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半夜基本半睡半醒,不能安穩睡著。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一條腿的司機。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今天劉元領他逃課,說有好東西給他。他以為就是像平時一樣唱唱歌,玩玩遊戲,就跟著出去了。所以當劉元偷偷摸摸把那個東西拿給他看的時候,他真的害怕了。
楊錦天出來上廁所,意外地看見書房裡還亮著燈。
楊錦天整夜提心吊膽,莫名的心虛讓他總想知道楊昭在幹什麼。他沒去廁所,而是躡手躡腳地來到書房邊,推開一絲門縫往裡看。
楊昭的書桌正對著門,楊錦天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桌子上的楊昭。他看見她睡著了,就推開門進了屋。
他來到書桌邊,大氣都不敢出,屏住呼吸,往桌子上瞄了一眼。
一看就愣住了。
桌子上的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了。
因為楊昭的要求,他把學校所有的試卷都拿了回來。他是不在乎的,反正也基本都是白紙。這些試卷在書桌上堆成三摞,楊昭此時躺在其中的兩摞裡,睡著了。
楊錦天沒有伸手碰試卷,但是也看見了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楊昭寫了一手好字,方正的小楷,楊錦天很少看見她寫連筆字,試卷上的字就像是鋼筆字帖一樣規整。
楊昭的胳膊壓著一張試卷,楊錦天看著漏出來的一角,認出那是他上次階段測驗的數學卷。那場考試他考了一半就跑了。
他還記得當時的感受,他拿著試卷,來回翻看,裡面沒有幾道他會做的題。
他抬頭,黑板旁邊懸掛著一個大型的電子牌子,上面是高考倒計時。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心口越來越涼,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慢慢地滑下一個懸崖,等著死一樣。
他不能像劉元一樣,坦然地在課堂上睡覺。照理說按劉元的成績,是不可能進實驗中學的,他走教師親屬進來的,他的媽媽是實驗中學教務處的老師。
楊錦天忍了一個小時,終於還是受不了了。他撒謊上廁所,偷偷地跑出了考場。
此時,楊昭就趴在那張數學捲上,試卷已經全部改好了,上面紅藍鋼筆水,寫得滿滿都是知識點。
楊錦天又看了一眼楊昭。
楊昭睡得很熟,她的頭髮披下來,擋在臉的前面,十分安靜。
楊錦天的心裡頓時酸楚得差點掉下眼淚。他怕楊昭醒過來,捂著嘴退出書房。
楊昭在凌晨醒來了一次,胳膊麻得動都動不了。她緩和了好一會兒,才能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表,已經四點了。
楊昭覺得也不用再睡了。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後回到臥室換了身衣服,坐在床上抽菸。
窗簾沒有拉,她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頭腦一片空白。
夜很深,煙慢騰騰地盤旋而上,楊昭靜靜地等著日出。
第二天,楊昭送楊錦天上學。
車上安安靜靜。
楊錦天坐在後座上,一直看著前面的座椅。
下車的時候,楊錦天扶著車門看了楊昭一眼。楊昭問他:「怎麼了?」
楊錦天明白,她什麼都不會問,什麼都不會說。他對楊昭說:「姐,我去上學了。」
楊昭點頭,還是那一副平淡的表情:「好。」
楊錦天關上車門,走進校園。
楊昭一直在車上看著楊錦天的背影沒入人流中,才開車離開。昨晚熬了太晚,楊昭覺得頭有些沉,她的車開到一半,就拐了一個彎,開向另外一個方向。
一個小時後,楊昭來到陳銘生家樓下。
陳銘生家的小區很老舊,沒有門衛也沒有路障,車可以隨意開進來。楊昭把車停在陳銘生住的單元門旁,拿出手機看了看。
沒有簡訊,也沒有未接來電,現在才八點半。他應該已經上班去了,楊昭心想。
她沒有給陳銘生打電話。她覺得陳銘生認識她以來,都沒怎麼好好上過班。
楊昭把車鑰匙拔了,開啟車門想隨便走走。
這個院子和她住的小區很不一樣。
華肯金座裡的住戶總是行色匆匆,他們不會在院子裡聚堆……楊昭來到一個象棋攤前,兩個老人正在下棋。棋盤是一塊舊木板,上面畫著楚河漢界。
在棋攤周圍站著兩三個圍觀的人,笑呵呵地聊著戰況。
楊昭走了一圈,在一個木柵欄下面看見了上次那隻貓。
它還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趴在地上。或許是察覺來了人,它扭動了一下,楊昭不知道它有沒有睜開眼睛賞臉看她一眼,總之它扭過一次後,就又不動了。
楊昭蹲在它身邊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也困了。她再次翻出手機——時間只過去二十分鐘。
楊昭回到車上,她來到後座,躺下休息。
車上睡覺不太舒服,而且每次楊昭覺得可能要睡著的時候,車邊就會跑來一串追鬧的小孩。好不容易稍稍適應了一些,進入淺眠的時候,一聲喝亮的聲音傳來——「將軍——!哈哈哈哈!」
「……」
她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坐起來。
她拿出手機,給陳銘生髮了條簡訊——陳銘生,我是楊昭。
簡訊很快就回復了——嗯,怎麼了?
楊昭猶豫了一下,最後挨不住頭疼,終於還是打了句——你在哪?
陳銘生回覆——在家。
「……」
她一個電話打過去。
「喂?」
「你在家?」
陳銘生嗯了一聲,楊昭說:「你今天不上班?」
「我昨晚跑的夜班。」
楊昭無語地按了按自己的額頭。
陳銘生說:「你送完你弟弟了?」
「嗯。」
陳銘生又說:「那我等下去接你。」
「不用了。」楊昭探過身,把前座的手提包拿來,說,「我來找你了。」
楊昭上樓,陳銘生已經在門口等他。
他又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背心,下面是灰白色的棉長褲。
陳銘生把楊昭迎進屋,問道:「你怎麼自己過來了?」
楊昭說:「我送完小天就來了。」
陳銘生算算時間,說:「那你來了有一會兒了?」
「嗯。」
「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怕你在上班。」楊昭說。
陳銘生笑了笑,說:「以後想找我就直接給我打電話。」
楊昭第二次來陳銘生的家,陳銘生讓她先去臥室裡,他倒了點熱水給她。
她就著他的手喝水。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羊絨衫,頭髮綁了起來,仰著的臉乾乾淨淨。陳銘生看著看著,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楊昭感覺到脖頸上乾燥的手掌,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又低下頭。
就在這時楊昭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格外清楚。楊昭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陳銘生倒沒什麼變化,他看了看楊昭,說:「你沒有吃飯?」
楊昭點頭,「沒有。」
「想吃什麼,我做點給你。」
「都有什麼?」
陳銘生說:「想吃什麼?」
楊昭說:「麵條。」
陳銘生笑了一聲,說:「你怎麼總想吃麵條?」他撐著柺杖轉了個身,往屋外走。楊昭捧著水杯跟在他身後。
陳銘生家的廚房小得可憐,兩個人進去你挨我我挨你。陳銘生對楊昭說:
「要不你進屋等著,我做完給你拿過去。」
楊昭看他,說:「我在這裡打擾你嗎?」
陳銘生搖搖頭,「不啊。」
「那我就在這裡。」楊昭說。
陳銘生在一個小木櫥裡拿出一紙掛麵,放到一邊,然後又取出小鍋,接好水,燒了起來。陳銘生轉頭對楊昭說:「幫我拿個西紅柿。」
楊昭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在廚房角落的竹盤裡拿了兩個西紅柿。陳銘生把柺杖靠在一邊,單腿站著,他扶著水池邊,蹦了一下。
楊昭把西紅柿給他,看著他洗菜。
陳銘生逆著從陽臺上照進的陽光。楊昭覺得,自己或許是太累了,陳銘生的身影在她的眼中柔和成一道剪影,細膩得讓她忍不住想要擁抱。
他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洗著手裡的東西。屋子裡只有流水的聲音。
楊昭慢慢走過去,在他身後輕輕地環抱住他。
陳銘生扶了一下水池,微微穩了一下平衡,然後低聲笑道:「你不嫌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