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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二章 攜初冬坐黿觀劍,春神湖戰意喧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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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鳳年不介意他年身穿蟒袍去踏平江湖,他就是要活活氣死,嚇死,打死那些王八蛋。/b

在姥山上盡地主之誼的是一位北涼軍舊部,在軍中戰功不顯,不承想從商之後就開始飛黃騰達,富甲一州,連那類十世門閥都難以望其項背,曾與州內一位有著皇商背景的人物比拼財力,招來無數罵聲,口水堪比半座春神湖。這位當年給徐驍牽馬的老卒初看並不顯眼,穿著打扮都像是尋常市井人家,更無氣焰可言。見到世子殿下後熱淚盈眶,跪在渡口平地上,不管徐鳳年如何攙扶,都只是伏地泣不成聲,讓身後妻兒及一干家族成員都看傻了眼。

徐鳳年卻是知道內幕,這姓王的花甲老人,對徐驍佩服萬分不說,對王妃更是打心眼裡崇敬,還是北涼軍中少數親眼見過世子殿下年幼拔刀的幸運老卒。說是牽馬小卒,徐家對其並不視作下人僕役。

北涼軍出來的人,下場走兩個極端。要麼在底層掙扎,連那點柴米油鹽都頭疼;要麼青雲富貴,真正是高不可攀。這與王朝對北涼軍的複雜心理有關,夾雜著畏懼嫉妒,諸多排斥,讓貼上北涼軍標籤的人在失去鐵騎庇護後都憋著口惡氣,好不容易付出更多血汗終於功成名就之後,往往治家、經商、從政都尤為陰鷙酷烈。

跪在徐鳳年跟前的王林泉便是個例子,在王家,家法遠重於國法,治家如治軍。曾有一名兒媳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王林泉不顧兒媳背後的豪門氏族,直接給轟出家門,連帶兒子都被拖到宗祠鞭笞。所以王氏成員見到喜怒無常、城府深沉的家主對著一位年輕公子哥下跪,當場老淚縱橫,都被嚇得不輕,各自揣測這名白袍公子的身份。

北涼王世子殿下出行遊歷,中途會在姥山歇息,自然只有姥山地頭蛇王林泉一人獲知,這些都由祿球兒秘密安排,不可有絲毫紕漏。徐鳳年仰頭望著姥山山巔上一尊巨大的持瓶玉觀音,據說是由王林泉耗資百萬銀兩,用去十年時間才得以建成的。這位淨瓶觀音腳踏黃龍,態兼金剛怒目和菩薩低眉,右手拈印,直指春神湖。

王林泉總算站起身,抹去滿臉淚水,躬身為世子殿下領路,姿態一如當年為徐驍牽馬。今日王林泉富貴滔天又如何,終究不能忘本。王林泉見世子殿下一直望向山頂的觀音像,輕聲道:「啟稟殿下,春神湖說來奇怪,千年以來每到二月二,必然會有一綹綹的水柱直衝雲霄,那一日絕對無人敢泛舟遊湖。說是湖底困有一頭私自為江南布雨而受天罰的燭龍,當受人間千秋罪,這條龍不服天庭的禁錮,專門在那一日興風作浪,所以我們都稱那天叫龍抬頭,只是小人斗膽請來觀音娘娘後,春神湖便再無古怪風浪。」

甭管精通與否,好歹學識算是駁雜的徐鳳年輕笑道:「二月二,角宿始現,東方蒼龍初露崢嶸,即龍抬頭,故而古書上有龍類春分而登天的說法。」

「殿下博學。」富甲一方的王林泉由衷讚歎道,發自肺腑,並非吹捧馬屁。王朝內商賈地位不高,可到了王林泉這個層次,即便與州牧同坐宴席,也無須卑躬屈膝。王林泉以不苟言笑和睚眥必報著稱,要他歌功頌德與要他慈悲心腸一樣困難。所以一旦被他稱讚,不管是寫出錦繡文章計程車子,還是心繫百姓的官員,都欣喜萬分,十分有底氣。

「真像啊。」徐鳳年柔聲道,「你就不怕朝廷有流言蜚語誤了你的生意?」

「掙一百萬和一千萬,對小的來說並無區別,兒孫自有兒孫福,能讓他們衣食無憂,小的便無愧祖宗了。」王林泉笑道。

「你倒是豁達。」徐鳳年收回視線調侃道。

「都是跟大將軍與王妃學來的皮毛,當不得殿下的豁達二字。」王林泉一臉慚愧。

王家的住所庭院深深,亭臺樓榭,小橋流水,一派江南煙雨風情。大宅離山頂還有一段距離,步行需一炷香時間。安排魚幼薇等人住下後,徐鳳年和青鳥前往白玉觀音座,王林泉特地讓小女兒王初冬帶路。這位生於江南的二八女子身穿半露酥胸的襦裙,上胸及後背袒露,外披透明羅紗,內衣若隱若現,綾錦質地極為考究,章彩華麗。這種裝束本來只流行於東越,如今被王朝貴婦名媛接納,加上詩詞名家貢獻了諸如「長留白雪佔胸前」的旖旎詞句,風氣愈演愈烈,女子著衣姿態逐漸豪放。

王初冬這位待字閨中的富家千金在渡口碼頭上便睜大眼睛猛瞧徐鳳年,一點都不忌諱,此時更是叨嘮不停,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黃鶯。王林泉並未與任何人說起過徐鳳年的身份,所以她只知道眼前的俊逸公子姓徐,一口一個徐公子,說到後來,乾脆就喊徐哥哥了。徐鳳年也不介意,笑而不語,聽著小丫頭的清脆嗓音,心境祥和。

終於來到矗立有那一尊淨瓶觀音像的廣場,那白玉觀音怒目低眉,惟妙惟肖。右手曲肘朝向春神湖,舒展五指,手掌向前,仿若在佈施無怖畏給予眾生。

徐鳳年盤膝坐下,兩隻幼夔趴在他的膝蓋上。

被本州文豪譽為王家有女初長成的小妮子跟著蹲在一旁,一臉虔誠道:「徐哥哥,觀音娘娘可厲害了,站在那裡指向春神湖,春分時節就再沒有水柱騰空了。我小時候特別怕二月二,總是打雷下雨,有了娘娘以後,就可以隨便溜到湖上釣魚、烹茶、賞雪啊。徐哥哥,考考你,知道觀世音娘娘的手勢有什麼講究嗎?」

精於佛門典故的徐鳳年抬頭笑道:「施無畏印。」

王初冬嘻嘻道:「答對了。」

她見徐公子說完後便怔怔出神,百無聊賴,轉頭無意間瞥見徐公子家的青衫婢女眼眶溼潤,驚訝道:「徐哥哥,這位姐姐怎麼哭了?」

徐鳳年回神,輕聲道:「因為這位觀音菩薩像一個人。」

王初冬哦了一聲,善解人意地不再念叨。

不知何時,姜泥和老劍神李淳罡也到了廣場。

李老頭兒深深看了幾眼,喃喃道:「這菩薩無畏手印,可視作是一劍,劍意浩然無匹。」

姜泥平淡道:「看不懂。」

李老頭兒意態闌珊,斜瞥了一眼神情奇怪的徐鳳年,疑惑道:「那小子怎麼了?」

姜泥猶豫了一下,低頭道:「這觀音娘娘很像北涼王妃。」

老劍神沉默許久,默唸道:「獨走獨停獨自坐,手上青蛇掠白線。獨人獨衫獨持劍,劍尖鋒芒生三千。世間無人能識我,只是冷眼笑瘋癲。唯有山鬼與龍王,知是神仙在眼前。」

姜泥皺眉道:「你作的詩?」

老頭兒笑道:「當年別人誇老夫的《青龍劍神歌》,這才一小段,你要聽,容老夫再想想。」

姜泥沒好氣道:「別想了,我不想聽。」

王林泉興師動眾備好豐盛宴席,親自來請世子殿下回去宅院,連三條大船上的北涼輕騎都沒落下,捧餐盒的婢女絡繹不絕,行雲流水一般送去。

徐鳳年離開山頂,在餐桌上尤其對春神湖特產的烏雞燉甲魚讚不絕口。這姥山烏雞放養于山林,姥山多草藥,因此肉質帶著一股藥香,皮肉骨嘴均為黑色。甲魚更是春神湖一絕,必須挑選百年以上的老鱉,鱉甲因常年潛伏湖底,生出一寸綠須者方算是存活百年,與烏雞文火慢燉,直到鱉甲軟透為止,難怪文人雅士倍加推崇,大快朵頤後紛紛讚譽「未能拋得春神去,一半勾留是此湯」。

擦去滿嘴油膩,吃到了離開北涼後最舒坦的一頓飯,徐鳳年總算是酒足飯飽,私下跟王林泉要了本青州的歷代地理志。

黃昏時在院中乘涼,姜泥在讀一本從未在世間露面的《敦煌飛劍》。說來有趣,這名北莽王朝的劍士剛在極北之地的敦煌劍窟裡悟劍大成,正要仗劍行走江湖,便碰上了北行練槍的王繡,乾淨利落地死於一槍之下。倒不是說那位劍士實力如此不濟,而是閉門造車,劍術過於空中樓閣,少了與人對戰的磨礪,槍仙王繡又最重殺伐,如此一來生死勝負立判。

所幸無名劍士一邊練劍一邊撰寫心得,才有了這本仙氣昂然的《敦煌飛劍》。起先選它,徐鳳年是覺得名字霸氣,隨手拿上,不承想書箱裡一大堆秘籍,老劍神挑三揀四,只說這本還湊合,李淳罡說湊合,徐鳳年當然不敢馬虎對待。

姜泥張嘴讀書,徐鳳年閉眼聽書。

徐鳳年記得李淳罡說過要他與呂錢塘對戰,是該試一試了。他可不想學寫出《敦煌飛劍》的劍士,才出江湖就夭折。在武當山練刀,徐鳳年為何會拼著受傷也要去劍痴王小屏的紫竹林裡討打?老老實實待在瀑布下練刀豈不輕鬆愜意?

武夫境界多達九品,最高一品看似高在雲端,不去說之上的金剛、指玄、天象、神仙四重妙境,尋常九品境界在三品以下的劃分十分淺顯簡單,破甲多少,便有幾品實力。傷甲而不破,是下三品,破甲與否是第一道門檻。這甲冑是指王朝的制式鐵板甲,前後兩層。中三品可破甲,但都在六甲以內,所以六甲是江湖武夫的第二道大坎,上三品中的第三品一般都可破甲八九。一二兩品則就說不準了,像那京城內的龍虎山趙天師便傳言可一記拂塵破百甲,不好定論,以徐鳳年來看,那位天師府中功名心最重的大天師約莫該有指玄境。

徐鳳年讓姜泥等一會兒,去拿那格劍匣。

匣藏大涼龍雀劍。

這劍的主人曾經一劍破去一百六十甲。

徐鳳年手中的劍匣由千年雞血紫檀製成,本身已是價值連城。紫檀一直是由海運而來,巨宦韓貂寺數次出海,很大程度上都是去為皇室裝載上乘檀木,即便如此,大內造作處依然不惜與南國私商購買檀木。當年西楚採購紫檀最是瘋狂,號稱無官不帶檀。像徐鳳年眼前這位昔年太平公主的皇叔,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文雅無雙,建立了一座舉世皆知的檀樓,可惜到頭來幾乎整座紫檀樓房都被搬到了太安城。

徐鳳年拿起一塊絲綢輕輕地擦拭著劍匣,都說養玉如養人,那麼珍品紫檀就是一位小家碧玉,需要時常拂拭,使其莫惹塵埃。這塊雞血檀木一經擦拭,光澤圓潤,隱約有絲絲紫氣縈繞。

徐鳳年正靜心凝神聽著《敦煌飛劍》,冷不丁聽到姜泥打了個飽嗝,小泥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赧顏,徐鳳年調侃道:「扣十文。」

姜泥大怒,正要說話,一個繡花竹球高高拋來,青鳥掠到牆頭接住,不讓竹球落入院中,徐鳳年早前就聽到了遠處的歡聲笑語,想必是王家人在嬉戲蹴鞠。離陽王朝如今國力鼎盛,自然而然有了海納百川的胸襟,蹴鞠本是北莽那邊的遊戲,傳入離陽後並未被禁止,很快就成了女子們的喜好。本朝女子約束不多,踏青郊遊、宴集結社、騎馬射箭、盪鞦韆、打馬球、穿北莽服,樣樣可行,這才有王初冬今日敢於豪放裝扮的大環境。若在二十年前,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大勢所趨,古板大儒也無可奈何,何況大文豪、理學家們自身都有家室,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世人說大道理不難,難的是與家眷妻女們講小道理。

徐鳳年接過青鳥遞來的竹球,讓她先將劍匣放回屋內。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敲門,徐鳳年看到意料之中的少女,遞還竹球,笑問道:「剛才那一腳是誰踢的?好大的力道。」

王初冬伸出青蔥玉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揚揚得意。

她性子活潑,不擅女紅琴畫,鞦韆、蹴鞠、馬球卻是十分拿手,不過宴席上王林泉似乎對這位小女兒的詩文頗為自豪。徐鳳年倒是真看不出這位自來熟的小丫頭能有什麼大墨水,況且有二姐徐渭熊以及女學士嚴東吳珠玉在前,連小泥人都寫出了氣勢磅礴的《大庚角誓殺帖》,徐鳳年就更不覺得有女子在詩詞字畫方面能入他的法眼。

此時王初冬換了衣衫,窄袖長袍,黑靴馬褲,腰間束帶,徐鳳年看著舒服許多。少女學婦人半露酥胸,本就是本末倒置,哪裡來的風情、丰韻可言,那襦裙換由舒羞來穿還差不多。

王初冬試探性問道:「一起蹴鞠?」

徐鳳年搖頭道:「不了,要去一趟集市。」

王初冬一聽就雀躍起來,信誓旦旦道:「一起去,我會砍價!」

徐鳳年一笑置之,讓青鳥去喊魚幼薇等人,再丟給姜泥一個眼神,後者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跟上,她人生地不熟,主要是對銀錢沒有什麼概念,實在不知道一兩銀子能做什麼。一行人,除了徐鳳年以及作為他影子一般的青鳥,還有姜泥和李淳罡這一老一小,呂楊舒三名扈從,以及脫下重甲穿上便服的寧峨眉。王初冬一路上都在踢著竹球,動作嫻熟靈巧,身形如燕,煞是好看。到了略顯冷清的集市,徐鳳年沒料到這姥山島都有青蚨綢緞莊,剛好給魚幼薇購置了幾身衣裳,還有一些可有可無的胭脂水粉。徐鳳年出手闊綽,都沒給王初冬殺價的機會,讓小妮子悶悶不樂。

集市有一棟臨湖茶樓,視野極佳,春神湖水汽升騰,霧氣靄靄,本是出好茶的絕佳地點,可直到近幾年春神茶才成為貢品。徐鳳年與王初冬登上頂樓,姜泥和李老頭兒還在集市上閒逛,魚幼薇和舒羞結伴在購置物品,結果落座的只有他和王家千金,寧峨眉和呂錢塘、楊青風呈掎角之勢站在一旁,樓上並無茶客,異常清淨。茶樓老闆顯然認得王初冬,直接拿出最好的上品春神茶,王初冬毛遂自薦,為徐鳳年沖茶,手法玄妙,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風範,讓徐鳳年好生刮目相看。

採摘於清明前的茶葉蜷曲似青螺,如雀舌,邊沿上有一層均勻的細白絨毛,綠茶輕緩入水,如春染湖底一般。

徐鳳年耐心等候,小丫頭煮茶堪稱賞心悅目。王初冬雙手奉上一杯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一般茶葉頭酌、次酌、三酌,香味逐漸淡去,春神茶卻是漸入佳境。而咱們姥山的春神茶比起周邊要更好,茶園只許種植竹梅、蘭桂、蒼松,不雜以一株惡木,所以姥山春神茶清香悠長,但沒有沃土氣和青葉氣。」

徐鳳年喝了一口,喝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對喝茶一直興致不高,只是到了春神湖卻不喝春神茶實在說不過去。他突然想起來一首詩,正是這首詩硬生生將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春神茶變成了貢品,這一點像極了二姐當初無意間烘熱了只在北涼出名的綠蟻酒的《弟賞雪》,下意識給唸了出來:「此茶自古知者稀,精神氣意我自足。蛾眉十五采摘時,一抹雪胸蒸綠玉。」

王初冬眨眨眼,一臉期待地問道:「這首詩好不好?」

徐鳳年隨口說道:「挺好啊,我對能作詩寫賦的好漢一向都很佩服,不過要是能親眼看到少女摘茶就更好了,雪胸蒸綠玉,你聽聽,多有詩情畫意。」

王初冬俏臉微紅。

徐鳳年一頭霧水,問道:「咋了?」

王初冬耳根紅透,不言不語,只顧著低頭喝茶。

頂樓來了幾對年輕的公子和女子,俱是錦緞華服,神態一個比一個倨傲,其中為首的一位官宦子弟,年紀不大官氣卻十足。他瞧見了王初冬,眼神一變,徑直走來,剛要搭訕,就被呂錢塘擋住,王初冬皺眉小聲道:「這人是趙都統的兒子,遊手好閒,胸無點墨,可跋扈了,討厭得緊。」

徐鳳年沒有壓低嗓音,眯眼笑道:「都統?多大的官,三品有沒有?」

王初冬忍俊不禁,眉眼靈氣,那點兒鬱悶煩躁一掃而空,配合道:「不大不大,才從四品。」

不過她終歸是富貴人家裡耳濡目染官場險惡長大的子孫,並非不諳世情,悄悄提醒道:「這傢伙的姐姐嫁給了州牧做小妾,他身邊那幾位都是青州大家族的膏粱子弟,我們別理他們就是。」

那從四品武將的兒子對王家小女一直愛慕,她爹王林泉是青州首富,被譽為金玉滿堂,半座姥山差不多都是王家的私產,更插手了最是財源滾滾的鹽鐵生意,本事與靠山都硬得扎手。王林泉對這個女兒尤其寵溺,恨不得為其摘星捧月。當年與人鬥富比拼,王林泉便在姥山宅院的池水上鋪滿了一片值十金的琉璃鏡,邀請青州達官顯貴一同賞月,他與父親當時也在場,目瞪口呆。再者王初冬這小可人兒也不簡單,年幼時便接連有數位高僧真人為其算命,都說此女榮貴不可言,那首膾炙人口的《春神茶》就出自她口,據說連宮裡的娘娘都讚不絕口,親自說與皇帝陛下,春神茶這才成了貢品。

仗著姐姐登入龍門得以在青州橫著走的趙姓紈絝看到呂錢塘惡狗擋道,這位鮮衣怒馬慣了的公子哥雖然腰間挎劍,可一來佩劍只是做擺設,二則能與王初冬品茶的傢伙,多半身世不差,他還沒傻到一言不合就拔劍相向。若紈絝之間都是如此胡亂砍殺,這天下豈不是亂得不能再亂了?於是他擠出笑臉,準備先探個底,故作熟絡地溫言笑道:「初冬,這位朋友是?」

哪知王初冬不客氣地說道:「初冬也是你喊的?我跟你不熟。」

唯恐天下不亂的徐鳳年點頭道:「對,初冬只跟我熟。」

兩人相視一笑,這般靈犀默契,實在是太打臉了。

那幫公子千金們一時間群情激憤,姓趙的陰沉道:「王初冬,別以為我動不了你爹。」

王初冬咬牙,正要刺一刺這個狐假虎威的渾蛋,皺了皺眉頭的徐鳳年已經開口,「你是靖安王趙衡的兒子?」

全場傻眼。

這哪跟哪啊,扯到靖安王做什麼?那幫青州權貴子弟都忍不住面面相覷。

與六大藩王同姓卻沒有半點關係的趙姓紈絝沉聲笑道:「你竟敢直呼靖安王的名字!」

徐鳳年本就對喝茶沒興趣,只是想坐在這裡觀景而已,結果碰上了這麼些個煞風景的白痴,他平淡地望了一眼呂錢塘,後者二話不說便一腳將姓趙的踹到了牆壁上。

雞飛狗跳,那些只欺負過別人還不曾被欺負過的傢伙趕忙扶著同黨撤離茶樓。還能做什麼?要麼喊僕役群毆,再打不過,就只能搬出各自的父母家族了,被罵作北涼首惡的徐鳳年對此還會陌生?

王初冬微微張開嘴巴,依稀可見嘴中雀舌更比杯中雀舌嬌。

徐鳳年笑道:「喝茶喝茶。」

王初冬反而過來安慰徐鳳年,揚起一張燦爛無憂的笑臉,柔聲道:「沒事,天塌下來有我爹頂著。」

小丫頭似乎忘了她老爹曾在眼前的公子哥面前長跪不起。

徐鳳年喝了口茶水,王初冬湊過小腦袋,神秘兮兮道:「我帶你去湖邊,但你不許回去跟我爹說!」

徐鳳年說了一聲好,就被王初冬拉著跑下樓,到了湖邊一處僻靜地方,小丫頭站到石頭上,吹了一連序列埠哨。

結果徐鳳年等啊等,等了半盞茶工夫還沒瞧見任何動靜。

王初冬有些尷尬,臉紅道:「可能還在打盹兒,它跟我一樣,最貪睡了。」

徐鳳年看到王初冬吹得腮幫鼓脹通紅,仍不罷休,模樣可愛。他站在湖畔石崖上,清風拂面,有飄忽登仙的感覺,本就穿了一件寬博長袖的白袍,髮髻別有一枚紫檀簪,按刀而立,更顯玉樹臨風。王初冬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幾眼,總覺得看不夠。

這姑娘大抵是要情竇初開了,她生於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豪貴家族,從小被眾星捧月,而且高人讖語皆說小丫頭榮貴至極,治家嚴苛的王林泉唯獨對這個女兒百依百順,其餘兄長姐姐也都對她疼愛有加。如此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王初冬才能無憂無慮地寫出了《春神茶》,當時年僅六歲。十四歲時她寫出了讓無數大家閨秀侯門千金潸然淚下的《東廂頭場雪》。士子推崇這本悽美小說是「東廂頭場雪,天下奪魁」,尤其是結尾處借女子說出「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僅此一語勝過千本書。

雖說被江南大儒大肆抨擊不合禮教,誤人子弟,也有人懷疑這本奪魁的情愛小說是王林泉請人捉刀代筆,但那位足不出春神湖的十六歲姑娘,始終是那般特立獨行,總是貪睡又貪玩,蹴鞠鞦韆玩累了,心情好便寫幾百字《東廂》後記,一字千金。傳言只要王初冬動筆,不管寫出幾個字,都要快馬加鞭送往皇宮大內,交到幾位痴迷《東廂》的娘娘手中,更有秘聞說這位王東廂寫死了說出那句傳世名言的佳人後,宮裡一位娘娘含淚寫信於她,求王東廂筆下留情,莫要如此絕情,可小王東廂並未心軟,堅決一字不改。

《東廂》末尾出版時正是喜慶的春節,以至於青州那一年小姐夫人們無一有笑顏,被許多幾十年寒窗苦讀聖賢書卻不得名聲的眼紅士子稱作文壇百年難遇的一樁咄咄怪事。一位精於閨閣豔詞的文人甚至不惜以王東廂半個子孫自居,對《東廂》一書推崇至極,說此書道盡了男女情事,再不給後人留半點餘地。那詞人半百的年歲,竟然對一名不到十八的女子如此卑躬屈膝,自然譭譽參半,不過這麼一鬧,他本來平平的名氣藉著王東廂的東風的確是越來越大。

也就是徐鳳年對這個不瞭解,要不然以他重金買詩的脾性,哪裡還會如此小覷身邊這個誤以為只是天真爛漫的小丫頭。要知道身邊站著的可是一位當世女文豪啊,說不定世子殿下就要覥著臉求幾首好詩了,既然相熟,也能要個友情價嘛。

徐鳳年見王初冬總算是沒氣力再吹口哨了,在那裡輕拍腮幫,似乎還要再接再厲,忍不住玩笑道:「你朋友住在水裡?」

王初冬點了點頭,正色道:「我出生那天它從湖底醒了,爬到我家門口,爹說它是我的長命物,等我長大以後,每到清明左右,我就找它玩。」

徐鳳年好奇道:「龜鱉?或是蛟龍不成?」

王初冬臉紅道:「蛟龍哪裡會爬到我家,它是隻馱了塊無字碑的大黿,長得像只大烏龜,很笨的,高人說它是大禹治水時的鎮海神獸。小時候我坐在它背上游春神湖,它一高興就潛入水底,差點淹死我,後來爹就不許我偷偷出來找它了。」

徐鳳年震驚道:「王初冬,可以啊,看不出來你還是天賦異稟。我以前在武當山上認識個騎青牛的道士,你更厲害,都騎上大黿了。」

王初冬笑起來會露出一對小虎牙,明顯很得意,卻假裝謙虛道:「一般一般啦。」

水浪驀然間嘩啦作響,湖面上浮出一個龐然大物,龜甲闊達兩丈,負大碑。

《說文解字》中記載甲蟲唯黿最大,黿諧音元,元者大也。徐鳳年因為雪白矛隼的關係,當年仔細讀過《神州景物略》以及《天祿識餘》,後者《龍種篇》便有黿的詳細文字著述。黿嗜睡,尤以魁黿為最,不逢亂世盛世不出水。目前加上眼前斬波劈浪的魁黿,徐鳳年自己就有的一頭六年鳳,一對幼夔,至於聽說過的神物,排在首位的則是劍仙呂祖留在武當山上的丹頂鶴,以及龍虎山齊玄幀座下聽經十數年的黑虎。

徐鳳年摟住王初冬的纖細蠻腰,飄下石崖,來到黿背上。小丫頭盪鞦韆能盪到三樓高,旁觀者無不悚然動容,自然不怕。徐鳳年站在黿背上,覺得荒唐,定睛一看,石碑果真無字。這隻黿類的老祖宗過於巨大,簡直如同一葉扁舟,徐鳳年估計十幾個壯漢站在上邊都沒關係。《天祿識餘》隱晦提及乘坐負碑魁黿可以找到海上仙山,歷朝各代皇帝都不遺餘力在大江大湖中找尋它的蹤跡,十萬宦官首領韓貂寺出海買檀,未必就沒有尋訪仙山神人的意圖。

王初冬蹲在黿背前端,親暱地拍了拍大黿腦袋,說道:「大黑,咱們去湖心玩,記得別被人看到。」

大黿緩緩遊湖,安穩如泰山。

徐鳳年輕聲道:「初冬,你能招來駝碑大黿,不應該讓外人知道,否則會惹來橫禍。」

正在敲打大黿腦袋的王初冬轉頭道:「你也不是外人哪。」

徐鳳年笑道:「我們認識才第一天,還不是外人?真懷疑你怎麼到今天還沒被人拐走。」

王初冬做了個鬼臉,「我知道你就是世子殿下徐鳳年,能讓我爹下跪的,除了天地祖宗,就只有大柱國,最後一個就是你嘛,我可不笨。」

徐鳳年釋然,有人無事獻殷勤總歸不心安,自己再皮囊出眾,多半不至於讓一位妙齡少女一見鍾情,若是王林泉十幾年旁敲側擊的緣故,就說得通了。要知道以徐鳳年的性子,與王初冬坐黿離岸,將寧峨眉等人撇開,是下了不小決心的,徐鳳年頭疼道:「那你白天在渡口穿得那個樣子,是想證實那個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是否真的貪戀婦人豐腴?」

王初冬也不掩飾,嘿嘿笑著點頭道:「還好,你的眼神只是有些怪,不像許多來姥山遊玩的紈絝草包。那些襦裙薄衫錦綾內衣,都是跟我大姐借的,本來還以為我穿上會挺好看的,唉。」

徐鳳年彎腰揉了揉小妮子的腦袋,安慰道:「難看是難看,不過等你再大些,去穿就好看了。」

正蹲著的王初冬苦著臉道:「會長不高的。」

徐鳳年哈哈大笑,後撤兩步,靠坐著石碑,後背一陣溼涼,將繡冬、春雷擱在膝上,遙望湖中夜景。八百里春神湖,如今看似祥和安寧,無法想象當年卻是處處硝煙,檣櫓熊熊燃燒,有幾人是羽扇綸巾雄姿英發,有幾人是灰頭土臉喪家之犬?湖上乘船可至鬼城襄樊,三萬六千五百周天大醮,又為誰而立?廟堂從來只聽成王笑,不見敗寇哭。像身邊姑娘的爹,王林泉,若非手持聚寶盆,有誰會花心思去順藤摸瓜刨出王林泉當年為徐驍牽馬的事蹟。說來有趣,北涼軍中扛纛人少有好下場,為人屠牽馬者卻大多權貴彪炳。

徐鳳年正遐想聯翩,王初冬跟大黿打鬧盡興了,就面朝世子殿下坐著發呆。她與他,相對而坐,他膝上有雙刀,才二八年紀的她手中筆刀寫出了《東廂頭場雪》,身在北涼從未聽說過東廂與小王東廂的徐鳳年自然不知書中身世淒涼的女子原型就是眼前這丫頭。

徐鳳年突然問道:「王初冬,你既然跟大黿是朋友,怎麼今天晚飯沒見你在吃烏雞燉甲魚的時候嘴下含蓄啊,我看桌上就你吃得最歡快。」

王初冬故作迷茫地啊了一聲,眼睛側望向一旁,紅著臉不敢正視徐鳳年,嬌憨無比。

一般來說,甲鱉大則老,小則腥,冬季最佳,春秋兩季次之,最下是夏鱉,被老饕們貶為蚊子瘦鱉。可春神湖的鱉卻是特例,愈老愈成精,兩百年老鱉的鱉裙更是至味。王初冬這貪嘴妮子當時可是一點都不含糊,動筷如飛,王林泉幾次眼神示意,都得不到回應,徐鳳年看得好笑。本來對她的裝束十分反感,一頓飯下來,反而好感增加許多,女子率性天真才美,再漂亮的女子,若矯揉造作起來,在徐鳳年看來簡直就是死罪。

王初冬似乎有心要轉移話題,不惜拿出撒手鐧,小聲說道:「大黑揹著的碑石其實有許多古體小篆,只是我看不太懂,查了許多古書,才勉強認得幾句,似乎是在說東海再東有仙山,有人學得這般術,便是長生不死人。

還有算是甚命,問什麼卜,揹負天書,神欽鬼伏。其餘的,我就兩眼一抹黑啦。」

徐鳳年嗯了一聲。

王初冬湊近了問道:「你不想看?」

沒有按照她的預想去追問的徐鳳年忍住笑意道:「我先擺架子,假裝不想看。」

王初冬莞爾一笑,轉身拍了一下大黿的碩大腦袋,大黿似乎不太情願,她便賭氣接著拍。估計它實在拗不過小妮子一拍接一拍要拍到天荒地老的蠻不講理,嘶吼一聲,身形一晃,那塊無字碑吱吱響起,陽面凹陷下去,露出一牆面的陰書。徐鳳年站起身,眯起丹鳳眸子,飛快瞄了幾眼,迅速記下。

古篆一個都不認得,但字形都牢記於心。怪不得徐鳳年如此勢利,保不齊哪天這部天書就是一塊免死金牌。只是全部記下後,徐鳳年指了指自己額頭,坦白道:「我已經都看清楚了,都藏在這裡。」

小姑娘真是一點不懂人心險惡,一臉不以為意,只是佩服說道:「你真的能過目不忘呀?我爹沒騙我。」

徐鳳年笑眯眯道:「要不咱們也在石碑上寫點東西留給後人去猜?」

王初冬愣了一下,拍手道:「好!」

徐鳳年抽出春雷刀,和王初冬走到石碑背面,問道:「寫什麼?」

這對活寶,一個膽大包天,一個大逆不道,湊在一起才敢有這樣荒誕不經的行為。

王初冬思索片刻,笑道:「要不就寫徐鳳年與王初冬到此一遊?」

徐鳳年伸出大拇指,讚賞地點頭道:「乾脆再加上年月日。」

王初冬開心地笑了,又可見她的小虎牙。

徐鳳年寫得一手好字,即便以刀刻字,一樣刀走龍蛇,尤其是練刀以後更是氣勢驚人,小妮子看得心神搖曳。

徐鳳年望著石碑上的傑作,哈哈大笑,這大概是千年以來無人能做的壯舉了吧?

徐鳳年重新背靠石碑坐下,對王初冬招招手,示意她坐近了,兩人幾乎肩並肩依偎。

小妮子呢喃道:「你要是能帶刀孤身入北莽就好了。」

徐鳳年疑惑問道:「為什麼?」

王初冬嬌羞道:「有部小說裡一名男子便是這般做的,他用北莽皇帝的頭顱做聘禮。」

徐鳳年想了想,「倒是可行。」

王初冬低頭輕聲道:「若是這樣,我就給你寫詩三百篇。」

徐鳳年沒有深思,只是笑道:「那我還是虧了,得是一顆北莽蠻子的頭顱換取詩一篇。」

王初冬依然低著小腦袋,側臉婉約,月光下,依稀可見她精緻耳朵上的稚嫩絨毛。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她的柔美下巴,看到她兩頰的紅暈,睫毛輕輕顫動。

徐鳳年手指抹過她的嘴唇,輕佻笑道:「快快長大些,我再採擷。」

她被徐鳳年順勢摟入懷中。

徐鳳年輕聲道:「怎麼就看上我了呢?丫頭,你真不走運。」

王初冬扳著手指頭,眼神恍惚道:「打我記事起,就知道你了啊。爹說你以後肯定會是世間最奇偉的男子,我就在姥山一直聽著,看著,以後也一樣,等我長大了,你真的會回來看我嗎?長大是多大呀?我今年十六,那十七歲夠了沒?」

徐鳳年拿下巴胡楂摩挲著她的粉嫩臉龐,笑而不語。

她說話的時候吐氣如蘭,比春神茶還要清香。

徐鳳年想起了她的雀舌,心中一陣燥熱。

老子忍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是大丈夫。

王初冬壯著膽子伸手去摸徐鳳年眉心的棗紅印記,手指肚輕微摩擦。

徐鳳年笑著解釋道:「我這可不是學你們女子化妝,是接納武當上任掌教大黃庭修為後的痕跡。我現在才勉強修到二重樓,最高六層,不得不去苦讀道門經典,日夜吐納導氣。道教講究龜息,就像這大黿閉氣於湖底,所以我連睡覺都得運功修行,生怕揮霍了這一身大黃庭。」

王初冬仰頭問道:「累不累?」

徐鳳年笑道:「沒什麼累不累的,習慣成自然。這不心底希望著以後再出行遊歷,可以不帶一大幫扈從保命嗎?至於要做到你說的孤身去北莽,就更要勤快練刀了。」

王初冬搖頭道:「別去別去,我說笑的,多危險。」

徐鳳年雙手捧住王初冬的臉龐,低頭吻住她的嘴,貪婪而放肆。

雀舌柔弱甘甜。

王初冬瞪大眼睛,分明一點都不懂男女情事,哪裡是那位能夠寫出才子佳人第一書的王東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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