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上去給她一個擁抱,但是我從來就不是那種善於表達的人,於是我在心裡擁抱了她,現實裡面只是笑了笑,對她說我要去找lyle,轉身走掉了。
他已經不在走廊轉角的地方了,我轉了一圈最後在護士站旁邊的一間辦公室裡找到他。他跟兩個醫生在一起,身旁的燈箱上夾著幾張核磁共振影像。他回頭看到我,向我伸出手來,我走到他身邊。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然後俯身在一份檔案上簽字。
「他失去意識之前表達過這樣的意願,」年長一些的醫生說,「事實上檔案是那個時候就準備好的,他沒有來得及簽署。」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只是薄薄一張a4大小的紙,紙上是格式合同一樣簡單的幾句話:停止維持生命的醫療措施,如撤除呼吸器、靜脈營養輸液或餵食管等維生系統,不予施行心肺復甦術等積極延長生命的措施……
大約五分鐘之後,我們回到病房,一起來的還有一男一女兩個護士,開始撤除維生裝置。我不認識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但還是覺得這個決定作的太快了一些,不是對病人,而是對活著人來說。laure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衝出來,不讓護士摘掉keith臉上的氧氣面罩,回頭衝著lyle喊道:「你在幹什麼?他會好的,他會好的!」
女護士按鈴叫了保安,兩個穿藍制服的男人進來請laure離開,她拉住病床邊上的護欄不肯鬆開,直到被拖倒在地上。她拼命地哭喊,說的語無倫次:「你是冷酷的人,他是你爸爸,你不願意付五千元一天的費用,他還不到六十五歲……」
整個過程當中,lyle握著我的手,始終沒有講話。所有裝置撤除之後,keith的面孔暴露出來,每一次吃力地呼吸,張開的嘴巴,沒有了氧氣面罩和那些說不清名堂的管子,眼前所有東西都變得更加赤裸和冷酷。laure終於靜下來,任由保安帶她離開,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對我說:「他很酷是不是?」我看看她,她不會知道那個時刻lyle的感受,但我知道,因為我在他身邊,我會一直在他身邊,只要他還需要我。
直到凌晨兩點鐘,病床上那種掙扎似的呼吸仍然持續著。lyle叫司機把我送去酒店休息。我說我願意留下來陪他,他搖搖頭,在我嘴上留下一個潦草的吻。
我真的很累了,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僅僅是我自己了,多了一點什麼,一份不重也不太輕的責任。而正是這一點點,讓我能夠在那個夜晚,顧不上其他,在酒店房間裡喝下一杯熱牛奶,淋浴,然後沒有夢魘地入睡。
天微微亮起來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發現lyle正站在床邊看著我。臥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外面客廳裡的一盞落地燈亮著,幽暗溫暖的橙色燈光勉勉強強照亮他身後的一小塊地方。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幾點了?」我坐起來問他。
「不到五點鐘,」他回答,沉默了一下,然後告訴我,「都結束了。」
我眼睛溼了,可能是荷爾蒙的關係讓我變得愛哭了。我朝他伸出手臂,他坐到床沿上來,抱住我,就這麼靜靜地抱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在我身邊和衣躺下,在黑暗裡輕輕地說:「那個時候,我五歲,cheryl-ann剛滿三歲,我們一家人在嘎那。他在所有人眼裡都是自信、魅力、品位和幸運的象徵。我喜歡學他走路,學他說話的樣子,像他那樣笑,像他那樣穿衣服。吃飯的時候,我們總是打打鬧鬧爭著要坐他身邊的位子,時不時地崇拜的看著他。」
我側過身貼著他的身體,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我們之前談過這樣的問題,這就是他想要的方式,快而且乾淨。」他繼續說,「我應該這樣做,不是嗎?」
「你做的沒錯。」
「將來,有一天我在這樣的境況下面,我希望你能為我作這個決定。不是作為律師。」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的眼淚落下來,洇溼了枕套,突然覺得害怕,害怕有一天,躺在重症病房裡的是他,而我就像laure,看著他掙扎,卻沒有任何辦法。我想說話,但是喉嚨哽住了,張開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很久,才恢復過來。我答應他,那一天我會在他身邊,為他籤那份該死的同意書。他轉過頭來吻我,嚐到我眼淚的味道。
「我不想惹你哭的。」他說,這句話反而讓我流了更多的眼淚。
他繼續說:「我之前對你做的事情是不對的,我會盡力彌補。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在一起,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離開美國,讓我跟你一起走,不管你要去哪裡,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輕輕地問他:「那麼說,我們之間是真的?」
「是真的。」他回答。
我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說話:「我希望,你能再堅持一下。」
「什麼?」他輕聲地問。
「如果哪一天你快死了,我希望你能再堅持一下,會有點辛苦,會沒有那麼快而且乾淨,但是我希望你能再堅持一下,」我貼著他的耳朵回答,「為了我,還有cares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