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從未改變/b
喬一檸懷孕後,越發顯得懶散,因著孕婦的身份成天指揮路決,一會兒讓他倒杯水,一會兒讓他切水果,左右都是生活中的小事。
有一次睡前,喬一檸問路決會不會覺得自己煩。當時路決正坐在她身後,用掌根的位置幫她揉按痠疼的後腰,因為怕引起不良反應,他的動作一直很輕,視線也一直落在喬一檸臉上。
他藉著房內的燈光,看見喬一檸垂著眼,微微抿緊了唇,顯然是一副很緊張的模樣,他的心突然變得又酸又脹,彷彿剛咬下一口青澀的檸檬。
喬一檸自從懷孕之後,情緒的起伏一直很大,時常會低落和多愁善感。偶爾還會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他,她是不是胖了、腫了、變醜了,路決每一次都捧著她的臉,認真告訴她,她永遠漂亮得像小女孩。
她會佯裝嫌棄地推開他,轉頭卻笑得像收到糖果的小女孩。
路決一直以為自己很細心,但是這一刻,當喬一檸忐忑不安地望向他,他才發現他做得遠遠不夠。
他從身後伸手抱住喬一檸,掌心落在她微微顯懷的肚子上:「不煩,我倒是希望你多跟我說說話。」
喬一檸懷孕的前三個月,孕吐反應很強烈,時常吃了就吐,臉色在剎那間蒼白。但因著怕路決擔心,她每一回都會在衛生間多待一會兒,等臉色好一些才慢悠悠走出去,強撐著說,這一次比上次好一些,不會很難受。
路決嘴上應答著,皺起的眉卻一刻都沒放鬆。喬一檸看在眼裡,誤以為路決嫌棄自己麻煩,她怕自己難受之下說出不好聽的話,難得少言寡語了一段時間。
她以為,路決會喜歡她安靜一些,但沒想到他一直為此擔心。
喬一檸的手掌覆蓋在路決溫熱的手背上,熱氣落在她微涼的掌心裡,像是正午時分灑下的日光。路決的手常年泛著涼,即便是在夏季也是如此,但現下卻燙得有些驚人。喬一檸突然明白,他為什麼隔一會兒就要往衛生間跑了,敢情是「暖手」去了。
她低聲笑,心裡的鬱結一掃而光,轉過身半跪在床上,黏黏糊糊地去抱路決。
「路老師,我每次讓你幹這又幹那的,其實並不是戲弄你,」喬一檸的下頜壓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嬌氣又軟綿,「我就是想確定一下。」
路決摸了摸她的腦袋,耐心地問:「那你確定好了嗎?」
喬一檸重重地點頭,剛想開口,忽然話鋒一轉:「不如你猜一下?猜一下我想確定什麼。」
路決鬆開她,目光落在她狡黠的臉上,喬一檸還抬手做了個「磨刀」的動作,警示他要是回答得不好,她就要舉刀大殺四方了。
路決捧著她的臉,湊近與她對視。他們的鼻尖相觸碰,呼吸纏繞,周身的溫度忽然上升。喬一檸的心怦怦直跳,剛想後仰一些,路決的聲音和吻便一同落了下來:
「愛你,從未改變。」
喬一檸因為挺著大肚子,不方便洗頭,所以找了鍾怡遙一塊出去洗頭。洗頭小哥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男生,因為顧及喬一檸孕婦的身份,很少說話,按摩頭部的動作也很小心。結束時,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喬一檸的臉。
他笑著幫喬一檸包起溼頭髮,忍不住說:「姐姐,你皮膚真好呀。」
喬一檸的一顆心立馬飄飄然,恍若在雲間翻湧,面上卻謙虛地否認幾句。但這少年嘴甜,又是誇她長得可愛,又是誇她眼睛明亮的,還說以後寶寶要是長得像她,一定很好看。
喬一檸起身準備去吹乾頭髮,餘光卻瞄見站在一旁等她的路決。
路決顯然從門外進來不久,肩上還落著一片枯葉。喬一檸抬手將他肩上的葉子拿下,語氣歡喜地問他,是不是剛下班。
路決應了一聲,等她在座位上坐好,偏頭跟洗頭小哥說了幾句,過了會兒黑色漆身的吹風筒便落在他手上。
他開著暖風,修長的手指穿梭在她髮間,專心幫喬一檸吹乾頭髮。他身上穿著白襯衫,身材高大,戴著細框眼鏡的臉在垂下眼時,冷峻又俊朗,與四周的眾人格格不入。
喬一檸被鏡子裡的「路託尼」迷得七葷八素,心裡一個勁地嚷著,寶寶一定要像路決!就這張臉,不繼承下去簡直是暴殄天物!
在旁邊看了全程的鐘怡遙,揣著一顆檸檬心,立馬給江耐發資訊——
你快過來!給我吹頭髮!
後來路決就很少讓喬一檸去外面洗頭了,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親自幫她洗的。起初喬一檸怕他辛苦,作勢推辭了幾下,路決沉吟片刻,竟一臉認真地問她:「是我長得不好看?所以你才要出去找別的男人?」
喬一檸嚇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這話歧義可就大了!她嘴裡再也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直接在床上躺平。
路決拿了一個空盆子放在她腦袋下面,又提了一桶熱水出來,還學著洗頭小哥的做法,在她後背和胸前都放置了一塊乾毛巾,梳洗、按揉的手法也似曾相識。喬一檸盯著天花板,正覺得狐疑,路決清冷又機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這個水溫可以嗎?」
喬一檸愣了一下,立馬捧腹大笑,笑聲充盈整個臥室,讓她的聲調變得有些滑稽。
「你幹嗎啊?路老師轉行當‘路託尼’嗎?」
路決的聲音依舊非常敬業:「這個力度可以嗎?您覺得舒服嗎?」
「可以,可以,太舒服了,哈哈哈哈……」喬一檸忍不住了,剛想回頭去看路決,轉眼意識到自己的頭髮落著水,只能又躺了回去,笑著問,「你到底怎麼了?」
「路託尼」終於變回路老師了,他將水從她頭頂衝下,另一隻手一直護在她額間,避免水流入她的眼睛:「他就是這麼說的。」
喬一檸想了想,後知後覺地發現路決是在模仿那天洗頭小哥的話,好在那天洗頭小哥總共沒說幾句話,不然她還不知道會笑成什麼樣。
喬一檸越想越覺得路決可愛,在路決幫她擦拭頭髮時,沒忍住拉過他的手,親了一下。
路決手臂一僵,沒說話。喬一檸正覺得奇怪,路決忽然往前湊,蹲在她右側與她對視。喬一檸躺在床上,矮了幾分,路決落下來的目光便帶上了幾分強勢。
他冷冰冰地問:「你在店裡也這樣嗎?」
喬一檸眨了眨眼,反應過來時,立馬坐起了身,震驚道:「你想什麼呢!我瘋了嗎?我親他們幹嗎!他們又不是我老公。」
路決嚇了一跳,半跪在床上去扶她,目光落在她腹間語氣一沉:「起太猛了。」
「還不是因為你!」
喬一檸原本還有些生氣,但一看到路決垂下的眼就半點都氣不起來了。她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路決即便早退,也要回家幫她洗頭,她怎麼能忘記,這人可是在陳醋裡泡大的。
喬一檸伸手去牽路決的手,一下一下按著他的指腹,示弱道:「你流程還沒走完呢,路託尼。」
路決抬眼看她,難得有些臉熱。
他確實不喜歡別的男生對她動手動腳,因為怕實話實說喬一檸會覺得他小題大做,所以才拐彎抹角地讓她同意待在家裡,由他來幫忙清洗頭髮。
喬一檸見他不說話,眼睛一彎,笑著催促:「快點呀,一會兒我頭髮自然幹了,我可就不給錢了。」
路決看了她半晌,支起食指輕碰了碰她的臉。
喬一檸還沒想明白這是哪個環節,就看到路決生硬地念出一句:
「姐姐,你的皮膚真好呀。」
喬一檸被他句尾的「呀」字戳中了笑點,這話念得比糖球還機械,路決自己顯然也繃不住了,眼尾上揚,嘴角噙著一點笑。
「哪裡好?」喬一檸逗他。
路決沒想到這茬,頓了兩秒。
過了會兒,他的手臂撐著床,身體前傾將唇落在喬一檸臉上,聲音輕柔又喑啞,宛如零星火光,燃了她一身。
「好親。」
b[2]路一棠/b
路一棠週歲那天,在抓周時,拿了一條掛著金算盤的項鍊。全家頓時歡呼雀躍,路蔣易更是揚言說,他聰明伶俐,日後必定盆滿缽滿。
喬一檸起初是不信的,但在知道路決抓周時拿了一本書之後,頓時跑去抱住了兒子的大腿。
喬一檸懷著路一棠時,經常拿著路決小時候的照片看,邊看邊拿到肚子前晃,讓寶寶一定要按照這模樣長。大概是她的執念感動了上天,路一棠完全是翻版的小路決,連性格都有些相似。但因著還小,受傷、委屈時小冷臉繃不了多久,就會棄械投降,跑到喬一檸眼前撒嬌。
喬一檸一顆心軟成一攤水,因此常常忘記做好一位嚴母,對路一棠多加縱容。路決與她不同,他對路一棠向來嚴格,路一棠犯錯時,即便在他眼前可憐兮兮地抹淚,他也不會伸手去抱路一棠,等路一棠承認錯誤後,才會伸手去摸路一棠的腦袋。
有一次,路家的親戚問路一棠,最喜歡的人是爸爸還是媽媽。五歲的小路一棠毫不猶豫地說,最喜歡媽媽。說完之後還偏頭看了路決一眼,然後就跑沒影了。
喬一檸怕路決心裡吃醋,晚上還專門找路一棠談心。
她坐在地毯上,半趴著床沿對路一棠說:「寶貝,以後要是再有人這麼問你,你可以回答,媽媽爸爸你都喜歡。」
路一棠不解地看著她:「可我就是最愛你。爸爸說,你懷著我的時候很辛苦,如果我不是最愛你,你會難過的。」
喬一檸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柔聲問:「爸爸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講睡前故事的時候。」
路一棠喜歡的睡前故事跟別的小朋友有些不同,他不愛聽童話,他就喜歡那些益智類,甚至需要動腦算數的故事。最初路決還會耐著性子給他講,但等他四歲嚷著一個人睡後,路決就讓糖球代勞了,理由是,他要給喬一檸講睡前故事,無法分身。
這會兒路一棠到點睡覺了,房間裡只有一盞小夜燈,喬一檸看著他那張酷似路決的臉,心裡一陣發燙。
路決給小孩子講故事時,怎麼還夾帶私貨。
「爸爸還說什麼了?」
「太多了。」路一棠想了想,伸出小手去摸喬一檸的臉,聲音帶著奶音,表情卻認真又嚴肅,「但我們說好了,我們都要做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喬一檸眼眶一熱,拉下他的手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爸爸要是最愛我,你會難過嗎?」
路一棠垂眸沉默,過了會兒才牽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緊。
喬一檸在那一刻,像是聽見了路決的聲音。
他揚起笑,湊近喬一檸耳邊小聲說:「可那樣,你不會難過。」
喬一檸走出房門,在感動之餘,腦內有一個聲音在大喊,不愧是路決的兒子!連講的情話都別無二致!
路決當時正在廚房熱牛奶,出來看見喬一檸一個勁「嘖嘖」個不停,才問:「你幹嗎?」
喬一檸偏頭看見他,飛奔過去拉住了他的手,軟聲軟語:「路老師,我太愛你了。」
路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去看喬一檸的臉,直言道:「你又做錯什麼事了?」
喬一檸做錯時,第一反應總是衝他撒嬌賣乖,說情話。
「天地良心!我就是怕我不說,你忘了,」喬一檸舉起四指發誓,遇上路決似笑非笑的眼神時才放下手,抱住了他的腰,笑著說,「我今天都沒抱你。」
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幕,遠處的燈火和招牌上的霓虹燈,點綴在半空,與高掛的圓月相輝映。這個城市很安靜,它像一隻沉睡的巨獸,他們站在巨獸肩上,終於卸下白天的繁雜工作和庸碌小事,擁有安靜的二人世界。
路決低下頭,將腦袋壓在喬一檸頭頂,世界在窗外,也在他懷裡。
週末,路一棠要去小廣場玩滑輪。
喬一檸幫他提著滑輪鞋走在前面,他和路決走在後面抬著一輛四輪電動車,車型是紅黑色的超跑。今天是陰天,光線恰到好處,還有隱隱的微風,廣場上有玩滑輪、開電動車的小孩們,也有放風箏、聊天的大人。
路一棠坐在一邊穿滑輪鞋,鞋帶上纏了一個結,他解不開便將視線落在路決身上,路決走過去幫他解,只一眼便知道這是出自喬一檸之手。
喬一檸上次幫路一棠綁鞋帶時,往死裡纏繞打結,解的時候嫌麻煩,直接抓住兩條繩子用力一扯,扯鬆了讓路一棠脫下來之後,放著剩下的結不管了。
路一棠頂著淡漠的臉說:「爸爸,媽媽看起來好像有點傻。」
路決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路一棠看了眼正開著玩具車,在廣場橫衝直撞的喬一檸,連忙加了一句:「但你別告訴她,我怕她傷心。」
路決笑了笑,聲音溫柔下來:「那你要好好保護她。」
「嗯!」路一棠頓了頓,瞅著路決溫和下來的眉眼,小聲問,「爸爸,你笑是因為媽媽嗎?」
爸爸很少笑,大部分時候好像都是因為他提起了媽媽,爸爸便會開心很多。爸爸很愛媽媽,但他好像不是很愛我。路一棠覺得有些難受,小孩子不會掩飾,心思通通都落在臉上。
路決看著路一棠,伸手擦掉他臉上粘著的一小塊草屑。路一棠處處都像他,唯獨眼睛像喬一檸一些,又大又亮。
「也因為你,」路決心裡一軟,「爸爸,很愛你。」
路一棠猛地抬頭眼睛一亮,剋制著重重地「嗯」了一聲,大概覺得不夠,在起身去玩時,他又返回來,故作鎮定地看著路決。
「我……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