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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三章 蓮花峰騎牛問道,武帝城豎劍留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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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泥冷臉冷聲道:「嫌髒。」

徐鳳年哈哈笑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反正好人我當了,你領情與否可不關我的事,我就喜歡你這樣,總讓我佔便宜,跟你做買賣,最賺。」

離開前,徐鳳年刺了這小婢女一句,「你身上穿得再寒磣,可不還是我的東西?有本事脫了去,那才是女俠。」

姜泥假裝聽而不聞,與無賴皮厚的徐鳳年鬥嘴,她總是輸多勝少,仔細想想,甚至沒一次能佔了上風。心情舒暢的徐鳳年見到魚幼薇後,心情就更好了。

將近二十年的人生,徐鳳年就沒做過辣手摧花的勾當,反而直接和間接地救下了二十幾條卑微如塵土的丫鬟的命。

魚幼薇慵懶地躺在溫暖如春的臥室中,逗弄著那隻胖嘟嘟毛髮如雪的武媚娘。徐鳳年每逢下雪,都想要把武媚娘丟進雪地裡,看分不分得清白貓白雪,一直忍著這種惡趣味,心想啥時候魚幼薇和武媚娘分開,一定要試試看。徐鳳年脫了靴子躺在魚幼薇身邊,靠著她暖玉溫存的婀娜身段,閉目養神,輕聲道:「去了趟武當山,把一個跟掌教同輩分的道士結實地揍了頓,厲害不厲害?」

魚幼薇淺笑道:「是大柱國厲害。」

徐鳳年睜眼把她轉過身,狠狠拍了一下她的桃形圓滾翹臀,教訓道:「爺親手教你怎麼拍馬屁!」

魚幼薇俏臉微紅,徐鳳年正要乘勝追擊,院中傳來梧桐苑二等丫頭綠蟻的輕靈嗓音,說是龍虎山的書信到了,徐鳳年顧不上揩魚幼薇的油,胡亂地穿上靴子,跑出房子,接過書信,見綠蟻纖細的雙肩爬滿雪花,笑著替她輕輕拂去,然後結伴而行。

到了自己的梧桐苑,這裡鋪設的地龍最佳,赤腳都無妨,不燙不冷,連徐驍的房間都比不過,徐鳳年享受著大丫頭紅薯的揉捏,抽出信紙,喲!那姓趙的龍虎山老道還寫得一手好字。仔細看去,弟弟在龍虎山的修行被稱作「精進勇猛,一日千里」,這等溢美之詞,在聽多了官腔的徐鳳年來看,即便對摺掉一半水分,也很出彩了,想來黃蠻兒沒白去,書信末尾小心地提及徐龍象想家,所以那老道懇求世子殿下回一封家書,讓他徒弟能夠安心修習,徐鳳年放下書信後,大手一揮道:「研墨。」

屋內頓時素手研墨,紅袖添香,忙碌起來,徐鳳年提筆後卻開始猶豫,一時間不知如何下筆,差點抓耳撓腮,正應了那句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

綠蟻坐在稍遠處,撿起棋子又放下棋子,百無聊賴。徐鳳年坐直腰板,往屋外望了望,不出意外,青鳥這性格生僻的丫頭又在發呆了。梧桐苑是隻小麻雀,但五臟俱全,除了四等丫鬟女婢,還有各色雜役,因為世子殿下的緣故,在北涼王府內顯得地位十分超然。不說徐鳳年格外寵幸的大丫頭,就連二等丫鬟,一般管家門房都要笑臉相迎,這些丫鬟中,原本暱稱紅麝的紅薯性子柔弱,對誰都好說話,青鳥卻截然相反,對徐鳳年恭敬親近,卻不盲從,徐鳳年自小調皮搗蛋,很多次闖禍,也都是脾氣頗像紅鬃烈馬的青鳥給他收拾爛攤子。

說起青鳥,自徐鳳年懂事起她就陪在了身邊,是王妃親手牽到他面前的,不像丫鬟,倒像是半個姐姐。她在梧桐苑與其他丫鬟不甚熱絡,天生的冷臉冷心,每年都有幾段時間不在王府,但每次回來,都會給世子殿下捎來一樣上心的小物件。大體而言,梧桐苑裡,都是些沒啥大故事的人物,可人可口,但咂摸咀嚼一番,就清淡單薄了,想來一切都是因為大柱國眼中揉不進沙子的原因。

徐鳳年竭盡全力地掏空肚中墨水才勉強回了封家書。絮絮叨叨,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與初衷南轅北轍,最後不得不自己安慰自己若寫高深了,黃蠻兒也聽不懂,直白最好。

寫完信,徐鳳年伸了個懶腰,到了房外,果然見到在院落迴廊站著出神的青鳥,看了眼天色,大雪稍歇,最適合錦衣夜行,就拉上青鳥出了梧桐苑,途中徐鳳年想起今天貌似是自己掛牌的放狗日,笑問道:「府上有動靜嗎?」

青鳥的回覆一如既往的簡潔明瞭,「有。」

徐鳳年精神一振,笑道:「是奔聽潮亭那邊,還是找徐驍的?」

青鳥搖頭道:「不知。」

徐鳳年一臉惋惜地感慨道:「現在上鉤的越來越少了。」

世子殿下這些年閒來無事,就故意讓原本常年戒備森嚴的北涼王府在某段時間裡故意放鬆,但內緊,美其名曰「釣魚」,專門勾引那些垂涎武庫絕學秘籍的江湖好漢,或者是滿腔熱血的仇家刺客。四五年前有一次放牌日,最多引誘了大小四批不速之客,一頓關門打狗後,據說第二天拖出去剁了餵狗的屍體有二十六具。遊歷歸來後,放牌兩次,但沒有收穫,想必那些草莽俠士都緩過神回過味了,少有上當的魚蝦,就是不知今天成果如何。徐鳳年的無聊至極,可見一斑。

青鳥突然駐足回望梧桐苑。

徐鳳年小聲問道:「怎麼了?」

她輕輕道:「沒事。」

徐鳳年自嘲道:「一次跟祿球兒喝酒,被我灌醉,死胖子說我身邊有兩撥死士護衛,其中一撥四人,只有四個代號,甲、乙、丙、丁,另外一撥連他都不清楚,你給我說說看,梧桐苑有幾位?是丫鬟,還是其他僕役?」

她閉嘴不言。

徐鳳年直勾勾地看著青鳥,「你是嗎?」青鳥依然不言不語。

徐鳳年嘆氣,低頭凝視畫像,「這兒很安全,你先退下。」

她輕輕離開,無聲無息。

她來到梧桐苑,凝脂腴態的大丫頭紅薯坐在迴廊欄杆上,拿著一柄小銅鏡,雙手沾滿了類似胭脂的鮮血,一點一點塗在嘴唇上。

青鳥滿眼厭惡。這名在王府上下公認羸弱軟綿如一尾錦鯉、需要主子施捨餵食才能存活的大丫鬟同樣不看青鳥,只是歪了歪腦袋,對著鏡子笑眯眯道:「美嗎?」青鳥微微嗤笑一聲。萬籟無聲中,異常刺耳。紅薯抿了抿嘴唇,月夜雪地反光下,那張臉龐十分妖冶動人,嬌媚道:「比你美就好。」

青鳥轉身離開,留下淡淡一句話,「你老得快。」

紅薯也不反駁,媚眼矇矓自說自話,「活不到人老珠黃的那天,真好。」

第二天大致聽過了刺客的身份背景,夾雜有妙齡女子,徐鳳年對於這些人的飛蛾撲火,沒有任何憐憫。世上漂亮女子總是如雨後春筍和草原夜草一般,少了一茬,下一年就冒出新的一茬,除不盡,燒不完,個個憐香惜玉過去,豈不是累死累活。徐鳳年實在沒這份閒情逸致,何況三年喪家犬般的困苦遊歷,使徐鳳年也懂了不少市井間的淺白世故。記得途中碰上個臭味相投、不入流的青年劍士,那貨就總愛說些對敵人慈悲就是跟自己小命過不去的大道理,據說他都是跟一些不得志不成名的前輩劍客學來的,每次說起都口水四濺,總要噴徐鳳年滿臉的唾沫星子。

徐鳳年至今仍記得那個買不起鐵劍只能挎木劍的傢伙,每次在街上看到佩劍遊俠們的眼神,就跟採花賊撞見了美娘子一模一樣,如果這傢伙知道天天被迫聽他吹噓大乘劍術應當如何如何的老黃,便是那對上武帝城王老怪物都可一戰的劍九黃,而老傢伙後背劍匣就藏了五把天下有數的名劍,不知會作何感想?那個滿腦子想要尋個名師學藝的傢伙,現在可安好?可曾在劍術上登堂入室?在南燕邊境分別時,那人曾豪氣干雲地對徐鳳年說道:「等哪天兄弟發達了,請你吃最好的醬牛肉,一斤不夠,就三斤,管飽!」三斤牛肉,似乎就是他想象力的極限了。

真正的江湖,畢竟少有一劍斷江,力拔山河的絕頂高手,更多的還是那傢伙這樣的無名小卒,做著一個個遙不可及、滑稽可笑的江湖夢。徐鳳年狠狠地揉了揉臉頰,看到袁左宗站立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自己,徐鳳年趕緊起身,給正三品龍吾將軍挪了挪繡墩,袁左宗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逝,聲如洪鐘大呂,正色道:「殿下,王爺讓我來問如何處置樊姓女子。」

徐鳳年笑道:「該如何便如何。」

袁左宗微微點頭,得到意料之外的答覆,就馬上起身,準備告退。徐鳳年也不阻攔,坐下沒多久就重新起身道:「袁三哥,有空一起喝酒,不醉不歸。」袁左宗露出稀罕笑臉道:「好。」

徐鳳年從茶几上拿了一壺早就準備好的酒,提著走向聽潮亭,直上八樓,見到了埋首抄書的師父,李義山,字元嬰,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男子在江湖在廟堂都名聲不顯,可在北涼王府,沒誰敢對這位府上第一清客稍有不敬。徐鳳年坐在一旁,熟門熟路地拿起紫檀几案上的青葫蘆,將酒倒入,一時間酒香四溢,男子這才停筆,輕聲笑道:「現在你這身脂粉氣總算是淡了些,三年遊行,還是有些裨益。」

徐鳳年嘿嘿一笑,繼而擔憂道:「師父,老黃去武帝城,能取回城牆上的那把黃廬劍嗎?」

李義山灌了口酒輕輕搖頭。

徐鳳年震駭道:「湖底老魁已經強勢無匹,老黃明顯要強上一籌,在那東海自封城主的王仙芝,豈不是真的天下無敵了?」

李義山握著青葫蘆,不再喝,只是嗅了嗅,緩緩道:「天下無敵?一品之上還有一撮人,王仙芝一生浸淫武道,幾近通玄,但稱不上無敵。現在的武林,是群雄割據,各有千秋,以往一人絕頂的景象,現在不會出現,以後也沒可能。況且武道極致,不過是摸到了天道的門檻,再者廟堂外武夫對天下大勢的影響,很小,要不然當年也不會被你北涼鐵騎給馬踏整座江湖。你不願學武,大柱國不強求,我也無所謂,就是如此。雄兵百萬尚且俯首,還不如做一個可畏國賊。文官或可擾政,一介匹夫是決不至於亂國的。」

徐鳳年啞然失笑。離陽王朝這十幾年孜孜不倦流傳這句殺人不見血的誅心語:雄兵百萬可伏,國賊一個可畏。前半句是捏鼻子讚譽大柱國的武功偉業,有捧殺嫌疑,後半句則是圖窮匕見的露骨棒殺了。這話說得很有學問,連徐驍聽聞後都拍掌大笑,只不過笑過之後罵了一句「上陰學宮這幫吃飽了撐著的空談清流,該殺。」

李義山提著酒壺騰出位置,讓徐鳳年代筆抄寫孤本典籍,徐鳳年早就習以為常,字倒是練習得功底不弱,可始終沒能養出啥浩然正氣。每當見到徐鳳年勾畫不妥,李義山就拿青葫蘆敲打一下。李義山讓這位世子殿下抄了一盞燈時光,重新坐下,徐鳳年趴在一旁,側望著師父,蒼顏白髮人衰境,黃卷青燈空心,聽說人世最苦是衰境,修為最難是空心,怎樣的閱歷,才會讓師父如此心如止水?李義山不抬頭,輕聲道:「去吧,看看你請進聽潮亭的客人,快要登上三樓了。」

徐鳳年哦了一聲,悄悄地下樓。

二樓,徐鳳年看到堆積如山形成一整面書牆的古樸書架下,站著那位身份晦暗的白狐兒臉,左手握有一本泛黃的武學秘典,右手食指有規律地敲打光潔額頭,那柄在鞘的春雷刀被插入書架中當作標記。白狐兒臉只是瞥了眼徐鳳年,就再度低頭。自討沒趣的徐鳳年只好撤退。偌大的北涼王府,彷彿只有世子殿下這麼一個遊手好閒的散淡人。

年中,大柱國擇了個良辰吉日,在宗廟給兒子行及冠禮。很不合常理的是堂堂北涼王長子的及冠禮,辦得還不如一般富貴家族隆重,不僅邀請的賓客相當稀少,就連世子殿下的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都未到場。一身清爽的徐鳳年被徐驍領進太廟後,祭高天地先祖,加冠三次,分別是黑麻緇布冠、白鹿皮弁和紅黑素冠,徐鳳年頭頂的小小三冠,牽扯了太多視野和關注,第一冠,是離陽王朝所有廟堂大員都在意的,因為這代表世子殿下可以入朝當政,第二冠寓意更為實際和流長,因為北涼三十萬鐵騎都在拭目以待,至於第三冠,則只有一些象徵意義,對比之下不為人重視。

結髮及冠的世子殿下忙碌了一整天,臉龐繃得僵硬,跟來府上的北涼邊陲大員們一一行禮後,終於能鬆口氣,享受著梧桐苑貼身丫鬟們的端茶送水和揉肩敲背捏腿。休息差不多了,徐鳳年這才親自理了理頭冠服飾,最後與徐驍一同來到王妃墓,一對高大的青白玉獅子栩栩如生,俱是母獅幼兒的活潑造型,右手母獅護著三頭幼獅,象徵王妃和三位膝下親生子女。幼獅分別是長女徐脂虎,二女徐渭熊以及幼子徐龍象,左手母獅卻只是低頭親吻一頭幼獅,王妃對長子徐鳳年的寵溺偏愛,生前死後皆是沒有止境!徐鳳年站在石獅子前,眼睛通紅。大柱國徐驍輕輕嘆息,少年鳳年每次覺得受了委屈,就偷跑到這裡,一待就是整宿,不管天冷天熱,都不曾生病。

王妃墓四周由白玉壘砌成兩道城垣,形成城中有城的大千氣象,主神道更是長達六十丈,按照典制,王朝帝王神道兩側擺置石獸不過九種,這裡卻有足足十四種!近百尊石刻,神定精盛,貫穿一氣,氣勢如虹,除此之外,陵墓寶頂高度和地宮規模都遠超王朝任何一位藩王,而且構建了獨具匠心沒有先例的一座梳妝檯和兩座丫鬟墳。當時王妃墓初建成,被無數世人詬病,皇帝御書房幾乎是一夜間擺滿了彈劾奏書,但都被壓下,不予理睬。背駝腿瘸的大柱國站在墳前,默不作聲。

徐鳳年祭奠完畢後,蹲在墳頭前,輕聲道:「爹,我再待一會兒。」

大柱國柔聲道:「彆著涼,你娘會心疼。」徐鳳年嗯了一聲。

人屠北涼王走在主神道上,心中默唸,剛好三百六十五步。

這位權傾朝野的唯一一位大柱國清楚地記得當年第一次入朝受封,從那扇紅漆大門走到坤極殿殿門,第一次年輕氣盛,走了二百八十四步,後來年紀大了,加上腿瘸,就越走越多,越慢越長,但始終沒有超過三百六十五。戎馬生涯四十年,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徐驍問心無愧,不懼天地,不怕鬼神。大柱國走出主神道,轉頭望了望,那孩子肯定是在哼《春神謠》那支小曲兒,孩子孃親當年教他的。

徐驍想到昨夜三更時分才緊急送到書桌上的一封密信,猶豫不決這信是交還是不交,鳳年剛剛及冠的大喜日子,這封信來得很不是時候啊。北涼王沿著小徑走到清涼山山頂,看似單身,實則一路暗哨無數,不說軍伍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悍卒,便離大宗師境界只差兩線的從一品高手,就有貼身三位。徐驍自認項上人頭還值些黃金,年輕時候覺著戰死沙場,被敵人摘了去無妨,馬革裹屍也是快事,但爵位越高,就難免越發珍惜,這並非單純怕死,只不過徐驍一直堅持今日榮華,都是無數兄弟捨命拼出來的,太早下去陰曹地府,對不住那些個草草葬身大江南北各地的英魂,尤其是這些人大多都有家室、家族,總得有他照應著才放心。樹大招大風,樹倒風更大,世家豪族與王朝無異,打和守都不易,徐驍見多了因殫精竭慮而英年早逝的家主。

他走入黃鶴樓,略顯冷清陰森,登山頂再登樓頂,一如這位異姓王的煊赫彪炳人生,負手站定,沒學士子無病吟唱地拍遍欄杆,只是眺望城池夜景,當下膝下兩兒兩女,麾下三十萬鐵騎,六名義子,王府高手如雲,清客智囊無數,門生故吏遍及朝野上下,一著著暗棋落子生根於四面八方,所謂金玉滿堂、富可敵國,不過如此。當然,政敵仇人同樣不計其數,那樊姓小女娃,不就是一隻自投羅網的瞎眼雀兒?只不過這類小角色,徐驍一般都懶得計較,北涼軍務已經足夠他繁忙的了,邊境上每隔幾年就是狼煙四起,只不過大半都是他親手點燃的。還要應付皇城那邊的風吹草動,連江湖事都早已不去理會。徐驍搓了搓雙手,不小心記起年輕時聽到的一首詩,可惜只能記得片段,帝王城裡看什麼的,模糊不清了,但末尾一句徐驍始終牢記,「五十年鴻業,說與山鬼聽。」

站在黃鶴樓空蕩走廊的徐驍一直待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這才輕聲道:「寅,把信送給鳳年,他終究已經行過冠禮。」

沒有任何明面上的回應。徐驍耐心地等待旭日東昇。

大柱國有精銳死士十二名,以十二地支作為代號,當長子徐鳳年呱呱墜地,就開始著手為子孫培養另外一批死士,以天干命名,可惜迄今才調教出四名,在兒子游歷中,又相繼陣亡兩人,湊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人越發遙遙無期。所幸天干死士之外的兩位特殊棋子,讓大柱國十分滿意,這些最大不過二十五歲的孩子,最小更是才年方十二,這些花費大量財力物力栽培的暗樁,興許武功暫時不如從一品高手,可說到殺人手法,卻絲毫不差,能殺人才能救人,徐驍比誰都確信這一點。

徐驍下樓的時候問道:「醜。袁左宗能服我兒,那陳芝豹?」

陰暗處,傳來一陣如同鈍刀磨石的沙啞嗓音,「回稟主公,不能。」

徐驍揉了揉太陽穴,笑了笑,「如果本王沒記錯,洛陽公主墳一戰,陳芝豹救過你的命,這樣的交情,你就不懂替他打個圓場?就不怕他今天就暴斃?」

沉默。

忠孝義。

在北涼,這個次序不能亂。誰亂誰死。註定永遠躲在幕後的「醜」若替陳芝豹圓場,無非是多搭上一條人命的小事。

徐驍心思難測,自言自語道:「小人屠。」

徐鳳年清晨時分醒來,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錦緞被褥帶來的舒適感,這讓他很知足,沒有餓過肚子受過風寒,很難知道飽暖的重要性。餓治百病這個道理,父輩們的循循善誘不管如何情真意切,都講不出那個味兒。

在黃鶴樓上跟李翰林、嚴池集兩個膏粱子弟說起三年遊歷,倆發小隻是好奇江湖趣聞、武林軼事,對於挨餓受凍是沒有任何感觸的,所以雙手雙腳結滿老繭至今都沒有褪去的徐鳳年很慶幸能活著回涼州。他才剛坐起身,住在隔壁小榻上的暖房大丫頭紅薯就進來幫著穿衣戴冠,徐鳳年沒有拒絕,深諳市井艱辛是好事,矯枉過正就不妥了。紅薯纖手流轉的時候,輕聲提醒桌上多了封密信,徐鳳年嗯了一聲。

豪族門閥內,逾越規矩是大忌,再得寵的丫鬟侍妾,都不敢掉以輕心,徐鳳年下床漱口洗臉後,輕輕拆信,這樣的事情不常見,梧桐苑不是誰都可以進的,信封外寫了個小篆,寅。對此徐鳳年不驚奇,老爹身邊有地支十死士是路人皆知的公開秘密,個個如同見不得陽光的魑魅精怪,善奇門遁甲,走旁門左道,殺人於無形。

徐鳳年發現這封信是一個類似行程介紹的東西,文字直白,都是記載老黃的東海之行,事無鉅細,一一記錄。起先都是雞零狗碎的事,徐鳳年看著好笑,想來當時自己的遊行糗事,也都被老爹全部知曉。當徐鳳年看到老黃進了東臨碣石可觀滄海的武帝城轄區境內,因為那個「寅」附加了一些老黃以外的秘聞,例如幾位天下間有數的劍道名家都早早進入武帝城,除了越王劍池的當家,更有極少入世的兩名吳家劍冢之人都出山入東海,拭目以待那城頭巔峰一戰,下一篇更提到了久負盛名的一品高手曹官子都在武帝城內租下一整棟觀海樓。徐鳳年雖未親身經歷,卻很明顯感受到一股黑雲壓城、風雨滿樓的窒息感,倒數第二篇講述老黃在主城樓不遠處一座酒鋪歇腳片刻,要了酒二兩、肉半斤、花生一碟。這老黃,還是不溫不火的老好人啊。

「寅」字號諜錄只剩下最後一篇了。徐鳳年沒有急著看下去,只是記起了三年中發生的許多事,最大不過碰上剪徑蟊賊攔路搶劫,小的就不計其數了,無非是逃難的流民一般解決溫飽的問題,坑蒙拐騙偷,能想到的伎倆都使出渾身解數耍了出去,可惜往往顆粒無收不說,還要討一頓白眼和追打。

從一開始見到俏娘子就覥著臉搭訕到最後見到姿色尚可的姑娘就繞道而行,從挑三揀四這肉不夠精細、這酒不夠醇香,到後來有口熱茶喝有點葷味就謝天謝地,可謂天壤之別。借過兩件破道袍裝過窮方士,給人胡謅算命。在巷弄裡擺過那還未在民間流傳開十九道的圍棋,結果沒賺到啥錢,反而被幾個精於木野狐的里巷小人給弄虧了幾個銅板。賣過字畫,也幫村夫村婦代寫過家書。偷雞摸狗,少有不被鄉民追打的好運氣。

「大少爺,這是村邊菜園子偷來的黃瓜,能生吃。」

「呸呸呸,這玩意能吃?」

灰頭土面的世子殿下坐在小土包上,將啃了一口的黃瓜丟出去老遠,熬了一炷香時間,世子殿下有氣無力地朝蹲邊上狂啃黃瓜的老黃招手,「唉,老黃,幫我把那根黃瓜撿回來,實在沒力氣起身了。」

「大少爺,這是玉米棒子,烤熟了的,比生吃黃瓜總要好些。」

「甭廢話,吃!」

「老黃,你這從地裡刨出來的是啥東西。」

「地瓜。」

「能生吃?」

「能!」

「真他孃的脆甜。」

「大少爺,俺能說句話嗎?」

「說!」

「其實烤熟了更香。」

「你娘咧!不早說?!」

「雖說偷這隻土雞差點連小命都搭上了,值!一點不比嫩黃麂肉差。」

「是香。」

「老黃,剛進村子的時候,你咋老瞅那騷婆娘的屁股,上次你還猛看給孩子餵奶的一個村姑,咋的,能被你看著看著就給你看出個娃來?」

「不敢摸,只敢瞧。」

「出息!」

「老黃,我該不會是要死了吧。早知道就不碰你這行囊裡的匣子了。」

「不會!大少爺可別瞎想,人都是被自己嚇的,俺就喜歡往好的想。少爺,你多想想好酒好肉還有那俊俏娘子,想著想著就過了這坎兒了。」

「越想就越想死。」

「別別別,大少爺還欠我好幾壺黃酒。大丈夫一言既出,四條牛五頭驢六匹馬都拉不回,俺們老家那邊叫一個響屁都能砸出個坑。」

「老黃,真是一點都不好笑。」

「那俺給大少爺換個笑話?」

「別,你那幾個道聽途說來的老掉牙葷腥故事,都翻來覆去講了千兒八百遍了,我耳朵起繭。不說了,睡會兒,放心,死不了。」

「中。」

「老黃,沒討過媳婦?」

「沒哩,年輕的時候只懂做一件苦力活計,成天打鐵,可存不下銅板。後來年紀大了,哪有姑娘瞧得上眼嘍。」

「那人生多無趣,多缺憾。」

「還好還好,就像俺老黃這輩子沒嘗過燕窩熊掌,俺就不會念想它們的滋味,最多逮著機會看個幾眼就過癮。大少爺,是不是這個理?」

「瞧不出老黃你還懂些道理啊。」

「嘿,瞎琢磨唄。」

「老黃,你說溫華這小子成天就想著練劍,可看他那架勢,咋看咋不像有耍劍的天賦啊。」

「大少爺,我覺得吧,光看可看不準,就跟俺小時候上山打柴一樣,那些個氣力大的砍兩個時辰就不肯出力了,我手腳笨,可把柴刀磨鋒利些,再砍個六七個時辰,總會比他們多背些柴火下山。而且上山打柴,山上待久了,指不定就能看到好木頭,砍一截就能賣好些銅板。」

「這法子太笨了。」

「笨人可不就得用笨法子,要不就活不下去。好不容易投胎來這世上走一遭,俺覺著總不能啥都不做。」

「唉,最受不了你的道理。對了,老黃,我要是學劍,有沒有前途?」

「那前途可不是要頂天了?」

「老黃,這誇獎從你嘴裡說出來,當真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啊。喂喂喂,說了多少遍,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大丫鬟紅薯看著世子殿下的神色,她的嘴角也跟著微微翹起。徐鳳年收斂思緒,終於翻開末篇。

「劍九黃背匣掠上牆頭,距王仙芝二十丈立定,匣中五劍盡出,八劍式盡出。王仙芝單手應對。共計六十八招。末,劍九出。王仙芝右手動。劍九,如一掛銀河傾瀉千里,毀盡王仙芝右臂袖袍。王仙芝傾力而戰,劍九黃單手單劍破去四十九招,直至身亡。

附一:劍九黃經脈俱斷,盤坐於城頭,頭望北,死而不倒。

附二:經此一役,天下無人敢說劍九黃遠遜劍神鄧太阿。觀海樓內曹官子讚譽劍九一式出,劍意浩然,天下再無高明劍招。

附三:劍九名六千里,為劍九黃親口所述。

附四:劍九黃死前似曾有遺言,唯有王仙芝聽聞。」

徐鳳年一直低頭望著那封信,光看側臉,並無異樣,沉默半晌,終於輕聲道:「紅薯,煮些黃酒來。」這可不是煮黃酒的時節,湖中蟹鱸都還小著呢,於是大丫鬟柔聲道:「殿下,這會兒就喝?」

徐鳳年點頭道:「想喝了。」

紅薯心肝玲瓏,也不問話,去梧桐苑無奇不有、無珍不藏的地窖拎了壺會稽山老黃酒,給世子殿下煮了一壺,端到坐梧桐苑二樓臨窗竹榻小檀几上。徐鳳年要了兩隻酒杯,揮揮手,將紅薯、綠蟻在內的丫鬟都請走,整個擺滿價值連城古玩書畫的二樓便越發清靜,徐鳳年倒了兩杯黃酒,靜坐了一天,始終沒在臉上掛出歡喜悲慟。臨近黃昏,瞥見了那柄冷落多時被掛在牆上做漂亮裝飾的繡冬刀。

徐鳳年下了竹榻,摘下名字文氣刀更漂亮的繡冬,抽出刀鞘,寒氣沁入肌膚。那次不知死活偷摸了老黃的劍匣,當天就半死不活,足見匣內劍氣凝重,繡冬與那幾把劍,都是斷人頭顱的好東西,與涼州紈絝腰間佩戴裝金鑲玉的玩物不可同日而語,可能入府稍晚的管家僕役,都無法想象這位整日只知尋歡作樂的世子殿下,第一次摸刀極早,才六歲。

徐鳳年拎刀下樓,看到一群丫鬟聚在院中,面容憂愁,徐鳳年笑道:「都忙自己的去,做做樣子也好。否則被沈大總管瞧見了,又要嘀咕咱們梧桐苑沒規矩的碎話。」

徐鳳年快步走入臥室,從床底搬出樞機盒,找出那沓以木炭作畫繪劍勢的絹帛,與樞機盒一般無二,都成了遺物。不讓人打擾,徐鳳年凝神看了一宿。將簡陋劍譜放回盒內,徐鳳年抬頭看到老爹徐驍不知何時就坐在一旁。

徐驍問道:「看得懂?」

徐鳳年搖頭道:「不懂,老黃畫工太差,我悟性更差。」

徐驍笑了,「你要學劍?」

徐鳳年點頭道:「學。」

知子莫若父,徐驍問道:「學了劍,去武帝城拿回劍匣六劍?」

徐鳳年平靜道:「沒理由放在那裡讓人笑話老黃。」

徐驍淡然道:「那你五十歲前拿得回嗎?」

徐鳳年嘆氣道:「天曉得。」

徐驍沒有任何安慰,只是神情隨意地起身離開,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想清楚再跟爹說。」

徐鳳年望著父親背影,問道:「老黃最後說了什麼。」

徐驍停下腳步,沒有轉身,說道:「等你學成了再說。」

其實,老黃說了什麼,不重要。人都沒了。六千里風雲,城頭豎劍匣。可十幾罈子的黃酒,都還留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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