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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四章 赴城外殺人賞雪,上武當姜泥送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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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喝完茶後離去,徐鳳年看到洪洗象還蹲在一旁發呆,皺眉道:「騎牛的,你還不走?」

洪洗象哦了一聲,緩慢地走回小蓮花峰,途經三宮六觀,無數大小道士口口尊稱師叔祖太上師叔祖,他都應下,一些個熟悉的晚輩,還會駐足聊上幾句。

慢騰騰地走到登仙崖,發現掌教師兄就在龜馱碑下站著,洪洗象加快步子,喊了聲大王師兄。

山上他們這一輩,已是最高,不像龍虎山掌教之上還有歲數破百不理塵事的閉關真人。武當還有個姓王的師兄,用劍冠武當,習慣性被洪洗象稱作小王師兄,在大蓮花峰那邊噤聲悟劍已十六年。

幾乎比洪洗象高出一個腦袋的王重樓轉身看到悶悶不樂的小師弟,打趣道:「私藏的禁書又被你陳師兄繳走了?」

洪洗象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王重樓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踩著月光而去。

徐鳳年練了一趟滾刀術,並無套路,最重要的是第一刀角度和走勢,隨後連綿幾十招上百招都按照這一刀順勢而走,如何出刀最快如何出刀,力求一氣呵成,不留間隙。

用最少的力氣使出最迅捷的刀,這不是老魁的私囊教授,是徐鳳年自己琢磨出來的簡易刀法,說是滾刀,十分貼切。比較王掌教所說的站劍、走劍似乎都略有不同。

回到茅屋躺下,是張硬板床,跟這武當山一樣硬氣。徐鳳年對此倒是心無芥蒂,歸功於跟老黃在荒郊野嶺風餐露宿慣了。

桌上除了一盞油燈,還有兩摞泛黃的書籍,兩本劍譜,一本《摘元訣》,最下面是一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徐鳳年並無睡意,乾脆熬夜把這幾本東西都死記硬背下去。

武當心法口訣在江湖上流傳甚廣,大多是一些偽作,冠以玉柱內功的名頭,依然十分搶手,但的確也有一些貨真價實的下乘玉柱心法被江湖人士熟知,武當山這邊也從不刻意絞殺阻攔,因為玉柱心法高明不假,卻只是那陰陽魚的一條陰魚,還需要武當道士日復一日的獨門鍛體術相輔相成。

徐鳳年對劍譜並無興致,《摘元訣》也不覺得有益,唯獨對《甲子習劍錄》愛不釋手,這本六十年練劍感悟是武當一位先輩祖師爺的心血之作,只是言辭晦澀,不太容易上手。

徐鳳年看了眼矇矇亮的窗外,放下《甲子習劍錄》,提著繡冬刀走向白象池,越是走近,瀑布擊石聲愈烈。池中有一塊突兀而出的大石,徐鳳年沿著白象池邊緣行走,竟然走入了瀑布內,原來這座掛象牙瀑布的懸仙峰被武當先人鬼斧神工地鑿空了內腹,傳說有真人在此乘虹飛昇,留下一柄古劍在池中。

徐鳳年立定,離這條白練瀑布只有兩臂的距離。身上衣衫漸溼。

徐鳳年竭盡全力橫劈出一刀。

那老道士兩指便截斷了江河,咱這全力一刀又如何?

徐鳳年一陣刺骨吃痛,繡冬刀只是與那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剛剛接觸,就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墜落在地上,徐鳳年抬手一看,已經裂開一條大血縫。

徐鳳年咧嘴笑了笑,去撿起在他手中註定要埋沒名聲許久的繡冬刀。長撥出一口氣,再劈出一刀,結果照樣是繡冬甩手的下場,徐鳳年倒抽一口冷氣,撕下身上的一片布料,纏繞在手上,坐在地上拿起繡冬刀,已經不去奢望一刀平穩橫劈出一道縫隙,只求不脫手。

換了左手再來一刀,更慘,連人帶刀都摔出去。

年輕師叔祖不知何時來到洞內,驚訝道:「你跟陳師兄當年練劍一模一樣。」

徐鳳年苦中作樂道:「高手都是如此。」

洪洗象輕輕道:「只不過聽說陳師兄到了你這年紀,一劍可以砍出幾寸寬的空當。」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幫我給王府帶個口信,那裡有個閉關的白狐兒臉,讓他先挑選四五十本武學秘籍,隨便找人帶到山上。」

洪洗象好奇道:「這是作甚?」

徐鳳年低頭用嘴巴繫緊左手傷口的布條,不理睬洪洗象。

年輕師叔祖乖乖地出去給世子殿下跑腿打雜,一里路外有座紫陽道觀,他準備請小輩們幫忙,師叔祖自己當然不會下山。

幾天後,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揹著個沉重大行囊,艱難登山。

天底下什麼東西最重?情義?忠孝?放屁,是書最重。

姜泥坐在山腰一級臺階上,腰幾乎斷了。

這漂亮至極的年輕女子被北涼鐵騎護送到山腳,接著獨自沿階而上,起初武當道士要幫忙,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回應,只是冷著一張俏臉,道士們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生怕她連人帶行囊一起遭殃。北涼王府出來的女子,招惹不起。

姜泥抬頭看了眼沒個盡頭的山峰,唸唸有詞,道士們聽不見,都是一些咒罵徐鳳年不得好死的刻薄言語,只是比起她每日扎小草人的行徑,已經算是溫柔。

現在那個王八蛋世子殿下要是敢站在她面前,她十分肯定要抽出那柄神符,跟他同歸於盡。

姜泥揉了揉已經通紅的肩膀,咬著牙再度背起沉如千鈞的行囊,在琉璃世界,這是一幅煢煢孑立的可憐畫面。

無所事事的洪洗象在山上閒逛,正巧看到這場景,跑去幫忙,只是不等他開口,姜泥便說了一句好狗不擋道,語氣虛弱,眉眼卻是菩薩怒目,哪裡像是個王府最下等的婢女。

洪洗象笑了笑,說了聲我給姑娘帶路。

看到茅屋,姜泥愣了一下。

這就是那殺千刀世子殿下的寢居?他不得跳腳罵娘,把武當山幾千牛鼻子道士都給踹到山下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吁吁,感覺真的要死了。

洪洗象剛要出聲提醒,結果被姜泥一瞪眼,只好把話全都咽回肚子裡。

年輕師叔祖心想這世子殿下帶出來的女人就是不一樣,或者真如大師兄說的那般耿直透徹,是因為山下女人都是母老虎?

雖然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洪洗象還是得以藉機提起行囊,搬入茅屋,這回姜泥沒有出聲斥責,委實是沒那個精氣神了。她現在都恨不得坐著就睡著,至於雙肩後背的疼痛,已經趨於麻木,不去觸碰即可。

她抬頭見到那張可惡可憎可恨可殺的臭臉孔,不知道哪裡橫生出一些氣力,張嘴就咬下去,咬在赤腳提刀的世子殿下的小腿上。

徐鳳年拿劍鞘一拍,拍在姜泥的臉頰上,毫不客氣地把這位亡國公主給拍飛,力道剛好,不輕不重,不足以傷人,徐鳳年皺眉罵道:「你是狗啊?」

羞憤勝過疼痛的姜泥動彈不得,只好抓起地上的泥土,就往徐鳳年身上丟去。

徐鳳年也不惱,只是拿繡冬將泥土一一拍回,姜泥瞬間便成了一尊小泥人。

「徐鳳年,你不得好死!」

「來來來,姜泥小狗,咬死我啊。」

「你不是人!」

「呀,姜泥,現在的你瞧著真水靈,可愛極了。有本事把神符也丟擲過來,那才算你狠。」

「我總有一天要刺死你!」

「就這會兒好了,我堅決不還手。你咋還坐地上?姜泥小狗,你總不能過分到要我把脖子貼在神符上,自己一抹脖子吧?這個死法,也太霸道了。」

一個坐地上,一個站著,一個哭,一個笑。

誰能想象這兩位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女,一個是亡國的長公主,一個是北涼王的長子?

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比天書還難以理解參透的年輕師叔祖無奈道:「我還是去騎牛好了。」

徐鳳年懶得跟姜泥大眼瞪小眼,把她晾在地上,去屋內開啟行囊,除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和幾支毫鋒銳若錐的關東遼尾,其餘書籍都扔到桌上,堆積成山。

放眼望去便是紫禁山莊的《殺鯨劍》,兩禪寺的摹本《金剛伏魔拳》,南海最大尼姑庵的《觀音點化指》,五花八門,五十幾本武學秘典,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各宗各派的上乘招數,可能離最頂尖境界還有差距,但徐鳳年想要學成其中一項,都是壯舉。

他一股腦從聽潮亭搬來,不是想要將這幾十種武學都學全,只是試圖博採眾長,在每本秘籍中揀選出一兩種適用的,可以套用在刀術上是最好,退一萬步,見多了豬跑,以後行走江湖,哪怕看到一頭豬能夠水上漂、草上飛,也不用大驚小怪。

徐鳳年拿起一本秘籍翻了幾頁,放書提刀,準備去白象池再練六百劈刀、六百掠刀,出了門才發現姜泥還沒下山,坐在青竹椅上,在那裡拿袖子抹去臉上泥土,動作細膩,想必每一個扯動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天底下哪有不愛美的女子?

徐鳳年嬉笑道:「小泥人,馬上要月黑風高了,一個人不敢下山?我這人心好,幫你喊個唇紅齒白的俊秀小道士一同下山?」

姜泥冷笑道:「大柱國讓我在武當山住下來。我聽說某人已經行了及冠禮,真是好笑。」

徐鳳年一陣頭大,不理會這棵無根小草的冷嘲熱諷,只是皺眉道:「徐驍吃錯藥了?」

姜泥板著臉默不作聲,伸出兩根纖細如春蔥的小指兒,慢慢梳理掉沾染在三千青絲上的泥土塵屑。

徐鳳年去山林採了些藥草,丟在屋前,說道:「你住這裡,我去別處。」

姜泥無動於衷,泥菩薩一般紋絲不動,依然歪著腦袋看也不看世子殿下,細緻地收拾戰場。那一大摞草藥,她才不會去碰。

徐鳳年拿著夜明珠和野兔硬毫筆來到懸仙峰洞內,在石壁上鑿出一個窟窿,將夜明珠鑲嵌進去,頓時燈火通明,雙手血絲滲出布條的徐鳳年繼續揮刀,只是不敢輕易拿瀑布下刀。

深夜時分,已經筋疲力盡,坐在離瀑布最遠的石壁根下,盤膝而睡,刀不離手。

清晨時分,準時醒來,徐鳳年睜開眼睛便看到洪洗象蹲在瀑布前,捧水洗臉。徐鳳年對這貨一向是眼不見為淨,起身在空地操練劈刺。

他古板練刀的時候,在山上騎牛放牛了十幾年的傢伙在石壁前研究那顆價值連城的重棘之璧。滾圓珠子在亮處,通體碧綠晶瑩,一到黑夜便清亮如滿月,洪洗象眼前這一顆不以大見長,只是彩霞出眾。

要說世間最大的夜明珠,還在皇宮內,需四位二八佳麗環手而圍,就放在隋珠公主的書房內,這位皇帝陛下最疼愛的女兒之所以叫隋珠公主,便是因為她出生時,隋國進貢了這顆在泰山腳下挖出的巨大夜明珠。

徐鳳年似乎原本有機會擁有兩顆「隋珠」,只要他肯進京,做那駙馬爺。

洞內溼氣濃重,徐鳳年又出了一身熱汗,交織在一起很傷身,徐鳳年不敢多待。

將繡冬刀扛在肩上,拿了一根著名的關東遼尾,這是質地最好的紫兔硬毫。

徐鳳年從小練字就被李義山要求只用硬毫,毫柔無鋒的羊毫絕對不能碰,柔若無骨的字,向來被王府第一雅士唾棄,但徐鳳年知道遲早有一天要去書寫牌匾大字的巨楷,到時候還得拿起軟毫。

徐鳳年雖然被罵成金玉其外的草包,做多了像寒士書生重金購買詩詞曲賦的勾當,但琴棋書畫茶酒,樣樣都懂,只是未必精通而已。

練刀是力大事,練字是力小活,尤其是練刀過後再練字,格外艱難。

徐鳳年用關東遼尾蘸水在青石上寫《殺鯨劍》口訣,字由心生,地上行書顯得殺氣騰騰。

洪洗象蹲在一邊觀摩,嘖嘖稱奇道:「好字好字。比大師兄的蚯蚓爬爬強了百倍,他與下山的師弟或者山外人物書信聯絡,都得找我代筆。」

徐鳳年把這廝的讚譽當作耳邊風,現在每天滿手鮮血,不練刀時徐鳳年就把繡冬擱在肩膀上晃盪,肩挑繡冬,瞧著是挺詩情畫意的,但內心可都是殺人的心都有了。

走向茅屋,昨天草藥丟在哪裡,今天還是在哪裡。徐鳳年笑了笑,推門而入,第一眼沒看到姜泥睡在床上,是去觀光琉璃世界景色了?再一看,已經把自己收拾清爽的小泥人面對著牆壁,坐著睡著了。

她不碰床,徐鳳年萬分理解,是嫌棄他睡過的地方太髒,之所以不是靠牆而睡,顯然是扛行囊上山的嬌柔後背已然不堪任何接觸。

徐鳳年張嘴把兔毫筆吐在桌上,拿腳踢了踢這位從天下最尊貴的皇城淪落到北涼王府的牢籠,再可憐到這間山上小茅屋的公主殿下。

她估計是累壞了,沒有任何反應。熟睡中呢喃了幾句,徐鳳年不去聽都知道是罵他的話。徐鳳年盯著看了一會兒,她是個美人坯子,雖說現在還比不得白狐兒臉,但也不輸給紅薯青鳥多少,以後肯定還會更誘人,徐鳳年覺得她昨天坐地上摔泥土的樣子就很有趣。

姜泥在睡夢中身子一斜,差點倒地,徐鳳年肩膀一抖,繡冬落下,拿刀鞘輕輕地支撐住她的身體,緩緩扳正,這才不再打擾。

出門看到騎牛的傢伙已經識趣地開始煮粥,屋內有些小罈子醃好的爽口素菜,這段時間除非師叔祖太忙於小篆竹簡或者珍貴孤本的註疏解經,一般都會來給世子殿下燒飯做菜,任勞任怨,樂在其中。

洪洗象一邊煮粥看火候,一邊手指蘸口水翻閱一本《冬薦經禮記》。

徐鳳年實在想不出這膽小的傢伙怎麼去做那武道天道一肩挑之的玄武中興人。

給姜泥剩了兩碗米粥的量,擱在屋內的桌上,徐鳳年扛刀來到懸仙峰頂,那本《甲子習劍錄》是練劍心得,可偶爾也有些對浩瀚武道的提綱挈領,大力推崇登高看星臨海觀海這類對劍術無用對劍道卻有益的行徑。

無奈何徐鳳年看了半天,都沒看出能與劍道掛鉤的奧妙。騎牛的傢伙不吭聲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理不平衡的徐鳳年問道:「你看了二十幾年,不膩味?」年輕師叔祖憨憨笑道:「每天都是不一樣的景緻,怎會厭煩。」

徐鳳年好奇道:「你到底會不會武功?」

洪洗象一臉真誠道:「約莫是不會的。」

徐鳳年一腳踹過去,蹲地上的師叔祖身體一陣左右搖晃,就是不倒,直至原來姿態,絲毫不差。

徐鳳年訝異咦了一聲,問道:「這是?」

山上二十幾年的的確確沒有正而八經地看過一本秘籍碰過一門武學的師叔祖,撓了撓被徐鳳年踹中的肩膀,一臉無辜道:「玄武宮有座大鐘,別人敲鐘,我就看它如何停下。」

徐鳳年刨根問底道:「你瞧著瞧著就瞧出門道了?」

騎牛的搖頭道:「沒啥門道啊。」

徐鳳年有些挫敗感,道:「要你拿刀去砍瀑布,能砍斷?」

被問的師叔祖搖頭道:「當然不行。」

徐鳳年終於好受點。

但蹲地上的傢伙馬上就附加了一句:「砍是砍不斷,不過大概不至於刀劍脫手。」

徐鳳年滿腹狐疑,命令道:「那你去隨便找把劍,去試試看,要是做不到,就等著餵魚吧。」

洪洗象一臉為難道:「要不世子殿下就把肩上這把刀借我唄?」

徐鳳年抬腳就要踢,騎牛師叔祖已經嗖地跑遠了。

徐鳳年下了峰頂,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才等到滿頭大汗的洪洗象,手裡果真拎了把桃木七星劍,拿劍手勢不倫不類,徐鳳年眼神示意他去刺一劍。如臨大敵的洪洗象深呼吸了幾大口,這才赴刑場一般走到瀑布前,抬臂揮劍,輕輕一下。

一道向下傾斜的玄妙半弧,如羚羊掛角,劃破了聲勢驚人的垂流瀑布。

收回桃木劍,洪洗象轉身看向徐鳳年,沒什麼得意神色,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徐鳳年愣了一下,微笑道:「懂了,這就是你的天道。」

只當是做了件吃喝拉撒睡此等小事的洪洗象啊了一聲,諂媚嫌疑地小跑向世子殿下,「給說說,怎麼個道?陳師兄說我是身在山中不知山,這輩子都不可能悟道了。」

徐鳳年奸詐道:「只要你下了山,站遠點,不就看清這山了?」

洪洗象唉聲嘆氣,做掐指狀一陣推演,無奈道:「就知道,今日不宜下山。」

徐鳳年恨不得一腳把這躲烏龜殼裡不探頭的膽小鬼給踹死。

最大本事就是鑽牛角尖的姜泥跟徐鳳年鉚上了,在茅屋住下。

從冬天白雪住到了春暖花開,世子殿下每天累得像條喪家犬,她倒落了個清閒,從不做一名奴婢該做的伺候活兒,每天就在武當山逛蕩,八十一峰朝大頂,一半山峰宮觀和洞天福地都被她那對踩著麻鞋的小腳丫給走了個遍,還有閒情逸致跟最近的紫陽觀討要了些種子,在青竹籬笆外栽種了蔬果,被她折騰出一塊自成天地的小菜圃,徐鳳年多看兩眼,都要被她警告,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小白野貓。

徐鳳年除了練刀練字,就是不斷從聽潮亭搬書到山上。

一本接一本,一行囊接一行囊。

如同搬山。

姜泥似乎痴迷上了親眼看著蔬果一點一點長大,一得空兒就蹲菜圃去盯著瞧,可憐神符匕首既要當鋤頭又要當柴刀。

徐鳳年某天趁月明星稀好心好意去菜圃施肥,結果被睡不著的姜泥給撞見,癲狂的她拎著神符追殺了半座山。

接下來幾天徐鳳年都沒敢回茅屋,每餐伙食都是抓些野物燒烤應付著。

一開始洪洗象沒敢跟著大魚大肉,後來經不起肚中饞蟲作祟,有了個開端,便一發不可收拾,一見面就朝世子殿下拋媚眼,一張嘴便是笑嘻嘻地問今天逮著了啥。這與山上清規戒律那是大大的不符了。

徐鳳年很佩服自己能忍受這騎牛的天天在耳邊絮絮叨叨,跟那頭青牛屁股上的牛虻一般。

搬了數百本書上山,徐鳳年當然不是要做一隻兩腳書櫃,讀到懵懂處,就把洪洗象抓來解釋一番。

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很多看似無解的高明招式,在另一本秘籍裡往往就有破解法,這類需要耐心尋找的矛盾最讓徐鳳年受益。如今世子殿下刀術高低不好說,可眼界卻是更上數層樓了。

這期間徐鳳年拎出一本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大羆技擊》用作練體典籍,招式簡潔,卻招招剛猛霸道,力求一招致命,再跟武當要了一套無名的拳法,偏向陰柔,徐鳳年原本不喜,洪洗象卻是死皮賴臉鼎力推薦,吹噓得天花亂墜,只差沒捧成天下第一。

一開始徐鳳年依然不答應,口乾舌燥的師叔祖不得不賣命耍了一手壓軸把式,連徐鳳年都不得不承認當真是被這傢伙給震驚到:騎牛的摘下一把竹葉,於大風中隨手撒出,然後身隨竹葉走,一掌探出,徐鳳年只看見他在那裡醉漢一般身形晃悠,「胡亂蹦躂」,卻將所有竹葉都重新粘回了掌心。

啃著一隻野雉腿,拿到了拳譜卻始終不得要領的徐鳳年不得不開口詢問道:「這拳法越練越像娘們玩的東西,你該不是故意坑我?」

吃人嘴軟的師叔祖摸了摸嘴邊油膩,一本正經表態道:「小道怎敢糊弄世子殿下!」

徐鳳年狐疑道:「這是誰創的拳法?」

師叔祖眼珠子亂轉,大口嚥下野雉肉,乾笑道:「世子殿下,不耽誤你練刀,我得放牛去了。」

徐鳳年拿刀鞘壓在洪洗象肩膀上,冷笑道:「不說就把你吃下去的東西全部打出來。」

師叔祖神秘兮兮道:「是小道在玄嶽宮頂樓無意間找尋到的,年代久遠,不可考證,想必是某位前輩真人的心血。」

徐鳳年收刀,氣沉丹田,按照那套拳法在空中一連畫了六個圈,一圈套一圈,有模有樣,可總覺得與騎牛的當日竹林手腕差了好幾座山的距離,別說神似,形似都差強人意。

忙著去牽青牛的師叔祖看了眼徐鳳年的架勢,微微點頭,笑容燦爛道:「這套拳由八卦到四象、三才直到兩儀一路往回推演,只不過離太極無極還很遠。世子殿下手法已經相當輕靈圓活,開合有序,極為不易,比我當初快了太多,只不過還有些小瑕疵需要校正。若說《大羆技擊》是萬斤壓死千斤的手段,這套拳法便是一兩撥千斤的取巧。世子殿下練習時需謹記一點,拳打臥牛之地,求小不求大,求靜不求動,方能得了一生萬物的妙處,臻於巔峰,便是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一葉知秋,芽發知春。」

徐鳳年一琢磨咀嚼,譏笑道:「也就拳打臥牛地有些用處,其餘都是廢話。」

洪洗象呵呵一笑,並不反駁。

徐鳳年眯眼笑道:「騎牛的,你這麼喜歡吃肉,這山上黃鶴最多,要不你騙只下來?」

洪洗象乾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武當仙鶴通靈,而且都是我兒時的玩伴,殺它們比殺我還難受。」

徐鳳年玩笑道:「你能否騎到鶴背上耍耍?道教仙人登仙,不就有一種騎鶴飛昇?」

洪洗象搖頭道:「這個從沒想過,我從小怕高。」

徐鳳年鄙夷道:「怕下山,怕高,怕女人,還有什麼是你不怕的?」

洪洗象重重嘆息一聲,愁眉苦臉。

這位騎牛的突然豎起耳朵,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我先去牽牛,你最好回茅屋瞅瞅。」

徐鳳年握緊繡冬刀,疾奔而返。在山上還能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來找自己麻煩?如果萬一有,那肯定不會是尋常角色。

看見茅屋,徐鳳年身形急停,穿過竹林緩緩前行。

屋外有三個面孔生疏的不速之客,不穿武當麻布或是絲絹道袍,居中的那位身材嬌弱的公子哥,衣裳富貴華美。

徐鳳年對鐘鳴鼎食人家的做派再熟稔不過,一眼就可看出身家殷實厚度,這小子身上蜀繡針織窮工極巧,有價無市的稀罕東西,這還是其次,他手上玩轉著兩顆夜明珠,質地絕佳,被譽為龍珠鳳眼,各是一等一的上品玩物,湊成一對更難上加難,貢品不過如此。

神色倨傲的公子哥身邊站著兩名中年男子,一位腰大十圍體型彪悍,標準的燕頷虎鬚,豹頭環眼,以徐鳳年的點評便是這廝長得能鎮鬼驅邪。這大漢腰間懸掛古樸雙刀,一長一短。

另一位面白無鬚的陰沉男子則離公子哥更近,微微彎腰,負手而立,穿一襲素潔白衫,總給人一尾銀環蛇的陰冷印象。

站於菜圃中的姜泥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這三人,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血絲。精緻的臉頰上留了一個五指掌痕,紅腫了一片。

她精心培育的菜圃已經毀於一旦,木架盡倒,幼苗盡斷,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

世子殿下只是好心澆水施肥尚且被姜泥追殺一通,菜圃被搗成這般田地,她肯定是拼命過的,只不過對手人多勢眾,又都不是慈悲心腸的善茬,她吃了個啞巴虧。

也許在姜泥看來,北涼王府是個華貴淒涼的鳥籠,可除了養鳥的世子殿下,誰敢對她指手畫腳?更別說甩她耳光。

雙手裹布握刀的徐鳳年面沉如水,赤腳徑直地走向三人。

姜泥,本世子欺負得,你們欺負不得!管你爹你孃的是何方神聖!風度翩翩的公子哥輕輕側頭,鼻尖上有些細碎的雀斑,他瞥了眼迎面走來的徐鳳年,面露輕蔑,當視線轉移到徐鳳年左手中的繡冬刀,緩緩出聲道:「喲,這刀好看,喜歡得緊,去,打斷他的雙手,刀歸我了。」

漢子聞言,望向徐鳳年的眼神中透露出丁點兒憐憫。

從頭到尾,徐鳳年沒有說一個字。

離壯漢十步,猛然前衝,繡冬出鞘,三步處劈出極乾脆利落的一刀,呼嘯成風。

那原本不打算出刀的漢子銅鈴般的眼珠綻出一抹犀利光彩,不見他如何拔刀,便將左腰短刀格擋住了徐鳳年那凌厲的一刀。

短刀刀柄纏繞金銀絲,製作精良,是一把專職步戰的好刀。

徐鳳年一刀鋒芒被阻,並不一味比拼氣力,借勢反彈畫出一個驚豔大弧,身形隨之一轉,便是第二刀橫掃出去。

雄魁大漢露出一絲訝異,迅速收斂了輕敵心思,右腳後撤半步,左臂掄出一個大車輪,當空斬下,再不是守勢,而是要藉助天生神力去摧枯拉朽,將眼前用刀的小子給掃出去,再也提不起刀。

早被白髮老魁教會何時蓄勁何時回勁的徐鳳年避其刀鋒,陡然耍出隱匿的額外三分力道,速度幾近雙刀大漢的拔刀,電光火石間,硬是躲過了大漢的蠻橫掄砍。

徐鳳年有意無意地將騎牛的那套拳法融入刀法,身體如陀螺,一圈後緊接一圈,速度不減反增,再結合自悟的滾刀術,簡直就是天衣無縫,在危機撲面中一瞬間爆發出以往無法達到的境界,真正做到了一氣呵成,氣機鼓盪不絕。徐鳳年口吐氣息中正安舒,以至於第二記繡冬橫掃遠勝第一記氣勢。

那一刀落空的漢子怒目瞪圓,這小子不知進退死活,單刀詭異,角度刁鑽,在同齡人中算是殊為不易,可惜了這份天賦。

終於惱火的他雖仍未抽出右手長刀,左手短刀卻開始不再留有餘地,手腕毫無徵兆地吱作響,刀身向上斜挑,如釣出了一條東海大鯨,猛然擊中繡冬異常清亮的刀鋒。

徐鳳年腦中沒來由跳出那句一羽不加蠅蟲不落,下意識地便拼盡全力回掠,腳下踩出一串凌亂小弧圈,總算是穩住了身形。

將一口鮮血咽回肚子,手中繡冬絲毫不顫。

雙刀壯漢並不急於追擊,巋然不動。

放話要打斷徐鳳年雙手的公子哥與身邊無須男子竊竊私語。

徐鳳年撕掉右手布條,繡冬從左轉右,只是盯著眼前只怕有三個姜泥體重的大漢的那柄短刀,嘖嘖道:「好刀,本以為東越一亡國,僅供東越皇室貴胄佩戴的犵黨刀都已被收繳入國庫,大者名犵黨蠻刀,小者名犵黨錦刀,不承想還能在這裡見到這對佳人的廬山真面目。」

腰間懸蠻錦對刀的壯漢面露異色,扯了扯嘴角,道:「眼力不錯。」

徐鳳年故作天真道:「那你豈不是那亡了國的東越皇族?好一條喪家犬,怎麼跑到武當山來咬人?」

被戳中軟肋的壯漢並不動怒,靜氣修養功夫與刀法一樣出類拔萃,只是面無表情平淡道:「給了你十停的休息時間,夠了沒?」

徐鳳年右手握繡冬,並不說話。

鼻尖滿是雀斑的公子哥不耐煩道:「跟他嘮叨什麼,我只要刀,斷了這人雙手後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左手佈滿鮮血的徐鳳年出人意料地提起刀鞘,是怕對手有雙刀,單刀對敵吃虧?

見到這情形的東越亡國人泛起冷笑。

徐鳳年再度不要命衝刺,滾刀如雪球,半年練刀成就,淋漓盡致,那東越遺留下來的孤魂野鬼輕描淡寫一一破去徐鳳年並無套路可言的招式,存心要等徐鳳年氣機不得不轉換的瞬間痛下殺手,這種折磨如同刀架脖子,卻不許刀下人呼氣。

徐鳳年在丹田耗竭的剎那,硬扛對手勢大力沉的一招斜劈,同時左手刀鞘天馬行空一般丟擲出去,激射如一尾箭矢,直插那公子哥的胸膛,東越刀客眼皮一跳,違反斗陣大忌地轉頭,去確定這該死的一擲是否會造成他無法承擔的惡果。

這本是徐鳳年最好的傷敵機會,但當眼角餘光瞥見大漢右手微動,徐鳳年就心知不妙,強制壓抑下投機出刀的衝動,一退再退,果然,東越孤魂轉頭的同時,犵黨蠻刀已經出鞘,徐鳳年身前泥地上被劃出一條深達兩尺的裂縫。

觸目驚心。

徐鳳年抽空除了調整氣機,還望向那繡冬刀鞘。

只見白淨白衫男子橫臂探出,輕輕捏住了徐鳳年志在必得的刀鞘。

公子哥不知是完全沒反應到危機,還是天生的大將風度,哈哈笑道:「你這顆繡花枕頭,雕蟲小技,就想殺我?也不怕貽笑大方,知道你眼前這兩人是誰嗎?」

徐鳳年見東越刀客沒有要動刀的意思,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原本只被世子殿下記下雀斑的公子哥,心中頓時瞭然,微笑道:「小娘子,你倒是說說看,看能不能嚇到我。」

公子哥滿臉通紅,抬腿踢了一腳身邊的白淨中年男子,尖叫道:「殺了他!」

男子終於開了金口,嗓音尖銳刺耳,不陰不陽,「找死。」

不見他動作,繡冬刀鞘便炸雷般射向徐鳳年的脖子。

擋在徐鳳年身前的東越刀客腳尖一點,讓出位置。

若不躲,他就要先被洞穿出個大窟窿。

徐鳳年閉上眼睛,不是認命,而是賭命。

風驟起,竹林千百叢挺拔青竹,竟然一齊朝眾人方向彎曲,形成朝拜態勢,與八十一峰朝大頂如出一轍,似乎天機都被牽引。

一位老道士飄然而出,無法形容的神仙之姿。

他隨手「撈起」刀鞘,立定後微微一放,剛好將徐鳳年手中的繡冬入鞘。

老道士灑然地靜立於徐鳳年身側。

那公子裝扮卻被徐鳳年識破女人身份的傢伙又踢了丟鞘的男子,罵道:「沒用的東西!殺,都給本宮殺了!」

躲在竹林中的年輕師叔祖感慨道:「這山果真是下不得,山下的女子都是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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