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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六章 老掌教黃庭作嫁,小和尚秀色參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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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你便是我的禪,秀色可「參」。/b

武當八十一峰朝大頂,山勢靈秀至極,可那琉璃大頂卻生出了異象。小蓮花峰上,宋知命發現執掌道德清規的二師兄陳繇,四師弟俞興瑞,五師弟王小屏都聚集到了身後,陪著小師弟洪洗象一起望向那懸仙棺方位,只見騎牛的狂奔到龜馱碑,一躍而上,站在碑頂,十指掐動,眼花繚亂,別看小師弟總記不住自己歲數,數術上卻是造詣精深,易經四典皆滾瓜爛熟,融會貫通,在卜筮上一騎絕塵,超出同輩師兄一大截,連當年算出了玄武當興五百年的上輩掌教都自嘆不如,曾言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太多。

洪洗象額頭滲出汗水,跌坐在碑上。

一群師兄跟著緊張起來,俞興瑞站在龜馱碑下,小心問道:「有變故?」

洪洗象抹了把汗,壞壞笑道:「天演無誤。只是這場雷雨比我預算的聲勢要小,不夠讓龍虎山那幾個鬼祟人物嚇破膽子。」

俞興瑞幾人如釋重負,相視一笑,掌教師兄修成了大黃庭,已經放話出去,死對頭龍虎山自然要讓人來一探究竟,指望武當是狗急跳牆地虛張聲勢。大師兄悄悄出關,早早隱匿在黃庭峰上的龍虎山數人估計就不以為然了,將武當視作打腫臉充胖子,於是江湖上有傳言王重樓所謂修行大黃庭只是個沽名噱頭。小師弟氣不過,就專門挑了今天這個日子,是武當幾十年一遇的真武伏魔日,每次都會驚雷炸起,大雨傾瀉。

大黃庭關,簡言之便是結大丹於廬間,象龜引氣至靈根,氣機與天地共鳴。道士喚作真人,取自《大黃庭經》中古語「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為真」。修成了大黃庭,才算真人,如時下世人喜好見著任何一位道士便氾濫喊作真人,不可同日而語。佛道相爭已數百年,可有一點卻極為相通,那便是佛道乃出世人,修出世法,不推崇武力高低。故而龍虎山當年出了一個公認神通無邊的齊玄幀,聲譽如日中天,卻也只是降妖除魔,也並不曾與王仙芝爭奪名聲。前些年王重樓一指斷滄瀾,被好事之徒放入十大高手之列,龍虎山便極為鄙夷唾棄,公開半公開地說了許多難聽話,連龍虎山那些個稚嫩黃口的小道童都在傳誦一首編排武當掌教的歌謠。

老掌教黃庭對此王重樓倒是不爭不辯不言不語,斷江救了落水百姓後,便上山閉關修黃庭。

俞興瑞笑問道:「小師弟,這世子殿下能得大黃庭幾許?」

洪洗象嘆氣道:「約莫十之五六該有的。」

俞興瑞震驚道:「那此子內力豈不是冠絕武當?」

洪洗象搖頭道:「那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去消化。」

陳繇無奈道:「這些日子武當耗費心機去給徐鳳年拓展經脈竅穴,廢去丹藥無數,就如同在他體內挖出一個深潭,而掌教師兄的內力便是那條懸仙峰瀑布,衝擊而下,盈滿便要溢位,吸納半數已是天大福運。如此也好,大師兄還能留下一半大黃庭。」

洪洗象還是搖頭:「未必。」

陳繇疑惑道:「此話怎講?」

洪洗象洩露了一個掌教王重樓閉關前便告知自己的機密。「當初掌教師兄是按照世子殿下體內氣穴去修的,所以不管世子殿下能最終接納多少,大師兄一身大黃庭只會盡數散去,點滴不剩。」

俞興瑞臉色蒼白,喃喃道:「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陳繇苦笑道:「掌教師兄何苦來哉,我們武當再式微不濟,也不需如此畏懼那大柱國。」

王小屏看了眼天空,轉身離開。

洪洗象頭也不轉,只是輕聲道:「小王師兄,別去黃庭峰找龍虎山道士的麻煩,會誤了你的精純劍心。不殺不當殺之人,一旦破例,神荼劍上心魔纏繞,蓋過了仙機劍意,這輩子小王師兄就與劍道漸行漸遠,越是努力十分,便越是遠離十分。」

王小屏停了停身形,只是略作停頓,便心無掛礙,依然揹負神荼瀟灑遠去。

洗象池中,刺入深潭揀選鵝卵石做棋子的世子殿下在潭底緩慢彎腰摸索,只是速度比陸地行走稍慢,其餘並無異樣,潭水深千尺,比王府湖底更加冰冷,只不過跟白髮老魁練刀時,不知不覺學會了他的閉息術。徐鳳年以為只是練出了水性,不知這種古怪閉息與道門返璞胎息是殊途同歸,且不說徐鳳年內力仍是稀薄,終究是找到了一條正路,差別巨大,遠處看登山人肯定比不上登山人,登了山卻找不到路則比不上找到道路的人,至於上山道路千百,走哪一條,走到哪一步,得看天命機遇和個人苦修。

徐鳳年撿了十幾顆光滑石子,不急於浮去水面,在潭底觀景也很有意思,否則世子殿下以前也不會經常去湖底探望白髮老魁,只不過這潭水深厚幽碧,抬頭低頭能看到的景象都模糊不清。

徐鳳年不知曉武當山巔電閃雷鳴,只感覺到瀑布水勢壯大了幾分,潭底越發寒冷難耐。

走到那塊根植於潭底的巨石邊緣,雙腳一點,徐鳳年捧著戰利品向湖面衝刺而上。

洗象池上方,一匹白練瀑布如觀音提瓶傾瀉而下。

武當掌教王重樓掠到巨石上,屈膝坐下,望向潭底,微微一笑。

閉上眼睛。

輕輕一呼,輕輕一吸。

水面霧氣騰空瀰漫開來。

這位身為天下三大道門之一掌教的老道士,一生並無太大跌宕可言,出身孤苦貧寒,十二歲為了不餓死,便被父母送上了山,除了早晚兩課,便是在太虛宮值守,每日掃地上香敲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時候師父陳英凝還未成為武當掌教,卻也有徒弟二十幾個,其中王重樓資質中下,只是肯埋首誦讀經書,掃地時都會捧上一本入門典籍,晚上睡不著,便藉著月光看書,邊讀邊看,成了師兄弟眼中的書呆子。二十四歲才有資格給香客搖籤算卦。四十歲才勉強算是道法小成,因此等到上輩掌教陳英凝仙逝,交由王重樓接手武當,天下譁然,那時候連龍虎山都沒怎麼聽說過這個中年道士,不料武當這一輩真人年輕時大多道行驚人,年老卻止步,唯獨不顯眼的王重樓漸得大道,扶搖直上,一指截江只是王重樓老而彌堅的一個小例子。

王重樓雙袖一揮。

道袍激盪鼓飄。

竟將那條落勢萬鈞的瀑布給牽扯了過來。

瀑布傾斜如橋。

《參同契》超出提出「五腑藏神」的道教古典《河上公老子章句》一籌,在於首言三部八景二十四神。

只見這位老神仙呼吸廬間入丹田,閉目存思,潛神入定,精神充盈,整個人如典籍上所說道教仙人羽化時熠熠生輝。

只聽王重樓默唸,「五色雲霞紛暮靄,閉目內眄自相望,才知我身皆洞天,原來黃庭是福地……」

「黃衣紫帶龍虎章,長神益命賴太玄,三呼二四氣自通。」

「世間盡戀谷糧與五味,唯我獨食太和陰陽氣。」

「兩部水王對門生,使人長生高九天……」

每說一句,老道士嘴中便吐出一股金黃氣色,縈繞天地間。

最終共計九九八十一道金氣纏繞住瀑布水龍,一起轟入深潭。

徐鳳年上浮一半,便感覺到潭水有些不對勁,先是越發冰冷,轉瞬便滾燙,水深火熱不過如此。於是加快速度,最為驚恐的是依稀看到天空中一條水柱朝他直衝而來,徐鳳年一咬牙逆勢而上,卻如何都衝不破水龍和呈現出詭譎金黃色的湖面,世子殿下不管如何拼命都無果,水面就像是鋪上了一個重達千斤的大蓋子,以人力根本掀不開揭不掉,徐鳳年意識逐漸模糊,仍然攥緊手中要以綠水亭劍訣雕刻棋子的鵝卵石,昏迷中,沒來由想起了二姐徐渭熊那句「天地大火爐,誰不在其中燒」,沒來由想起當年年少貪玩在湖中幾乎溺水而亡,沒來由記起第一次提刀殺人的血肉模糊……

是要死了嗎?

徐鳳年昏迷過去。手中鵝卵石盡數掉落。

王小屏去了趟黃庭峰,卻沒有殺人。

龍虎山三人識趣下山,劍痴那一劍,委實恐怖,倒不是說三人沒有一拼之力,只不過在武當山上,王小屏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他們勝算太小。

王小屏來到洗象池畔,閉眼枯坐,膝上桃木神荼跳躍不止,嗡嗡作響。

世子殿下被交織如蓮座的金氣托起,懸浮於水面上,瀑布衝擊在頭頂。

王小屏不去看。

以他的脾氣,恨不得一劍斬斷那條瀑布,要知道這瀑布,可算是掌教師兄的一生修為了。

一晝夜後。

雷雨停歇。

山上氣象清新。

通體泛紅的世子殿下被洪洗象背去茅屋,額眉中心,倒豎一枚紅棗印記。

王小屏負劍下山去了。

洪洗象和王重樓來到龜馱碑附近。

掌教老道士看上去氣色如常,只不過洪洗象無比清楚大師兄已是迴光返照的遲暮時分,最多不過兩三年了。

年輕師叔祖苦澀道:「非要如此,武當才能興起嗎?」

老掌教坦然溫言笑道:「倒也不一定,只不過我修不修大黃庭,有沒有大黃庭,於武當何益?總不能老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由我做掌教,實在是小材大用。

你是順其自然的清淡性子,我這樣做,也好給你一點壓力,總是好事。你瞧瞧,連你的小王師兄都下山了,不出意外,以他的天資,加上這趟遊歷,將來可以壓過吳家劍冢一頭,到時候山上有你,山下有他,不說我們師父那句玄武當興五百年,好歹能多些香火錢。你身上道袍穿了七八年都沒捨得換,到時候便可以換一身新的了。」

洪洗象蹲地上嘆息復嘆息,無可奈何道:「這話你也就只敢跟我說,要是被其餘師兄聽了去,還不得被你氣死。」

老道士大笑,毫無萎靡頹喪神色。

洪洗象沉默不語,託著腮幫眺望遠山發呆。

王重樓輕聲道:「徐鳳年戾氣雖重,可人倒不算太壞,你與他交往,我不多說什麼,只是怕以後江湖和廟堂,就要不消停嘍。」

洪洗象輕聲道:「我可管不著。」

王重樓乾脆坐在小師弟身邊,愧疚道:「我這一撒手,你暫時就更下不了山了,怨不怨大師兄?」

洪洗象笑道:「當然怨,不過若不讓我做掌教,我就不怨!」

王重樓哼哼道:「休想。怨就怨,到時候我也聽不到看不見,你怨去。」

洪洗象搖頭道:「大師兄,有點掌教風範好不好?」

老道士不以為然,他可不是那些龍虎山的老傢伙,仙人之下都是人,輩分身份都是虛的東西,若不能立德立言,所有都是帶不進棺材的身外物,何苦端著架子板臉看人幾十年,不累啊。

王重樓突然輕聲道:「小師弟,咱們比試比試?好多年沒一較高下了,呃,是一較遠近。」

洪洗象如臨大敵,緊張道:「不好吧?」

掌教老道激將法道:「不敢?」

洪洗象年輕氣盛道:「比就比!」

只見兩位武當最高輩分的道士在小蓮花峰萬丈刀削懸崖邊上,做了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撒尿!老掌教嘆息道:「當年頂風尿十丈,如今年邁卻溼鞋。老了,老了,不服氣不行啊。」

洪洗象哈哈大笑道:「怎麼樣,比你遠吧?」

老掌教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這件事,當年師父輸給我以後,就跟我說哪天輸給小師弟,就可以放下擔子了。」

洪洗象苦著臉。

老道士望向遠方,感慨道:「山不在高啊。只可惜我是見不到武當大興那一天了。」

洪洗象嗯了一聲,想要偷偷去拍大師兄的肩膀。

剛才手上沾了點東西,得擦乾淨。

大師兄拍自己肩膀為的啥?洪洗象一清二楚!老掌教巧妙躲開,怒道:「你這道袍比我的舊,師兄身上這件,可是嶄新的!」

洪洗象訕訕縮手,氣憤道:「忒不公平了。」

武當掌教開懷大笑,離開小蓮花峰,遙遙傳來一句話:「小師弟,以後若真要下山,可得氣派些,給大師兄長長臉面。」

徐鳳年醒來後頭疼欲裂,搖晃坐起身,從床頭拿起竹筒水壺喝了口泉水,去桌上拿起青瓷瓶倒入最後兩顆丹藥,將竹筒涼水一口喝盡,頭疼感覺減弱,立即神清氣爽,瞥見橫放在一堆秘籍上的繡冬刀,伸手握住,便聽刀身顫動的金石鳴聲,這時候才發覺體內真氣流轉,百骸受潤,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氣,徐鳳年下意識地想要抽刀,壓抑下這股衝動。來到茅屋外,看到騎牛的在對著爐子生火,煮了一鍋冬筍。

徐鳳年問道:「我那幾顆棋子是你偷的?」

年輕師叔祖裝傻扮痴道:「不知道啊。」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還沒出刀威脅嚇唬,騎牛的便心虛地撒腿狂奔,兩三斤冬筍都是他好不容易一鋤頭一鋤頭辛苦挖出來的,可逃命要緊,顧不上美味冬筍了。

徐鳳年走到爐子前,把冬筍煮熟,拿了筷子慢騰騰地吃得一乾二淨,這才去懸仙峰下洞內,發現多了一小堆未經雕琢的鵝卵石,想必是騎牛的將功補過,笑了笑,靠壁坐下,遵循《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中所述上乘劍勢,拿繡冬刻出棋子,只是第一刀下去,力道過於飄忽,將一枚堅硬鵝卵石給劃成兩半,徐鳳年愣了一下,不再急於下刀,盤膝靜心,呼吸吐納。

這一路行來徐鳳年就已經察覺五根異常靈敏,此時更是感受到體內神氣充沛而朗然洞徹,對於那先前只是道教仙術口訣的「一呼一吸息息歸根謂胎息」,竟有點玄妙的感同身受,徐鳳年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這便是大黃庭?」

騎牛的小心翼翼地出現在洞口,笑道:「是大黃庭。世子殿下可不能浪費了。」

徐鳳年自嘲道:「浪費了。」

騎牛的搖頭笑道:「這話說早了。」

徐鳳年平靜道:「茅屋裡幾百本書籍,都送給武當,你們肯不肯收?」

年輕師叔祖憨笑道:「收!」

徐鳳年笑道:「以後每年給武當山黃金千兩的香火錢,敢不敢收?」

騎牛的思量了一下,苦笑道:「不太敢。」

徐鳳年一笑置之,揮手示意騎牛的可以消失了。洪洗象退出去,又走進來,輕聲道:「世子殿下,偷棋子的事情,可別記仇啊。」

徐鳳年輕聲道:「滾。」

徐鳳年花了半天時間適應持刀勁道,再去雕刻棋子便手到擒來,形狀圓潤,看著黑白兩堆棋子,大功告成地長撥出一口氣,不小心將棋子給吹拂亂套,黑白混淆在一起,徐鳳年拿西蜀方言罵了一句,重新收拾,前往紫竹林,砍了兩株羅漢紫竹扛回茅屋,劈開後,花了一天時間編織出兩個棋盒,能做這個,是三年辛酸遊歷自編草鞋磨礪出來的不入流本事。將三百六十一顆棋子分別放入,徐鳳年看了眼秘籍尚未搬動的茅屋,腰間挎刀,雙手端著棋盒去屋外看了幾眼冷清菜圃,兩位大丫鬟紅薯、青鳥都靜候在一旁,武當就只有洪洗象一人送行,與當初寥寥兩人的迎接陣仗其實差不多。

徐鳳年意料之中地被送到了玄武當興四字牌坊下。

徐鳳年已經望見兩百北涼鐵騎披甲待行,回頭望了眼蓮花峰,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心有靈犀的紅薯嬌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徐鳳年笑道:「聽潮亭裡那個白狐兒臉登上三樓了沒?」

紅薯搖頭柔聲道:「還沒呢。梧桐苑裡都在賭這個,奴婢賭還有一年半,押注六兩銀子。綠蟻她們都覺得會更晚一些。」

徐鳳年坐進馬車,道:「那我押十兩銀子,賭白狐兒臉一年內上三樓。」

紅薯給世子殿下揉捏肩膀,徐鳳年靠著她的胸脯,開啟棋盒,雙指摩挲一枚棋子,閉上眼睛輕輕說道:「再重點。」

身上天然體香到了冬季便會淡去的紅薯嗯了一聲,眼神卻瞥向梧桐苑中與自己最不對路的青鳥。

青鳥沉默不語,只是望向世子殿下眉心的視線,炯炯有神。

兩位貼身婢女的心思盡在不言中。

兩百鐵騎入涼州,主城道百姓自覺散開,徐鳳年中途停下馬車,讓紅薯去一家十分鐘情的醬牛肉鋪子買些回來解饞。這裡的熟肉最是入味,牛肉是北涼最佳,秘方醬汁更是首屈一指,黃醬桂皮老薑八角等材料分量放得恰到好處。不說其他,光是桌上那瓶老抽醬油,就有很多食客想吃完醬肉後順手牽羊,可都沒得逞過。徐鳳年以往與李翰林、嚴池集幾位損友為非作歹後,都要來這裡大快朵頤一番,李翰林更霸道兇殘,差點把整座百年老字號鋪子給搬回去,若非徐鳳年給鼻涕淚水糊了一臉的老掌櫃說情,城內百姓就吃不到這份地道正宗了,當然主要還是照顧自己的刁鑽口味。

最有意思還不是這醬牛肉,而是店裡有個秀秀氣氣的小女孩,據說是店老闆遠房親戚的遠房親戚的閨女,總之關係可以扯到十萬八千里以外,出奇的是這女孩頭回入城,手中拎了個繩子,牽著一頭黑白相間的憨態大貓,似熊非熊,似貓非貓,後來有學問的涼州士子好一番引經據典,才給探究出那是西蜀才有的「貘獸」,暱稱熊貓,古書記載這貘獸好食銅鐵,可這些年也沒聽說有過鄰里的家門鐵器給偷吃了,倒是常常見到那女孩手中拿著竹枝竹葉。

徐鳳年遊歷歸來,就再沒見著女孩和那隻大貓,遊歷前去鋪子吃牛肉,都愛逗弄那女孩,李翰林幾次想要偷醬油,都被她拿竹枝狠狠敲手,若非世子殿下阻攔,小女孩就要跟寵物一起被丟進獸籠了。

徐鳳年等牛肉的時候,看到遠處有個老乞丐靠著牆根瑟瑟發抖,臉色鐵青,飢寒交迫,離死不遠。富人都喜歡冬季,即便家中鋪不起耗炭無數的地龍,也因為可以穿上舒適華貴的貂裘,出行更有面子。可天底下所有窮人,都是最怕這個季節的。

除了衣衫襤褸的老乞丐,徐鳳年看到一個嬌弱背影蹲在那邊,她身邊站著個披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沙彌,不知說了什麼,小和尚便急匆匆跑遠。

徐鳳年皺眉道:「雖說佛門派系眾多,可披袈裟規矩都差不多,哪有小和尚穿這種顏色僧衣的道理,這是講僧才能穿的,小和尚有資格給人說經講法?再者,僧人外出,不是應該披通肩嗎?那沙彌怎就偏袒右肩?」

因為北涼王妃一生信佛,世子殿下自然耳濡目染,對佛門規矩禮數十分清楚。

青鳥糾正道:「那小沙彌是偏袒左肩。」

徐鳳年笑道:「哪裡來的小和尚。」

對於僧人,在北涼惡名遠播的徐鳳年一直很寬容善待,每逢遇見都要打賞,一般而言大多僧人都會不接金銀財物,徐鳳年也不計較。以至於涼州城內許多算命術士都改行做了便宜和尚,管什麼欺師滅祖,得到世子殿下的隨手賞賜才是坦坦正途啊。

徐鳳年突然眯眼,緊盯著一個道路中緩緩而行的中年密宗和尚,身披大紅袈裟,面容枯槁,走到牆角那邊,看到奄奄一息的老乞丐,面露悲憫。

等穿著不懂規矩的小沙彌捧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火急火燎地跑到牆角,卻只看到老乞丐腦袋一歪,離開人世。

密宗和尚彎腰伸手,握住那老人的手,替死者誦經。

小沙彌將肉包交給站起身的女孩,低頭合掌默唸。

徐鳳年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有些感慨。

一大一小兩個和尚,不管來自何方,將要去哪裡。

伸手是禪。

低頭也是禪。

紅薯進入車廂,徐鳳年突然覺得在武當山上想著就流口水的醬牛肉有些乏味,放在一旁,輕聲道:「哪怕我得了武當掌教的大黃庭,也依然是更喜歡僧人多點,只悟兩個禪的兩禪寺,苦行僧輩出的爛陀山,怎麼看都要比武當和龍虎更可愛。」

徐鳳年準備按路回府,無意間看到女孩側臉,愣了一下後心情大好,提起那包醬牛肉,起身笑道:「紅薯青鳥,我去見一個熟人,你們先回去。」

徐鳳年離開馬車,站遠了,等北涼鐵騎全部離去,這才走向那邊牆角。

徐鳳年很喜歡那個不太熟的熟丫頭,當年跟老黃走到琅琊郡最落魄的時候,便湊巧碰上了這個離家出走的小女孩,自稱要行走江湖做女俠的她身上還剩了點碎銀銅板,已經很是可憐,跟徐鳳年老黃不打不相識後,很大方地就請了頓大魚大肉,然後徹底身無分文。三人一同寒酸苦悶了個把月時間,打打鬧鬧,一起偷雞摸狗,倒也有趣,一般都是她望風,世子殿下和老黃冒險,逃跑的時候扎兩根羊角辮的小妮子腳下生風。最後她說要去南邊看海,就分開了,徐鳳年只知道她姓李,喜歡自稱李姑娘,若喊她一聲李女俠,那就能讓她餓著肚子都可以開心好幾天。

徐鳳年緩緩走去,李女俠身邊怎麼多了個小和尚?

她家總不是寺廟吧?

想著這個,一手提牛肉的徐鳳年卻握住了繡冬。

那個密宗和尚,不簡單。

走近了便聽見很有李姑娘風格的言語,她在那裡雙手叉腰地教育小沙彌,「笨南北,說了多少次了?你可以喊我東東,或者西西,就是不準喊我東西!東西東西的,不難聽?」

身穿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和尚唇紅齒白,相貌十分靈秀,連三年前的徐鳳年都能瞧出他的根骨清奇。只聽小和尚弱弱地說道:「東西,我覺得你這名字挺好聽啊。」

已經不扎兩根朝天羊角辮的李姑娘伸手擰著小和尚耳朵,羞憤道:「你再喊一聲試試看?」

小和尚一點不懂見風轉舵,傻愣愣地道:「東西。」

小姑娘氣瘋了,跳起來敲了一下比她個子高一些的小和尚腦袋,「笨死了!比徐鳳年笨了一千倍一萬倍!」

徐鳳年嘴角勾起。

看吧,世上還是有人獨具慧眼的嘛。

小和尚囁嚅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喊你李子,你又要打我。」

小姑娘氣勢洶洶地反問道:「那我問你,出家人可以喜歡女孩子?和尚要戒色,懂不懂?」

小和尚倒不是真笨,眼睛斜望向天空,裝作沒聽見。

小姑娘轉頭看了眼嚥氣沒能吃上肉包子的老乞丐,神情有些苦悶。

小和尚小聲道:「買了包子,我們身上都沒錢了。我溜出來的時候本來就沒帶多少,你花錢又……」

他終究是沒敢把「大手大腳」四個字說出口。

小姑娘來氣了,怒道:「早跟你說了我爹的私房錢藏在床底託缽裡,你不知道多偷些?你不是笨是什麼?」

小和尚心虛道:「偷多了,回寺裡,師父會罰我給你娘買胭脂水粉的。」

小姑娘聽到胭脂水粉,便有了興致,不再計較稱呼的問題,眼珠兒滴溜溜轉。

小和尚一見她這般模樣,趕緊說道:「真沒錢啦。」

小姑娘唉聲嘆氣起來。

站在他們身後的徐鳳年出聲笑道:「李姑娘,要胭脂水粉?我給你買。涼州城裡最大的胭脂鋪裡有皇宮妃子們都用的‘綠燕支’,不貴,我買都不用花錢。」

小姑娘猛地轉身,看到不再蓬頭垢面麻衫草鞋的徐鳳年,一下子沒認出來,打量了許久,才使勁蹦跳了一下,驚喜道:「徐鳳年?」

徐鳳年提了提醬牛肉,笑道:「可不是?」

小姑娘拍了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終於放下心,笑容燦爛道:「記得你說是西涼人,我還怕到了涼州找不到你呢。」

徐鳳年微笑道:「放心,到了這兒,找不到我比找到我更難。」

小姑娘不去深思,只是高興。

小和尚見到徐鳳年並無反應,只是在那裡頭疼一籠肉包如何處置,他自己當然不能吃,李子也不愛吃。

徐鳳年剛想帶小妮子去那家視自己若豺狼虎豹的胭脂鋪,下意識繡冬刀就要出鞘。

密宗中年和尚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和尚用拗口的口音問道:「你就是徐鳳年?北涼王的長子?」

徐鳳年笑道:「你是?」

和尚語調平靜道:「貧僧自西域爛陀山而來,想請世子殿下往爛陀山而去。」

爛陀山?

那裡有一種讓人崇敬的極端,入爛陀山前的人物許多俗世身份都高不可攀,可能是甘露飯的國王,興許是師子國的王子,或者是孔雀王朝的皇族,一個比一個煊赫顯貴。只不過進入爛陀山苦修後,出世後再入世,便跌入塵泥,與普通僧侶無異。爛陀山戒律繁多,不可穿綢緞,袈裟不可褶皺,不能飽腹,睡覺只可曲腿蜷伏於三尺見方的布墊上,規矩之多,足以讓中原人士瞠目結舌。

徐鳳年聽說了有關爛陀山的傳奇,例如有遊歷僧侶在路旁見到遺失物品,便在物品周圍先畫一個圈,然後坐於一旁,往往會苦等幾日都無果,不過一般而言爛陀山和尚畫了圓圈的東西,不會有外人起貪戀。更有甚者,爛陀山至今還活著一個已經畫地為牢三十四年的老和尚,問題是世人都不知道這位活佛轉世的得道高僧到底在等什麼。

因此前往爛陀山修行過的和尚等於鑲上了一塊金字招牌,到哪裡都吃香。一些剃了頭髮裝禿驢的假方丈,都喜歡開口第一句便是「貧僧自爛陀山而來」。

爛陀山修行極苦,收徒極嚴,故而總共三百來人的寺廟,卻能與弟子遍天下的兩禪寺分庭抗禮,一東一西,交相輝映。

這個紅衣和尚說來自爛陀山,徐鳳年相信,一半是因為他方才伸手誦經的光景,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另一半則是感受到和尚的氣機流淌如大江東去,光看和尚的言行舉止氣度,是不動如山的靜,可內裡,卻是江河奔騰入海。

徐鳳年雖說對爛陀山以及僧人十分好感,可要說強行把他這個世子殿下拐帶去西域,這沒的商量,於是陰氣森森笑問道:「我如果不去?」

繡冬刀即將出鞘。

這下山第一刀,徐鳳年有把握將一整面牆壁都劈碎。

他如何都沒料到那和尚僅僅是不溫不火說道:「貧僧可以等。」

徐鳳年握刀的大拇指習慣性摩挲刀柄,問道:「等?」

面容肅穆的和尚繞著徐鳳年走了一圈,便安靜地退到遠處,沒有任何要綁架或者是阻攔他的意圖。

不僅徐鳳年感到荒唐,連看戲的小姑娘都覺得無法理解,她覺得還是自己家裡那些蹭吃蹭喝的和尚更有意思,爛什麼陀什麼的那座山太乏味了。

小姑娘終於回過神,望著徐鳳年小聲問道:「徐鳳年,你是那誰誰的兒子?

那你豈不是世子殿下?」

誰誰,想必就是徐驍了。

不論道門佛門,不論男女老幼,只要身在江湖中,似乎就沒誰敢直呼大柱國徐驍的名字。

還提著醬牛肉的徐鳳年笑問道:「怕了?後悔認識我?」

小姑娘哈哈哈連笑三聲,可怎麼看都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徐鳳年瞧著倍感有趣,也不揭破。以前一同行走江湖,遇到狀況,這妮子也從來都是輸人不輸陣,罵人最兇,跑路最快。

小和尚弱聲弱氣說道:「東西,我們走吧,反正人已經見著了。再不回寺裡,師父師孃就又要跟方丈打架了。」

小姑娘看了看徐鳳年,再瞧了瞧小和尚,似乎在綠燕支和回家中艱難抉擇,一雙秋水眸子卻是下意識在香噴噴的醬牛肉上打轉。徐鳳年不想讓這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為難,二話不說就把醬肉交到小姑娘手上,轉身便走,「等我片刻,先把牛肉吃了,再讓徐鳳年送你一程,沒理由到了涼州還要餓著肚子出城。」

徐鳳年走向城東胭脂鋪,路經牛肉鋪,看到一位個子躥高不少臉孔依然稚嫩的女孩,拎著一根竹枝,坐在門檻上看自己。

他急於購買胭脂,沒有打招呼。那綠燕支之所以出名,還是由於二姐徐渭熊的一首詠秋詩,徐鳳年在胭脂鋪裡白拿,掌櫃倒也心甘情願,再說了以往世子殿下帶涼地大小花魁去鋪子裡揀選胭脂,若相中胭脂的花魁們由衷高興,世子殿下都要打賞些銀兩給鋪子,說到底,掛「青梅」牌匾的胭脂鋪還是賺大虧小。徐鳳年到了鋪子,挑了一盒綠燕支和兩盒貴妃桃,揚長而去,鋪子裡眾人都噤若寒蟬,幾個帶侍妾來一擲千金的富家翁更是低頭不語。

那邊,小和尚看著雙手滿嘴都是油膩的小姑娘,提醒道:「這就是徐鳳年?

他可是世子殿下,似乎口碑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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