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一檸的心跳頻率陡然加快。
她輕咳一聲,紅著臉壓低聲音:「路老師,你要注意場合,為人師表怎麼能公然帶頭,在食堂裡卿卿我我呢!」
路決的目光從她唇邊掠過:「沒‘親’。」
喬一檸:「……」
路決一臉無辜:「確實沒‘親’。」
喬一檸低下頭,從碗裡夾了炸醬麵放進對方勺子裡,快速道:「你吃炸醬麵吧!」
他們所在的食堂是西行大學的2號食堂,廚師長是南京人,飯菜口味普遍偏甜一些。喬一檸愛好鹹甜口,很喜歡2號食堂,見路決也沒吃自己夾給他的炸醬麵,才猛然反應過來,路決口味清淡,便訕訕地把炸醬麵又夾回了自己的碗裡。
路決當時選擇應聘西行大學,怎麼不考慮考慮食堂的問題……
喬一檸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西行大學……
她恍然想起一件事,支著腦袋問路決:「你以前是不是來過西行大學?」
路決垂眸喝粥,不作聲。
喬一檸以為對方沒想起來。
「下雨天?小禮堂?我們還碰了一面。」
「嗯。」
「你當時來找誰啊?」
「忘了。」
喬一檸還想再問,路決已經放下瓷匙一副等她吃飯的架勢。
這明擺著有問題,但公共場所,喬一檸不好「嚴刑逼供」,只好怏怏地住嘴,乖乖吃麵。
飯後,喬一檸要去ed工作室,她告別路決,剛往前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問路決結婚證放在什麼位置了。
得到答案,她再次抬腳往校門口走,但不過兩秒又轉頭走回來了。
路決見她回頭才問:「又忘了……」
喬一檸徑直走過來抱住了他,路決後半段的話便沒了聲音。
喬一檸的聲音和鬆開的動作一樣快速:「我走啦,不要太想我。」
校園裡的學生來來往往,有不少人駐足圍觀。喬一檸卻恍若無人一樣,走出幾米後還回頭衝他比愛心。
陽光落在喬一檸周身,順從妥帖得像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光一樣,她是一個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讓人停留回望的人。
路決站在原地,未說出口的話還藏在唇邊。
可我現在就想你了。
b[04]/b
喬一檸將結婚證的照片發在了微博上時,還遵從當初的承諾置頂了。
不過幾分鐘,評論區成列都是「啊啊啊」,祝福的有,佯裝抱怨吃狗糧的也有,更多的是誇路決長得好看。
喬一檸挑了熱評第一的那句「老公好帥」,嚴肅認真地糾正:是我老公。
眼見著他們都變成檸檬精,喬一檸才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
ed工作室人員不多,又是午休時分,喬一檸像往常一般,輕手輕腳地開門,就聽到組長的高喊聲:「準備一下啊,要開始試音了。」
喬一檸一頭霧水地進去,就發現靜謐的會議室前站滿了人。會議室裡正有三三兩兩的人往外走,人群擁擠,喬一檸也沒看清是誰,於是走到趴在角落圍觀的顧枝枝身邊。
顧枝枝和喬一檸是組員,工作時兩人經常一塊插科打諢,互相慰藉。喬一檸知道她最注重睡眠,沒到兩點都不可能從休息室出來。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把自己放出來了?」
顧枝枝嚇了一跳,轉頭,還沒說什麼呢,身後就傳來另一道聲音。
「因為今天有配音演員來給遊戲人物試音,她來看帥哥的。」
喬一檸聞言暗自翻了個白眼,才轉過頭客套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她回答得簡短本就是不想再聊了,哪知她抬腳往旁邊跨了一步,關遲也跟著她挪了挪。
他端著一杯咖啡,這會兒他突然將手上的杯子往旁邊讓了讓,納悶地湊近喬一檸:「你最近是不是噴香水了,怎麼每天都甜滋滋的?」
喬一檸雞皮疙瘩一躥後退了兩步,胡亂找了個藉口:「沒有,大概是剛才喝了奶茶吧。」
「奶茶啊,那下班之後一塊去喝奶茶吧?我發現了一家新開的店。」關遲漫不經心地說,嘴角卻翹上了天,「我最近新買了一輛車,讓你試試副駕駛怎麼樣?」
不怎麼樣,這事要是被路決知道,那這試試就成「逝世」了。
關遲人不壞就是太油膩了,喬一檸對他一向避之不及,連忙拉顧枝枝擋箭:「不了,我和枝枝約好了下班一塊吃飯!」
方才顧枝枝的心思壓根兒就不在這裡,但她的優點就是反應夠快,配合夠好。
她毅然決然地點點頭,篤定的模樣彷彿她們真的約好似的:「是啊,我們都約好了。」
「那明天?」
「明天……我跟別的朋友約好了看電影。」
「後天?」
「後天也不太行呢。」
話說到這份兒上,關遲總該知難而退了吧。
哪想到關遲沉吟片刻,自認為帥氣地抖了抖前額的頭髮:「沒關係,我等就是了,我的副駕駛永遠為你而留。」
他邊說還邊衝喬一檸眨了眨眼。
喬一檸抽了抽嘴角,等關遲離開後才趴在顧枝枝肩上暗罵一聲:「不是,他聽不懂人話吧?」
顧枝枝拍了拍她的手:「你沒看見他電腦桌面上的句子嗎?」
「什麼句子?」
顧枝枝振振有詞:「萬事總有峰迴路轉的一天。」
喬一檸冷笑:「那我就把路封死了。」
顧枝枝樂了:「他上回還說去問算命先生了,說月老在你倆中間牽了紅線,姻緣斷不了。」
喬一檸連冷笑都不屑於表現了。
她相信,哪怕月老給他倆牽了根鋼筋,路決也能掰斷了。
配音演員都進到配音室了,會議室一下又空了,喬一檸從桌上拿了杯子,想去茶水間倒杯牛奶。
顧枝枝忙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水,說:「我也要去!」
茶水間在長廊轉角處,旁邊就是配音室。
「你到底去看誰啊,這麼興致勃勃的?」喬一檸好奇地問。
「江耐啊!配音圈的小可愛,我太喜歡他的聲音了,溫柔又清冽就跟初雪似的。」
「你這個比喻……等會兒,誰?」喬一檸微微訝異,眼睛都亮了,「江耐?」
「是啊,前陣子大火的那部古裝戲,男主的配音就是他。那低沉的聲音,真的太迷人了,男主角能那麼成功,江耐功不可沒啊。」
她們邊說話邊走到茶水間,顧枝枝面向配音室寬闊的玻璃牆,指了指裡面穿著白色衛衣的男生。
「喏,就是他。」
配音室裡,被顧枝枝點到的男生將腦袋上的耳機拉到脖子上掛著,偏頭望過來。
如墨似的頭髮軟趴趴地耷在前額,眼睛很亮,逐漸上揚的嘴角將上唇的兔牙露了大半出來。
清秀又乖巧。
顧枝枝整個人都愣住了,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喬一檸肩上,一臉被帥哥擊中的表情:「他他……他對我笑嗎?」
喬一檸斟酌道:「可能不是。」
顧枝枝立馬看她:「什麼意思?」
喬一檸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手心向內揮了揮,打發江耐繼續去配音。
「他是我表弟。」
b[05]/b
顧枝枝用奶茶和撒嬌,徹底將喬一檸說服了。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顧枝枝,讓江耐給顧枝枝錄一段起床鈴聲。
顧枝枝衝她拋了個飛吻,心滿意足地回去工作。
ed工作室主要有三個部門,遊戲策劃部、遊戲美術部、遊戲程式部。喬一檸所在的遊戲美術部又分成2d和3d兩個小組,喬一檸和顧枝枝是3d組的遊戲人物設計師。
不過ed人少,儘管喬一檸主要負責人物設計,也會幫忙做些場景概念設計。
忙了一下午,五點還要參加美術部召開的討論會,但喬一檸的組長向來話不多,是典型的苦幹型,平時開會都是簡明扼要地將重點提了,組員們沒有異議直接就地散會,簡直是「上司之光」。
喬一檸樂得自在,道別顧枝枝準備去赴鍾怡遙的約。她昨晚和鍾怡遙約好今天一塊吃火鍋,她還問過路決要不要一起,但路決恰巧有事要忙,不能來。
喬一檸出了電梯,往公司大廳走,心裡正想著要不要給路決帶點吃的回去,抬頭就看見江耐。
江耐小時候靦腆內向,喬一檸其實很少跟他搭話。後來江耐到蘇鄰這邊上學,在她家裡寄住過一段時間,兩姐弟才真正熟起來。
江耐是那種很難讓人挑出刺來的人——因為他溫柔而且非常細膩。
「姐,剛給你買的舒芙蕾。」江耐將手上的袋子提給喬一檸,自覺地接過喬一檸手上的包,「你一會兒有時間嗎?」
江耐以前就喜歡跟在喬一檸身後,只是後來他到外地上大學,兩人的聯絡才少了很多,但骨子裡的熟悉感還是難以驅散。
「想請我吃飯啊?」喬一檸拿附贈的勺子挖了一口舒芙蕾入口,抹茶味,是她喜歡的口味,她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雖然我很想狠狠宰你一頓,但姐姐今天沒空啊,我和人約好了吃飯。」
江耐笑了笑:「沒關係,這段時間我都在蘇鄰,你隨時可以宰我一頓。」
「你在這邊工作?說起來,你剛畢業吧?」
江耐有些無奈:「我今年都二十四歲了,已經畢業兩年了,最近在這邊接了一個工作,是給影視劇配音,所以會待久一些。」
喬一檸今年過年有事沒跟吳芝繁回去,上一次見到江耐還是去年過年的事,之後總是網路、電話聯絡居多。
喬一檸拿袋子裡的餐巾紙擦了擦嘴,站定看眼前手長腿長的江耐:「我怎麼總有一種你還小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我是你弟弟。」
「也不是,鍾怡遙見到你估計也會大吃一驚。」
江耐腳步不停,提包的手卻一頓:「鍾怡遙?」
「嗯,我今晚跟她約了吃飯。」喬一檸話音一轉,笑了,「你好像都不怎麼喊她姐姐。」
江耐的聲音輕了不少:「她可沒有做姐姐的自覺。」
雖是埋汰話,喬一檸卻不覺得訝異,畢竟鍾怡遙以前可是沒少調戲小江耐。
「姐。」
「嗯?」喬一檸轉過頭看他。
江耐目光坦蕩,語氣卻有些遲疑:「我能……跟你們一塊吃飯嗎?」
鍾怡遙垂涎三尺的那家火鍋店是一家新店,聽說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畫手開的,所以時常有粉絲來打卡。她好不容易預訂到位置,第一時間就將地址和卡座位置告知喬一檸。
鍾怡遙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刷微博,喬一檸在她對面坐下時,她才放下手機哀號。
「你怎麼這麼慢啊,我要餓死了……」鍾怡遙話音一頓,微微抬頭朝喬一檸旁邊站著的人看了眼,然後湊近喬一檸,自以為小聲地說,「這位帥哥是誰?」
江耐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大半。
喬檸往旁邊讓了讓,讓江耐在長沙發上坐下。
「江耐啊,你忘了?」
江耐順勢笑了笑,一臉乖巧。
鍾怡遙愣了兩秒,直接上手扯了扯江耐的臉:「你怎麼這麼高了!」
不怪鍾怡遙驚訝,她最後一次見江耐還是在對方的高中畢業典禮上,後來江耐去外地上學就很少回蘇鄰了。
江耐好脾氣地任鍾怡遙扯,還順手拿走了她手腕旁邊的熱壺:「別燙到了。」
「你皮膚好好啊。」鍾怡遙得寸進尺地摸了兩把,顯然潛意識裡還是將他當成任她欺負的弟弟。
江耐耳尖一紅,往後一仰才躲過鍾怡遙的魔爪。鍾怡遙就跟看見新玩具似的,壓根兒忘記方才自己還哀號著飢餓,一個勁地詢問江耐近況。江耐一邊倒茶一邊回應,直到鍾怡遙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才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沒有……」
「不應該啊,弟弟這麼可愛,長得帥,性格還好,怎麼會沒有女生追你?」鍾怡遙莞爾一笑,揶揄他,「那你看我怎麼樣,姐姐願意等……哦,也不用等,你到法定結婚年齡了。」
江耐落在杯沿上的尾指不由自主一顫。
喬一檸拿平板電腦下完單,聞言道:「寶貝,我求你了,你禍害許直就算了,別禍害我弟弟。」
鍾怡遙一聽許直兩個字,臉上的戲謔瞬間收得乾淨,顯然是不樂意聽見這名字。
喬一檸瞥了一眼,心有靈犀:「吵架了?」
「他想結婚,我不想,然後吵了。」
鍾怡遙不想多談,連忙轉移話題聊起之前公司出差的趣事,只有江耐愣了片刻,見縫插針問了一句:「許直是?」
鍾怡遙插空回了一句:「我男朋友,你姐夫。」
江耐目光一晃,垂眸喝茶,看似平靜,唇齒碰在杯沿上卻沒喝進一口。
後半段,鍾怡遙嚷嚷著要喝酒,喬一檸勸阻不成還被她笑話酒量低,一時氣急拉著鍾怡遙轉戰附近的酒吧。江耐擔心她們一直小心跟著,偶爾還得阻止她們在酒吧決一死戰。
鍾怡遙喝得半醉趴在桌上老調重談:「江耐,你不知道你姐酒量多差,高中畢業聚會那天,她只喝了三杯整個人就蒙了,每碰見一位同學就哭著跟人家說‘你不要忘了我,你要來找我’,哈哈哈哈哈,我們一群人都要笑死了……」
喬一檸一聽就覺得頭疼,但她知道鍾怡遙今天心情並不好,估計是因為和許直吵架的原因,喝酒喝得特別猛,所以她只是象徵性地說了一句「閉嘴」。
鍾怡遙當然不可能閉嘴,直到最後回家還在絮絮唸叨。
喬一檸將醉成一攤泥的鐘怡遙往江耐懷裡一推,問:「你還記得她家的地址嗎?」
江耐點頭。
「那你送她回去,我估計不太行。」
喬一檸低頭揉了揉發燙的雙頰。她酒量不好,每回喝酒心裡都是揣著一把尺,絕不讓自己超過那個度,但今天心裡的那把尺子一下沒把握住喝多了。她晃了晃腦袋,總覺得腦袋像灌著鉛,很沉。
江耐不放心:「那你呢?」
「我讓你姐夫來接我。」喬一檸衝他揮揮手,在酒吧大廳的座椅坐下了,聲音有些飄,「你要把鍾怡遙安全送回家啊,不然姐姐宰了你。」
江耐有些擔心地往前走了兩步,但沒想到驚動了懷裡的鐘怡遙,對方抬手直接扣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掛了上去,嘴上哼哼唧唧著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江耐怕鍾怡遙摔著,手臂下意識地挽在她腰上,他轉頭和前臺的服務員叮囑了幾句,才告別喬一檸往門外走去。
街邊霓虹敞亮,身後是震耳欲聾的酒吧,眼前是車流不息的長街。
江耐愣了一下,將手移到鍾怡遙肩膀上,拉遠了兩人的距離。
鍾怡遙覺得不舒服,嘴上抱怨著難受,也不知道是心裡難受還是喝醉的狀態難受。
江耐低著頭,臉上沒有往日的乖巧,語氣甚至有些埋怨:「難受你談什麼戀愛。」
鍾怡遙依舊含糊其詞地抱怨著,像是沒聽見他說的話的模樣。
不遠處行駛而來的車開了遠燈,直直落在江耐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又抬手將手掌擋在鍾怡遙眼前。等刺眼的車燈遠去,他才放下手,恍若囈語地問了一句:
「鍾怡遙,你要結婚了嗎?」
b[06]/b
喬一檸瞪著眼前的陌生男子,問:「你是我老公嗎?」
被攔住的陌生男子一臉茫然,這時一名俊朗清冷的男人快步走來,邊同他道歉,邊將人攬入懷。
「喬一檸,你老公在這裡。」
喬一檸呆愣愣地抬頭看他,半晌才緩慢地眨眨眼:「你是誰?」
陌生男子瞬間警惕地看著路決,連站在前臺的服務員都走了出來,顯然是將路決當成誘拐醉酒少女的壞人了。
好在路決手機裡有結婚證做證,才避免了一場大烏龍的發生。
路決抱著喬一檸,想帶她上車。但喬一檸酒意上來,偏要走路回去。
路決爭不過她,又怕她胡亂掙扎下將自己傷了,只好讓酒吧的門童把他的車停到停車場,將喬一檸背在背上,準備走回家。
江耐大概是終於想起來,喬一檸喝醉之後認不清人的毛病,直接給路決打了電話。路決正揹著喬一檸經過小廣場,他接電話,背上的喬一檸嚷著要看月亮。路決掛了電話後,只好陪著她坐在長椅上看月亮。
小廣場上的人不多,周邊的幾家店正收拾著打烊,路決不放心放她一人留在這裡,招手喊了不遠處的一名小孩兒。
對方幫他去24小時的便利店,買了一杯蜂蜜水,路決將找回的錢都給了他,當作是報酬。
蜂蜜水是溫的,路決將杯口壓在喬一檸的唇邊,哄她喝下。
喬一檸藉著月光看路決,好像這會兒才完全認出他來:「你好慢啊,大家都回家了。」
路決接到電話的時候就往酒吧趕了,因為著急連外套都沒穿。
他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水漬,小聲說:「是我來晚了。」
喬一檸也沒想計較,軟哼哼地說:「那你下次快一點,不然我就跟別人回家了。」
路決壓在她嘴角的力氣重了一些:「那不行。」
喬一檸不說話了,一會兒低頭看他們的影子,一會兒靠在路決身上看月亮。路決怕她著涼,剛想伸手去暖對方的臉,指尖就承接到一點涼。
喬一檸軟趴趴地依偎在他懷裡,眼睛下垂,翹起的睫毛在淚水下,貼上在一塊,溼漉漉的。
路決伸手蹭她的耳垂:「怎麼了?」
不問還好,路決一問,喬一檸的委屈就跟開了閘的水流似的。
她像是一隻落水的麋鹿,抓著他的衣服,小聲地嗚咽,滾燙的熱淚落在他手上。
路決的心口像被踩了一下,拿衣袖去擦她的眼淚:「為什麼哭?」
喬一檸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說話:「他說我的作品不行。」
鍾怡遙今晚心情不好,喬一檸不想讓鍾怡遙擔心,就沒有將在酒吧收到退稿簡訊的事情,告訴鍾怡遙和江耐。但她心裡難受,又不能一吐為快,才一下沒控制住喝醉了。
這會兒晚風一吹,她稍顯清明的腦子又想起了這糟心的事。
她越想越難受,眼睛裡又滾落兩滴淚。
只一句,路決便明白過來。
之前喬一檸一直在用心準備給那部動畫電影畫海報,她將官網公佈出來的所有資訊都嚼透了,終於找到一些靈感。但中間仍舊刪刪改改了好幾回,光是路決知道的,廢掉的初稿就有十幾種。
她對待繪畫,向來認真,即便是沒有敲定,嘗試的作品也儘量盡善盡美。有一回她在畫室枕著繪畫板睡著了,路決半夜將她抱回房,她還嚷著沒畫完。
路決見過她努力的樣子,更明白她此刻流的淚。
他抱著她,低聲安慰:「那我們就不畫了。」
喬一檸頓住,彷彿在思考他的提議。
過了會兒,她直起身認真說:「我覺得我可以畫好。」
她眼睛清澈又明亮,還有著未散盡的水汽,聲音卻很堅定:「我可以畫好。」
廣場上人影漸消,樹影憧憧,城市的喧囂在漸漸退散,喬一檸的身後是清冷的圓月和落著小小星光的黑夜。
星月亮起,又在轉瞬之間在路決眼中一同熄滅,他眼中便只剩喬一檸的影子。
路決從小就被稱讚聰明,但他眼中從來沒有對於未來的憧憬。就像他對喬一檸說他沒有夢想一樣,他眼中沒有光。
但喬一檸永遠像十七八歲時一樣,意氣風發、自信堅定,願意為了喜歡的事情去努力,去嘗試,去撞南牆。
他之前不明白這種執拗和堅持,直到他遇見喬一檸,直到她成為他眼中的光。
喬一檸伸手去摸路決的臉,歪著頭問:「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路決稍一偏頭,將唇落在她的手腕處。
「因為情難自已。」
路決再次揹著喬一檸回家時,已經臨近半夜。街上行人寥寥,耳邊只剩車流疾馳的聲音,影子亦步亦趨地落在他們身後。
喬一檸在睏乏時,話突然多了起來,胡言亂語地說了一通,得不到回應還會生氣。路決只好在她每說完一句時,「嗯」一聲作為回應。
「我七歲的時候,跟隔壁的陳二打了一架,因為他偷吃我的糖還不給錢。」
「嗯。」
「我很喜歡畫畫,我覺得我以後會特別厲害。」
「嗯。」
「我之前只喜歡路決的臉。」
路決這下「嗯」不下去了,踩著腳下路燈的光,輕聲問:「那現在呢?」
「現在?」喬一檸將腦袋壓在他的背上,閉著眼睛小聲說,「現在,我想和他在一起。」
路決腳下一停。
喬一檸不知道想到什麼,又不太樂意地嘟囔:「但他是理科生,他太理性了。」
路決是徹頭徹尾的理科生,生活中絕大部分的問題都是靠理性思維解決的,但他沒想到喬一檸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只是,她如果注意到這點,怎麼又忘記他當初為她一意孤行,闖別人婚禮的事情。
他抬腳往前走,空曠的長街一眼看不到頭,萬家燈火層層疊疊映在遠處,黑夜拖長他們的影子,月光覆滿他們一身。
路決的聲音便也像落下來的月光一樣輕:
「可他喜歡你,你便成了他唯一的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