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五章 救姐弟鳳棲梧桐,羞憐惱最是慕容(第2頁,共2頁)

字體:

楊青風入林後,時不時彎腰檢視地面蛛絲馬跡,起先還能在林間泥地上看到間隔與深淺都有跡可尋的足印,追躡輕鬆。但很快腳印就開始漸行漸淺,步伐驟然拉開,逃亡路徑不再簡單踩在地上,而是將落腳點放在樹幹或者石頭上。楊青風停下腳步,身體半蹲,伸出兩根病態雪白的手指捏起一些泥土,嗅了嗅,另一隻手從繫於腰間的小兜囊中抓出三頭紅爪黑鼠,把土壤在它們鼻尖灑下,小傢伙們嗖一下躥入密林深處。舒羞不知何時來到楊青風身邊,雲淡風輕道:「沒料到這小子還有些道行,我覺得要不咱們乾脆分兵行事,把距離徹底拉開,否則不小心一棵樹上吊死,就沒臉去見世子殿下了。」

性情陰沉的楊青風點了點頭,他本就不願與這個娘們兒共事,能單槍匹馬最好,一些隱蔽手腕也施展得開。舒羞不敢怠慢了世子殿下吩咐的大事,兩袖一揮,折了個方向,如蒼鷹騰空掠去,踩在枝丫上,蜻蜓點水,幾次彈跳,站到樹冠頂點,卻不是張目遠眺,而是閉目皺了皺小巧鼻子,下一刻猛然睜眼,嘴角一勾,嬌軀俯衝而下,體迅飛鳧,在林中折了個方位,尋著一股氣息緊追不捨。那耍刀的小子狡猾得很,已經謹慎刻意地隱蔽腳印,可舒羞卻依舊能夠憑藉著逆風迎面的氣息盯梢不斷,嘴上喃喃狐媚道:「小傢伙真頑皮,累得姐姐出了身香汗,被姐姐逮住了,非要把你剝皮抽筋哦。」

小半個時辰中,舒羞兩次成功看到那小子背影,其中一次這小子竟然不跑反而給舒羞來個伏擊,整個健壯身軀如壁虎貼在一根樹幹後面,若非舒羞察覺到氣息重了幾分,斷定這小王八蛋就在附近,否則從樹旁掠過的時候就要被一刀劈成兩半。舒羞靈活躲閃掉這一記兇狠必殺刀勢後,身體倒退,雙手雙腳黏在附近一根大樹主幹上,俯視那名獰笑的青年刀客,一手輕輕拍打沉甸甸的胸脯,媚眼嬌笑道:「喲,小弟弟,都不知道憐香惜玉呀,姐姐這一路可白心疼你了。」

被這娘們兒如影隨形追殺的袁庭山絲毫不見氣急敗壞,收刀後嘿嘿笑道:「我小弟弟可不小,姐姐要不信的話,回頭只剩下咱們倆了,袁庭山定要讓姐姐銷魂登仙。」

如同蜘蛛貼在樹上的舒羞媚眼如絲道:「這小嘴兒真甜。」

袁庭山耳朵始終保持小幅度的顫抖,拿刀敲擊雙腿,兩圈纏繞小腿的沉重鉛塊碎裂墜地,笑道:「姐姐的姘頭馬上要到了,弟弟我可沒兩龍戰一鳳的喜好,先走一步。姐姐要是孃親尚在,倒是可以喊來跟弟弟一起滾大床,姐姐這般好看,想必孃親也風韻猶存,雙峰對峙,前後夾擊,弟弟我可就要束手就擒了,可惜今天才姐姐一人,恕不奉陪!」

言語調戲間,雙腳失去足足十幾斤重量的袁庭山沒了累贅,身形後退敏捷異常,瞬間沒了蹤跡。不急於追剿的舒羞緩緩落地,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嘴角,嘖嘖笑道:「調戲到老孃頭上了!」

這次短兵相接後,腦子靈光的袁庭山便開始順風而逃,不再逆風給舒羞留下線索。這讓舒羞心中的怒意暴漲,重新與楊青風在溪畔會合後,她見到楊青風蹲在地上撿起一件沉重的鐵製內襖,附近一隻黑鼠被枝丫釘死在地面上,舒羞心情轉好,望向小溪對面,嗅了嗅,皺眉道:「這小子武功還好說,可狡猾如狐,這麼追下去不是個事。修習輕功分明是走負碑的愚笨路子,估摸著他身上負重起碼有二十斤,單單比拼腳力,你我都不怕,可他接下來出刀肯定越來越快,姓楊的,別陰溝裡翻船。呂錢塘死了,你可別再折在這裡,姐姐我孤單得很。」

楊青風冷哼一聲,踩石準備躍溪而過,舒羞雖看似閒聊,但一直在嗅著袁庭山的氣味,那氣味從遠處飄散而來,加上那邊溪畔地上沾水的足跡所指,照理來說,他已是過溪入林,但舒羞聞著聞著就臉色劇變道:「小心,這小子反身窩在水中!」

話音剛落,小溪中心水花暴濺而起,一刀刺出,他算準了楊青風的氣機流轉,在一氣歇二氣生、溪上身形斜下的節骨眼上,這狠辣一刀便恰到好處地刺了出來。所幸楊青風雙腳一撞,梯雲而升,硬生生將身體拔高了一丈,可止步於此的話,袁庭山志在必得的一刀仍能重創楊青風雙腿,舒羞瞬間心思百轉,一咬牙,腳尖踹出石子,激射向宛如青龍出水的袁庭山的太陽穴。

這個瞬息萬變的局勢,局外的舒羞佔據主動,不出腳干擾,楊青風十有八九要吃虧。舒羞出腳又分成兩種微妙情形,石子擊中刀鋒,是最利於楊青風的解圍,可這枚石子卻是直指袁庭山死穴,舒羞的坐山觀虎鬥,時機拿捏可謂巧妙。

袁庭山毫不猶豫地收刀,擋下石子,身體下沉溪中,繼而炸開溪水,掠入對岸,大笑而去,「姐姐有了我這新歡還不忘舊愛,如此貪心,小心撐壞肚子!」

面無表情的楊青風腳尖在水面一點,燕子抄水般掠到對岸,平淡道:「欠你一次。」

舒羞眯眼並未言語。

袁庭山在林間亡命疾走,兩次佔盡天時地利的精心設伏,都沒能斬落那對狗男女,雖未氣餒,但胸中卻還是有些憤懣怒意。正如舒羞所說,他修習輕功,是走後天的負碑路數,那些生在武林世家的子弟,誰他孃的不是四五歲時甚至在襁褓中便被族內高人推筋揉骨?練武要練早,一則年幼時心無雜念,心境最符合武道的「澄清意淨」四字,幼年練武不僅可以塑形鍛體,熟稔各個架勢,可以打下厚重根基,而且兒童時筋骨柔軟,專而易成,事半功倍。袁庭山出身市井底層,哪有這等先天佔據優勢的大好機會?袁庭山無依無靠,這十多年為了習武,裝孫子給人做狗算什麼,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又算什麼?他一次次拼了命去富貴險中求,攢錢買刀,入了一個二流宗門拜師學藝,連睡覺時都手腳掛鐵,與人對敵,哪次不是當作生死戰。師門被滅,若非那半部刀譜不曾到手,而且仇家也有秘籍,他才懶得去報仇雪恨。他忍了兩年時間才一擊必殺,得手後一刀一刀去剮那名二品高手的仇家,桌上足足剮下了兩盤肉片,才逼出了秘籍所在。若是世家子孫,不說軒轅這般高高在上的,便是尋常二流宗派,稍稍嫡系,何須他這般為了一本破爛的半部秘籍就要豁出命去?因此軒轅青鋒必須要成為他的女人,入贅軒轅也無妨,只要成了被軒轅世家器重的人物,在牯牛大崗上潛心修行,輔以龍虎丹藥,內外兼修,才能登頂武道巔峰!至於軒轅大磐是不是個好東西,軒轅家族是不是把他看作一條喪家犬,等到他掌控徽山的那天,不說整座牯牛大崗所有軒轅女子都是他的胯下玩物,便是道教仙府龍虎山,他都敢一刀斬去。

老子大好前程,怎能死在這裡!

袁庭山面容猙獰,在山間癲狂奔走。但愈是瘋魔,袁庭山心思愈是縝密,以草木枯葉和泥土塗抹在身上掩蓋氣味,順風而行。只要不死,便是爬都要爬到那萬人之上的地方,那兒有天下第二王仙芝,有桃花劍神鄧太阿,有官子無敵曹長卿。更有無數秘籍,神兵利器,和那一位位眼高於頂等著他去踐踏的絕代佳人,這樣的美妙江湖,袁庭山如何捨得去死!

知章城,慕容桐皇坐在被褥寒酸的床板上。客棧牆壁多是以竹篾夾抹石灰,隔音極差,泥壁更有許多寒酸羈旅士子寫在上面的打油詩,或者粗鄙旅客的粗言穢語。慕容家雖說族品不高,但好歹是正兒八經計程車族,便是在劍州也算是小有名氣的書香門第,慕容梧竹顯然住不慣這簡陋居室,憂心忡忡。慕容桐皇反而瞧上去似乎是打定主意身在龍潭虎穴,既來之則安之。桌案上有文房四寶,他瀏覽著牆壁上的字跡,讓心不在焉的姐姐磨墨,接過一支劣質軟毫,對牆壁上的歪詩雜言一一點評。

慕容梧竹望著他的後背,顫聲道:「你真的打算對那位恩人……」性子軟弱的她不敢捅破那一層窗紙。

慕容桐皇筆勢不停,譏諷冷笑道:「恩人?信不信晚上他就讓你我去暖床?你以為這種將門官宦子弟能有幾個是好人?即便那人按捺得住一天兩天不動手,你就心軟了?溫水煮豆腐,到時候再下嘴,你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慕容梧竹,事先說好,那柄匕首是給你自盡的,你若是敢做那人的侍妾賤婢,我就找機會一刀捅死你!」

慕容梧竹悽然道:「到今天你還想著去那座梧桐宮嗎?」

慕容桐皇猛然轉頭,面沉如水,慕容梧竹被嚇得後退幾步,靠在另一側牆壁上,瑟瑟發抖。

慕容桐皇咬牙道:「我只想活得比狗好一點!」

慕容梧竹眼眶溼潤,跑到慕容桐皇身邊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當年若不是弟弟拿匕首刺瞎族內那名長輩的眼睛,她十歲就要慘遭禍害,所以不管她如何膽小如何懦弱,只要是他說的,慕容梧竹都會去做。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輕柔拍著姐姐的纖弱肩膀。

這對姐弟,生來便是連那勢利陰沉的父母都依靠不得,誰家父母,在兒女年幼時便整天惦念著待價而沽?會坦言「我家雌雄,奇貨可居」?若非家中爺爺死後留下的忠心老僕以死相助,他們相依為命的姐弟連慕容府邸都走不出半步!若非他謀劃出逃多年,讓三位自詡清流、骨子裡卻是貪戀美色計程車子在外策應,一樣走不出劍州!其中一名道貌岸然計程車子便曾秘密攔截,結果被虛與委蛇的慕容桐皇乾脆利落地一刀刺死。一路行來,慕容梧竹可以哭哭哭,慕容桐皇卻不行!他輕輕推開姐姐,溫柔笑著拿軟毫在臉上鬼畫符,畫了兩撇鬍須,終於逗得梨花帶雨的她破涕為笑,慕容桐皇這才擦去她眼角淚水,眼神堅毅道:「天底下不會有人對我們好的。所以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起,好不好?」

慕容梧竹點了點頭。

敲門而入,徐鳳年看著這對苦命的姐弟,溫言道:「你們真想去京城那座梧桐宮?」

被聽聞心事的慕容桐皇惱羞成怒,從慕容梧竹袖中抽出匕首,就要與這無恥之徒拼命。

徐鳳年看著這個美少年那兩撇鬍須,平淡道:「如果我說可以送你們去皇宮,你們真的願意嗎?或者說我可以施捨給你們一份過得比狗稍好的安穩日子,你們答應嗎?」

慕容梧竹眼眸綻放出光彩。

慕容桐皇譏諷道:「你當自己是誰?!」

徐鳳年平靜道:「你不好奇我為何能有持弩甲士護駕?不好奇那連珠弩出自哪裡?不好奇那些精悍護衛佩刀叫什麼?慕容桐皇,你不是很聰明嗎,我的口音像是哪裡人?為何我與褚祿山熟悉?」

慕容桐皇記仇道:「你與我這個騾子說什麼廢話?」

徐鳳年笑道:「弩叫黃樞弩,王朝內手弩、踏弩都不罕見,可這黃樞弩,卻不常見。你們是軒轅老頭的禁臠,可這弩卻是我北涼軍的禁臠。」

徐鳳年繼續語氣平靜道:「至於制式佩刀,有個挺響亮的名稱,北涼刀。這總聽說過吧?」

北涼刀。

慕容梧竹還是有些懵懵懂懂,慕容桐皇卻一臉震撼,手中軟毫掉在床上。

徐鳳年走過去撿起軟毫,笑了笑,在慕容梧竹臉上也畫了兩抹,點頭讚許道:「比你弟弟好看。他啊,臭脾氣,死腦筋,一點都不可愛。以後你這當姐姐的都兒孫滿堂了,估計他還是孤苦伶仃,活該。」

慕容梧竹俏臉緋紅,吹彈可破的肌膚能滴出水來。

徐鳳年把毛筆遞還給身體緊繃的慕容桐皇,輕聲道:「信不信你們陪我去一趟那啥牯牛大崗就行了?說實話,真要對你們有不軌企圖,我至於興師動眾先殺絕了軒轅二十騎?還得在這裡看你們臉色?」

獨臂羊皮裘老頭兒站在門口,斜靠著房門,一根手指摳著鼻屎,語氣懶散道:「你們別信這小王八蛋的鬼話,那個褲襠裡帶把兒的還好,長得再女人,好歹是個爺們。那個姐姐倒是要真小心點,指不定哪天就被滾被窩了。

這小子勾引良家女的本事跟老夫當年有的一拼。」

被拆臺的徐鳳年惱火道:「放你的屁!老子這一路吃了誰,魚幼薇、裴南葦,還是舒羞?老子比和尚還他媽的和尚!」

老頭兒撇撇嘴,拍拍屁股走了,還真放了個響屁。

這下連慕容桐皇都轉不過彎來。

徐鳳年沒心情繼續待在這裡出醜,罵罵咧咧地走出房間,準備去一趟城外的荀平墳地。

慕容桐皇突然說道:「你圖什麼?」

心情大惡的徐鳳年破罐子破摔道:「垂涎你姐美若天仙行了吧,警告你,再敢唆使你姐藏刀子,老子一巴掌把你拍成太監,讓你徹底做個娘們兒!」

徐鳳年沉著臉與那老劍神一同出城上墳,隨行的青鳥帶了知章城最負盛名的當歸酒,李淳罡嘲諷道:「這般心軟成得了狗屁大事。天底下可憐人何其多,你有三頭六臂還是怎的,顧得過來?」

徐鳳年白眼道:「本就對三足鼎立於武道的軒轅世家不順眼,好不容易抓住把柄,不去牯牛大崗鬧騰一下,就真對不起當年被軒轅青鳳追攆了。軒轅大磐不是將這姐弟視作盤中餐嗎,嘿,本世子就偏要讓到嘴的肉劃到自個兒盤裡。他要不服氣,儘管出手好了,到時候大不了老前輩再來一次劍開天門嘛。」

老劍神斜眼道:「你小子能不能別成天算計老夫?現在沒有姜泥丫頭給你撐腰,真惹惱了老夫,就把你給劍開天門了。」

徐鳳年轉移話題問道:「那軒轅老貨是怎樣個人物?聽說這變態一日不御女,就要兩睛暴赤,顴紅如火,膚欲裂筋欲抽,聽著像走火入魔嘛。」

羊皮裘老頭兒想了想,歪嘴道:「就那個死樣,還能怎麼樣。」

徐鳳年無奈道:「給仔細說道說道,馬上要去徽山砸場子,總得知己知彼。

萬一大張旗鼓上山,結果灰溜溜滾下山,要被軒轅青鳳那娘們兒笑掉大牙。」

李淳罡一臉的不耐煩神情,輕描淡寫道:「這老匹夫大概能算半個武道天才,比不上王仙芝。」

徐鳳年小聲嘀咕道:「廢話,要跟王仙芝差不多,我還去個屁牯牛大崗。」

老劍神一腳踹在世子殿下屁股上,回頭想跟青鳥討要當歸酒解饞,結果被冷眼相向,他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隨口說道:「你小子光顧著在姐弟面前逞威風,不知天高地厚!軒轅大磐雖然沒入武評,但比起王明寅只高不低,若非這傢伙太聰明,什麼都想學,還都想拔尖,如果肯一門心思,學刀就學刀,就沒顧劍棠什麼事情了。聽上去這些年他是好色不衰,為老不尊,其實沒這麼簡單,這傢伙很早便精通佛道義理,加上壯年時便已是內力深厚,借陰鼎補陽爐,調伏心障,一旦真被他搗鼓成了,就是黃道赤篆小證長生,修為差不多媲美道門裡的大真人。上不上徽山,你自己掂量著辦。」

徐鳳年揉了揉下巴,一本正經地思量這件事。

老劍神輕聲問道:「那對姐弟璧人,你到底喜歡哪個?」

徐鳳年嘴角抽搐道:「老前輩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啊。」

老劍神哦了一聲,自顧自道:「確實,有那個借你春雷、繡冬雙刀的傢伙珠玉在前,恐怕那慕容桐皇未必能被你瞧上眼。那你啥時候對那白狐兒臉下手,越以後,你越打不過,到時候連霸王硬上弓的機會都沒有。其實老夫可以傳授你一個簡單法子,你只要把自己當作女人即可,那白狐兒臉男人就男人,反正也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也不算吃虧。」

徐鳳年頓時毛骨悚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滿腹悲憤。

李淳罡不屑道:「咋的,想跟老夫打架?」

徐鳳年馬上諂媚道:「哪能啊,小子還等著老前輩一劍逆流六疊瀑,水淹那牯牛大崗。」

李淳罡不屑道:「德行!」

出知章城後走了一個時辰,才好不容易尋覓到一座孤墳荒冢。三尺孤墳,荒草瘋長,徐鳳年蹲下身,拔去纏繞墓碑的野草,望著這塊豎起不過三尺的墓誌石刻,默不作聲。二十幾年寒風苦雨,字跡早已斑駁不清,只依稀斷斷續續見到殘篇斷句,「日出東海,地氣湧茫茫;日落崑崙,天穹復歸休」,「春秋春秋復春秋,馬蹄踏破讀書聲」,「吾將囊括宇宙,浩然與青冥同科」。老劍神閒著沒事,便蹲下眯眼看著文章斷裂的墓誌銘,嘖嘖稱奇。

徐鳳年從青鳥那兒拿過酒,慢慢灑在墳前。墳在山頭,一壺酒祭奠後,徐鳳年坐在地上,望向遠方田野,自言自語道:「我一向文章做的是狗屁不通,也就只能花錢跟北涼士子買些詩詞。二姐說得對,買來的這些,也大多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讀出來就像怨婦叫春,不堪入耳。但墳裡那位,怎麼就不能多活幾年,多寫幾句‘五十年鴻業,說與山鬼聽’?」

老劍神盤膝而坐,脫掉靴子,手指摳了摳腳趾,拿在鼻前聞了聞,輕笑道:「死了就死了,一乾二淨。墳裡頭這位,算不錯的了,還能有人來上個墳。像老夫,死後有誰來帶著酒上墳,順手掃掃墓拔拔草?」

徐鳳年點頭道:「理是這個理。」

老頭搓著腳底板,轉頭問道:「徐小子,你覺得自己可憐?」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我?我他孃的是堂堂北涼世子啊,前朝那個誰不是說過生當鼎食死當鼎烹嗎,我生下來就金山銀山衣食無憂,天底下就沒幾個人比我更鐘鳴鼎食,現在連世襲罔替都有了,還他媽的覺得自己可憐,就只好用頭髮把自己吊死了,要不拿娘們兒的胸脯悶死也行。所以那些年去北涼王府尋死的亡國子孫和江湖刺客,只覺得可憐,沒覺得如何可恨。既然是徐驍的兒子,就得有這個覺悟,世上哪有隻享福不挨凍不捱餓的道理。跟老黃出門遊歷之前,還有些怨氣,這會兒沒了。」

老劍神大笑道:「你倒想得開。」

徐鳳年自嘲道:「其實也愁啊。」

李淳罡笑問道:「愁什麼?」

徐鳳年拔起一根雜草,手指彈去草根泥土,放在嘴裡細細咀嚼,道:「這不正愁學不來兩袖青蛇嘛。」

老劍神豪氣道:「老夫絕學,豈是那般容易學到手的。」

徐鳳年輕聲道:「其實我知道老前輩那兩百一十六手青蛇,都是像在打鐵,讓我體內的大黃庭更穩固。至於我能學去兩袖青蛇幾分精髓,全看造化,對不對?」

李淳罡眯眼緩緩道:「你小子的確不笨。說句敞亮話,兩袖青蛇本就劍招繁複到了極點,幾乎無跡可尋,你想學也無從下手,至於那一劍開天門,純是劍意,你也學不來。」

徐鳳年苦著臉唉聲嘆氣,身後青鳥莞爾一笑。

老劍神也撿起一棵野草,嚼了嚼,呸一口吐出,說道:「接下來老夫麻煩一些,替你喂喂招。你小子也別好高騖遠,老老實實先把那東拼西湊的二十來招刀法給弄結實了。其實老夫的拳腳功夫,對付王明寅也足夠了。」

不等徐鳳年說話,老劍神抹了抹臉,道:「要是姜丫頭在這裡,肯定得說老夫吹牛皮不打草稿。」

徐鳳年呵呵一笑。

想著那呵呵姑娘,又躲在哪個角落等著出手吧?

三人走下山,行走在田間小徑上。

「徐小子,你真對那叫慕容桐皇的美人沒想法?」

「……」

「這種雄雌難辨的並蒂蓮,堪稱仙品,以老夫這等卓絕眼光來看,也是百年一遇。真不動心?」

「……」

「可以動心!老夫這次可以對你的禽獸行徑,視而不見。」

「……」

「你就當那慕容桐皇是女子嘛,晚上燈一黑,你認得出誰是慕容梧竹誰是慕容桐皇,分得出誰雄誰雌?」

「……」

「小子,你倒是放個屁啊。」

「老前輩,我也就是現在打架打不過你!」

「啥?小兔崽子,別想老夫幫你喂招,以後照樣拿兩袖青蛇狠狠拾掇你。」

「別啊!」

「那你吃不吃這一雙並蒂蓮。」

「滾。」

「你小子憋了快一年多了吧,還沒憋出內傷?」

「滾!」

「怎麼一個慘字了得!這麼多國色天香的絕代佳人在跟前晃盪,結果一個都吃不到,慘啊慘。」

「老前輩,我滾行不行?」

……

青鳥走在後頭,聽著世子殿下與老劍神的鬥嘴,她笑得花枝亂顫。

山林中,殺機四伏。舒羞、楊青風和寧峨眉、魏叔陽兩撥人聚集在一起,都有些有力無處使的挫敗感,幾次都要完成圍捕態勢,結果都被那小子找準機會逃走,跟泥鰍一般滑溜難逮。一次大戟寧峨眉的一枚短戟甚至刺入了那人的手臂,那小子硬生生扛下九鬥米老道的一袖後,借勢幾個翻滾,戾氣十足地留下一句「孫子今日一戟之恩,爺爺來日一定雙倍奉還」,肩膀撞開身後一名鳳字營輕騎,再度躥入樹林陰影,輕騎被那一記兇猛貼靠給撞出重傷。楊青風的三隻紅爪鼠已經全部死亡,後面兩隻都是被那廝給活活捏死。舒羞臉色難看得厲害,最好的一次機會,在那滿嘴葷話的小子被勁弩潑射,逼入死地,但以舒羞雙手可摧動符將紅甲的雄渾內力,竟然只是把那姓袁的拍砸在一棵樹上,環臂粗壯的大樹都已折斷,人還沒死,這絕非舒羞心存貓抓耗子慢慢玩的念頭,一手拍去,本該把這傢伙拍得裂肚掛腸才對。舒羞想不透這裡頭的古怪。

若說是簡單的武力疊加,這邊肯定比那小子超出太多,可袁庭山刀法剛烈,性子卻是相當謹小慎微,而且彷彿有一種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兩次漁網只差一線便成功合攏時都被他腳底抹油。

寧峨眉在溪澗旁捧起水,拍打著臉龐,平靜道:「此人是天生的斥候。」

舒羞微微慍怒道:「寧將軍,這人拿不下,我們就別出山了!」

面容癱瘓的楊青風毫無表情地道:「有世子殿下的海東青幫忙盯梢,就抓得住。」

舒羞怒意更盛,譏諷道:「真有出息!」

魏叔陽當和事佬打圓場道:「不急不急,鳳字營熟悉夜行,我們再追一夜。明早如果還是找不到人,就立即出山趕往知章城。屆時殿下若是生氣,由貧道一人扛下便是。」

舒羞如釋重負。

寧峨眉皺眉,不動聲色,側頭問道:「還剩幾根箭?」

因為忙於追捕,許多射出去的弩箭根本來不及收回,除了重傷的那個,其餘九名鳳字營輕騎各自回稟數目。

寧峨眉說道:「重新分配一下,每人四根。朱志、葉真符,你們兩人護送受傷的邵東祿,故意與我們拉開一段距離,做誘餌。」

兩名白馬義從毫不猶豫地沉聲道:「得令!」

魏叔陽心有不忍,輕聲道:「寧將軍,如此是否有些……」

嗓音軟糯與知章城那位吳州婦人不相上下的寧峨眉笑了笑,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但舒羞都看得出這名將軍眼中的堅定。

舒羞忍不住問道:「寧將軍,你確定那小子會掉進圈套?」

寧峨眉平淡道:「袁庭山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而且善於投機,便是有風險,他也願意賭上一賭。此次圍剿,看得出來,這人一直很相信自己的賭運。」

舒羞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只要完成任務,陣亡幾個鳳字營輕騎,對她而言不痛不癢。但心底對這名好脾氣的北涼將軍,評價高了幾分。

半個時辰後。

袁庭山蹲在枝丫上,盯著三名脫離陣形的輕騎,手臂血洞早已包紮起來,那根短戟被他叼在嘴裡。

殺還是不殺?

袁庭山在猶豫。

他能快刀殺人,也能鈍刀割肉。

心志堅韌如他也有些心中罵娘,一趟原本輕鬆至極的差事弄到這般淒涼田地,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袁庭山自認論天賦根骨,絲毫不遜色於那些號稱一流高手的世家子弟。牯牛大崗上的軒轅公子哥兒,其中有兩個下山行走江湖賺取豪俠名頭的,一名差點被他挑斷了手筋腳筋,另外一個有幾分真本事,鬥了個不分勝負,但袁庭山只是輸在招數上,真要拼命,他自信可以在百招內把那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弄成殘廢。袁庭山嘴角泛起冷笑,投胎很重要啊,投個好孃胎,一本本上乘秘籍信手拈來,家族內有高人指點,四平八穩,世家裡出來的同齡人,稍有成就便一個個裝得氣度超然,萬一打不過,大不了找爹孃哭喊去,想吃虧都難。那宋恪禮無疑是這些人裡的佼佼者,好事都給佔了。袁庭山低頭看了眼如他一樣不起眼的朴刀。自己靠什麼,就他媽只能靠這柄刀殺出個前程!

可恨。

可恨就當殺。

殺了!

老子就不信這條命會撂在這裡,人死卵朝天個屁,只要老子一天沒活夠,我的命連閻王爺都別想拿去。

袁庭山咬著短戟,正要提刀躍下樹枝,身體卻驀地瞬間僵硬,繃如滿月弓弦。

頭頂有人呵呵一笑。

千鈞一髮,袁庭山馬上便要拼死一搏。

那人輕輕說道:「別後悔哦。」

袁庭山果真紋絲不動,不惜氣機逆行,本就受了內傷的他嘴角滲出血絲,但腦海清明至極,從未有如此透徹。

「沒人買你的命,我懶得殺你。我不過是看見你跑來跑去挺好玩,不想你這麼早死了。」

袁庭山咬牙問道:「你是誰?」

沒有回應。

袁庭山冒險仰頭,結果看到一個小姑娘蹲在微微搖晃的枝丫上,扛著一棵金燦燦的向日葵?

樹上樹下,大眼瞪小眼。

「除了一個教我殺人的老頭,我一般只跟死人或者快要死的人說話。超過二十個字的話,不死也要死。你自己數數看多少字了?」

少女說話十分生硬,說罷兩邊嘴角勾起,算是笑了一下?

袁庭山體內氣機暴漲,便不只是嘴角流血,而是猙獰恐怖的七竅流血。

但這一瞬,他的刀,綻出寸餘長短的青紫刀芒。

那一日與軒轅青鋒深入龍虎山,見到了一個垂釣的中年道士,只有他沒心沒肺吃光了硃紅野果,起先袁庭山不以為意,但下山登船後,不知怎的傳來一個聲音,是那道人嗓音,只說了「龍吐水」三字,但轉頭四望,哪裡看得到那道人身影。然後他體內就開始氣海翻滾,煎熬到徽山時,上山是一路吐血登山,到六疊瀑後幾乎是爬到六疊姐妹瀑布中的龍吐水下。以後背扛起傾瀉直下的水流,以他的體魄,照理說能支撐半炷香便是極限,再堅持就要傷及內腑經脈,可他一坐就是十二個時辰,玄妙不可言。

境界一日千里。

這是袁庭山敢對那白馬錦衣公子哥出刀的最大依仗。

如今只欠一本刀法秘籍而已!

袁庭山一刀撩起,參天大樹一半枝丫都給斬斷。

小姑娘不知何時蹲在了附近的一棵大樹上,依然揹著那棵礙眼的向日葵,平淡道:「呵,漲境界了。」

袁庭山這次是真的開始逃命了。

雁泣關原名早已被人忘記,只因前朝邊塞詩人一句「南雁至此泣北聲」,就成了雁泣關。此關由北涼重兵把守,以一夫當關之勢,硬生生扼住了北方蠻子南下的通道。黑雲壓城,風雨滿樓,大漠飛沙滾石,但遠處模糊可見北涼士卒繼續在風沙中操練。北涼此地寒苦與北涼鐵騎一樣甲天下,再往北去,雖是大漠居多,其中卻也有成片的肥美水草,雁泣關一帶盡是滿目荒涼貧瘠。一襲白衣站在城頭,左邊站著毛髮旺盛像頭西域雄獅的典雄畜,右邊則是窮酸老學究般的韋甫誠。

手握六千鐵浮屠重騎的典雄畜張開血盆大口,站在城頭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咆哮道:「將軍,如今設立北涼道,大將軍做那節度使自然是天經地義,誰敢搶這個老典非一板斧將他劈開,可這經略使的位子憑啥讓那豐州牧李功德來坐?這老傢伙撈錢的本事自稱第二,沒誰敢說第一,可由著他來治理北涼?我呸,老子口水吐他一臉,老典把醜話說這兒,李功德有膽量做這經略使,咱就帶著六千鐵騎把他給宰了!」

韋甫誠身子骨弱,風沙一吹,咳嗽連連,抬起袖口遮擋,含糊不清道:「別說混賬話。經略使又不是稀罕東西,誰來坐這個位置都無關大局。倒是那個監察使,不知道朝廷那邊會派遣哪個不怕死的傢伙上任。」

典雄畜大大咧咧道:「韋夫子你他孃的就是窮講究,這經略使咋就不是個東西了,北涼道第二大的官,不該是咱們將軍去當嗎?」

韋甫誠揮了揮袖子,無奈笑道:「你這個光長力氣不長腦子的傢伙,經略使要是由將軍去做,這才會出大事。假使朝廷有意如此,而大將軍不拒絕的話……」

韋夫子話說到一半,就不再繼續說下去,眯起眼望向天空滾滾黑雲,只是輕輕一聲嘆息。

典雄畜愕然道:「到底啥個意思,韋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典這腦袋小時候給馬踢過,不管用,一動腦子就腦殼疼。」

這倒是千真萬確,正三品武將典雄畜年幼便力大無比,一次在街上拽馬倒行,結果被髮瘋的大馬轉身踩踏,不說身上,腦袋就被狠狠踩了一蹄,不死簡直就是個奇蹟。不過北涼誰都心知肚明,典將軍的腦子跟是否被馬踏過有個卵的關係。

韋甫誠被這廝的潑皮無賴折騰得無語,字斟句酌打了腹稿後,才緩緩道:「你希望將軍去涼州城做經略使,常年只跟文牘打交道,北涼軍務一概不管了?」

典雄畜愕然,「這……」

白衣陳芝豹始終置若罔聞,只是轉頭望向一名北涼最新冒尖的小將。

此人姓車名野,出身北莽,卻是最低賤的奴籍。他弓馬嫻熟,擅長技擊,本是貴族豢養的一名死士,在北莽那邊犯了滔天大罪,一路南奔,一人一馬一弓便殺了二十多名北莽狼鷹士。這狼牙兵已是北莽僅次於大虎賁的第二等勇士,與北涼鐵士大致相當。須知鐵士篩選是如何的殘酷:分發一把黃廬短弩或者鐵胎硬弓,二十支箭,一柄北涼刀,攜帶三日糧食,五人一伍,就被丟入北莽國境,每人能割下北莽軍士首級六顆,才可返程,此後還有步戰騎戰考核。北涼鐵士不過九百人。車野投奔北涼軍後,加入斥候,立即成為斬首最多的流弩手,去年跟隨陳芝豹親率六百騎突襲北莽白日城,一箭將巡視邊防的北莽某位皇室成員射了個通透,這小子與陳芝豹返回時,尾巴上吊著足足三萬北莽鐵騎!

滿打滿算,車野今年也不過十九歲。

車野身披銀甲,手捧頭盔,風沙撲面,巋然不動。

陳芝豹輕輕招手,示意車野上前兩步,並排站在城頭,他微笑道:「你說這天氣會下雨嗎?」

典雄畜拍了拍額頭。將軍也真是,有時間問這雞毛蒜皮的事情,還不如跟老典說說那經略使到底是咋回事呢。

韋甫誠拇指擦了擦眉頭,笑而不語。

年輕的車野搖頭道:「回稟將軍,不會。」

陳芝豹嗯了一聲,繼而再度沉默。

典雄畜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就要下城頭去城外操練那幫龜兒子。

驟然,厚重黑雲中展開一絲縫隙,一縷日光投射到城頭,映照在白衣陳芝豹和斥候車野身上,因為後者身穿銀甲,頓時銀光閃閃,猶如一尊神兵天將。

此時,城外五六里外的那條飲馬河兩端,嚎叫震天。

飲馬河上常年懸掛有一百多條鐵索,這一刻悉數被分別站在兩岸計程車卒拉得筆直,五十人對陣五十人,在拔河!

不管士卒校尉,不管寒冬烈日,都得全部上身裸露。細皮嫩肉的,六、七月的時候在這拔上一兩次,就得皮膚炸裂,如今馬上入秋,算是運氣好的。但再過幾個月,才叫最慘,按照北涼軍規,拔河輸者何謂輸?那就是連人帶鐵鏈都給對方拖進河裡,夏天可以當作洗個澡,大冬天的,掉進河裡能舒服?北涼軍小山頭不少,大柱國對此也從不計較,但禁止私自械鬥,這是鐵律。起了摩擦,行,要麼去校場狠狠打一架,要麼各帶五十人來這裡拔河。

當一個駝背老人在白熊袁左宗陪同下來到飲馬河畔時,所有光膀子的大老爺們瞬間熱血沸騰起來。

娘咧,大將軍到了!

拔河爭勝本就談不上和氣,從京城返回北涼的大將軍一來,誰他媽的願意丟這個臉!

並未身穿甲冑的徐驍負手來到一隊五十人北涼兵士附近,笑眯眯的,也不出聲,只是看著鐵鏈橫河。

一百條鐵鏈,逐漸有人被拉入河。

整整一炷香時間後,只剩下徐驍身邊這條鐵鏈始終橫貫飲馬河!

徐驍眯眼看著,看到兩岸一百人已經有大半都是滿手鮮血。

嘶吼已經透著沙啞。

左岸有人喊道:「趙鐵柱,你他媽小時候沒吃奶是吧,給老子站起來!」

右岸便喊:「只要手沒斷,都一個一個給老子撐著!誰第一個偷懶,回頭到了軍營老子非讓你撅起屁股!」

「王八!你真當自己是縮頭王八了?加把勁,你小子不是號稱能開三石弓嗎,這次贏了對面那幫龜兒子……」

「黃瓊,你他媽的才是龜兒子!」

誰都沒有料到,鐵鏈竟然被兩撥人給硬生生拔斷!

那一百人全部躺在地上,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皆是滿手鮮血。

徐驍笑道:「好。」

不知誰第一個喊出聲,所有還能動彈計程車卒都扯破嗓子吼道:「大將軍萬歲!」

萬歲!

那個駝背老人沒有阻止。

他不說,誰又敢去京城那邊碎嘴?

徐驍轉身望向城頭,自言自語道:「站那麼高做什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