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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二章 話長卿國士無雙,道姜泥去留彷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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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脂虎有些心疼,伸手抹平弟弟的眉頭。

徐鳳年笑了笑,有些苦澀。

北涼微妙局勢已經清晰可見到連曹長卿都一眼洞穿的地步了嗎?帝王,尤其是開創朝代的歷位太祖皇帝,有幾個不是借刀殺人後就要收回刀,對身邊那些個原本掌刀的同伴捅刀子了?養狗是為咬人防賊,賊沒了,還留著狗浪費口糧不成?但北涼畢竟不是王朝,封疆裂土,偏居一隅,徐驍不管如何被稱作二皇帝,名義上對京城那位還得畢恭畢敬,準你人屠佩刀上殿,是天恩浩蕩,是要讓蠢蠢欲動的北莽知道朝廷這邊不會傻到自毀千秋基業;而徐驍是梟雄不錯,但也不是那種狡兔死走狗烹的冷梟,對待北涼舊將,更不會寡恩輕義,相反徐鳳年比誰都清楚徐驍這些年很大程度上都為安撫照料舊部子孫耗費心神,朝廷那邊似乎也樂此不疲,敲打拿捏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至於逼著你這位異姓王造反,但也不讓你徐驍真正舒坦,叛出北涼的嚴傑溪便是個典型例子。

有意無意中,白衣儒將陳芝豹大權獨攬,自有班底,即便沒有武將如雲文士如雨這麼誇張,也差不太遠,況且一個陳芝豹能敵半個西楚的說法,是先皇駕崩前在保和殿上當著徐驍、當著滿殿文武百官的面親口所說。

陳芝豹公認最擅國戰,十萬以上兵力的調兵遣將,出神入化。據說他記得住每一名校尉的名字,以及他們各自領兵作戰的優缺點。戰機稍縱即逝,陳芝豹卻總能做出點睛之筆的排兵佈陣。西壘壁一戰,酣戰了三個日夜,陳芝豹不眠不休,身後舉旗的號令卒整整輪換了六批十八人,負責記錄過程的軍史官寫斷了硬毫不下十支,從頭到尾,陳芝豹一襲白衣紋絲不動,在他精確到極致的無數次發號施令下,硬是耗光啃死了西楚最後的數十萬青壯。

傳聞如今天子讀此記錄,一讀再讀,精彩處圈畫無數,卷尾重重寫下八字:真堪神往,不愧戰仙!

這兩年裡徐鳳年不得不去設想,當時名聲威望直追當年另一襲白衣的陳芝豹如果答應皇帝趕赴南疆,北涼會不會更簡單一些?這些年徐驍也從未提起有關義子陳芝豹的任何話題,徐鳳年雖是世子殿下,也不知道徐驍內心的真正想法。

要說徐驍是留著陳芝豹做一方磨刀石,就更不像那種屠戮殆盡功勳元老為繼任者鋪平路子的帝王心術了。陳芝豹這位白衣戰仙勢力坐大後,當下就已是尾大不掉,就真的一點不怕徐鳳年輸給陳芝豹,幾十年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戎馬生涯,會不會到頭來輸得一乾二淨?只要陳芝豹一天在北涼冷眼相向,徐鳳年如何能真正活得不管不顧?

徐脂虎安靜望著深思的弟弟,後知後覺,悚然一驚,「那曹長卿姓曹,又能讓老劍神那般緊張,該不會就是曹官子吧?」

回過神來的徐鳳年無奈道:「不幸被你說中了。此人正是那無聊了就去皇宮大內跟韓人貓玩捉迷藏的大官子。」

靖安王妃也不笨,姜泥姓姜,明為婢女,但與世子殿下相處,何曾有半點做奴做婢的覺悟?裴南葦冷笑道:「私藏亡國公主也就罷了,還被西楚舊臣找上門,殿下如何去跟京城交代?這事要是被江南士子知道,大肆渲染一番,惹來龍顏震怒,殿下豈不是氣勢洶洶乘興而來,灰頭土面敗興而去?」

徐鳳年心情本就跌在谷底,沒好氣說道:「輪不到你來偷著樂,本世子太平,你的日子就舒服一些,本世子不太平,你能好到哪裡去,以你的氣量,能做成靖安王府的正王妃,趙衡真是瞎了他那一雙火眼金睛。再加上一個覬覦你身體的趙珣,家門不幸啊。本世子救你於水深火熱中,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敢在這裡幸災樂禍?忘了繡冬刀鞘拍臉的滋味了?」

裴南葦只是冷笑。

徐脂虎頭疼道:「茶室中老劍神道出了曹官子名字,以許慧撲的謹小慎微,註定要說與幾位老供奉聽,到時候曹長卿與姜泥的真實身份一同水落石出,這件事的確棘手。」

徐鳳年想了想,笑道:「麻煩是麻煩,但不是大事,江南士子集團裡那幾位精明一世的老王八,雖說不是善茬,喜歡渾水吃魚,可未必就樂意跟我們北涼撕破臉皮。與徐驍結下死仇有何益?莽夫動刀,文人動嘴,井水不犯河水,不到萬不得已,都不至於要慘烈到來一場筆刀互砍。也好,我殺了幾個不成氣候的末流士子,現在曹官子出來攪局,就當送個把柄給幾位老家主好了,如此一來,他們心裡也能平衡,省得老傢伙覺得丟了臉面。不出意外,我離開陽春城前,會有人來提醒,無非是‘殿下啊,你殺了人是不對的,咱們泱州這趟揪住了你的小馬腳,但沒關係,咱們不計前嫌,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殿下你是不是收斂些,別鬧騰啦,對大家都不好嘛’這類無趣腔調,哈哈,姐,你說說看,這算不算以德報怨,名士風流?」

徐脂虎聽著弟弟學那老學究的腔調說話,使勁點頭,忍不住捧腹大笑。

靖安王妃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國事如此兒戲?」

徐鳳年冷笑道:「兒戲?這哪裡是兒戲,你當真以為世族豪閥的根本是朝廷恩寵?得向君王搖尾乞憐才行?國事是國事,便比得上家事了?真是如此,數百年來那些個嫁不入大族的各國公主、娶不得豪門女子的皇子不是都白白遭受屈辱了?」

徐鳳年腦袋磕了一下車壁,手指輕彈膝上繡冬,眯眼笑道:「現在才過了二十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再以後興許就不好說了,不得不說,徐驍是真的猛啊,十個盤根交錯不知帝王只認家門的家族,一通砍瓜切菜,那些死在徐驍手中的帝王,說不定會有一兩個雖死猶笑的聰明人吧。咱們的皇帝陛下怎會容忍一馬平川的宅裡院中,出現那麼多個泱州四族的坑坑窪窪?封王裂土,坐鎮八方,為的就是鈍刀割肉慢慢收拾這些個肌膚頑疾。此舉有利有弊,但退一萬步說,這些大權在握的藩王想要九五之尊的位置,不論勝負,到底還不都是姓趙?天下還不都是趙家的天下?其實春秋國戰,輸得最慘的可是裴王妃你所在的這些個眼高於頂的家族。當今士子叫囂謾罵得厲害,徐驍之所以不怕,就是算準了帝王心思。我敢在泱州殺人,一樣的道理。裴王妃,要不然我們打個賭,當下江南士人正在聯手國子監學子彈劾本世子無視國法為非作歹,我們就來賭誰被皇帝陛下拿板子打下去?」

靖安王妃點頭道:「好!我偏不信天子連一個口頭責罰都不給你!」

徐鳳年趁熱打鐵說道:「賭注你來想。」

裴南葦也果決,沉聲道:「好。」

徐脂虎不介意這種小打小鬧,對付女子,弟弟拿手得很哪。她挪了挪位置,靠著世子殿下,問道:「曹長卿武功真如世人所吹捧的那般了不得?」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輕聲笑道:「厲害得一塌糊塗,生猛得稀里嘩啦。」

徐脂虎小聲問道:「那姜泥?」

徐鳳年沒有說話。

他能胸有成竹地與裴南葦打賭,連賭注環節都藏了心機,便是吃定了心高氣傲的靖安王妃不是精明生意人,一旦輸給自己,盈利反而要大過由自己說出的賭注,但是對上了打不過罵不過更算計不過的曹官子,實在是無可奈何,武道成就一旦到了頂點,自有傲視群雄的資格。

曹長卿首次闖入皇城時如入無人之境,口中所說更是霸氣得無以復加:誅趙自是平生志,莫笑儒臣鬢髮蒼。楚剩三戶又如何,我入皇宮如過廊。

對於這種不惜性命如同走火入魔的高人,不說徐鳳年,幾乎誰都奈何不得,除非齊玄幀之流陸地神仙出世,否則恐怕連王仙芝都擋不住曹青衣拼死要做的事情。那一番亭下對敵亭上,不是說曹長卿便能穩敗老劍神,只是對於此生不忘西楚的曹棋詔來說,認定了的事情,漫天仙佛都可無視。當年數千鐵甲禁衛在前,照樣一路殺將過去,王仙芝在樓頂,便一氣登樓,今日李淳罡在前,自然也是走上前去,曹青衣的浩然正氣,倒是與李淳罡的劍意殊途同歸。

放不放姜泥?

徐鳳年到了盧府寫意園也沒有給出答案。曹長卿沒有入府,似乎沒有急著給世子殿下刻意施壓。徐鳳年有些明白王朝兩位皇帝的心理了,臥榻之側,太安城中,有這樣一個儒士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窒息感。曹長卿三次入京,三次入宮,便是要離陽王朝的趙姓天子知道,整個天下是你的,但你未必能安心享用。整個下午,臉色如常的世子殿下都待在寫意園中跟大姐徐脂虎閒聊。徐鳳年與她說起了登上三樓的白狐兒臉,說起了襄樊城外偶遇的密教女法王,城內意外相逢最終還是分道揚鑣的木劍溫華,更說起了那位在寺中長大的李子姑娘,說起了爛漫少女的王東廂與春神湖上的大魁黿,對於練刀的艱辛,反而三言兩語便跳過。

正午時分,世子殿下離開報國寺後,窮書生和小乞兒也踏過門檻,禪房再續王霸辯論,天時地利人和都在袁鴻鵠那邊,這次是真正地輸了,寒窗苦讀的陳亮錫也不氣餒,袁疆燕的清談江左第一的名銜實至名歸,並非沽名釣譽,江南士子有三好:好蓄妓,好養名,好造勢。登峰造極者,大抵便是袁疆燕以及能與鴻鵠先生地位並肩的寥寥數人了。住持殷道林不愧不動和尚的外號,一直不言不語,但陳亮錫起身告辭時,袁疆燕沒有動作,只是點頭示意,德高望重的年邁江南名僧倒是親自起身相送到門口。小乞兒當然不能入禪房,一直站在門口,手裡還捧著那個腹中空空的西瓜,滑稽可笑。走出報國寺,陳亮錫轉頭看了眼寺門,隱約有失望神情,自言自語道:「道不同,非我所謀啊。」

小乞兒滿臉好奇地輕聲問道:「那個好心的哥哥呢?」

陳亮錫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柔道:「應該比我們早離開報國寺。」

小乞兒哦了一聲,很是失落。

陳亮錫彎腰幫忙拿過西瓜,玩笑道:「咋了,小叮咚,喜歡上那位大哥哥了?確實,他比陳哥哥可要好看百倍。」

小乞兒小臉漲得通紅,嚅嚅囁囁,煞是可愛。

陳亮錫不再打趣小女孩。

小乞兒攥著窮書生的袖口,走在路上,猶豫了許久,鼓足勇氣抬頭正要說話,陳亮錫低頭柔聲道:「知道小叮咚還是最喜歡陳哥哥了,對不對?」

小乞兒燦爛一笑。

陳亮錫仰頭望向天空,笑臉醉人,說道:「以後陳哥哥要是能夠一腳踩入歷史的泥濘,僥倖留下足印,一定也要讓小叮咚陪著。」

自古多少草莽英雄亂世梟雄,又有幾個能青史留名?哪怕是短短幾十字都成奢望!這個死當諡文正的窮書生,所謂足印,分明是野心勃勃地要在正史中留名,而非私家編撰的野史稗史。

小乞兒哪裡懂得這些,在她看來可能都不如晚飯有的吃炒西瓜片來得實惠慶幸。她只當是陳哥哥說了件好事,開開心心,蹦蹦跳跳,這是她難得的無憂無慮了。

陳亮錫也知道小女孩聽不懂,所以才說。一股腦丟開那聖人教誨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條目,不去管什麼內聖之基外王之業,甚至連自己今日一場曲水談王霸是否成了奇貨可居都不去想。他只是笑著說道:「走,咱們去廟外石板上給你和爺爺畫條龍去,老規矩,陳哥哥畫龍,小叮咚來點睛。」

小乞兒重重嗯了一聲。

許慧撲站在報國寺門口,遙望著一大一小兩個漸漸逝去的貧寒背影,怔怔出神。世家女的她能與寒門書生陳亮錫相識相交,緣於一場寺外牆根泉邊的邂逅。小乞兒入水撿錢,被寺內和尚斥責,入寺借景繪牡丹的陳亮錫恰巧路過,為小乞兒解圍,許慧撲當時心情不錯,便讓報國寺以後都不攔著小女孩在池裡撿許願錢。後來無意中發現陳亮錫竟然私自畫龍,起先震驚於他的膽大包天,細看之後緊接著便驚駭於他的精絕畫工。

一幅蛟蟒鬥龍圖,上方天龍隱現於斑斕凝結的雲霧,墨氣淋漓,天龍長鬚巨口,凌雲駕霧,蒼老可畏;下方大蛟出水,足爪奮攫,巨蟒盤山,朝天吐芯。當時圖畫已至末尾,許慧撲真是被光怪陸離的奇詭畫面給嚇得不輕,陳亮錫被窺破秘密,也未有絲毫慌亂。交談過後,二人皆歡。

許慧撲對於陳亮錫是極為欣賞的,唯獨此人稜角太過分明,許慧撲自知唯有父親這些個江南一等名士才可馴服,便存了徐徐圖之的意思。本意是陳亮錫再被生活磨礪幾年,便破格薦舉給許氏孃家,從幕僚小吏做起,說不定就可化龍而起,日後陳亮錫自然感恩於許氏賜予雲雨,才算真正被家族所用。只是那繡花枕頭的世子殿下出現後,一切都亂了套,烏煙瘴氣,她的數年佈局毀於一旦!

如今獨佔曲水流觴風頭的陳亮錫已算得了騰飛之勢,很快名聲就會傳遍江南道,許氏再要招攬,一則要明目張膽進行,二來所耗本錢註定要比原先多了數倍,許慧撲如何能不惱恨那世子殿下?更大隱情是,若非盧白頡露面,她差點就落魄到要給這無良世子暖被的下場,許慧撲潛心修道,自然而然視作奇恥大辱。

方才寺中見到伯柃袁疆燕,這位成名已久的大人物眼神隱晦陰沉,更讓許慧撲毛骨悚然。

能說出口「養士不類豢養走狗,實如熬鷹,飢則為用飽則颺去」的名士,豈止是隻會玄談妙論的道德儒士!

許慧撲嘆了口氣,心灰意冷。

她獨自走出報國寺,眯起眼,緩緩走向牆根,面容悽豔道:「曹長卿?

與我何關?我只當沒聽到過!」

這名女冠低頭望著一叢雜草,冷笑道:「女子賤如草呢。」

一個下午有世子殿下插科打諢,徐脂虎歡聲笑語不斷,她這樣發自肺腑的嫵媚笑顏,足以讓江南道那幫假道學神魂顛倒,可惜他們見不著。徐脂虎很鍾情木劍溫華的幾句口頭禪。

「小年,我當下很憂鬱啊!」

「老子能餓得不想吃飯,也是本事嘛。」

「小年,你瞅瞅,那小娘子還沒你長得白,沒你好看,你給兄弟笑一個,解解饞唄?」

徐鳳年說起這個曾經一起偷雞摸狗的哥們兒,嘴上惱火,眼神卻是柔和。而世子殿下說到李子姑娘和王東廂,可以明顯察覺到大姐徐脂虎的喜好程度有一個鮮明高下,出乎意料,徐脂虎被《頭場雪》勾去不少眼淚,但似乎對胸有錦繡的王初冬並不看好,反而倒是對那個名字古怪的李子姑娘十分喜歡,說這丫頭做側妃是極好的,嬌憨可掬福嘛,而王東廂,對女子來說,驚才絕豔不是幸事啊,說不定會難逃薄福短壽的下場。

這些話徐脂虎都是直言以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半點不隱瞞,徐鳳年笑著說不會的,王丫頭既然能引來魁黿出水,肯定福緣不淺。

徐脂虎一聽這個解釋,點了點頭。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臨近黃昏,該晚飯了。寫意園與退步園在盧府一直特立獨行,兩個園子都可以不參與家族宴席。徐脂虎嫁到江南後,入鄉隨俗,逐漸習慣了這邊的飲食,但為了照顧弟弟的口味,她專門讓二喬請了城中酒樓兩位名家廚子來寫意園做一桌辣烈北冷盤,不是行家可不敢嘗試北涼獨有的石烹法與溫熗法,做地道了,才是大俗出大雅,做差了,就難登大雅之堂。

江南道胭脂虎徐寡婦的兩百兩銀子可燙手得很,其中一位聽說是要給那當街殺人的北涼世子做菜,臨行前趕忙跑回家對著妻兒一頓痛哭流涕,再看那成天就知道嘮叨雞毛蒜皮的媳婦就格外順眼,許諾若是能活著走出盧府,以後再不去窯子裡揮霍銀子。

盧氏府邸氣象不大,勝在格局巧妙,深諳藏風聚水的韻味。

一襲青衫踩踏牆頭山頭與亭尖,翩然而至,恍若仙人。其間俯視盧府山水樓榭佈置,這位青衣略微點頭,最終在湖畔落下。腳尖才落地,一人一劍奔襲而至,劍氣森寒。青衫文士略皺眉頭,身形也不後掠,雙足站定,一指敲在劍尖上,硬生生壓彎了這柄榜上有名的霸秀古劍。兩者之間橫著一把彎曲成弧的劍,雙鬢白霜點點的儒士單指看似不離霸秀,實則瞬間一敲再敲,指玄一十二次,霸秀劍終於撤離。中年儒士不動如山,身後整座小湖竟掀起巨大波瀾,層層推去,將對岸花木衝擊得搖晃不止。盧府出面拒敵的當然是棠溪劍仙盧白頡,一劍無功而返,他已經猜出眼前儒士身份,立即收劍入鞘,面露驚訝道:「曹官子?」

曹青衣微笑道:「棠溪劍仙果真深得羊豫章劍道精髓,巍然正氣。曹長卿不虛此行。」

盧白頡將霸秀劍交給小跑而來的書童,面朝青衣,行禮恭敬道:「曹先生謬讚,盧白頡惶恐不安。」

怪不得棠溪劍仙如此謙恭,此時面對的,可是那個在皇宮內匹夫一怒雙手撼城的曹青衣。若說一般江湖人士,哪怕強如王明寅這些散仙式的高人,也都不會輕易啟釁官府與豪閥。徐驍當年馬踏江湖後,向皇帝陛下建議建立起一支半軍半武的秘密機構,被武林中人膽戰心驚地稱作「趙勾」,專門針對以武亂禁的江湖莽夫,一旦有人惹禍犯事,就要應付這個機構裡刺客不知疲倦的追殺。

這十多年,多少自恃武力超群的武夫被格殺後「傳首江湖」了?

傳首一說原本出自邊境重鎮的嚴酷軍法。將領反叛,屍首就會被送去邊鎮示眾,此舉乃人屠徐驍首創,擱在江湖中,震懾效果一樣巨大。傳首江湖的具體地點又有講究,大江南北不幸被點名的宗門教派共計十六個,其中起初連龍虎山這等道統仙地都難逃羞辱,後來天師府這些年在京城運作,不知道獻了多少仙丹妙藥給達官顯貴,才好不容易免去傳首地;除了龍虎山,東海武帝城也赫然在列,不過在趙勾特使連續六次傳首東海都被殺後,傳首依然傳首,不耽誤,但都不入城,只是在城外象徵性宣示一下即刻返回,應該是朝廷與武帝城雙方都互退一步。但這些鮮血淋漓堆出來的規矩,對曹青衣來說太不痛不癢了,早些年趙勾整整有一半規模都在焦頭爛額地追剿大官子,但哪次僥倖碰頭,不是被曹官子一殺再殺?到最後這個劊子手機構乾脆不再讓屬下直接參與撲殺行動,而是傳遞訊息到總部,再由趙勾裡的四位最拔尖的殺手集體出動。

所以說曹長卿如果此行而來是要尋江心盧氏的晦氣,事後如何姑且不言,當下盧白頡肯定攔不住,棠溪劍仙幾近宗師境界,可惜對上曹官子何來半分勝算!

盧白頡難免喟嘆,武道一途,最忌心有旁騖。他幼年偶遇羊豫章,也算一樁奇緣。羊豫章非世間最頂尖的劍術高手,卻是一流劍道大家,學識駁雜,並不拘於劍道一域,見識往往高屋建瓴。盧白頡本就是家學淵源的世家子,修道講究苛求法財侶地,習武也是如此,棠溪先生自然都不缺,天賦異稟,得到羊豫章傾囊相授,自然事半功倍,在劍道江河上一日千里,最終隱約有要獨樹一幟的氣象。這麼多年清心寡慾,不沾俗務,很大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為之,委實是武道修為唯有如此才有氣候,可惜幾近大宗師境界時,還是不能免俗,要入仕朝廷,以後多半是無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對於立志於登頂江湖的武夫來說,這種抉擇,無異於自斷一臂。

棠溪先生在這裡頭的付出,許慧撲當下又怎會知曉?等到明白盧白頡的苦心,那時候他已身在京城,兩人又能如何?世間不如意事七八九,能與人言一二三都無,才算坎坷。

盧白頡穩了穩心神,揮手示意遠處一批盧府武士退下,這才問道:「不知曹先生此行所為何事?」

曹長卿淡然道:「看看而已,逗留不會太久。」

盧白頡鬆了口氣。既然曹官子不是來盧府興風作浪,盧白頡當然就不需如臨大敵,泱州誰都沒這份底氣,唯獨棠溪劍仙有,故而盧白頡盛情邀請道:「曹先生能否去退步園一敘,白頡有許多劍道結症想要向先生請教,希望先生可以解惑,白頡感激不盡。」

曹長卿笑道:「勞煩棠溪劍仙帶路。」

寫意園很寫意,退步園裡盧白頡果真向曹長卿詢問了許多積鬱心中的劍道疑難,曹官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談舉止俱是風流。盧白頡是第一次與曹長卿見面,起先更抱有戒心,才寥寥幾個時辰,便心生佩服。曹長卿全無門戶之見,講解疑惑,深入淺出,娓娓道來,且半點不以前輩自居。聖人有云獨學而無友必孤陋寡聞。這道理誰都懂,可類似棠溪先生這個境界的人物,如何去找那值得相談甚歡開誠佈公的友人?

在劍道上豁然開朗的盧白頡心中感慨,曹長卿不愧曹八斗的名號。

黃昏中,盧白頡正襟危坐,再一次問道:「曹先生所要何物?」

這一次,棠溪先生心誠意正。

曹長卿搖了搖頭,只是問道:「相信棠溪先生比我更瞭解世子殿下徐鳳年,若是他極為在意一樣東西,有人想拿走,他會不會給?」

盧白頡記起了盧府門口那一幕,思量以後沉聲說道:「若是重要如他至親,此人絕不會給。除此之外,並不是小氣的人物。此子心機城府極輕又極重,不好妄言。」

曹長卿笑了笑,道:「那就行了。」

姜姒對他來說才是西楚公主,對那世子殿下來說,算得了什麼?

盧白頡和曹長卿結伴而至寫意園,棠溪先生這份魄力,讓徐鳳年刮目相看,連自己都要視曹青衣如豺狼虎豹,他卻與之言笑晏晏。盧家根基在江南,雖說離京千里之外,終歸不如北涼那般天高皇帝遠,如今豪閥式微,由謀略江山自主轉為內部傾軋,皇帝陛下對高門世族的掌控越發稱心如意,一旦盧氏被獲知與曹長卿「有染」,指不定就要連累家主盧道林丟了國子監祭酒的清貴權位不說,能否活著走出京城都難說。

如此一來,有盧白頡和曹長卿大駕光臨,寫意園的晚宴變得更加熱鬧。

這一桌子,武評登榜的便有兩位,加上一位棠溪劍仙,傳出去很能嚇唬江湖人士。桌上北冷盤佔了三分之二,經典江南菜也有三分之一,碗碟俱是出自江南大官窯燒造。春秋時碗瓷上不興題款,此時海晏清平,再興題字風氣。

曹長卿低頭望著眼前一隻紫口鐵足小瓷碗上的「天地同春」抹紅款,嘆了口氣,神情頗為遺憾。碗瓷易碎,碗碎字亡,哪裡稱得上一樁雅事,只不過外人不知曹長卿的書生意氣,只當作高人心思不可揣度。

徐脂虎左邊徐鳳年右邊姜泥,也不偏袒,都給夾菜。北涼世子偶爾與太平公主下筷到了同一個菜盤,按照以往情形,徐鳳年多半是要經歷一番龍爭虎鬥才能勝出,這次姜泥卻霜打茄子,見到徐鳳年伸出筷子就縮回手,一頓飯吃得不溫不火。這張桌子上反而是魚幼薇瞧著最淡泊平靜,明眼人都看得出徐脂虎對這位花魁出身的女子並不親近,進盧府以後,竟並未說上一句話。

一頓豐盛晚宴過後,徐脂虎拉著弟弟去散步,姜泥和老劍神、曹青衣以及盧白頡四人留在寫意園中乘涼。徐脂虎坐在湖畔涼亭中,憂心忡忡說道:「曹長卿對姜泥志在必得啊。」

徐鳳年揉了揉臉頰,見附近沒外人,平淡道:「這位曹官子放話說只要肯交出他的太平公主,就去殺陳芝豹。」

徐脂虎倒抽一口冷氣,皺眉道:「當真?」

徐鳳年自嘲道:「以曹官子身份,豈會跟我這個後輩開玩笑。」

徐脂虎自言自語道:「你說這是不是咱們爹早就想好的路子?」

徐鳳年皺眉道:「姐,你是說徐驍預料到了會有今天?由曹官子這個外人去破局?會不會太神了點?要知道徐驍的棋力實在不堪入目啊,跟上陰學宮的王祭酒都能殺得你來我往的。再說了,徐驍也未必對陳芝豹有必殺之心。」

徐脂虎想了想,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道:「若是在可殺不可殺之間,留著陳芝豹,大可以讓你慢慢去較量爭鋒,若是心存必殺之心,再讓你出面當劊子手,興許可以立威,但對咱們北涼損耗太大。陳芝豹除了義子身份,還是北涼僅次於咱們爹的第二號實權人物,這位白衣戰仙可不是省油的燈,甘心給咱們爹做義子,可不一定情願做你的踏腳石啊。一旦北涼內亂,朝廷可就徹底沒忌憚了。張鉅鹿、顧劍棠是死敵,兩人暗中眉來眼去已久,到時候陳芝豹不說別的,便是僅僅單身逃出,對北涼來說,不單單是四分五裂和軍心渙散,陳芝豹說不準就是第二個顧劍棠啊!」

徐鳳年點頭笑道:「確實,顧劍棠這輩子都鬥不過徐驍,不代表另立門戶的陳芝豹鬥不過我這個庸碌世子。看來曹官子出手,最符合北涼的長遠利益。徐驍要麼是有李義山這樣的高人指點,要麼純粹是一記沒頭沒腦的無理手,被他歪打正著了。」

徐脂虎輕聲問道:「鳳年,你打算放人了?」

徐鳳年轉頭望著暮色,自言自語道:「說不放,就有點死鴨子嘴硬的嫌疑了。誰都能不知死活跟曹長卿對著幹,大不了就是丟一條命,我似乎不太行,畢竟徐驍一大把年紀了,總不能光給他添堵。何況與曹長卿私交一事,肯定過了京城那位的底線,哪怕徐驍不敢說全部扛不下。這趟算是被曹長卿真正給打蛇打七寸,篤定我不是真無知到大無畏的世子殿下,加以投下殺陳白衣的天大誘餌,估計當下正心裡偷著樂吧?」

徐脂虎小聲問道:「很喜歡那丫頭?」

徐鳳年沒心沒肺地做了個鬼臉笑道:「能不喜歡嗎,看了這麼多年,越長越好看,總看不厭,當然喜歡。」

徐脂虎嘆息道:「只是喜歡嗎?」

徐鳳年頓時愣了愣。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似乎從未深思過。

徐脂虎摸了摸弟弟眉頭,笑問道:「姐姐很好奇你會怕誰嗎?」

徐鳳年笑道:「當然,怕大姐你不開心,怕二姐生氣。」

徐脂虎搖了搖頭,認真說道:「姐不是說這個,是你真的怕,睡不著覺的那種人。」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怕京城那位,怕他覺著連借刀殺人都嫌麻煩,終於撕破臉親自舉刀殺人。」

徐脂虎嗯了一聲,深以為然。京城那位若是一般意義上的明君也就罷了,可事情並不簡單,那位勤政幾乎到了病態的境界。按理說這種畸形的勤懇理政行徑唯有出現在那些布衣出身的開國皇帝身上,但是那位登基繼位以來,治理天下的勁頭就跟一位畢生積蓄攢買了幾畝田地的老農一般,簡直就是兢兢業業不知疲倦。去年禮部便有一份可以管中窺豹的驚人記錄,元旦過後七天中,共計收到內外三省六部諸司奏札一千五百餘件、三千六百餘事!

事實上這位九五之尊的御書房幾乎夜夜燈火通明到三更,以至於傳聞大太監韓貂寺不得不數次冒死直諫,懇求稍多雨露後宮。這位一次在宮中召見江南外戚,作詩一首,其中便笑言百官已睡朕未睡,百官未起朕已起。傳言此詩一齣,朝廷再無人敢質疑首輔張鉅鹿的整頓吏治。這等雄才大略更是勤勉非凡的天子,哪位功勳權臣不怕?忠臣怕昏君,得勢權臣卻是最怕明君啊。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比狡兔死走狗烹說得更光鮮溫淡一些罷了,但也道破所有玄機,有幾個舊臣不陪著舊君去地下繼續「盡忠」的?

徐鳳年繼續說道:「怕徐驍。」

徐脂虎訝異打趣道:「奇了怪了,天底下誰都可以怕北涼王,可你都會怕咱們老爹?」

徐鳳年喃喃道:「怕,怕徐驍老了。」

徐脂虎默然。

徐鳳年平靜道:「再就是怕陳芝豹反了。」

徐脂虎點頭,這個答案在情理之中。陳芝豹既有將將大才,也有將兵中才,除了資歷,當真是不輸北涼王徐驍半分,否則也撈不到戰仙和小人屠的兩個綽號。如果是論對敵的手段陰狠,其更勝過徐驍。這樣的梟雄,做朋友無疑是幸事,做敵人,則是莫大的不幸。西壘壁前,葉兵聖目睹妻兒被活活拖死而嘴角滲血的一幕,雖不見於任何正史野史,但春秋落幕以後的所有當局者,都心有餘悸。上陰學宮曾有兵學執牛耳者坦言,給陳芝豹和碩果僅存的兵法大家顧劍棠各自十萬兵馬,勝負在五五分,但給三十萬甲士以後,卻是陳芝豹穩操勝券,當然這是不考慮戰場以外的前提下,但足以證明陳芝豹的可怕。朝廷不敢過度彈壓徐驍,裡頭未嘗沒有生怕陳芝豹藉著理由舉旗造反的原因,需知京城那一位對白衣戰仙可是神往已久。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眯眼柔聲道:「最後就是怕老黃了。」

徐脂虎徹底蒙了,一臉疑惑。

徐鳳年微笑道:「跟他一起遊歷時,整天提心吊膽,生怕他死了,沒了老黃,我哪裡走得下來六千里,六百里就累死餓死無聊死了。」

徐鳳年望著大姐徐脂虎,說道:「六千里都熬過來了,老黃沒死我沒死,都沒死,可老黃怎麼到頭來就跑去那狗屁武帝城死了?」

徐脂虎自然給不出答案。

徐鳳年抬起頭說道:「死在西蜀也好啊,好歹是故鄉。」

徐脂虎哭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幫忙擦去淚水,「姐你哭什麼,當年老黃給你餵馬,你每次見著這缺門牙的老傢伙,可都沒好臉色。」

徐脂虎瞪了一眼。

徐鳳年終於說道:「姜泥啊,記得第一次見面還是那麼小的小丫頭,就揹著國仇家恨了。其實國仇什麼的,她也不懂,但家恨,要她去跟徐驍報仇,她那麼個怕打雷怕鬼怪什麼都怕的膽小鬼哪裡敢,瞪大眼睛找來找去,還不就數我這個無良無品還好色的世子殿下最好對付了?不找我找誰去?她除了太平公主的身份,哪裡有啥出奇的,堆個雪人會手冷,洗個衣服會怕累,看到我在武當山上練刀的場景後更是怕死了習武的苦頭。小心眼的妮子,也不算太笨,有我撐腰,就敢跟隋珠公主不依不饒的,還真當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公主了啊。後來怕心軟了,就寫了個誓殺帖,到頭來又被回到北涼的二姐給狠狠拾掇了一通,還不是記仇記到我頭上?不僅小心眼,還小氣,沒事就偷偷數銅板。但說她小氣也不對,神符說送就送出去了,說到底,她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女子。她的那些自以為隱藏很好的心機,我都看得出來,明明白白的,我也不說破,就覺得挺好玩。小時候孃親曾拉著姜泥的手指著丫頭的臉頰跟我說過,那倆小酒窩兒,是過了鬼門關黃泉路來到那奈何橋,不願忘卻前世牽掛人,才沒有喝下老婆婆的孟婆湯,跳入橋下忘川水受十世水淹火炙才投胎轉世,只為了能找到牽掛之人,我當時也小,就懵懵懂懂想啊,可不就是我站在她眼前嗎,就想著不管怎麼樣,這輩子都不能讓這小臉蛋上有倆酒坑兒的丫頭被外人欺負了。」

徐鳳年眯眼笑道:「現在看來,她要能後悔,一定在奈何橋上下決心跟我來生相見不識了。」

徐脂虎無奈道:「這個說法你也信?」

徐鳳年點頭道:「娘說的,都信。」

徐脂虎剛要調侃,看到姜泥在亭外扭捏著不敢走入,起身走出亭子,把她推上臺階。徐脂虎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徑直離開。

曹官子攪局以後,氣氛微妙的兩人相對無言。

徐鳳年率先沒好氣說道:「幹什麼,要債來了?本世子付了銀子好一拍兩散?」

姜泥撇過頭,伸出一隻小手,氣呼呼道:「兩百一十二兩銀子七十二文錢。」

徐鳳年冷笑道:「行啊,本世子都折算成一顆顆銅錢,讓你揹著大麻袋離開這裡。」

姜泥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走出亭子,她轉了轉頭,看到他面朝湖水,背影有些冷清。

許久,徐鳳年出聲道:「你還不走?曹官子再厲害,逼急了本世子,大不了玉石俱焚,誰生誰死,就看他和李淳罡誰更牛氣了。」

姜泥聲若細蚊道:「是不是我走了,就殺不了你了?」

徐鳳年轉身笑道:「當然不會,有曹官子和老劍神兩位高人教你,說不定過個幾年就能殺我了。走吧走吧,省得天天在本世子面前晃盪,沒你在,記得殺我之前通知一聲,我也好睡安穩覺,我能睡幾年是幾年。」

姜泥咬著嘴唇道:「那我就不走!」

八斗風流的曹官子要是聽到這話,還不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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