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殺蟲劑的味道,又過於窘迫,喬一檸拉著路決去小區樓下散步。
走著走著,他們就進了小區樓下的超市。
旁邊推著推車的情侶在貨架上挑選醬油,女生精打細算地分析了一通,最後在男生讚賞的目光下,拿了一瓶全場最實惠的醬油。
喬一檸全程看在眼裡,心生一計,轉頭問路決。
「家裡要買醬油嗎?」
「你上次買的兩瓶還沒拆。」
原本想要體現自己「勤儉持家」一面的喬一檸,笑不出來了。
失算了。
路決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貨架上,話鋒一轉:「你想買也行。」
「不!怎麼能隨便浪費錢呢。」喬一檸總算抓住機會,體現自己會過日子的一面了,義正詞嚴的話隨口就來,「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次購物都要經過準確的計算,人的慾望是無窮的,但金錢的數額是有限的……」
最後,她什麼也沒買就跟路決走出了超市。買零食的衝動,硬是被自己的一番豪言壯語扼殺了。
晚風吹動樹梢發出輕微的聲響,一群玩滑輪的小孩兒,滑輪上旋轉的彩燈在快速移動中像一條條綵綢飄過。
喬一檸拉著路決的手往回走,走了幾步就蹲下不走了,哀哀慼戚地說自己腿疼。
路決只好蹲下來揹她。
再一次靠在路決寬厚的肩上,喬一檸一時興起,先用指尖撓了撓路決的下巴。路決往旁邊偏了偏頭,喊她別鬧。
別鬧?不可能的。喬一檸作勢要去摸路決的臉,見路決一動不動任她摸的樣子,她踟躕了半天,怏怏地收手了。
不遠處的荷花池飄來聽不真切的蛙鳴聲,夜幕上的雲層很厚,月光高掛枝頭,他們踩著月光,緩緩前行。這條路很短,來回不過十分鐘,但這條路又好像很漫長,他們靠在一塊,像走不到盡頭。
喬一檸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中秋節那天,我們一起出來看月亮吧。」
路決的視線落在正前方,聲音灌進風裡,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私語。
「只要你想,每一天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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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甜言蜜語衝昏了頭的喬一檸躺在床上,就清醒了。
因為她總感覺四周有蟑螂爬動的聲音,疑神疑鬼,睡不著,思來想去,她豁出去了,抱著被子跑到路決房間,拜託拜託求收留。
路決的床很大,比普通的雙人床還大一些。路決安排得很妥當,兩人一人一邊,中間放喬一檸的鱷魚公仔。
如是,喬一檸在路決的臥室安了家。
只是,一方面吧,喬一檸恨路決就是根木頭;另一方面,儘管她不怕蟑螂來襲了,但路決不像她,睡覺一定要留小夜燈,燈一關,烏漆墨黑的,她害怕。
她想著,都已經打擾路決了,這根木頭不開竅,她也不好說自己怕黑,熬著熬著不就習慣了嗎……
還沒等她習慣黑暗,路決就先發現了她不對。
當晚,路決就從書房的收納箱裡拿了一盞菱形小燈過來。
放好燈,路決隨手打了個響指,半透明的內壁裡便逐漸亮起一盞燈,呈火苗狀,頂端還微微晃動。
喬一檸驚奇:「你這個東西哪兒買的,還挺有趣。」
「自己做的。」路決補充一句,「高中時做的。」
高中的時候她連書都讀不明白,路決卻已經在開發副業了!難怪高中老師常說,別把自己跟學霸做比較,要跟自己比。現在喬一檸頓悟了,因為學霸的優秀學渣根本比不了。
「高中那會兒就能做了?你才多大啊。」
「高三,十八歲,學校裡舉行科技小發明。」
「這麼大的事應該傳遍了才對,我怎麼會不記得呢……」學渣喬一檸思考著思考著,就鹹魚躺上床了。
路決翻身上床,掠過中間的公仔看向喬一檸。
她的睫毛很長,眼中落著晃盪的暖光。
他突然想起那年比賽的帶隊老師問他,為什麼光影的形狀是燭火不是月亮,月亮的寓意不是更大一些嗎?
當時的他沒有想太多,但好像現在有了答案。
月光無私,強大,它能照亮所有人的歸途。
但他只做萬家燈火中的一盞燈,無論人來不來,他只亮一盞燈。
喬一檸似有所覺,扭頭,正好迎上路決的視線。
在慌亂情況下,路決就會下意識地轉移話題。他視線下移,目光在小鱷魚上繞了兩圈:「你喜歡抱著東西睡?」
這鱷魚是吳芝繁給她買的,起因是她有一次做噩夢,硬要抱著吳芝繁睡,吳芝繁煩得不行,隔天就給她買了這個抱枕。前幾天她老老實實的,沒抱著睡,特別不習慣。
現在有了小夜燈,今晚就安排它侍寢了。
不過,聽路決這麼一問,喬一檸心想,不抱著它,那我就只能抱你了。
但她嘴上可不敢這麼說,只能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抱著我有安全感。」
「給你介紹一下,」喬一檸拍了拍公仔的頭,「它叫‘大胖’,是我兒子。」
路決沉默。
喬一檸忍不住逗他:「你不跟它打聲招呼嗎?」
路決沒作聲,喬一檸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摸了摸「大胖」的頭:「哎,兒子,沒關係,有些人就是這樣,不太好接觸,等你們熟悉了一些可能就好了。」
喬一檸兀自碎碎念,剛想收回手就感覺「大胖」搭在枕頭上的爪子被輕輕拍了兩下。
路決為了證明自己很好接觸,還刻意放慢了速度。
「‘大胖’你好,我是你爸爸。」
喬一檸:「……」
行吧。
你來我往的,打了好幾個嘴仗。
喬一檸有了睏意,匆匆道了一聲晚安便閉上眼。
房間的暖燈像日落時翻湧的浪潮,窗縫吹進來的晚風捲起窗簾的一角,路決聽了一會兒耳邊傳來的平靜的呼吸聲,輕輕地側過身子,面對喬一檸。
喬一檸抱著公仔,腦袋壓在枕頭邊沿。突然,她似是無意識地翻了個身,眼見腦袋要從枕頭上掉下來,路決立馬伸手撐住了她的腦袋,將枕頭重新拉到她頭下才收回手。
喬一檸蹭了蹭被子,呼吸聲均勻又平緩,像一隻柔軟的小動物。
路決小心地湊過去,像前幾天一樣將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喬一檸放在被子裡的手瞬間握緊,等對方移開之後才將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出。
這人,也不完全是木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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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喬一檸是在路決懷裡醒來的,原本在她懷裡的公仔不知所終,她的被子捲成一團被擠在床腳。她不知何時爬進了路決的被子裡,還抱上了對方的手臂。
喬一檸掀開眼皮,便看見路決微微歪在一邊的睡衣領口。路決將滑落在她肩膀下的被子扯了扯,重新給她蓋上。
因為剛醒過來,喬一檸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我搶你被子了?」
「嗯,搶了。」
路決等著看她會做何反應,就見喬一檸原本支稜起來的眼皮又重新垂了下去,聲音又低又軟。
「哦,搶就搶了吧。」
路決失笑,這會兒時間還早,他便沒再吵對方,打算先起床去買早餐。
喬一檸似有所覺,翻了個身將頭藏進被窩裡,聲音嘟嘟囔囔地傳出來:「我想吃油條……」
路決下床,嘴裡提醒道:「好,但你只能再睡二十分鐘,過了你就該遲到了。」
喬一檸今早有討論會。八點半之前得到場,這是喬一檸昨晚聊天時告訴路決的,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叫她起床。
喬一檸的應答聽不真切,路決也沒在意,臨走前還將拉開的窗簾拉了回去。
一邊催她不能賴床,一邊又怕她睡得不夠好。
真的是矛盾哦,路決大學神。
喬一檸還是起晚了,一口氣將牛奶喝光,嘴裡咬著一塊吐司就準備拿包包下樓,出門前被路決伸手攔住了。
路決今天沒有課,工作室也不忙,便開車送她過去。
事與願違,路上堵車了,等交警疏通好車流,距離會議開始只剩五分鐘。喬一檸打電話給組長請假,幸好今早的會議只是討論之前提過的方案,組長大手一揮,讓她今天回去休息。
喬一檸的愁容瞬間一消,生龍活虎地喊著要重新吃早餐。
「你想吃什麼?」路決轉著方向盤拐進大道。
喬一檸腦袋裡的選單轉了好幾圈,最後才敲定吃老街的灌湯包。
老街在西城,全是老建築,小巷弄堂居多,道路窄,拐角多,視線盲區多,車也少,而巷子裡,藏了許多的小吃店鋪。
他們將車停在稍顯寬闊的廣場樹下,邊聊天邊往巷子裡走。灌湯包小鋪門前排著隊,路決讓喬一檸坐在外面的座位上等他,自己去交錢領號碼牌。
等他買完,喬一檸卻不在原地了。
路決心裡猛地一跳,從人群中走出來,還差點撞到人。他知道喬一檸這麼大了,應該不會出事,再說她喜歡到處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他一邊說服自己,一邊卻忍不住想到可怕的事情。
他正往巷口跑,聽到左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喬一檸站在路中間,在和一個高大的男人說話。
路決剛鬆口氣,就見那男人凶神惡煞地抬起了手。
喬一檸瞪大眼,但沒避開。男人掃了眼圍過來的居民,本著要跑的心思邊放下手,邊虛張聲勢地吼了一聲。
喬一檸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肩膀卻撞上了人。
路決攬住她的肩膀,目光盯著對面的花臂男人:「怎麼回事?」
方才路決沒在,喬一檸還能佯裝無畏地攔住人,現在路決在,她就真的無所畏懼了,連聲音都提高了不少。
「他撞了這位爺爺,想要肇事潛逃,我攔住他,他還想打我!」
倒在地上的老人家腿上還流著血,旁邊幫忙止血的人,氣憤地搭腔了一句:「這邊不讓開車進來,眼瞎嗎?」
男人瞬間怒了,指著行車記錄儀:「你瞎說什麼!明明是他碰瓷!那都錄著呢!你們肯定是他的同夥,合起夥來想要誆我的錢!」
喬一檸的脾氣也上來了,仗著路決在場恨不得上前指著他的鼻子罵:「我剛都看著呢!你還想抵賴?你要是真的清白,那為什麼我說要報警的時候,你卻急著要逃?」
扶著受傷爺爺的居民們頓時附和,紛紛指責他良心盡失。輿論一邊倒,遠處的居民也探頭看過來,男人見走不掉,氣得揮起手,就想打喬一檸。
路決抓住這人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壓,聲音冰冷:「有話好好說……」
對方被壓著肩膀,嘴裡哀哀叫喚著卻還念著還手。
路決不耐煩地皺起眉,扭過他的手臂,將他壓在車窗上。
男人吃痛地高聲求饒。
路決慢悠悠地接了後半句:「……別動手。」
喬一檸看傻了眼,路決回頭喊她報警,她才急急忙忙掏出手機打電話。
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終於能夠理解賀徊說「三拳兩腳」時,為什麼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路老師,這是文武雙全啊……
在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他們正巧碰到爺爺的家人。他們拉著喬一檸,一個勁地道謝,硬是要請她去家裡吃飯。
喬一檸紅著臉搖頭,來回都是那一句「我應該做的」。
路決很矛盾。
她明明是一個看見蟑螂就只會嚇得尖叫的人,面對高她一個頭的惡人時,卻能挺身而出,明明害怕得想哭,卻硬是握緊拳頭上前。
從理性角度出發,喬一檸的見義勇為,既不理智又衝動,解決辦法也太直接粗暴。為了保全別人而使自己受傷,在路決看來,這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但他的潛意識又告訴他,他不應該拿自己的想法去訓誡她。
所以,他一路沉默。
喬一檸大概也是怕他生氣,軟聲軟語地解釋,連自己的大學老師都搬出來救駕了。
「我們新聞學概論老師給我們上的第一課就是,要勇於報道真相。她說,能出聲的時候要出聲,能站出來的時候要站出來,我們應該站在社會的角度看問題,螢火也有螢火的力量。可惜我後來走了畫畫這條路,不能為社會點燈添彩。」說著,她垂下眼,是真真切切地為此感到失落。
現在,路決望著被包圍誇讚的喬一檸,心裡一片翻江倒海。
社會如果是一片夜幕,那在她決定發聲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為它亮起燈火了。
她的力量很小,但她永遠不會吝嗇自己的力量。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他越是瞭解她,就越是喜歡她。
下午,獨自在家的喬一檸接到了賀徊的電話。
賀徊去找喬一檸,被吳芝繁拿掃帚趕了出來,於是他趕緊打給喬一檸,一邊嗷嗷嗚嗚地一邊喊「別打」,一邊讓喬一檸趕緊解釋。
喬一檸笑得直不起腰,掛了電話就往家裡趕。
畢竟,事情三言兩語解釋不清。
賀徊以為喬一檸和家人解釋清楚了,才獨身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大大方方地按了喬家的門鈴。沒想到未見其人,掃帚就拍上了他的腿。
喬一檸到家看見他,依舊笑得停不下來。
經過一番解釋,雖然吳芝繁和喬正嚴覺得荒謬,但畢竟賀徊和喬一檸都分別結婚了,他們不好再拿這事訓她,不輕不重地說了幾句就進房間了。
喬一檸給賀徊倒了果汁,坐在一邊聽他講蜜月遇到的趣事。
只是不知道怎的,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
這時,路決來電。
「我剛從公司回來到家了,你怎麼沒在家?」聽起來像是質問,但語氣很輕,有點可憐兮兮。
喬一檸忙不迭地喊他過來。
很快,路決來了。
一進門,他的視線就直直落在賀徊身上。賀徊莫名背脊一涼,站起身。路決衝他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進廚房去洗手了。
賀徊一臉劫後餘生,他湊近喬一檸小聲說:「我剛以為他要打我,畢竟他也不是沒打過。」
「我懂。我今天看到他動手了。」喬一檸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賀徊立馬告狀:「是不是很兇殘?」
喬一檸看著廚房半透明玻璃映出的路決的背影,搖了搖頭:「不,超帥。」說完,她丟下賀徊,走去廚房。
路決洗手特別細緻,每回都是七步洗手法。他手指細長,在冷白的水沖刷下,有種別樣的美感,但怎麼好看也不能洗這麼長時間啊。
喬一檸皺眉將水龍頭關了。
正值初春,天氣還有些涼,洗了涼水的指尖微微泛著紅。喬一檸拿過一旁的乾毛巾,替路決擦手。
「你到底碰什麼了,得洗這麼久?」
喬一檸拿起他的手看了看,也沒看見汙垢呀。
路決任她擦手,晦澀不明地說:「我看你們湊在一塊說話,怕出去不太方便。」
「為什麼會不方便?」喬一檸將毛巾重新掛起來,「我倆又沒有在說什麼秘密。」
路決垂下眼:「誰知道呢?」
喬一檸這才聽出點話外之音,她從果盤裡拿了一瓣剝好的橘子扔進嘴裡:「嘖,真甜。」
路決抬頭看她。
喬一檸又拿了一瓣往他嘴邊送:「真的甜,吃了就不酸了啊。」
她的語氣跟哄小孩兒似的,路決張嘴咬住了,還往前輕輕咬了一口她的指尖。
喬一檸邊洗手邊催他出去:「好了,你還沒跟賀徊道歉呢,一會兒你先開這個口……」
坐在客廳看了全程的賀徊:「……」
他一個剛度完蜜月的人,為什麼要吃別人的狗糧?
賀徊走了之後,喬一檸和路決在家裡吃完晚飯,才回公寓。喬一檸沒忍住睏意,在車上就睡著了。
路決抱她上樓,她大概是覺得冷,一個勁地往他懷裡鑽,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話。
路決將耳朵湊近想要聽清她在說什麼,她卻突然仰頭重重地親在他臉上。
密閉的空間裡,「吧唧」一聲大得連喬一檸自己都嚇愣了。
執行中的電梯門上,路決的身影動了動。他笑著低頭看她,她想要嚇對方的心思瞬間一消,臊眉耷眼地與他對視了幾秒。
最後,她自欺欺人地將腦袋重新壓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從路決懷裡傳出來——
「我睡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