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一愣,隨即大喜,露出涅槃來難得的笑容:「師君,我師夫要醒了?」
鳳染被她這稱呼鬧得哭笑不得,卻很是受用,頷首道:「一千多年了,當年在羅剎地,我以為他的魂魄永遠消失於三界,沒想到還能等到他回來的一日……」鳳染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聲音一頓,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實不像鳳染向來乾脆利落的作風,鳳隱笑道:「師君,我師夫都要回來了,你還嘆什麼氣?」
鳳染感慨道:「我只是感慨世事無常,沒想到景澗走後百年,羅剎地會再次爆發仙妖大戰,元啟他更……」
「師君。」毫無預兆地,鳳隱突然開口打斷了鳳染的話,似是渾不在意道:「聽說我魂飛魄散後,三界很是發生了一些精彩的事兒,這些天長老們都給我說過,不過都是些千年前的老黃曆了,左右與我沒什麼關係。我倒是好奇,您飛昇神界,那天帝之位打算如何?這一任妖皇可是十尾天狐,天帝若是不濟,仙族日後萬年,怕是討不到半點好吧。」
鳳染聳聳肩,「我們鳳族本就是上古神獸一族,不歸屬下三界,只是族人這六萬年在鳳島活慣了,我便懶得舉族遷徙回神界罷了,當初若不是暮光求到我面前,我斷不會接這天帝的位子。如今千年過去,天帝之位也該交還給仙族了。」鳳染的目中帶著睿智,「我的性子終究不適合做那九天之上的一界之主,當年瀾灃倒是個好人選,只可惜世事無常……」鳳染搖搖頭,「昨日我已將敬天之詔頒向九州八荒,誰能在三個月後打破我在天宮設下的九宮塔,拿到裡面的天帝印璽,誰便是下一任天帝。」
九宮塔分九重,每一重都由仙君守塔,每上一重闖塔之人的仙力便在裡面削弱一分,直到第九重塔時只剩最後一成。鳳染用九宮塔遴選天帝倒也是個法子,但九州八荒裡藏著的實力雄厚的老神仙們可不少,有能耐破塔的還很有幾人,若是都破了塔,屆時如何來定?
鳳隱遂道:「師君,您用這九宮塔來選天帝會不會太隨意了些,若不只一人破塔,那如何是好?」
鳳染又落下一子,見棋面形勢一派大好,笑道:「最後一重塔是我親自坐鎮,放心,暮光把仙界交到我手裡,我若飛昇,自然不會有負他當年所託。怎麼,你覺著你師君如此不靠譜,坐在天帝位子上就只是玩玩兒?」
鳳隱摸了摸鼻子,連忙告罪,「師君思慮如此周到,是弟子多慮了。不過……」鳳隱突然道:「以師君的神力,除了清池宮那位小神君,怕是沒有人能在失了九重仙力的狀況下破開九宮塔,師君心中的天帝人選早有定論吧……」鳳隱朝鳳染眨了眨眼,「師君,那位小神君可是您親自養大的,您就不怕仙族中人說您用人唯親,說那位小神君走裙帶關係?」
鳳染早已飛昇上神,除了擁有混沌之力已經化神的元啟,誰能在削弱九成仙力後再破開九宮塔?雖說師君頒下了敬天之詔邀九州八荒的神仙破塔,可一旦知道最後守塔之人是她,三界豈有不知她屬意為誰的道理?
鳳染笑了笑,沒有否認,但也未贊同,只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朝鳳隱道:「這可未必,他是我養大的,你是我教大的,你若是想做天帝,倒是可以試試和他一爭長短。」
鳳隱一聽連連擺手,眼中十分嫌棄,「師君,我做一個鳳皇就已經夠累了,那天帝的位子可別攤給我,天宮那些個老神仙日日唸叨著繁文縟節,我最是不耐。」
「你這性子,倒是隨我。」鳳染搖搖頭,道:「也罷,不願便不願,你好好守著鳳凰窩就是。你已經是鳳皇,雖在凡間歷世千年,卻對各府掌教和天宮上仙全然不識,這次天帝擇選眾仙齊臨天宮,你隨我一道入九重天和各府掌教見上一見,也便於日後執掌鳳族。」
鳳隱點頭,應了鳳染的要求。她是鳳族未來的皇,就算梧桐島不涉三界之爭,可偌大個鳳族,總有和三界各族打交道的時候。
「你這次醒來,我倒是有些意外。」鳳染看向徒弟。
「哦?師君為何意外?」
「依著你小時候的性子,如此精彩的輪迴歷世,你早就迫不及待向為師顯擺了,說不得還會去鬼界向那鬼王討個說法。這回我不問你,你竟然提也不提,倒真是長大了。」鳳染說的不動聲色,突然開口:「鳳隱,你那一魄從鳳島消散後直接便入了鬼界輪迴?」
鳳隱未料到鳳染突然有此一問,微微一怔,神色卻半點不動:「自然是去往鬼界輪迴了,縱我是火鳳,那一縷魂魄也難得獨自存活於三界之中。」
鳳染點點頭,不再多言,待看棋盤。鳳隱一子落下,卻是絕處逢生,死生迴轉,鳳染嘖嘖稱歎兩聲,「果然是人間歷練久了,這棋藝半點不輸為師。無趣無趣,你好好修養吧,三個月後隨我去天宮。」
鳳染一拂袖擺,將手中棋子扔回白玉棋盒,朝聽雲臺走去,她行了兩步,突然停住,迴轉頭望向捏著棋子把玩的小徒弟,忽而喚了她一聲:「鳳隱。」
這一聲頗有些玩味,鳳隱抬頭,恰好撞上了她師君一雙睿智又探究的眼。
「我雖年歲大了些,倒不是個不記事的,你自涅槃降世,便從未去過天宮,是怎麼知道九天之上的老神仙們日日都念叨著那些個繁文縟節的?」
鳳隱把弄著棋子的手一頓,一下沒利落的回上,微微頓了頓。
「小時候在鳳島聽師君您和長老們說得多了,徒弟自然記得天宮的那些老神仙們有些什麼講究。」
「哦?是嗎?」鳳染拖長了腔調:「你倒是記性好,千年前鳳凰蛋裡的事兒都記得清楚。師君年歲大了,不服老不行咯……」
鳳染邊感慨邊下了聽雲臺,留下鳳隱獨留臺上,逶迤的背影瞧不真切那聲聲感慨裡的深意。
許久,鳳隱手中那粒把玩的棋子落於棋盤,碰出清脆的響聲。她斂了眉中那抹淡漠,露出深埋其中的徹骨冰涼。
千年歲月,大夢初醒,在梧桐鳳島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奈何橋上修言那最後一聲「阿音」喚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那個一千多年前在羅剎地死去的大澤山女仙。
那個懵懵懂懂清清白白活過短暫一生,卻揹著一世罵名和冤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水凝獸阿音,沒有人知道,鳳族的皇曆經過那段荒唐無知的歲月,可那又如何?
鳳隱起身,望向天宮的方向,眉間一派凜冽深沉。
水凝獸阿音是死了,可她鳳隱還活著,那些深埋在大澤山深處的真相,她會一個一個尋出來,那些害死她同袍的魔族,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至於那些千年前的痛和恨,愛和怨,和她這個梧桐鳳島的鳳皇,又有什麼干係呢?
就在天帝鳳染頒下敬天之詔的第三日,為帝君之位蠢蠢欲動的仙界各府,收到了天宮送來的請帖。
代掌四海的孔雀族公主華姝廣邀各府仙友尊臨天宮,參加半月後大澤山普湮上君的一千二百歲壽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