古晉活了一百多年,經了些事,磕磕絆絆長大,算是個豁達不羈的性子。但他心底始終埋著兩個解不開的死結,世間除了天啟,怕是連鳳染都不敢輕易提及。
兩件事,他降世時上古為他取下的名諱和父神白玦的死。
即便是百年後元啟知道了所有過往和真相,能理解曾經發生的一切又如何?能原諒不代表沒有傷害和悔恨,他終究是為父母所棄過,甚至於餘生或許都沒有機會喚那人一聲「父神」。
古晉藏在心底百年的傷口毫無預兆地被人連根拔起,鮮血淋漓。他唇角微抿,垂下的手握緊顫抖,一時竟忘了辯駁。
「白玦真神雖然殉世,但上古真神猶在。靈涓上君,你既然如此關心清池宮小神君的名諱由來,何不去走一趟問天路,親自向上古神君求個明白?問問她的兒子究竟是不是為天地父母所棄,不配受眾仙尊崇?」
淡淡的女聲突然響起,霧霧朦朦地讓人聽不真切,卻字字珠璣,未給靈涓留絲毫情面。
三人齊皆回頭,只瞧見一人抱手倚靠在假山後,月色裡,只能瞧清露出的一角火紅裙袍。
問天路是百年前上古真神關閉上古界門時留在仙妖結界處的一條石路,這條路高不可攀,直入雲霄,通向九天之上的上古界門。
聽說敲響天路盡頭的石鼓,世間冤屈不平之事便可直達上古界,更可請出上古界真神主持公道。但此路現世百來年,從未有一仙一妖走過,原因無他,行過此路,必受九天之雷襲身,世間能受者少有,即便能保住性命,一身神力亦會散盡,若非驚世之冤,誰會閒得慌去走這條閻王路?
給靈涓一百個肥膽他也不敢大逆不道地質問上古真神,有誰不知天帝護短的性子同上古神君如出一轍?
被當頭一喝,又鬧不清假山後藏著的是何人,靈涓終於清醒了些,後背冷汗襲來,嘴張了張不知該如何接話。
「怎麼?不敢?剛才還大言不慚埋汰那位清池宮的小神君,現在讓你闖問天路親自問上古神君倒不敢了!什麼時候菩提洞府也只會教出你這樣陽奉陰違的子弟來!」虛渺的聲音冷冷傳出,雖聽著年輕,卻有幾分戾氣和威嚴。
此處離梧桐古樹不過幾步之遙,鳳隱從湖心飛回,正好聽見靈涓的惡言,見那小胖君半天蹦不出個屁來,只好化形出口相幫。
清池宮的元啟是她師君一手帶大,算她半個世兄,她自然不能任旁人背地裡埋汰他。鳳隱雖未出過梧桐島,卻在鳳染身邊長大,將她的語氣學得十成十,訓起人來一板一眼,一句話就把靈涓給唬住了。
靈涓惱羞成怒,卻不敢再放肆,只得將自家老爹的名號搬出來,「你到底是何人?竟敢辱我菩提山門!」
「有何不敢,你只管將剛才話語在老祖面前言一遍,若他不治你個大逆不道,本君定在明日宴會後當著梧桐島眾仙給你磕頭奉茶,喊你一聲祖宗!只看你敢不敢和本君賭一賭?」
這話囂張的,篤定靈涓明日就是個炮灰命,可偏偏卻是大實話!
古晉眨眨眼,瞅著靈涓氣得發抖的模樣,突然一下子解了氣。他真是越活越回頭去了,竟被靈涓幾句話就亂了心神。人活於世,哪裡有人能的萬生之喜,即便是他父神和母神,也難做到如此。
竟然讓一個女娃娃解了圍,古晉對假山後的女仙君好奇起來。如此吃不得虧的脾性,也不知是哪家洞府養出來的閨女?
「你!」靈涓被逼得退無可退,臉色青紫,一甩袖袍就欲上前把假山後的人揪出來,卻被碧雲急急拉住。
碧雲安撫住靈涓,朝隱著的火紅身影行了個禮,小心翼翼試探:「小女南山碧雲,敢問閣下可是百鳥島華姝殿下?」
靈涓聽見碧雲的猜測,臉色一變,頓時漲得通紅。他怎麼就沒想到梧桐島裡的女仙君敢如此質問他的,也只有一個華姝公主。華姝之名響徹仙界,他仰慕已久,卻不想頭一遭見面便是這般針鋒相對的景況。靈涓心底暗悔,眼底的怒意退去,只剩尷尬。
真的是華姝?即便古小胖從不出大澤山,也知道近百年聞名仙界的孔雀島公主華姝的存在。他抬頭朝假山後一望,沒瞅見女仙君的模樣,心底隱隱有些可惜。
隱在假山後鳳隱眉一挑,她向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還不屑冒人名諱給別人惹麻煩,她哼了一聲正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