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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六章 世子兄弟喜相逢,軒轅世家生暗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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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自顧自笑道:「要是溫華在,肯定說老子都嚇出屎了。」

聽到這輕佻穢語,慕容梧竹生不起厭惡,只是羞澀難忍,從耳朵到脖子都紅透,更不敢看向身份顯赫的世子殿下。慕容桐皇還能堅持,始終與徐鳳年對視。

徐鳳年想了想,壞笑道:「我與軒轅家族是有點小恩怨,但你們別覺得自己可以在井上悠閒地看著發大水,到時候去牯牛大崗噁心軒轅那一大家子,麻煩你們姐弟配合一下,表現得與我親近些,你們姐弟委屈一下。」

慕容梧竹悄悄抬起頭,迅速低頭。

慕容桐皇開門見山地問道:「你真是北涼世子?北涼王的嫡長子?」

徐鳳年點頭道:「要不然我敢拿一百輕騎屠掉二十軒轅騎兵?」

慕容桐皇笑起來,果然比女子還要嫵媚,姍姍而行,走向世子殿下。

徐鳳年趕忙抬起手,皺眉道:「別來這一套,我受不了,我被一個爺們目送秋波算怎麼一回事。得,到時候去了徽山,還是你姐一人委屈點就行,事先說好,就當我揩油,這點沒的商量。不過要是你厚著臉皮依偎在我身邊,總覺得是被你揩油,咱倆都得起雞皮疙瘩。」

慕容梧竹捂住嘴巴發出一陣軟糯輕靈的細碎笑聲。

慕容桐皇愣了一下,轉過身。

慕容有雄雌,一笑一哭。

也許對外人來說不過是一場哭哭笑笑,可對慕容姐弟來說,卻是懂事以後熬了整整十年的辛酸悲慟。

徐鳳年平靜道:「也別急著感恩戴德,之所以幫你們,只是覺得你們可憐罷了。當然,姐姐要覺得無以回報,以身相許也是可以的。」

慕容梧竹鼓起勇氣抬頭,痴痴望來。

徐鳳年笑了笑,但很快就笑不出來,因為兩頰清淚的慕容桐皇轉頭問道:「我不行嗎?」

徐鳳年殺人的心都有了,做了個劈斬的手勢,怒道:「慕容桐皇,你他孃的再敢噁心我,就把你那兒喀嚓了!到時候去京城梧桐宮,保管你名正言順。」

徐鳳年猛地心驚,想起那讖語一般的歌謠。

傾國?

當年八國,百萬甲士做不到的壯舉,莫非這個傢伙真的能做到?

徐鳳年才問慕容雄雌有無嚇尿,很快就因果報應,被自己的念頭嚇到。

禍水傾國,其實是無稽之談,那些個在春秋硝煙裡帝王身側衣袂翩翩的美人,不管是致使外戚坐大的皇后還是魅惑君主的嬪妃,無非是替罪羔羊罷了。亡了國的文人書生,忠於舊君,不敢或者不知去刨根問底,看不到爛在根子上的癥結,只好用詩篇文章去對那些個尤物女子撒氣,託詞於魑魅魍魎女精雌怪出世,在明眼人看來實在是荒誕無理。慕容桐皇一個連軒轅家族都鬥不過的美少年,如何去崩塌一個鼎盛王朝。

回神的徐鳳年自嘲一笑,後宮有趙稚母儀天下,這位皇后的鐵腕不輸給名將治軍,如何都亂不起來的。京城有那位以嫻熟帝王心術駕馭各派各黨,內有公認賢德的皇后打理內宅,外有滿朝文臣武將虎視八方,好大一個鐵桶江山啊。

臉皮薄心機淺的慕容梧竹呼吸緊促,小心打量這個才認識一旬光景的公子。北涼世子殿下?多大的官?她不懂這些,只是在應酬劍州士子時偶爾聽到一些有關北涼的惡評,說北涼王是王朝殺人最多的暴虐劊子手,曾經喜歡動輒屠城;至於那個嫡長子,紈絝得很,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把刀的,只會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欺負良家女子,遲早會把家業敗光,不值一提。慕容梧竹再心思單純,也知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的道理。她先入為主,對救下自己與弟弟的徐鳳年,印象一點都不差,在他已經掌控性命的前提下,能把持得住誘惑,不欺負他們,這已經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暗中眼光猥褻的世族士子要好百倍千倍。她便是如此簡單,以往認命給軒轅老祖宗擄去玩弄,當下認命哪天給這位世子殿下暖被窩。慕容梧竹望著那張俊逸臉龐,退一萬步說,年輕的他長得很好看,不是嗎?

姐弟中從小便是他拿大主意的慕容桐皇瞅見姐姐的眼神,泛起一股無力感。

徐鳳年對士子風流的斷袖癖好深惡痛絕到了極點,對慕容桐皇這位蓮花郎當然敬而遠之,但挺中意這傢伙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辣。敢對自己狠才是真的狠,一個爺們能忍著噁心對另一個爺們拋媚眼,也就是時運不濟生在了小家族裡施展不開,給個大一點的戲臺子,可不就是長袖善舞。既然慕容桐皇言行直來直往,徐鳳年也不能讓他失望,輕輕一腳將撕咬衣袍的虎夔金剛給踹遠了,笑著說道:「你要想扯北涼的虎皮大旗去玩狐假虎威,也不需要藏著掖著,既然我吃飽了撐的接下爛攤子,也就不在乎這點臉皮,不過醜話說前頭,咱們起碼現在是一個陣營的,就別背後捅刀子,想著事後給徽山那邊遞投名狀,好事總不能全讓你們姐弟佔了。」

慕容桐皇點頭陰沉道:「我們踏出家門後,就沒想著去軒轅家族苟且偷生。但既然世子殿下說了,我也希望殿下不會拿我們姐弟去籠絡徽山,若是如此……」

徐鳳年大手一揮,搖頭道:「那你也太小看我徐鳳年了。」

慕容梧竹輕聲呢喃道:「徐鳳年?」

徐鳳年笑道:「名字好聽不,鳳凰非梧桐不棲,跟你們挺有緣分,對不對?北涼王府我的院子就叫梧桐苑,要有機會,你們可以去玩玩。放心好了,對你們真沒啥想法,總說這個,我也覺得浪費口水,以後就別提防著這個了。捧白貓的那位姐姐瞧見沒,我好這一口。若說是臉蛋水靈肌膚柔滑,跟你們一起戴帷帽的那個裴姐姐,或者說裴姨,肯定也比你們更出彩一些,你們跟防賊一樣防著我,很傷感情。」

慕容梧竹撲哧一笑。結果被慕容桐皇瞪了一眼,但她這次破天荒沒有退縮。徐鳳年看著慕容桐皇無奈道:「你總不能護著你姐一輩子,她總得嫁人吧,總得獨力持家吧,到時候你難道還跟在你姐後頭,就不怕你未來姐夫嫌棄你礙眼?」

慕容桐皇冷哼道:「那也得等她找到那樣的男人再說,找到了,便是讓我去死也無妨!」

徐鳳年啞然,無言以對,只是轉頭對黃蠻兒笑了笑。

接下來的幾天世子殿下出人意料地既沒有去天師府,也沒有去徽山牯牛大崗,而是安分守己地待在逍遙觀,要麼與老劍神討教二十幾招保命壓箱的刀法有何紕漏瑕疵,要麼就是拐彎抹角地與老天師詢問龍虎山符籙的精髓。

尤其是後者,在山腳難得遇上肯讓他過一把師父癮頭的後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間特地去山頂藏書閣搬了許多道教雲符秘典下來,一老一小能挑燈夜談到天明。約莫是生怕世子殿下說自己肚裡沒貨,趙希摶甚至專門撿起了幾門尋常道士畏之如虎的符籙咒術,一邊大補惡補,一邊與世子殿下解說玄妙。須知趙希摶年輕時驚才絕豔,可惜跟軒轅大磐是一個毛病,各個領域,都是點到即止,不求甚解,被世子殿下拿話一激,一咬牙連公認道統典籍裡極為晦澀的大部頭《太上正一洞玄律令集》都堆到桌上。

這一日,徐鳳年終於不再只在山腳逛蕩,拉著黃蠻兒,喊上慕容梧竹、慕容桐皇一起去附近一座道觀後山,只有青鳥跟著,挽著一隻竹籃。

慕容梧竹大概是那天馬虎算是一場推心置腹後,對身披一張好大虎皮的世子殿下遠比弟弟來得泰然自若,柔聲問道:「殿下,這是做什麼呀?」

黃蠻兒憨憨道:「摘山楂。」

徐鳳年點頭笑道:「當初老天師去北涼那邊要收我弟弟做閉關弟子,好說歹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點子上,也就這山楂比較讓黃蠻兒順眼。」

慕容梧竹只覺得匪夷所思。徐鳳年挑了個山坡坐下,黃蠻兒來去如風,一捧山楂接著一捧,很快就填滿小竹籃,青鳥乾脆就把竹籃放地上,慕容梧竹說到底還是跳脫活潑的年齡,與青鳥去採摘山楂。徐鳳年和慕容桐皇隔著一段距離坐著,兩頭虎夔漫山遍野打滾撒潑。

清風拂面,徐鳳年閉目凝神,撫摸著交疊而放的春雷、繡冬,浮想聯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原本閉關造車,即便有九鬥米魏叔陽幫忙解惑,對符將紅甲雲紋禁止的研究仍是舉步維艱,可這兩天經過老天師趙希摶的點撥,許多攔路虎都被腹有天機的邋遢老道給輕輕打死,讓人豁然開朗。唯一可惜的是身邊缺了個知曉密意的佛門高僧,否則徐鳳年自信可以把符將紅甲變成徹底的囊中物。

慕容桐皇輕聲問道:「聽說殿下在江南道殺了許多錚錚士子。」

徐鳳年平淡道:「比起徐驍還是少多了。」

慕容桐皇皺眉道:「為何要跟讀書人作對?不知道眾口鑠金以至於讓你們父子遺臭萬年嗎?」

徐鳳年修長手指抹過春雷,緩緩道:「成王敗寇。你想想看,春秋八國史書,不都是由離陽王朝的史官在寫嗎?那些個為了讓列祖列宗上忠臣傳的,哪怕留下個十幾個字給後人,便可以不惜羽毛,削尖了腦袋去入仕新朝廷做官。那些個為了讓父輩們不入佞臣傳的,則更是奔赴京城,絞盡腦汁討好翰林黃門郎們,哭著喊著恨不得把妻妾雙手奉送。不是有個人讓正妻解衣以乳暖人手的荒唐典故嗎?」

慕容桐皇正色道:「殿下不可以偏概全!」

徐鳳年睜開眼睛淡然道:「這個道理我懂,徐驍也不是沒有打心眼裡佩服的讀書人,不過似乎沒幾個有好下場。遞交治國二十一疏的賀州荀平,被百姓烹食;趙長陵嘔血身亡於西蜀皇城外的軍帳;曾做文武評將相評的李義山被同是讀書人的一些個文壇巨擘,以文字取人性命,被株連,最後逃到了徐驍身邊才活命。當然,你也可以繼續說這是以偏概全,但我身在北涼王府,見識過太多名士風采,的確寫得一手花團錦簇的詩章,不管是唇舌殺人還是歌功頌德俱是一流手筆。名利名利,知道為何‘名’字在‘利’字之前嗎?北方張聖人曾說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次立功,這便是答案,也是為何文人輕視武夫的根據。有幾個讀書人是奔著立德而去?讀書來讀書去,最多的還是立言啊。立言攢人格賺名望,光宗耀祖,名留青史,哪裡顧得百姓飢飽寒暖。」

徐鳳年輕聲道:「我在江南道報國寺聽江南名士說王霸義利,結果只是一個原本沒資格入席的寒門士子在為百姓求利,你說那些名士,是哪門子的名士?只知吟誦風花雪月,清談玄說,全天下都在叫好,便是真的好了?讀書萬卷,無書不讀無經不解,不知朱門外有凍骨,便是士子計程車了?」

徐鳳年笑道:「說來你可能不信,襄樊儒將王明陽自刎後,本是佞臣傳榜首,是徐驍與老首輔吵了一架,擼起袖管親手劃去的。而西楚史書對於這位曾給西楚獨坐釣魚臺整整十年的讀書人,沒有留下半個字。這一次,則是朝中遺老領袖,西楚老太師孫希濟親筆抹去。」

慕容桐皇還在堅持,但已經不如一開始那般理直氣壯,低頭道:「讀書人還是好人居多。」

徐鳳年自嘲道:「我也沒說我非要跟讀書人過不去啊。再者很多人和事,本就沒對錯可言,鑽了牛角尖,一定要非此即彼,就沒道理可言了。」

慕容桐皇嗯了一聲。

徐鳳年託著腮幫望向牯牛大崗,自言自語道:「還是溫華那小子想得開,不知道這會兒在哪裡了。」

慕容桐皇怔怔出神。

徐鳳年轉頭伸出兩根手指,學那降妖除魔的符咒派道士,指向慕容桐皇,大笑著打趣道:「急急如律令,你這禍國殃民的孽障,還不速速現形!」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使勁捶了一下世子殿下胸口。這個瞬間,他不再故作誘人嫵媚,不再眉宇陰沉,而是散發出一股陌生的凜然英氣。

徐鳳年躺在坡地上,笑道:「胭脂評上排第二的陳漁,稱作不輸南宮,知道吧?」

慕容桐皇點了點頭,不過至於為何提起陳漁和南宮,他一頭霧水。

徐鳳年笑道:「那個南宮與你一樣,是個男人,長了一張白狐兒臉,比你還好看。如今就在北涼王府聽潮亭裡觀看秘籍,等他出樓,說不定就是天下第一了。我這兩把刀春雷和繡冬,原本都是他的,後來一把送一把借。」

慕容桐皇哈哈笑道:「你再解釋,小心被當成此地無銀三百兩。」

徐鳳年如釋重負。心有千千結,能幫這對姐弟解開一結是一結,處理掉軒轅家族那一茬破事,至於慕容桐皇人生走勢,只需要埋下稱不上伏筆的伏筆,再以後就不再搭理了。這下棋,確實得跟黃三甲那老妖怪學,先別管是不是畫虎類犬,學了再說。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那位夢中乘龍而來的龍虎山天人,趙黃巢,此趙並非天師府趙氏的趙啊,徐鳳年其實至今還沒弄清楚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若說是真相,整晚都在攀崖而上的呵呵姑娘為何沒有反應?連老劍神李淳罡都不曾察覺!可要當作是一場春秋大夢,白蟒對黑龍,中年道士趙黃巢所說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據,尤其是那條從懸崖升騰而起的張須天龍,幾乎與《春雷惡蛟驚龍圖》上的如出一轍。這幅天王天女圖出自大煉氣士之手,輔以惡讖。

徐鳳年皺緊眉頭,暫時不敢對誰說起這件古怪事情,恐怕只有回到北涼才能跟徐驍和李義山提上一提。

世子殿下不知道徽山沒多久前,有人與他恰好對望龍虎山而來。軒轅青鋒和爺爺軒轅國器站在問鼎閣的望江臺,兩人憑欄而立。問鼎閣依崖而建,望江臺則突兀橫出,山風獵獵,高處不勝寒。軒轅青鋒攏了攏裘衣領子,鬢髮皆霜的老人笑道:「冷了?你這憊懶丫頭,與你爹一樣,都不肯在武道上出力,習武也不一定是要打打殺殺,強身健體才是根本。」

軒轅青鋒臉頰被從江面盪到牯牛大崗崗壁上激起的罡風吹得通紅,縮了縮脖子,撒嬌道:「現在學也不遲啊。」

腰懸古劍名抱朴的軒轅國器笑而不語。

老人是徽山軒轅他這一輩的獨苗,老祖宗軒轅大磐一敗再敗後,閉關修行,都是由軒轅國器一手撐起大梁。他年輕時寂寂無名,與當時堪稱李無敵的劍神李淳罡錯過了交鋒時機,近二十年才聲名鵲起,下山第一戰便挑了最硬的吳家劍冢做磨劍石,逼得吳家素王劍出鞘。軒轅國器雖敗猶榮,被武林盛讚大器晚成。這些年結交皆老蒼,前不久剛剛去了趟東越劍池,一劍挑翻六名劍傀劍儡,名聲緊隨鄧太阿其後,不知江湖傳言將由軒轅國器頂替王明寅遞補成為第十一是真是偽。

軒轅國器輕聲道:「聽說李淳罡就在那北涼世子身邊。」

老人手指輕彈劍鞘,鞘內古劍顫鳴,竟然蓋過了山風呼嘯,偏偏軒轅青鋒毫無異樣。老人嗤笑道:「李淳罡曾經何等劍仙氣概,何時成了北涼的走狗,真是讓人大失所望!本想劍池歸來便去尋這劍道前輩切磋一番,現在雖說省事了,可不知李淳罡還配不配這柄抱朴劍出鞘!」

軒轅青鋒笑眯眯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老頭不是第八嗎?」

軒轅國器淡然笑道:「丫頭別耍激將法,你可知劍道境界一朝倒退,想要再勇猛精進,尤其是李淳罡這個境界的高手,難度比起渡劫飛昇都不差?

只要不是劍仙一層,你爺爺大可以一戰。這第八若是真金白銀的第八還好說,如果只是惦念著李淳罡當年無雙英姿,才施捨一個名號,就乾脆由我來戳破這遮羞布也好,沒了木馬牛和一條胳膊的昔日劍神敗在抱朴劍下,總好過被那些年輕後生當作踏腳石。」

軒轅青鋒正要說話,老人擺擺手道:「丫頭先去吧,別被吹出個風寒。

你那讀書讀痴了的爹到時候要跟我嘮叨個把月。」

軒轅青鋒臉色黯然地離開問鼎閣。讀書讀到痴呆,在武痴扎堆的軒轅世家如何能立足?軒轅青鋒行走在閣內,兩旁豎起書架,一隻纖手在按字首發音排列的秘籍上緩緩抹過,她的眼神呆滯。這些手指摸過的古香書籍,盡是江湖夢寐以求的武功秘籍,她大多都看過,都牢牢記在腦中,因為她知道一旦嫁人,哪怕是招婿入贅,她就不再被允許進入問鼎閣,所以這些年她一直辛苦背誦秘籍內容,一頁復一頁,一本復一本,希冀著以後能夠找到一個可以憑仗的男人,去興盛那一支被書生父親耗掉銳氣的嫡長房,恢復大宗該有的氣象。

走出問鼎閣後,軒轅青鋒一臉堅毅。

一名照顧軒轅青鋒長大的老嫗急匆匆跑來,小聲說道:「小姐,袁庭山回來了,有重傷不治的兆頭。」

軒轅青鋒平靜問道:「能救?」

老嫗搖頭道:「尋常手法,必死無疑。」

軒轅青鋒呆立當場,魂不守舍。

老嫗憐惜道:「小姐,這袁庭山死了便死了,再找一名年輕人悉心栽培就是。」

軒轅青鋒嘴唇青白,喃喃道:「沒這個機會了。」

她猛然轉身,穿過閣樓無數書架,來到望江臺,撲通一聲跪在軒轅國器身後。

養氣功夫爐火純青的老人只是沉默,沒有出聲詢問。

軒轅青鋒雙手雙膝抵在冰涼刺骨的青玉地面上,沉聲道:「求爺爺救袁庭山一命!」

軒轅國器說了一句讓外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若想有辱人本事,必先有自辱功夫。」

軒轅青鋒身軀開始顫抖,越來越劇烈,最終趴在地面上,心如刀絞,抽泣道:「爺爺,老祖宗為何要選中我雙修!為什麼?!只要爺爺救得了袁庭山,只要袁庭山擋得住老祖宗十刀,青鋒就不用去牯牛大崗了啊!」

軒轅國器搖了搖頭。

一名與軒轅國器有七分形似的中年儒士咳嗽著走入望江臺,髮髻系一方逍遙巾,他一手握有《道德禁雷咒》,一手捂住嘴巴,鬆手後手掌放在身後,一攤猩紅血跡。

軒轅國器微怒道:「敬城,既然你身體不好,就別亂走!」

軒轅敬城苦澀道:「生死有命,認命就好。」

背對父女兩人的軒轅國器一揮袖,顯然已是怒意頗大。

軒轅敬城將道教書籍換到那手心滿是鮮血的手中,緊緊攥住,彎腰,騰出的手想要去攙扶女兒。

軒轅青鋒本已手腳無力,此時不知為何湧起一股力道,狠狠摔掉這位親生父親的手,帶著憤恨哭腔罵道:「你不配!」

軒轅世家的嫡長孫軒轅敬城面容苦澀,柔聲道:「走,你娘替你溫了一壺當歸酒,去暖暖胃。」

軒轅青鋒搖晃著站起身,踉蹌走出望江臺,留給軒轅敬城一個決絕的淒涼背影。

軒轅國器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提高嗓音斥責道:「你瞧瞧,當年為了迎娶一隻人盡可夫的破鞋,你丟光了家族的臉面不說,這些年又做了些什麼?!」

軒轅敬城平靜道:「讀書。」

「讀春秋大義。」

「讀道教無為。」

「讀佛門慈悲。」

軒轅敬城一字一字說來,不溫不火,語氣極緩。確實,不是溫暾脾氣,如何消受得下這二十來年的白眼打壓,其餘兩房已經是騎在他頭上拉屎撒尿,可這個讀書人始終不發一言,只是看書。

「敬城要讓老祖宗知道,他所謂的三教貫通,狗屁不通。」

軒轅敬城走到欄杆旁,與軒轅國器並肩而站。

軒轅國器氣惱得眉毛抖起,恨不得一巴掌就把這個不成材卻入魔障的兒子給拍死。

軒轅敬城笑了,握緊《道德禁雷咒》,鮮血越發滲入頁面,說道:「既然成不了長生真人……」

「住嘴!大逆不道的東西!」

軒轅國器一巴掌甩在兒子臉上,拂袖離去。顯然要是讓這名中年書生繼續說下去,只會更加語不驚人死不休。

被扇了一記耳光的軒轅敬城無動於衷,眺望龍虎山。

照理說以軒轅國器的手勁,即便有所收斂,軒轅敬城臉上痕跡也絕無可能轉瞬即逝。

等到問鼎閣空無一人時,他丟出那本《道德禁雷咒》,身形一躍過欄,飛出了牯牛大崗,直撲龍王江水面。

墜落半空時,腳尖踩在書籍上,斜向前橫空而掠,如鷹如隼。

世間真人近在咫尺不得識。

軒轅敬城逍遙飄過龍王江,腳尖在岸上落地第一下,炸出一個大坑,第二步稍小,第三步再次之,接連七步,步步踏坑,宛如蓮花綻放。

一步一蓮花,步步生蓮。

七步以後,地面上已是塵土絲毫不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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