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三公主等人已到達終南山下。
由潼關出發時,他們是分成兩組行進。
由三公主和王彤率領一組,江千里率領一組,目的是希望能在路上將回程的馬寡婦和龍在天截獲。
但他們失望了。
直到在藍田會合以至到達終南山麓,並未碰到這兩人的蹤影。
終南山主峰在長安之南,綿亙數百里。自古以來即流傳著不少神秘的傳說,不論神仙和鬼怪,似乎都與終南山有關。
總之,該是一處地靈人傑的所在。西域魔教在這裡設立一處分壇,同樣也增加了它的神秘性。
當晚,他們投宿在山麓一座古剎裡。
詢問剎裡的和尚,並無人知道西域魔教的分壇在何處,甚至連西域魔教也都從未聽說過。
在古剎住了一晚,次日繼續向山上進發。
本來,他們擔心漸入山之深處後,飲食問題難以解決,所幸在山腰裡發現了幾戶人家。於是,大家就決定在這裡住下,白天再分頭查探西域魔教分壇所在,晚間則仍回到這裡聚合。
一連三四天過去,除三公主和憐花負責留守外,其餘的人全在山上各處展開尋覓,結果仍是毫無所獲。
晚上,王彤、江千里把所有的人除三公主外,全集合在戶外的一處空地上,大家其同研討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王彤首先問惜春道:「姑娘在山上到處走了三四天,難道就沒發現一處較為熟悉的地方?」
惜春緊蹙著雙眉道:「沒有,其實婢子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急,若找不到魔教分壇,婢子這條命也就等於已經無救了。」
忽聽江千里問小燕子道:「這幾天你可曾路經青雲崖大荒洞?」
小燕子搖頭道:「我本來一直想去看看,但因分配的路線正好不在那個方向,所以沒法前去。」
江千里神色悽然的嘆口氣道:「好,明天咱們兩人就去一趟。」
王彤茫然問道:「青雲崖大荒洞在哪裡?江兄和小燕子去做什麼?」
江千里道:「青雲崖大荒洞正是我那義兄天雷老人修練之處,離這裡不過四五十里的路程,江某是去探望義兄,小燕子則同去拜見他師父。」
王彤轉著眼珠道:「天雷老人不是已經自絕了嗎?」
江千里神色黯然道:「不錯,我那義兄系自閉在一處山腹巖洞內,並自行用巨石將洞口堵住,要小燕子三年後再啟開石門檢視。」
「可是現在才不過半年多,難道江兄就要啟開石門進內檢視?」
「不,我只是想帶著小燕子在石門之外憑弔一番,順便也檢視一下那洞口是如何堵住的?」
「江兄準備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一早出發,來得及就當晚返回,否則只好在那邊過夜了。」
「除了小燕子,是否還要帶別人去?」
「不必了,大家都有事情,人去多了反而浪費。」
大家又商議了一會兒,才各自散去。
翌日一早,江千里便帶著小燕子往青雲崖大荒洞而來。
以他們兩人的輕功,僅僅一個多時辰,便已遠遠望見青雲崖。
青雲崖是處鍾靈玉秀所在,景色絕佳。
天雷老人所住的大荒洞,其實看來半點不荒,天雷老人所以把自己住的地方取名大荒洞,當然是有原因的,也是他從不肯向外人透露的。
江千里和小燕子都知道,天雷老人對一道飛虹苟慧月可說是一往情深,舊情難忘,失去了一道飛虹苟慧月,在他的生命中等於是一片荒涼。他是在和苟慧月因誤會而分手後才來到青雲崖隱居的。
因之,才把居住的洞室取名大荒洞。如果有苟慧月在他身邊,他的洞室毫無疑問就會另外取個名字。
很快便來到大荒洞外,只見那洞門果然被兩三塊重疊在一起的巨石封住,每塊巨石至少在千斤以上。
在這剎那,江千里心情顯得無比沉重,呆呆的看了半晌,才轉頭問道:「這兩三塊大石都是你師父自己搬到洞口的嗎?小燕子黯然點點頭。
「你有沒有幫忙?」
「我一直不肯讓師父這麼做,曾跪在地上向他老人家苦求,那有弟子搬石頭把師父關閉起來的道理呢?」
江千里邊跺腳邊嘆氣道:「你師父這是何苦,以他身已達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奇世武功,為什麼竟是如此的想不開?」
「可是他老人家已身中西域魔教七煞毒針,實在痛苦不堪。」
「以他的內功,已是百毒不侵。縱然那七煞毒針歹毒無比,他照樣也熬了十幾年了,為什麼就不能繼續熬下去呢?就憑他自封石門前的體態狀況,也可證明他必定能繼續活下去的。」
「江叔叔這話是根據什麼來的?」
「這兩三塊巨石,每塊都重愈千斤,他能憑自己的力量,不但要搬到洞口,而且要重疊起來,可見他的內力並未減退。」
江千里說到這裡,長長吁一口氣道:「他真的說過要你三年之後再開啟洞門?」
小燕子道:「師父正是這麼說的,可是他老人家並未說明為什麼要等三年,江叔叔是否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自然明白一點,但現在還是不說的好。」
江千里嘆了一聲,繼續又道:「小燕子,你師父想不開,並非因為身中西域魔教的七煞毒針,而是另有原因,難道你至今心裡還沒數嗎?」
小燕子也深深嘆了口氣道:「我是離開師父下山後才聽說的,他老人家當年和一道飛虹苟女俠有一段情。」
「豈止是一段情,根本就是此情難忘,說得嚴重一點,你師父就是為她而生,為她而死!
「難道苟女俠一點也不喜歡我師父?不知道我師父對她用情之專。」
「她同樣也深愛你師父,而且用情之深,不下於你師父對她。」
「可是苟女俠為什麼要離開我師父呢?’」當然是苟女俠誤會了他,這一誤會不要緊,一轉眼就二十年。
你師父最後這二十年可以說全是一股希望的力量在支撐著他活下去的。「」他老人家的希望是什麼?「
「苟女俠能誤會冰釋,再回到他身邊。」
「他們當初的誤會因何而起,江叔叔一定知道吧?」
「男女間的事,很難妄加揣測,我當然知道一些,但也不見得完全正確,你師父一等二十年,在感覺完全絕望之後才走上絕路。」
「聽說我師父的雙目就是被葡女俠打瞎的?」
「不錯,那可說是他故意讓苟女俠打瞎的,以你師父的武功,苟女俠的身手再高也傷不到他的眼睛,偏偏他卻不閃不避。」
「這又是為什麼?」
「他愛苟女俠愛得太深了,因為他說過一句讓苟女俠過於傷心的話,所以才情願接受這懲罰。其實,以你師父在歧黃之術方面的造詣,必有辦法讓眼睛復明,但他卻又情願讓雙目從此永遠失明。」
「難道我師父……
「因為他覺得在這世界上,除了苟女俠,已經沒有什麼值得他看的,若當時苟女俠肯回到他身邊,他就不可能再瞎了。」
「這麼看來,苟女俠未免太殘忍太冷酷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依我判斷,苟女俠事後必定也知道這是一場誤會,卻因為她生性太倔強,不肯認錯,而且也沒有解釋的機會,就只有讓它永遠誤會下去了。
其實她內心深處和你師父是同樣痛苦,因為在這世界上,也只有你師父是她唯一看得起的男人。「
小燕子心情從未如此沉重過,也從未如此激動過。
他禁不住湧出兩行淚水,道:「想不到這種男女之間的大悲劇竟發生在我師父和苟女俠身上!」
江千里苦笑一聲道:「這種男女之間感情上的事,可說太多了,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就在這時,只聽身後發出重重的咳嗽聲道:「小燕子,是你回來了?」
小燕子急急回頭,原來說話的是服侍了師父大半輩子的老僕人包忠。
他連忙叫道:「包伯伯,我剛來,還沒來得及去看您!」
包忠再望向江千里道:「想不到江大俠也來了!」
他說著,望了那被巨石封住的洞門一眼,禁不住滾出兩行老淚。
江千里問道:「老人家,這半年來你還一直住在這裡?」
包忠拭了拭淚水道:「老主人自閉石洞前,曾交代過三年以後才能開石門,老奴決定就在這裡守上三年,等三年一到,開啟洞門後,再和老主人見上最後一面。」
「你住在哪裡?」
包忠指指不遠處搭蓋的一處草棚,道:「就在那草棚裡,還有老奴的老伴兒。」
江千里默了一默道:「這半年多來,我義兄自閉的這座大荒洞可有什麼動靜?」
「人死了哪裡還會有什麼動靜?」
「你怎麼知道人已經死了?」
「一個人不吃不喝,最多隻能活七天七夜,老主人已經自閉在山洞裡半年多,還能活嗎?除非他是神仙!」
江千里又是一陣黯然,許久才問道:「你是否希望能和老主人提前見面?」
包忠點點頭道:「老奴早就有這意思,可惜無法將堵住洞口的巨石移開,莫非江大俠有意開啟石門?那大好了!」
「你若得見老主人以後,是否就要馬上離開這裡呢?」
「江大俠說哪裡話來,老奴已決定永遠留在這裡,為老主人守墓一輩子,老主人待老奴恩重如山,不管他老人家生前死後,老奴都不能離開他。」
只聽小燕子問道:「江叔叔,您真的現在就要把洞門開啟嗎?」
江千里不答,卻反問道:「你是否希望提前把洞門開啟?」
「當然希望,但是他老人家的交代卻又不能不遵。」
「依你料想,開啟石門之後,裡面該是什麼樣子?」
「師父當然早已歸天去了。」
「也許不會那樣。」
小燕子驚喜的道:「難道他老人家還能活著?」
江千里自言自語般道:「據我所知,武林中有一種閉脈大法,也叫龜息大法。」
小燕子迫不及待的問道:「學會這種大法便會怎麼樣?」
「便可不飲不食,連呼吸也完全停止,表面上看已經死去了,但是最後卻還能夠再活過來。」
「能支援多久?」
造詣淺些的,可以支援三天三夜;造詣深的,據說能夠封穴達三個月之久。「小燕子的一股希望不覺立刻又趨幻滅,搖了搖頭道:」可是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多,師父就是在這方面成就再大,也不可能再活了!「
江千里沉吟著道:「如果他在封脈以前服下某種特製藥物,時間也許可以支援得更久一些。」
「既然如此,江叔叔!我們就趕緊開啟石門吧?」
江干裡搖頭道:「不可太莽撞,這件事必須慎重處理。」
「為什麼又不可呢?」
「因為你師父既有交代三年後才能移開石門,當然必有重大的原因,我們若貿然行事,萬一因而鑄成大錯,豈不反而成了你我終生憾事!」
「可是我oj若能提前開啟石門,總是多一些希望。」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許這是你師父料定命中如此,你們又何能強求。小燕子,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必須詳加考慮,才能決定該如何做法?」
包忠望望天色道:「江大俠和小燕子一路辛苦,就先到老奴住處喝杯茶吧!」
來到草棚門口,包忠向裡叫道:「老伴兒,快快出來,看誰來了!」
一名年過花甲白髮皤皤的老婦人很快便從草棚裡探出頭來。
當她看清來人時,連忙迎了出來,興奮無比的叫道:「原來是江大俠和小燕子,快快請到裡面坐!」
雖然只是依山而建的一間草棚,裡面卻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坐下不久,包老太太便端過來兩杯熱騰騰的香茗。
包忠道:「我來陪江大俠和小燕子說話,你快去準備著。
廚房是在草棚的後面另外搭建的一木板屋,因之草棚裡才能保持得乾乾淨淨。
午餐時,餐桌上居然有魚有肉,更有一罈好酒。
在深山裡能吃到這樣的好酒好菜,稱得上是一大享受了。但江千里和小燕了想起自閉在山洞內的天雷老人,雖有好酒好菜,卻難以盡興。
飯後,包忠臨時離開草棚,準備到附近山澗打桶水回來。
誰知他剛出門不久,又折回來,失聲叫道:「江大俠,老主人的石洞外站了個人,好像是……」
江千里哦了聲道:「是誰?」
「好像……是苟女俠!」
江千里霍然而起,叫道:「小燕子,咱們快去看看!」
出了草棚,果然遠遠望見一個黑色的女子身影站在大荒洞門外。只因江千里和小燕子所看到的是一個背影,一時之間無法確定是誰?但的確很像一道飛虹苟慧月。
江千里低聲道:「咱們過去看看!」
漸行漸近,那身穿黑衣的女子背影也越來越像苟慧月。
江千里故意重重的咳嗽了一聲!
黑子女子驀然回首,果然真是一道飛虹苟慧月。
江千里驚喜的叫道:「想不到苟女俠也來到這裡,真是太巧了!」
說著,手拉小燕子急步走了過去。
苟慧月面色一片凝肅,長長吁一口氣道:「江大俠來這裡多久了?」
「也是剛來不久。」
苟慧月凝視著那被巨石封閉的石門,像自言自語般道:「他這是何苦,好好的日子不過,卻偏要走上自絕之路!」
江千里乾咳了一聲道:「我那義兄所以要這麼做,苟女俠總該明白原因吧?」
苟慧月霎時臉色一變,然後緩緩的別過頭去,冷聲道:「江大俠可是怨我害了他?」
江干裡忙歉然陪笑道:「不敢,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若苟女俠能在半年前到這裡來,也許我那義兄不致做出這種事來。」
「照你的說法,責任還是在我身上了?」
「江某不敢這麼說。」
他是否說過要等三年以後再開啟石門察看的話?「
「不錯,當時江某不在,是對小燕子說的。」
「他自閉石室,該有半年以上的時間了吧?」
「確是半年以上了。」
「江大俠,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苟慧月邊說邊舉步,向山壁旁一棵大樹下走去。
江千里交代小燕子道:「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和苟女俠單獨談談。」
在樹蔭下的青石上,苟慧月和江千里相對坐下。
苟慧月的神色似乎越來越凝重,幾度口齒啟動,卻又沒說出話來。
江千里似乎不便正視對方的反應,低下頭道:「苟女俠有話請講,這裡沒有外人。」
苟慧月嘆了一聲道:「江大俠,這二十年來,你一定認為是我辜負了他,也誤會了他,甚至可能認為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對嗎?」
江千里忙搖頭道:「我並沒有這麼想,如果苟女俠能提出解釋,那當然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