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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一章 老供奉帷幄廟堂,窮書生曲水清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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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白頡沉默不語,手指不再抹在劍鞘上。

老供奉嘆息著伸伸手,示意這名曾被他十分器重的後輩坐在凳子上,盧白頡坐下後,今天特意從江心郡趕來報國寺的庾劍康笑了笑,「可惜不是我庾氏子孫,我家裡那些後輩,沉穩有餘,銳氣不足,只能守成,很難中興。

他們哪敢罵我們這些老傢伙是老不死,便是有怨氣,卻連肚子裡都不敢罵。

小小年紀就都是一股子臭不可聞的暮氣。棠溪,你可知我為何要為難許慧撲這麼一個女子?」

棠溪劍仙搖了搖頭。

老供奉雙手捧起獅子貓,感慨道:「她哪裡配得上你。」

盧白頡苦笑道:「可我就是放不下她。」

老人冷哼道:「你父親晚年得子,對你格外溺愛,臨死前甚至分別留信一封給我與許殷勝,不顧立長不立幼的宗規,不惜交出一些家底,冒著引狼入室的風險,求我們來幫襯著你做盧氏家主,你真當盧道林不知這個秘密?

我能不說,許殷勝卻早就透露給他了。這些年姑幕借盧氏的勢暗中壯大,狼已經入了室,你卻讓你父親大失所望。盧道林是好人不假,可如何能與姑幕許氏這幫陰險小人佔得便宜?遠的不說,你盧氏摻和進了許淑妃的事情,趙皇后冷眼旁觀,可都記在了心裡,真以為趙皇后會與那許家女子情同姐妹?

這次那北涼世子一番興風作浪,江南道士子群情激憤,京城國子監三萬學子受了挑唆,你兄長在國子監裡還能安穩?不出意外,裡外都做不得人的盧道林便要引咎辭去右祭酒,與你兄長鬥了好些年的桓溫自然樂得順水推舟。盧氏在京城受挫,說到底還不是我泱州的損失?若非如此,我一個一隻腳都在棺材裡的老不死來這裡作甚?聽那無聊的王霸之辯?還是想被你仗劍相脅?」

棠溪劍仙平淡道:「與我說這些,伯父就不怕對牛彈琴嗎?」

不知是怒其不幸還是哀其不爭,老供奉隱約怒氣橫生,提高嗓音說道:「棠溪,我可以不讓許慧撲去做那事情,可你這次卻是必須要出來替盧氏分憂。否則以我的脾氣,姑幕許氏這些年的手腳,讓一個無足輕重的許慧撲去丟人現眼,只是給他們提個醒罷了。棠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去京城做兵部侍郎,你且不管如何能做這四品京官,我只問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盧白頡苦澀道:「只求伯父莫要讓人為難她。」

老供奉微微一笑,恢復雲淡風輕的閒散常態,和顏悅色說道:「棠溪啊棠溪,當局者迷,你若是肯出仕,誰敢與她過不去?」

盧白頡搖頭道:「連北涼王的女兒都有人敢如此欺負,她只是姑幕許氏的棄子,如何能讓我放心。」

老人平淡道:「好吧,我可以與你約定,你去京城,她終歸是庾氏名義上的孫媳婦,沒誰能欺負。」

棠溪劍仙盧白頡起身作揖後平靜離去。

老人眯起眼,靠在椅子上,心思讓人琢磨不透。

竹樓中走出一對主僕,赫然竟是酒樓中見識過北涼輕騎跋扈行徑的拿扇公子與青衫劍士。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換了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繪有三位風情迥異的美人。他蹲在老供奉庾劍康身邊,伸手摸了摸獅子貓,抬頭笑道:「老祖宗,何必要費心思讓棠溪劍仙出仕,盧氏底子本就不比我們庾氏差多少啊?一個盧道林不足懼,可加上這位,就不好說了。伯柃袁氏跟姑幕許氏哪裡能入老祖宗的法眼,但盧家一旦有棠溪劍仙坐鎮,只要稍稍賺取一些軍功,真做了實打實的兵部侍郎,再等個七八年,有盧氏家底支撐,執掌一部不是難事,比起一位許淑妃,分量只重不輕啊。」

老供奉笑道:「許淑妃算什麼,實話與你說了,不管是誰家的女子,進了宮,都不是趙皇后的對手。當今走外戚路數,是最蠢笨的法子,姑幕許氏不信邪,目光短淺,遲早要惹來禍事。但王朝軍政一途,卻是大有可圖,我們江南道讀書人不缺,唯獨缺盧白頡這般可馬上建功的人物,不論長遠還是公私,我都會讓他進入兵部,至於盧白頡能否在徐瘸子、顧劍棠和幾大藩王三足鼎立的夾縫中冒頭,得走一步看一步。依盧白頡的性子,最多是做到大將軍,做不成兵部尚書的,但可以讓盧氏在他身上分心分神,可以讓盧、許兩家生出嫌隙,可以讓這些年得志猖狂與盧氏摩擦不斷的伯柃袁氏如芒在背,還可以讓盧氏念我們庾氏的人情,你算算看,一舉幾得了?」

公子哥雙指捏著扇柄,笑道:「四得。」

略作思量,年輕俊逸的公子哥啪一下撒扇開來,小心翼翼道:「老祖宗,徐、盧兩家畢竟是姻親,棠溪劍仙日後執掌兵權,似乎還可以讓朝廷更忌憚北涼。」

老人欣慰道:「這隻算是半得半失,不好妄言。徐瘸子和盧白頡的性格天生不合,陛下未必看不出來,即便陛下看不出來,趙皇后卻是看得清楚。

天底下門閥聯姻,牢固的唯有我們這般讀書讀出來的世族,區區將種,不可以常理推斷,更何況是徐瘸子。徐、盧兩家其實骨子裡是誰都瞧不起誰的。

不過你能看到這一點,算是不錯了。」

年輕公子笑了笑,開啟了扇子,卻是替老祖宗與那隻獅子貓扇起一陣清涼。

老人輕聲道:「我雖罵那傢伙是徐瘸子,可到底是毀滅了八國近半青壯的人屠魔頭,更是連春秋大義都給踐踏得一乾二淨了,不是你們這些孩子能去隨意挑釁的。因此酒樓上的小打小鬧,你別想著如何去出氣,一個不好,就是引火上身。徐瘸子的護短,你們這些孩子,都沒有切身體會,我不管你現在如何不理解,只要記著這些話就行了。官場小吏的‘拖’字訣,能讓尚書將軍們都頭疼,擱在你們身上,就要學會‘等’字訣。年輕是好事,能等。張鉅鹿也好,顧劍棠也罷,能有今天成就,都是等出來的。」

公子哥點了點頭,對於老祖宗的叮囑,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雖然無法馬上對那北涼世子下絆子,有些遺憾,但既然連老祖宗都說要等,他不過是庾氏一名庶子,當然不敢違逆,也更能體會耐心的重要。

此時,徐鳳年只帶著靖安王妃在報國寺內走走停停,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寺外牆根的臥龍松下,有樹蔭有清泉,徐鳳年坐在泉邊石頭上,在酷暑中格外愜意。今日報國寺有一場盛況空前的王霸之辯,一般香客已經進不去寺內燒香拜佛,寺內幾個僧侶在門口把關,除了熟面孔,一般人要遞出名刺,身份足夠,方可入內。

徐鳳年看到一名窮酸書生在寺外徘徊許久,日頭正毒,很快就出了一身汗,估計是牆根泉水這邊的徐鳳年錦衣華服,更有一名丰韻卓絕的「侍女」伺候,他不敢上前乘涼。在江南道,世族子孫連與寒門子弟同席而坐都視作奇恥大辱,那書生當然不敢自討苦吃,只是實在熬不過大太陽燻燙,猶豫了半天,終於來到泉邊離徐鳳年最遠的地方蹲下,捧了一把水撲在臉上,舒服至極,長撥出一口氣。蹲了會兒,見徐鳳年並未出聲,這才小心翼翼坐下,在衣袖上擦了擦沾水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默聲誦讀。

徐鳳年餘光瞥了眼,竟然不是江南常見的書籍,而是北涼那邊當朝大儒姚白峰的《四經章句集註》,看這書生唇語,更加有趣,簡直就是離經叛道到了極點。

「姚先生解經,據一時所見,未必是聖人本旨,多有商量處。」

「立言太高,然發揮己意太過,溢位原本經文,有欲求高於聖人之嫌,以致凌虛蹈空而無實,非解經正統。」

「但比較學宮朱門理學的一絲不苟,仍有諸多可愛處,拘謹更少,通達更甚。」

徐鳳年觀察著書生唇語,覺得十分有意思。尤其是當那寒酸書生合上書籍說了一句「我輩書生死當諡文正」,他忍不住笑出聲,把那書生嚇了一跳,手一抖,《四經章句集註》就跌入水中。書生忙不迭跳入水中,看到溼漉漉淆成一團的典籍,心疼得臉色苦悶,爬上岸後魂不守舍。這溼透了的書籍哪怕一頁頁撕下來曬,估計都要損耗大半,一時間在那裡唉聲嘆氣。

徐鳳年打趣道:「一本書值得了幾個錢?」

那書生頭也不抬,說道:「這書的確不值幾個錢,但由我來讀便能讀出好些錢。」

徐鳳年嘖嘖道:「飽讀詩書售帝王,說是這麼個說法,可你連報國寺都進不去,誰理你?」

窮酸書生笑了笑,低頭自顧自說道:「誰說我要賣給帝王家?聖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獨獨沒有了卻君王事一說。」

徐鳳年彎腰從泉水中拿起一個冰鎮了有些時候的西瓜,伸手一敲,剛好一敲為二,笑道:「吃不吃?」

書生抬頭一臉疑惑。

徐鳳年笑道:「不敢?」

書生默不作聲,只是皺眉。

徐鳳年乾脆將一半西瓜輕輕丟了過去,書生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接住,看到徐鳳年埋頭大啃,這才低頭吃了一口,涼透心肺。

徐鳳年打趣道:「死當諡文正,好大的野心。」

書生頓了一下,這下子當真是心肺涼透了。

儒家解經就跟釋門說法一樣,解經不是讀經,說法不是說經,皆是非大士所不能為,世子殿下眼前這位窮酸書生卻敢對解經著稱的理學鴻儒姚白峰說三道四,本就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至於所謂諡號文正的野心,就更驚世駭俗,連泱州老供奉庾劍康也只是奢望身後能有個文忠的諡號便是大幸。春秋群雄逐鹿,離陽問鼎後,對臣屬諡號有了明確規範。文官以文正為魁,只是此諡早已空懸百年;文貞緊隨其後,朝野上下都將其視作首輔張鉅鹿的囊中物;接下來依次是忠、端、康、義等,既然文正、文貞都不敢奢望,那文忠便成了王朝內各路諸侯與頂尖文官最熱烈追求的五石散。如今的天下,考究世族豪閥高下,諡號多少和輕重無疑是一項極為重要的標準,一般士子哪敢說死當諡文正,連狂士都不敢。

一經揭穿,往小了說去,就是品行不端,往大了說,指不定就要有牢獄之災。那個讀書人一本《四經章句集註》落水都心疼得不行,顯然是寒門出身。心事被外人說破,這位書生神情慌亂稍縱即逝,很快就雲淡風輕,繼續低頭吃那半個冰鎮西瓜。徐鳳年說穿其心事後,卻沒有得勢不饒人,而是被諡號一說勾起了心事。文臣重諡,理所當然,武將功勳也不例外。與武字搭配的相對較少,但也有十八字之多,故而有「大丈夫當諡十八」的說法。武諡中「毅」字奪魁,前九分別是毅、烈、寧、靖、平、襄、敬、敏、肅,傳言大將軍顧劍棠已經欽定諡號武敬,毅、烈、寧三諡,仍是巨大懸念。

武官不比文臣,諡號歸屬往往偏低,一般而言能有前九就是莫大榮耀,這與世族當政鄙視將種有關。當然,若武將能以文字諡,更是榮上加榮。這隻獨寵於那些出身豪門的武官,例如棠溪劍仙盧白頡能夠入仕,死後諡號未必不能以文字帶頭;徐驍對此一直不太上心,總說三代以後還能有個過得去的美諡就足夠。因為朝臣諸公不管當時如何得寵,如何功冠朝野,死後美諡追改惡諡不是特例。

徐鳳年的怔怔出神,被報國寺內一陣鬨然叫好聲給驚醒,想必是王霸之辯已經開始,某位清流名士的言談得到了好評。

寺內有曲水流觴,清談名家們沿水繞廊席地而坐,酒杯漂流到誰面前,就有美婢負責端起,交由辯士,一飲而盡後,便可抒發胸臆,若是引來共鳴,獲得叫好,便可再飲,若是言談泛泛,則要自罰三杯,一旦有人起身反駁,輸者便要退場。江南道推崇清談,沒有哪位清談大家不是這種戰場上的常勝將軍。私下有人記錄退場人數,湖亭盧氏的盧玄朗,退場六十二人,未曾被誰退場,穩居江南道清談名士前三甲。但與未嘗一敗的盧玄朗地位並列的其餘兩個,都列席參與了今日報國寺王霸之辯,可謂是一樁罕見盛事。其中一人是共計退場一百餘人的袁疆燕,被譽為江左第一,喜好執麈尾,瀟灑出塵。另外一人則是報國寺的高僧殷道林,士林尊稱不動和尚,不言則已,一鳴必驚人。他當年與劉燕和盧玄朗的成名兩戰,《易象妙於見形》與《才性四本》之爭都在報國寺,可以說報國寺能成為江南道清談聖地,除了風景優美,借勢於魏紫姚黃在內的數千株牡丹,更多歸功於這個口碑極好風雅一流的老和尚。

徐鳳年啃完了西瓜,問道:「你想不想參加這場辯論?聽說只要隨便贏幾個,比考取功名還有用。」

只咬了幾嘴西瓜的書生笑著搖了搖頭,自嘲說道:「曾經有幸參加過一次,才說了幾句就被趕出來,也不知道是贏了還是輸了,應該是輸了。與我辯論的那位袁氏士子,估計會被記錄退場一人吧。」

徐鳳年餘光瞥見女冠許慧撲出了報國寺,徑直走來,他視而不見,只是看著眼前書生,微笑道:「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嗎?我猜辯論時你就孤零零一人坐著吧?」

走近了的道姑出聲道:「殿下這次猜錯了。」

徐鳳年一臉恍然道:「是許姐姐帶著進去的?」

道姑許慧撲笑著點了點頭,解釋道:「陳公子滿腹經綸,尤其精於王霸之辯,獨具匠心,曾託我給許拱闡述軍政利害,簡稱《呈六事疏》,被大將軍評點為不拘一格,殊為不易。」

徐鳳年略微驚訝地哦了一聲。午飯時與大姐徐脂虎閒談聊起了許慧撲的家世,姑幕許氏以龍驤將軍許拱為家族砥柱,這位清談、軍政兩不誤的大將軍出身豪閥高門,主持江南道三州軍務,頗有小藩王的架勢。任內做了許多大刀闊斧的改革,整飭吏治,譭譽參半。徐驍對此人評價不低,既然能被公認眼高於頂的徐驍說成不錯,自然是相當厲害的角色了。至於那份在泱州泥牛入海的六事疏,說出來可能連許慧撲都不信,徐驍書房就有一份,親自圈畫了許多,對於如何鞏固邊防以及解決財用大匱,更是有過拍案叫絕的舉動,這是徐鳳年親眼所見,其分量毋庸置疑。

來湖亭郡的途中,他曾專門讓祿球兒弄來一份,只是沒料到出自眼前窮書生的手筆,只是不知這位陳公子與許慧撲怎麼就有了關聯。豪門女子與寒士的瓜葛,只是才子佳人小說裡的美好橋段,尤其在門第之見深重的江南道,更是不現實,這恐怕也是王東廂《頭場雪》在江南道市井中格外搶手的根源。

宴席上,徐脂虎直截了當說了許慧撲與盧白頡以及盧、庾、許三家的恩怨情仇,這名女冠與窮書生有貓膩兒顯然不可能,那就更讓徐鳳年好奇了,難不成這書生真是經邦治國的大才?出身市井寒門,卻有高屋建瓴的格局眼光,可就是真的難得至極了,徐驍當年左膀右臂「陽才」趙長陵和「陰才」李義山都不算是寒士,是正兒八經計程車族出身。

徐鳳年剛想客套寒暄,發現棠溪劍仙竟也出現。許慧撲立即沉了臉,視而不見。

盧白頡輕輕苦笑,窮書生見到這位盧氏琳琅七玉之一,也沒有卑躬屈膝,似乎並不陌生,主動作揖,只是執侄輩禮自居,這等傲氣,落在士子眼中還不得氣得怒髮衝冠。棠溪劍仙是何等神仙人物,你這無名小卒又是哪門子角色?竟敢不退不避,就不怕汙了盧七先生的眼睛?而盧白頡似乎對書生也十分青眼相加,並不空洞地由衷勉勵了幾句,這才轉頭看向許慧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與你說幾句。」

許慧撲冷笑道:「盧七先生避嫌了這麼多年,為何今天破例了?」

徐鳳年和窮書生都自動轉頭,很有默契地打定主意不去看不去聽。這對當年惹起江南道軒然大波的男女僵持不下,最終還是女冠許慧撲敗下陣來,與盧白頡沿著清靜無人的報國寺牆根走去。許慧撲臨行前不忘對世子殿下告辭,再對書生說道不妨去寺內辯論,她已與報國寺說了,不會有人阻攔。於是泉畔又只剩下三人,姓陳的書生輕輕皺眉,徐鳳年笑道:「我姓徐名典匣,經典的典,劍匣的匣,名字如何?」

窮書生笑道:「典在匣中不得鳴,嗯,好名字。」

面罩輕紗的靖安王妃裴南葦忍不住白了一眼。

徐鳳年問道:「既然得了允許,不進去聽辯論?我呢,草包一個,既然許姐姐說你才學不俗,想沾沾光,跟你坐一起好了。」

書生反問道:「與我同席而坐,公子就不怕被士子名流笑話?」

徐鳳年笑容古怪,沒有回答,而是轉頭詢問裴王妃:「你說說看,我怕不怕?」

一路上沒少吃苦頭的靖安王妃不敢把問話當作耳邊風,語調生硬清冷道:「不怕。」

徐鳳年心滿意足,笑望向窮書生。後者嘆了口氣,點點頭,將吃完的西瓜放下,拿起地上曝曬的《四經章句集註》,小心翼翼放入袖中。

三人走出古松陰涼樹蔭,走向報國寺,徐鳳年居中,靖安王妃在左,窮書生在右,先後又有區別。三人才走,徐鳳年便看到一個徘徊在牆根下的小女孩小跑到泉水邊,先前因為他在,這個面黃肌瘦小乞兒模樣的孩子不敢上前乘涼,就躲在牆角,三人離開後,終於壯起膽子。她到了樹下泉邊,先將兩半西瓜抬起,擱在泉畔石頭上,但無意間與轉頭的徐鳳年對視後,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臉色唰一下雪白,趕忙將西瓜放回原地,見這位富貴氣派的公子哥並未惱怒,這才怯生生蹲在樹下。書生生怕這位與棠溪劍仙和許慧撲都熟悉的世族「士子」心有不快,輕輕說道:「這孩子是可憐人,乞討為生,與一個癱瘓的爺爺相依為命,若不是她,老人早就熬不過上個冬天了,我教了她一些字,乞討時能討些巧。唉,肯定是她爺爺又犯病了,否則她不會來報國寺撿銅錢,她每次撿得都不敢多,只是幾枚銅板,能買半籠饅頭罷了,卻是她與爺爺好幾天的飯食了,至於那西瓜……」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西瓜皮切片以後可當菜炒。」

窮書生愕然後點頭道:「是的。」

靖安王妃肯定是第一次聽說西瓜皮可以做菜,下意識多看了一眼那小女孩。

報國寺王霸之辯,招來許多江南道士子,有資格參與盛況的早已入寺入座,還有身世與名聲都不夠格的許多尋常士子,則湊個熱鬧,只能在寺外逛蕩晃悠。臥龍松下是一塊風水寶地,原先被徐鳳年霸佔,世子殿下這等不需說話就自有跋扈氣焰的紈絝,一看就是不易親近的主,加上他是寺中走出,寺外士子們就只得遠遠站著,更多是對那名看不清容顏卻身段妖嬈的「侍女」指指點點,秀色可餐啊。

這世道,大戶富貴人家出行,一般是看人看馬,至於清流名士,則是看他們身邊的佳人美眷。以高門出身的女冠道姑為第一等,像許慧撲之流,更是可遇不可求;接下來才色俱佳的名妓並列為第一等;自家府上的年輕美婢又次之,數量越多越顯身份,江南道上的玄談大家,如伯柃袁氏的袁疆燕,曾有出行帶近百位童子童女的浩蕩壯舉。

好不容易等到徐鳳年騰出位置,幾對衣裳華貴的公子千金立即上去乘涼。那捲起褲管去泉池裡彎腰撿錢的小乞丐無疑成了礙眼的東西,一位三角眼公子哥嗤笑著伸腳將西瓜踹入泉中,濺起水花無數,嚇得渾身溼透的小乞兒瑟瑟發抖,再不敢撿銅板,想要躲閃,在水中走急了,一不小心就撲倒在泉中,惹來一陣鬨然大笑。一個濃妝豔抹計程車族女子幸災樂禍笑過以後,尖聲刻薄地罵道:「小賤種,誰讓你來這撿許願錢的,不怕被寺裡和尚打死嗎?!」

泉池被這些乘涼的膏粱子弟圍住,小乞兒無處可躲,只能站在泉水中,紅著眼睛低頭說道:「寺裡說只要每次撿幾顆銅錢,就不打緊。」

那女子嚷道:「還敢頂嘴?」

她惱怒之下,反正沒有外人在,懶得裝名門淑女,撿起地上石子就狠狠砸了過去,小乞丐本能躲了一下,女子沒砸中。她本來不得入寺就有些火氣,如此一來更加惱火,撿起一顆雞蛋大小的石子,陰沉笑道:「還敢躲,再躲就打斷你的腿!」

她使勁丟擲過去,砸在小乞丐胸口,砰然作響,身邊男女都拍手叫好,誇讚好準頭。小女孩竹竿一般的瘦弱身軀哪裡吃得消這般折騰,搖晃了一下,臉色痛苦,但仍然不敢躲避,站在水中帶著哭腔說道:「我再也不敢撿了,再也不敢了!」

年輕女子冷笑著再撿起幾顆石子,還分發給身邊狐朋狗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準備一起玩類似竹箭投壺的遊戲。江南道雅士素來有雅歌投壺的助興習俗,許多名士都擅長屏風盲投與背坐反投,龍驤將軍許拱甚至能在一壺中插滿百餘竹箭,最後呈現出一幅攢簇如箭林箭山的畫面。這投壺算是君子六藝中「射」的演化,在江南道上十分風靡,只不過今天竹箭換成了石子,陶壺變作了小乞丐,在公子千金看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拿到石子的都躍躍欲試,在那裡瞄準,看樣子,是不在乎那小乞丐的身板是否撐得住幾下丟擲的,對江南道士子來說,砸死一個行乞的小賤種,算得了什麼事。

本已一隻腳踏入報國寺門檻的窮書生告罪一聲,反身跑去,怒道:「住手!」

一吼之下,紈絝千金們愣了愣,但也只是一愣,隨後相視大笑,不再理睬。兩個性急的公子哥反而加重了力道朝水中小乞丐丟去石子,一個砸中胸口,一個砸中手臂。小乞丐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只是蹲在及膝的冰涼泉水中,蜷縮起來。在哪裡不是人心比水冷?可痛苦到了極點的小乞丐仍是擠出蒼白笑臉,對挺身而出的窮書生說道:「陳哥哥,沒事的,砸幾下,不痛。」

不痛。

能不痛嗎?

面對盧白頡、許慧撲這般泱州最拔尖人物仍能不卑不亢的窮書生跳入水中,再顧不得是否會溼了袖中典籍,護在小乞兒身前,望著這群靠著家族一生衣食無憂計程車族男女,面容悲慟。哀莫大於心死,他連質問都不去質問。

那始作俑者的驕橫女子一臉不屑,居高臨下說道:「你又是哪裡來的寒門豬狗?」

這時候,士族子弟身後傳來一個醇厚嗓音,「本世子從北涼而來。」

於江南道而言,士子成林,那些寒門子弟、市井百姓就都是依附士子秀木而生的雜木草藤,砍去幾棵惡木雜草不算大事,這是公認的道理。但大族士子自矜身份,倒也不如何去刻意針對尋常百姓人家,估計是嫌掉價,倒是比寒門高出一線的役門吏門的兩門子弟尤其行徑惡劣,不遺餘力地去顯擺身份。

報國寺這些為難小乞兒的公子千金,便屬於這個高不成低不就的範疇,對上搖尾乞憐,世族士子放個屁都是香的;對下斜眼看人,寒門人物便是寫出了真正的錦繡文章都覺得俗不可耐。

這兩批人別的不說,眼力見兒無疑是極好,面對窮書生一眼看穿家底,當然肆無忌憚,可轉身後看到那名自稱世子的年輕人,就有些忐忑了,畢竟那身裁剪質地都考究的華服,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氣態,都作不得假。世子一說,在先古是唯有帝王諸侯嫡子才能擁有的名號,近五百年來豪閥漸起掌控朝政,才略顯氾濫,王孫子弟與大家族的嫡子都可被稱作世子。

在江南道上,將種後代,除去大將軍許拱的子女,也沒誰敢佩刀出行,況且龍驤將軍本就出自姑幕許氏,不是正統意義上的將門。江南道崇尚的是羽扇綸巾,是牛車執麈,可不興下等遊俠才耍的刀劍,那眼前這位世子是?

他們一時間有些吃不準,畢竟這個俊逸得不像話的傢伙方才還與棠溪先生和許女冠言笑晏晏,怎麼揣測都不至於是普通出身。但話說回來,若真是家世非凡,又怎會與泉池裡的那個窮酸廝混在一起?世子,江南道這邊有資格稱上這名號的倒也超出了一雙手,可不曾聽說有哪位世子喜歡佩刀啊。

北涼而來?是出身蠻荒北涼還是遊歷歸來?

率先對小乞兒發難的女子只覺得眼前一亮,來不及深思,暗歎一聲好俊的公子哥,長得實在好看,若不粗魯佩刀,而是搖扇或是執麈就更好了。她偷偷鬆手丟掉手中石子,媚眼望向這瀟灑走來的陌生面孔「世子」,正要輕彎小腰施一個萬福禮。

徐鳳年有些無趣,看來這些個傢伙多半是沒聽懂自己的話,沒將自己跟那個拖死劉黎廷的北涼魔頭聯絡在一起,否則這個娘們兒哪裡還有膽量在這裡拋媚眼。江南道與唯有他才可自稱世子的北涼不同,世子不那般值錢金貴,大門戶裡的嫡子長子說是世子,沒誰會追著打,在北涼敢這樣,當年早就被徐鳳年帶著惡奴惡犬登門「拜訪」了。

徐鳳年笑著緩緩抽刀,正要行兇,投壺很風雅是吧,這些顆人頭本世子不屑收。手臂收下了,江南道不是很會罵人嗎,留著你們的嘴去罵好了。

徐鳳年這個細微動作似乎被窮書生察覺,他輕呼道:「不可。」

徐鳳年轉頭眼神詢問,窮書生撇了撇頭,示意身後還站著一個在陽春城中無依無靠的小女孩,當下快意恩仇,事後小乞兒如何經受得住報復?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拇指始終按在繡冬刀柄上。那群后知後覺的膏粱子弟總算回神,媚眼女子嚇得後退幾步,若非有被見上阿諛、相貌奇峻的三角眼公子攙扶,差點就要掉入泉水。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這是何等無禮的蠻子才會做的蠢事!

世子,世子個屁!

肯定是小地方來的將種衙內。衙內是江南道對將門後代官家子弟的特稱。軍營以獸牙作飾,營門又稱牙門,所以衙內一說,十分熨帖形象,很快就流傳開來。只不過在江南道上,再大的衙內都極度不喜這個說法,將種本就是士子給予的貶稱,衙內能好到哪裡去。除非是有藩王駐紮的那些個邊防重鎮,武夫勢大文官低頭,衙內才有自負的本錢。

家族有譜品,官宦富貴子弟自然也有個三六九等的排列。且不去說那權貴多如牛毛的京城,在地方上,豪閥嫡長子,以及正三品的刺史與督案之子,當然是第一等的公子哥;接下來是郡守子孫,加上一般世族的後代;再次之則是士族與一般實權官吏的公子;最後才輪到役門吏門子弟。父親品秩是最重要的考量,家學淵源的鴻儒名士雖無冕但勝似尋常官員,出身這類家族,也不是役門吏門可以輕易媲美。

如果加上天子腳下的京畿重地,就更復雜了,那些個殿閣學士,六部尚書,幾位大將軍,根深蒂固的百年家族,這裡頭又分正在其位的權臣和退下來的功勳,再來一個隱貴至極的外戚子弟,一個個顯赫圈子犬牙交錯,誰拎得清?但撇開京師,有一點所有人心知肚明,在地方上,在六大藩王尤其是那位王朝唯一的異姓王面前,任你是誰都好,都得老老實實,是蛇就盤著是虎就趴著。淮南王趙英算是藩王中最與世無爭的一位,可淮南王世子誰敢小覷?

因此從北涼而來的所謂世子,哪怕最近陽春城中滿是北涼世子殿下暴虐舉止的傳聞,即使真正站在眼前,仍是沒人會往這個方向設想,委實是過於煊赫超然了。

徐鳳年撇撇嘴,繡冬悄然歸鞘,有些懷念以往在北涼橫行跋扈的時光了。左擎蒼右牽黃,身後是惡奴,固然上不得檯面,但想起來還真是痛快。

那會兒沒有練刀,花架子都欠奉,不過每次塵埃落定後再捲起袖管來一套奪命十八腿什麼的,還是很解氣的。那幫紈絝千金大概是有些忌憚這將種衙內的腰間雙刀,沒有打腫臉充胖子,紛紛散去,在遠處散而再聚,交頭接耳,認定這外鄉佬公子哥是不知禮為何物的可憎衙內。徐鳳年懶得計較,否則被折騰成落水狗的靖安王世子趙珣就得叫屈了,沒理由將他跟這些螻蟻一般的役吏子孫擺在一個層面上嘛。

徐鳳年跳入池中,繞過窮書生,伸手扶起小乞兒,在她胸口一探。世子殿下幾番磨難,久病成醫,以武當大黃庭替小女孩緩緩化去瘀血。小乞兒不敢動彈,怯生生站著,所幸臉色不再慘無人色。徐鳳年見小丫頭忐忑得厲害,都不敢正眼看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對窮書生說道:「沒事了。」

窮書生如釋重負,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沒有出聲道謝。靖安王妃見到世子殿下捋起袖子,撿起一捧二十幾枚香客許願的銅錢,遞給小乞兒,她沒有接過手,神色慌張地朝書生看去,見陳哥哥點頭,這才伸出常年凍瘡過後格外滿目瘡痍的泛黃雙手。徐鳳年說道:「接著聽王霸之辯,帶上她一起。」

然後世子殿下撿起兩半西瓜,上岸以後不由分說交到靖安王妃手中,「你拿著。」

靖安王妃臉色鐵青,一手一半西瓜,成何體統。但最後還是沒勇氣忤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混賬傢伙。這世上到底不是誰都有資格與靖安王趙衡叫陣的,更罕有人能讓一位權勢藩王在精心佈局後無功而返。

窮書生幫著小乞兒藏好銅錢,再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入報國寺,這樣的行為不合規矩,但不如此,天曉得一轉身,那些紈絝會不會就將火氣撒在身邊孩子頭上,就當給她求一張不大不小的護身符好了。只希望那些個陽春城的權貴子弟聰明些。

窮書生踏過大寺門檻,瞧見前頭「徐典匣」一襲錦綢袍子溼透,笑了笑,有些匪夷所思。徐鳳年好似猜透心思,領路時頭也不轉,打趣說道:「別以為我是什麼好東西,那些人欺負這孩子,我欺負他們,都是一路貨色。」

窮書生聽到這個極盡揶揄的說法,啞然失笑。

一肚子無限委屈的裴王妃深以為然。

報國寺內人聲鼎沸,除去可以參與曲水談王霸的百餘清談名士,旁觀者便有足足三四百人,樓臺亭榭都簇滿了人頭。徐鳳年徑直走去,挑了個相對空閒的角落,拿繡冬刀鞘敲了敲兩位名聲相對輕淺的儒士,示意他們挪一挪,把席子讓出來。

能入席的儒士,都不簡單,王霸之辯正到了酣戰關頭,冷不丁被打攪,兩位江南道上久負盛名的儒士剛要訓斥,就看到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蠻子拿刀鞘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嚇得他們只得不情不願與附近名士擠在一張席子上。徐鳳年大大咧咧入席後,招手讓窮書生一起坐下,後者也不客氣,坐下後神情恍惚,好似百感交集。

徐鳳年抬頭看去,挺遠的一個地方,一位執麈的中年名士站著慷慨言談,身材修長,三縷鬍鬚尤其飄逸,稱得上是一位美髯公了,幾乎每說一句,都要引來滿堂喝彩,抑揚頓挫,極富感染力,每次巧妙停頓明顯都給了聽眾鼓掌的空隙,顯然是一位清談經驗豐富的名士。

徐鳳年對王霸之辯不好奇更不擅長,聽在耳中自然沒什麼感觸,倒是盤膝而坐的窮書生閉目凝神,喃喃自語道:「義利王霸,先朝諸賢未能深明其說,本朝一統江山,先是上陰學宮兩位祭酒辨析天理人慾,後有姚、盧、朱三家各執一詞,才算水落石出,使我輩讀書人不至掉墜雲霧中。袁鴻鵠以醇儒自居,尊王賤霸,貶斥義利雙行王霸並用,認為這等事功心態,只會毀去儒家根基,最終棄王道而尊霸道,繼而墮入法家之霸術。」

徐鳳年外行歸外行,還是能聽一個大概,轉頭問道:「眼下這位是在以天理論王道,認為王霸迥異?」

窮書生睜開眼點了點頭,感慨道:「袁鴻鵠一直堅持先古盛世才是王道的盛世,如今王朝的盛世,只是霸道的衰世,認為世人事功心過重,此風不可漲,否則大難將至。」

徐鳳年笑道:「這種言論,不怕京城那邊雷霆大怒?」

窮書生搖頭道:「此言不說對錯,確實是發自肺腑,且不說朝廷是否介意,讀書人豈可因此而噤聲?我雖更推崇功到成處便是道德,事到濟處便是天理,但也佩服袁鴻鵠的學識和遠見,他雖憎惡無節制的一己之私利,但對本於人心的濟民之利,並非一味排斥。可如他所說,即便一退再退,承認王霸不可割裂,但五百年後興許就真的再無一名儒士了,走入唯利是圖一途,只剩下蠅營狗苟的功利者。因此袁鴻鵠曾在立濤亭中幾近醉死,呼號我輩當哭五百年後。我看不得那些空談人士的散發袒胸,唯獨對袁鴻鵠這一醉一哭,深有慼慼焉。」

徐鳳年不以為然道:「就你們讀書人憂國憂民,但有幾個做了一輩子道德聖人,可曾真正摸過銅錢?知道一個饅頭得花幾文錢嗎?」

窮書生微笑道:「大儒袁鴻鵠興許不知,我卻是清楚。」

這次輪到徐鳳年啞然。

兩人只顧著閒談,沒注意到曲水流觴,酒已緩至眼前。人隨酒走的美婢姍姍而來,拾起白玉酒杯。一時間,這個角落成了眾矢之的,眾目睽睽下,隔壁席子上參加了無數次清談盛會都沒能舉杯幾次的老夫子們瞪大眼睛,被世子殿下拿刀趕走的兩位儒士更是滿目嫉妒,恨不得彎腰去搶過酒杯。要知道今日王霸之辯,分外不同尋常,袁疆燕與殷道林兩位首屈一指的名士位列其中,能夠在兩位清談大魁面前訴說己身理念,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除了兩位當世鴻儒,更有與姚白峰地位並肩的理學大家程嘉在場旁聽,這位老者可是與姚大家書信來往交鋒的理學聖賢,哪次書信內容不被天下傳閱?

程子自言遲鈍暗愚一生只在文義上作窠窟,以此反諷姚大家解經的舒闊肆意,試問天下士子誰不為之會心一笑?雖說姚大家回信既然添一字不得刪一字不可後人何必解經,也十分暗藏玄機,可江南道上顯然更親近程子學說,堅持認為哪怕姚大家學問更高,但程子卻要道德更高一些。今日曲水流觴辯王霸,匯聚了儒釋兩門三位當代聖人,陽春城吸引了何止幾百慕名而來的讀書人?只不過那位程子一直在書上做學問,不愛與人打交道,甚至許多當地士子幾十年都緣慳一面,恐怕就是走到了跟前都不認得。

美婢端酒而來,原本百無聊賴的徐鳳年瞪大眼睛,他潑婦罵街在行,世子殿下游歷三年,學了不少罵人不帶髒字的絕學,可惜與人死板說理,真心門外漢,於是沒有起身,拿刀鞘頂了頂身邊的窮書生。

徐鳳年看到窮書生竟不怯場,灑脫起身,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交還酒杯給貌美體嬌的婢女後,朗聲道:「若能經世,義必有利。若可濟民,道必有功,因而霸固本於王!」

報國寺內頓時一片譁然。

大抵是一些類似「此子譁眾取寵」「豎子空談」的冷言嘲諷,怒意洶洶。遠處同坐一席的江左大賢袁疆燕與不動和尚殷道林相視一笑,顯然並未動心,只覺得多了個事功小兒罷了。但接下來一句「二十五年顛簸,始悟今世士林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者,皆麻木不仁不知痛癢之輩」,則讓心生輕視的兩位大家名士目瞪口呆,此子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並未參與辯論的一位傴僂老者原本一直搖頭,唯獨聽到這句話,自顧自哈哈一笑。接下來那狂妄書生所言就更荒誕不經,矛頭直指江左第一號名士袁鴻鵠,「若是全然不顧利,哭五百年後有何益?當下百姓不飽腹,又該與誰哭去?!」

美髯公袁疆燕不怒反笑,不似故作大度,而是真的笑了。只是書生這一席,離眾人較遠,看不太清這位江左大賢的細微變化。

報國寺住持殷道林輕輕說道:「怪論是怪論,但也有趣,就看他接下來有無真才實學去論證了。」

袁疆燕點了點頭。

結果出人意料,整個人報國寺幾乎無人認識的寒門窮書生一談王霸便談了半個時辰,細緻入微,這與尋常清談名士惜字如金的做法截然相反。一般的談玄,既然是玄,當然要玄而又玄,只求讓人一頭霧水,那才是真本事,聽懂了便是釋門當頭棒喝,聽不懂,誰管你?清談若苛求邏輯縝密,豈不是無趣得很?詞不達意,離題萬里,才算趣味,白馬非馬不算境界,白馬是鹿才是境界。

一百餘入席名士,加上幾百聽眾,定力極好的,還在勉強聽著這不識大體的傢伙在那裡聒噪;定力稍遜的,則開始與身邊的熟人聊些能提神的事情;定力差的,早就恨不得破口大罵,打著哈欠,若是冬日,肯定要掀裘捫蝨,這可不是無禮,是名士風流賢士風采!

徐鳳年眯著眼,膝上疊雙刀,託著腮幫抬頭,跟那個被窮書生滔滔不絕的架勢嚇得瞠目結舌的清秀婢女「打情罵俏」,笑嘻嘻道:「姐姐,打賞杯酒喝唄。」

生得十分可愛的婢女抬著一壺酒三酒杯,早已手臂發麻,被這登徒子調侃,鼓起腮幫瞪了一眼。

徐鳳年並不氣餒,「姐姐累不累,坐下來歇息會兒?要不我幫你抬?」

她趁人不注意,再瞪了一眼。

這公子長得挺端正,怎的如此放浪!

徐鳳年笑容燦爛,不依不饒問道:「姐姐何方人氏,家住何地,芳齡幾許?」

靖安王妃恨不得挖個地洞把這世子殿下給埋了,省得在大庭廣眾下丟人現眼。

所幸沒誰關注留心這位正跟婢女眉來眼去的公子哥,因為已小十年不曾公開與人辯論的袁疆燕破天荒出聲了。袁鴻鵠才學冠絕江左,略加追本溯源,就可看出書生的王霸並用與上陰學宮姓王的稷上先生是同根連氣,當年這位稷上先生只要在三場辯論中贏得兩場,便可擔任學宮大祭酒,只是先贏名實之辯後輸了天人之爭,最後一場本該是王霸之辯,但王姓稷上先生出人意料地放棄了,但世人皆知這位大先生是推崇王霸兼用。

袁疆燕沉聲問道:「北涼姚學只是涉禪,你卻明言功利,學禪後來者,往上追尋,無可摸索,自會離去,迷途知返。若是功利,學者習之,立竿見影,一時僥倖立功,見利忘義,後世當如何自處?我輩讀書人與百姓笑在一時,後輩卻哭百年千年,這便是你的王霸?」

更大的譁然!

袁鴻鵠此說,分明已經將近在咫尺的釋門高僧殷道林都裹挾其中,可見這位江左第一名士真正重視那位所有人都以為是信口開河的書生,眾人皆是精神一振,開始正襟危坐起來。

徐鳳年死皮賴臉跟端酒美婢搭訕時,又瞥見高處一座黃琉璃瓦亭中的大姐徐脂虎做了個敲板栗的威脅手勢,他翻了個白眼,正要再與那婢女說上幾句,餘光瞅見一個踉蹌走向亭子的中年儒士,老劍神擋在亭子臺階上,劍意勃發。

那等如臨大敵的姿態,即便是蘆葦蕩面對身負素王的吳六鼎都不曾出現過!

世子殿下猛然起身。

身形一掠再掠。在人流中游魚一般穿梭而過。

徐鳳年臨近亭子,只看到那青衫儒士距涼亭二十步時,雙袖交相一揮,似要撣去塵埃以示莫大尊崇,然後轟然下跪!

這儒士悽然淚下。

一字一字咬牙說出口。

聲音不大,卻在徐鳳年耳畔炸開。

「西楚罪臣曹長卿,參見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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