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這番雄奇瑰麗的異象,緣於一名孤寂江湖太多太多年的獨臂老頭的一句話,『王仙芝!李淳罡來訪東海,借這滿城劍,與你一戰!』/b
江湖是什麼,是一張珠簾,女子便是那些珍珠,串出了恩怨情仇,串成了江湖。
而登船這位被龍宇軒誤以為女俠的女子,無疑是江湖上那顆最璀璨的珠子,幾乎不用字尾「之一」二字。
她相貌雖只是中人姿色,卻秀氣孤凜。幼時便與堪輿家一同走遍北涼,繪製地理形勢圖,後來進入上陰學宮,同時師從道德林王祭酒與兵家大師,以詩文稱雄。尤其是首創十九道棋盤,天下霸響,棋風平和見韜略。說來奇怪,她與人下棋,極少出現那等讓觀局者倍感晴天霹靂的妙手,既無詭譎,也無煞氣,幾乎手手皆是堅實平穩,看似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往往才入中盤時便有了毫無破綻的完勝氣魄。以字觀人,她自然是稱不上美人,可若說以棋觀人,她無疑是黃三甲不出便天下無雙的存在。棋盤上以理服人,棋盤以外她也不乏做出許多以力服人的舉動,她那柄佩劍可不是一件花哨擺設。她在上陰學宮削取頭顱,這是寫意湖上任稷下學士,那位春秋魔頭黃龍士都不曾做過的壯舉。當今文壇士林對這名年輕女子譭譽參半,唯獨沒有誰說她是庸人。
可這些都不算什麼,對草包世子來說,連徐驍都敢拿掃帚追著打,之所以這趟出行忌憚著她,還是因為心裡有鬼。擱在以前,講道理講不過二姐徐渭熊,那就撒潑耍賴,惹惱了她,大多也能得過且過,只是這次十有八九要掉一層皮才行。徐渭熊對他好好萬人敵的兵法不碰,廟堂縱橫捭闔學問不學,偏偏去提刀做那莽夫本就十分反感,加上徐鳳年涉險前往那武帝城,當然更是生氣。君子不立危牆,不是君子更應該如此。原本是先去江南道看望大姐徐脂虎還是去上陰學宮找二姐,五五之間,按照行程,若是想節省時間,順序應當是上陰學宮—龍虎山—武帝城,最後歸途中經過湖亭郡,可正是顧忌二姐心思,才繞了許多彎子。如徐脂虎所說,還得掂量二姐肯定計較先去江南道後去學宮的那點小心眼,真心命苦。
船就那麼大,能讓已是砧板上待宰活魚的世子殿下躲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橫豎是一剁,徐鳳年不等徐渭熊入船艙搜人,自己便擠出笑臉小跑出來,二話不說,先抱住二姐,不給她拿劍鞘揍人的機會,諂媚喊了一聲「姐」。他心中牢記一事,得喊「姐」而不能是「二姐」,嬉皮笑臉說道:「怎麼來劍州了,這跟那死氣沉沉的上陰學宮可隔得有點遠。」
慕容雄雌面面相覷,便是那每逢大事頗有城府心機的慕容桐皇都給這一幕弄蒙了。
被摟住的徐渭熊也不掙扎,平淡說道:「怕你進了武帝城,不小心就連皮帶骨頭給人一鍋煮熟了。就只好先在這裡守株待兔,這是私。公,則是學宮三年一度的學識考核,其中堪輿一項定在劍州以北的地肺山,考究望氣相地點穴尋龍的本事,王祭酒喝酒誤事,便由我代行考官一職。」
徐鳳年撇頭望去江岸,才看到站著一大撥襦衫士子模樣的讀書人,年輕者尚未及冠,年長者已花甲古稀,大多各自揹負一隻笨重書箱,極少有人錦衣華服,卻應了那句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古話,便是徐鳳年這種最恨讀書人附庸風雅的無良草包也討厭不起來。他半點不奇怪二姐以學子身份承擔稷上先生職責。二姐學問淵博龐雜,融會貫通,辭采蔚然,不管是正統經義道德文章還是那些被誤解的旁門左道與奇巧淫技,都涉獵頗深。尤其是這堪輿,曾著有《望龍經批註校補》與《琢玉斧巒頭歌括》,精妙入微,通篇無一字故作晦澀艱深。因她喜好掛古劍負青笈遊歷山川,故而被心悅誠服的風水師們譽為徐青囊或者青烏先生。徐鳳年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怔怔凝視著風塵僕僕的二姐,半晌不說話,只是幫她將額角一縷青絲捋順到耳後。
二姐雅潔大氣,徐家子女中以她最有大將風度,但徐渭熊的鑽牛角尖更著稱於世。曾有文壇高賢寫了傳世名篇,其中有「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這一佳句,廣為流傳,被南北士林倍為推崇。到了上陰學宮評點天下詩文的徐渭熊這裡,卻落得個「不顧細謹何以行千里,不辭小讓何以稱大禮」的評語,那位既是詩壇巨擘又是棋詔高手的北方名士氣不過,寫信至上陰學宮,言辭鋒利。徐渭熊不加理睬,老頭便一氣接連寫了八封書信,說是書信,其實性質與檄文無異,最後還千里南行,要與徐渭熊在十九道上一較高低。徐渭熊也不多說,應戰前提出一個賭注,若是她執黑十局連勝不敗,老頭兒便要封筆。後者自信棋力名列前茅,欣然應諾,結果毫無懸念,連輸十場,老學究灰溜溜回到了北方,密信懇求這位十九先生莫要與世人說那賭注一事,然後繼續在北邊首屈一指的大書院裡授課講學。徐渭熊倒也厚道,沒有大肆渲染,只是回信時寫了三句:「人而無信,不死何為?言行相悖,一隻老賊!教甚書文,誤人子弟。」老頭氣得吐血,重病不起,這學宮賭棋一事才水落石出。文壇自然是腹誹這女子得理不饒人,至於天下棋士,猛然驚覺遍數徐渭熊與人對局,執黑必然不敗!雖說座子制本就限制執白先手的優勢,但若說如徐渭熊這般對局盤數早早破百,並且皆是與當時棋壇大家手談相爭,還能執黑不敗,簡直就是個奇蹟。
這些事是大事,徐鳳年更知道一些瑣碎小事。二姐有潔癖,並且閨房中任何一物都擺設講究,幾乎到了死板僵硬的地步,一瓶一筆一硯一椅一榻一爐一書,等等,十幾年如一日不曾變更位置絲毫。年幼時,頑劣的徐鳳年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偷溜進二姐房間,悄悄挪動一些不易瞧見的小物什,無一例外每次總能讓徐渭熊找到蛛絲馬跡,然後就找到徐鳳年往死裡揪耳朵,自恃皮糙肉厚的徐鳳年樂此不疲玩耍了很多年。
印象中,徐渭熊的衣衫樸素歸樸素,但乾淨得很,從來也不會像今天這般塵土醒目,可見她這一趟走得有多急。
這般姐弟相逢的脈脈溫情場景,結果被一個色膽包天的小屁孩給攪渾了,「姑娘,抱抱!」
徐渭熊低頭看去,是一個眉目靈氣的稚童,她只是這一瞥,還沒有開口說話,那小蟲子就縮了縮脖子,約莫察言觀色是這孩子從孃胎裡帶來的本事,立即跑了,躲在捧白貓的魚姐姐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偷窺。武媚娘與他親暱,跳出魚幼薇雙峰間那個天下英雄的溫柔冢,結果被心情不好的孩子一巴掌扇到地上。武媚娘也不生氣,拿頭顱摩挲著這孩子的褲管,讓把它養得白白胖胖卻連抱都不肯讓抱的世子殿下火冒三丈。徐渭熊是第一次見到老劍神李淳罡,羊皮裘老頭兒在那打哈欠,精神萎靡不振,絲毫沒有因為她是北涼郡主或者是徐青囊便刮目相看,徐渭熊卻是執晚輩禮,畢恭畢敬作揖說道:「徐渭熊見過李先生。先生大雪坪‘劍來’二字,振聾發聵。」
先生,大家,世子,這三個詞彙在春秋大定以後便氾濫成災,如同洪水氾濫一發不可收拾,路邊隨便一隻阿貓阿狗,都可以在互相吹捧中弄一頂大帽子往自己腦門上扣,可要從徐渭熊嘴裡說出,分量就結實到不能再結實了。在天下讀書人視作聖地的上陰學宮,能被她稱呼先生的,連兩位授業恩師與大祭酒都沒這份耳福,只有一名寂寂無名的目盲琴師。顯然徐渭熊有這般鄭重其事,是發自肺腑敬佩老劍神。並非是因為李淳罡的劍仙成就,而是因為他跌出陸地神仙后再入此境的大毅力。若只是一名劍仙,于徐渭熊來說,不過是手中劍更鋒利一些手段更能殺人一些的劍術莽夫,與世何益?
老頭兒打量了一番徐渭熊,搖頭道:「資質比不得姜丫頭。」
徐渭熊平靜道:「晚輩習劍,只為強身健體。」
李淳罡不客氣地教訓道:「可惜了一柄好劍。在你手上,不得酣暢鳴。」
徐渭熊微笑道:「晚輩只會些劍術,比不得李先生的劍道。若是先生武帝城一行缺趁手兵器,徐渭熊可以送此劍於先生。」
徐鳳年怒道:「不行!」
徐渭熊皺了皺眉頭。
徐鳳年馬上笑眯眯道:「我這邊不缺劍。」
李淳罡都不樂意搭理這世子殿下,對行事果決的徐渭熊說道:「劍是好劍,可知你養劍功夫用得極深,只曉得劍術一說,過謙了。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奪人所好。老夫既不是道德君子,也非那見不得別人好的小人,不贈也不搶,再者如今有劍無劍,對老夫而言,已徹底無礙。徐渭熊,你也不需試探老夫,老夫既然答應徐驍保證這小子不缺胳膊少腿地回北涼,不管是東海,還是京城,只要徐小子敢去,老夫就能保證讓他活著離開。」
徐渭熊從不如女子般彎腰施福,而是再如男子作揖,輕聲道:「謝過李先生一諾。」
李淳罡一臉無奈,嘖嘖道:「本來聽說姜丫頭被你欺負得可憐,還想與你見面後替那閨女找回些場子,現在你這兩次作揖,老夫實在沒那個臉皮出手了。」
徐渭熊平靜微笑,真正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緩緩道:「實不相瞞,自古婆媳姑嫂多不合,不見得那些婆婆嫂子便都是惡人,無非是想讓入門女子多惦念自家夫君的好。徐渭熊一直將姜泥當弟媳婦看待,只是她性子活潑,我們姐弟的孃親又去世得早,便只好由我來當惡人。不過徐渭熊得知曹長卿接走了姜泥,早知如此,那些年便不做這惡人了。」
於平靜地,起波瀾驚雷。
李淳罡愣了愣,伸出大拇指,罕見地稱讚道:「徐驍生了你,比生徐小子這無賴貨來得有福氣。」
徐渭熊對於李淳罡的誇讚,並無異樣,她看著徐鳳年問道:「船上有無飯食?為了在路上堵住你,我趕得有些急,耽誤了午飯,算起來你欠了那幫人一頓。」
徐鳳年點頭道:「這個沒問題,船裡儲有許多剛捕撈上來的河鮮。」
才說完,青鳥便去吩咐廚子伙伕勞作起來。徐渭熊轉身下船把二十來號稷下學士帶上甲板,這些老少不一計程車子似乎有些拘謹,只有少數幾個兵家學子才主動上前與世子殿下打招呼。百家爭鳴的盛況早已不存,時下帝國鼎盛,諸多學說卻是難掩萬馬齊喑的頹勢,唯有上陰學宮苦苦支撐,大庇天下寒士,為後世留讀書種子。可惜學宮是私學,就財力而言,遠比不得有帝王公卿傾囊相贈的國子監來得闊綽。春秋時學宮尚有豪閥世族資助,如今一個個朱門高牆都變作斷壁殘垣,是越發拮据落魄了,故而除去精研歷朝歷代戰事的兵家子弟,大多稷上先生和稷下學士都對北涼徐家天生惡感。
午飯時,徐鳳年和二姐徐渭熊有意避開眾人,開了個小灶,徐鳳年狼吞虎嚥,徐渭熊細嚼慢嚥,兩種性格涇渭分明。徐鳳年知道她吃飯時候不愛說話,就自顧自開啟書箱,看到幾袋子土壤,探手捏了捏,嗅了嗅,皺了皺眉頭,小心翼翼放入嘴中嚐了嚐,震驚問道:「這龍砂是那座道教洞天福地地肺山挖來的?是龍砂不假,可味道與姚簡老哥說的不太一樣啊。怎麼感覺路數有點不正?」
世子殿下少年時代經常與二姐和龍士姚簡一起去北涼山脈尋龍點穴,耳濡目染,對於風水也知道些皮毛。三年尋龍十年點穴,徐鳳年沒那幾十年如一日才能辛苦打熬出來的本事,但基本的辨認龍脈走勢,還算馬馬虎虎,看一條龍怎樣出身、剝換、行走以及開帳過峽,再到束氣、入首、結穴,這些都能勉強認個七七八八、挖龍砂其實與農夫挖冬筍是一個道理,考驗的無非是經驗與竅門。徐渭熊是此道大家,徐鳳年也就只能誤打誤撞才有收穫,不過到手了的龍砂質地品相如何,還是有些眼力見兒的。
箱內龍砂有大小六七袋,大多已經結印冊焚燒,徐鳳年拿起品嚐的那一袋,還拿黃符丹字的三個印結封存。「三清統御」「八重冰梅」「出雲鞍馬」,確認無疑,是出自二姐徐渭熊之手。因為這結印冊極有講究,丹符規章,必須與出土人生辰八字相符,再者任何一抔龍砂出土都絕非小事,不管是道門龍士還是青囊師地理家,都不可擅取龍砂,尤其是江山一統後朝廷明令任何龍砂出土都要崇玄署與欽天監兩大批文允許,但近二十年內沒有任何一次獲准的先例。徐渭熊此舉無疑與朝廷法律悖逆,只不過徐鳳年懶得在意這種細枝末節,只是好奇地肺山自古便是凝聚氣運的洞天之冠,如何出得了惡龍?須知洞天福地的排名,連道庭龍虎山都要比地肺山差了無數個名次,只不過數百年來地肺山一直是個沒有大真人結茅修道的不治之地,屈指算來,自前朝封山起,已有五百年。
徐渭熊放下筷子,輕聲嘆息道:「此行考核稷下學士的望氣功夫,不過是個幌子。地肺山新近出了惡龍,王祭酒推算出與地肺山一脈相承的龍虎山有關,只是被天師趙丹坪壓下,欽天監才沒有向朝廷發難。」
徐鳳年聞言臉色陰晴不定,咬牙道:「肯定是那趙黃巢偷天換日的歹毒手段!姐,要真是如我所猜,這事情欽天監根本不敢管!」
徐渭熊一臉疑惑。
徐鳳年笑了笑,起身道:「來來來,姐,幫你洗個頭,一邊洗一邊說。」
徐渭熊沒有拒絕,徐鳳年就讓門外青鳥端來一盆熱水和一塊玉胰子。貧寒人家洗頭都是用廉價粗糙的皂角,富貴人家則要講究許多,胰子中加以研磨的珍珠粉,便稱作玉胰子。徐鳳年握著二姐柔順的青絲,眼神溫暖,柔聲道:「在匡廬山有一晚,我似夢非夢,見著了孃親,孃親挾白蟒而來,庇佑我這不爭氣的兒子。那看著僅是個中年道士的趙黃巢,嘴上說是在龍虎山修行,但十有八九是京城那位的老祖宗,乘坐黑龍出竅神遊,排場擺得無法無天,說是要替天行道。恰巧前些天在徽山大雪坪一個叫軒轅敬城的讀書人入了儒聖境界,我便拐彎抹角地跟老劍神問了些天人的規矩,知道道門裡的長生大真人,自行凝運,不可輕易出世干擾俗世運轉,趙黃巢那一手,多少有點不合道教的道理。這道人肯定是將天人出竅的後遺症轉嫁去了無主之山的地肺山,否則就等於跟龍虎山天師府結下樑子,而且動靜太大,也不符合他當縮頭烏龜的行事作風。我就不明白了,咱們北涼明擺著不會吃飽了撐的去造反,這趙黃巢擔心什麼?」
徐渭熊平靜道:「當然是擔心他們趙家沒辦法江山永固。」
徐鳳年嗤笑道:「哪個朝代能傳承不絕千萬世?口口聲聲天子萬歲皇后千歲,又有誰真活到萬歲千歲的。鹹吃蘿蔔淡操心!」
徐鳳年繼而陰沉道:「以這道士的境界,不飛昇不是佔著茅坑不拉屎嗎?也就是在龍虎山,要是在北涼,非要拉去一萬鐵騎把這隻老王八碾成齏粉。」
徐渭熊歪著腦袋,嘴角勾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笑道:「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氣。且不說那天人境界的道人能否被殺掉,就說你現在指揮得動一萬鐵騎?別說一萬,就說一千,你行嗎?」
洗完頭,徐鳳年拿起絲巾輕輕擦拭徐渭熊的頭髮,兩人坐下,世子殿下好人做到底,幫她梳理青絲,對於二姐的挖苦嘲笑,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無賴德行,嘿嘿笑道:「跟陳芝豹、典雄畜這些英雄好漢借兵,當然是自找沒趣,可這不還有褚胖子嘛,實在不行,跟袁左宗、姚老哥借去。」
徐渭熊似笑非笑問道:「你確定袁左宗和姚簡會借你?不怕徐驍軍法處置?要知道咱們北涼不論親疏,只要違了軍規,都得按律行事,當殺則殺,當刑則刑。」
徐鳳年還是沒個正形的模樣,「姚老哥是認死理的脾氣,還真不好說。
但袁左宗的話,真有急事,這一千兩千的兵力,費些嘴皮唾沫,指不定還真能被我借到手。」
徐渭熊問道:「你確定?」
徐鳳年點頭道:「確定。」
徐渭熊接過紫檀梳子,輕聲笑道:「你才和袁左宗喝了幾次酒,就以為交情好到這地步了?要知道袁左宗的眼睛裡最揉不得沙子,以他跟褚祿山同為徐驍義子卻勢如水火就看得出來,你這膏粱子弟的紈絝架子,自信能入袁白熊的法眼?」
徐鳳年撇撇嘴道:「信不信隨你。」
徐渭熊嘖嘖說著反話:「你竟然沒在龍虎山大打出手,真是讓人失望。」
徐鳳年搖頭道:「動靜不算小了,對了,那個靠讀書讀出一個陸地神仙的軒轅敬城有些修身心得,對我目前而言用處不大,看了等於沒看,回頭你拿去。還有一本《道德禁雷咒》被我給偷偷撿來了,你也拿去琢磨琢磨,他孃的軒轅敬城在大雪坪上引來天雷無數,那陣仗,一點不比當個將軍領著幾千鐵騎來得遜色。這一路我查了許多道教煉氣經典,感覺都沒有這本《道德禁雷咒》來得腳踏實地。《酆都敕鬼咒》與龍虎山二十四階籙裡的《洞淵神咒經》好像都偏向玄乎,神神叨叨的,不太實用,我研究了半個月都沒能看出怎麼去咒山山崩咒水水開。這禁雷咒,倒真是像按照書上記載的修行到了極致,可以如軒轅敬城那般借天象發天威,只可惜我練刀,不在這條路上。
姐,你反正無所不通,這《禁雷咒》還是你拿去吧?對了,我在龍虎山跟老天師趙希摶研究符將紅甲雲紋符籙的時候順便查過,煉氣成咒好像最早就出自上陰學宮所在的那塊上古蠻夷之地,指不定學宮裡就會有你需要的孤本典籍,再者按照《禁雷咒》綱領,我幫你從龍虎山順手牽羊了幾本雷部密籙,大概就是些接引雷部天將兼其神武的口訣。本來以老天師的說法,龍虎山歷任飛昇真人,都會留下精髓口訣在龍池顯現,可惜這些寶貝我沒本事幫你偷來。還有,那頭雌虎夔,暱稱菩薩,叫金剛的那隻我已經送給黃蠻兒了,菩薩送你,要不然你成天在那座走哪兒都是滿嘴仁義道德的學宮,想想都怪無聊的……」
世子殿下絮絮叨叨個沒盡頭。
徐渭熊打斷徐鳳年的碎碎念,笑道:「好東西都給我了,你自個兒怎麼辦?」
徐鳳年愣了一下,笑著指了指腰間雙刀,理所當然地道:「我要那些身外物有啥用,有春雷、繡冬就足夠了。」
徐鳳年見二姐默不作聲,知道她不喜自己練刀做那匹夫之勇的武夫,就轉移話題,問道:「今天親眼看到上陰學宮大名鼎鼎的稷下學士,才知道貌似也有很多窮光蛋啊?」
徐渭熊微笑道:「士子負笈遊學,遊俠掛劍遊歷,是時下兩大風氣,前者起始於張老夫子周遊列國。只是苦了那些明明已經家道敗落的貧寒士族,為了臉面,還是很講究在繼承人及冠後負笈出行,為此不惜東拼西湊。你想啊,文弱士子出行,好說歹說最不濟也有幾百里路程,總得有個伺候衣食住行的書童,加上一個熟悉世道人情的老僕,這三人開銷,還不得讓小門戶的家族絞盡腦汁?所以一些其實早已與寒族無異計程車族門第,所謂的負笈遊學,不敢奢望行萬里路,無非是在一州內多走幾個郡,儘量拜訪幾個名士高人,與他們喝喝茶論論道,也就完事。許多讀書人所在的家族,為了能夠進入上陰學宮,不惜敗光了家產。我這次地肺山一行,隊伍裡就有個在學宮外待了十八年才得以通過考核的稷下學士,已是五十多歲的年紀,平日裡教授他學問的稷上先生們,大半都比他年輕,為了攢錢多買幾本聖賢書,一年到頭就只吃饅頭鹹菜。所以上陰學宮也不是你原先設想的那般一無是處,能夠進入上陰學宮,不問道德,只說才學,都是不差的。」
徐渭熊伸出雙手捏住徐鳳年的臉頰,扯了扯,笑道:「好像兩次遊歷,都讓你受益匪淺。我想著是不是勸你再去一趟北莽。」
徐鳳年呆滯道:「姐,你真是這麼想的?」
徐渭熊加重力道,道:「既然攔不住你練刀,再者好像你練刀也不光是練出個四肢發達,我再攔著就說不過去了。不過事先說好,既然你要練刀,最差也得練出一個陸地神仙吧?都好幾百年沒誰做到這一步了。」
徐鳳年苦著臉,含糊不清道:「姐,你練劍咋不練出個劍仙?」
徐渭熊鬆開手,眯眼笑道:「姐是女子嘛,打打殺殺,不淑女。」
徐鳳年無奈道:「姐,你真講道理。」
徐渭熊起身道:「走了,既然下定決心不攔著你練刀,也就不攔著你去武帝城了,你自己小心些便是。」
徐鳳年與二姐一起走出船艙,恰好有一個窮酸老書生在附近憑欄望江,喃喃自語:「我這隻喪家犬也有鄉愁啊。」
世子殿下湊巧聽聞老學子的自言自語,不加理睬。
春秋八國子民無數,哪個喪國人不是喪家犬?
與那自嘲一條老犬的稷下學士擦身而過時,徐風年眼角餘光瞥見老頭子明顯有些神情急促。見世子殿下沒有歇腳的意圖,老頭子趕忙側過身,做出眺望江水的深沉姿勢,憂國憂民得很,繼續說道:「我朝貞元以前,廟堂之爭是柱國之爭,是替先皇打下江山的文武勳臣,各自代替身後的抱團勢力進行鉤心鬥角,爭的是一個利字,其中八國遺孤僥倖得以佔據一席。自永徽年間起始,首輔張鉅鹿開始掌握權柄,經過十幾年的大魚吞小魚,小魚吃蝦米,八國英才或主動或被迫,逐漸摒棄樊籬,融入朝堂,文武界限模糊,轉為兩大士子集團的南北交鋒。南方相對勢弱,卻有燕刺、廣陵兩王撐腰,尤其在永徽元年至永徽四年短短四年間,以庶族出身的吏部尚書趙右齡為首,南方寒族王雄貴、元虢、韓林等陸續獲得拔擢,得以掌握各部實權,與江南士子集團相輔相成,聲勢大漲,不遺餘力爭一個字——名!可文武與地域的名利之爭只是表面,終究逃不出皇帝陛下的制衡術,縱觀這二十餘年,朝中人物各領風騷,唯有孤立北涼的徐大將軍才能免俗,其可貴之處在於遠離廟堂紛爭。不爭,便是最大的爭,委實厲害。歷朝歷代的明君,必然忌諱重臣握權,朝臣掌國。我劉文豹與那些縱橫家不同,看待王朝興衰,並不著手於各個帝王英明昏聵,而是另闢蹊徑,由權相入手。賢相興國,奸相誤國,劉文豹竊以為不出五年,本朝第一人張鉅鹿便要……」
洋洋灑灑長篇大論的劉文豹才說到酣暢要緊處,本想賣一個關子,吊起聽眾胃口才一語驚人,不承想稍稍轉頭,就跟當頭潑了一大盆涼水般目瞪口呆,那世子殿下竟然早沒影了,這番臨時起意卻精心帷幄的毛遂自薦算是白搭了。
喪家犬劉文豹哀嘆一聲,難免心灰意冷。他出身舊南唐的一個沒落士族,如徐渭熊所說,屬於那類負笈遊學都出不了一郡的寒士。年輕時候還總惦念著孃親說自己出生前夢中被一豹咬住手掌,故而取名文豹,年幼便立志要封侯入相,只是當時南唐覆滅前只重門蔭。劉文豹年輕時尤為自負,便前往上陰學宮求學,務求一鳴驚人天下知,殊不知要想進入學宮何其難,盤纏耗盡,歸途漫漫,時值戰火紛飛,一個窮書生如何返鄉,又有何顏面返鄉?
他便立誓不衣錦絕不還鄉,不料一晃眼便是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榮華富貴仍是遙不可及。學宮裡一些才學驚豔的同門學子,僅論年齡幾乎可以做劉文豹的孫子,劉老頭早年的雄心壯志便如眼前這一江水,隨著時光,緩流東海不復回啊。只是今日偶遇北涼世子,本希冀著富貴險中求,奈何世子殿下根本就沒興趣去聽這位老學子嘮叨。這倒也在情理之中,以那殿下王侯家世,若說有人將腹中才華以斤兩販賣於他,這些年恐怕不止幾百上千斤了吧?我劉文豹一個無名小卒,算得了什麼東西?
江風並不算凜冽,劉文豹伸手揉了揉枯樹一般的褶皺皮膚,喃喃失神道:「是該回家看一看了,便是一路乞討,也要死在家鄉,落葉歸根。」
徐渭熊見徐鳳年腳步不停地離開,到了船頭才輕聲笑問道:「你就不好奇這位老學士肚子裡是否真有些千金難買的韜略?」
徐鳳年嬉笑道:「這姓劉的老頭兒不是說思鄉嗎,我若瞧上了眼,捎帶去北涼,他牛年馬月才能返鄉?」
徐渭熊嘆氣道:「劉文豹的家鄉早已改頭換面,所在家族也凋零得七七八八,爹孃妻兒也都死於戰火和疾病,哪怕回去也沒誰記得他這麼個離家三十年的老人。」
徐鳳年皺眉問道:「這老頭有真才實學?」
徐渭熊淡然道:「學宮內的稷上先生們都認為劉文豹雜學而不精,並不看好。」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問道:「別人怎麼看我懶得管,姐你就說你怎麼看待這老頭兒的吧,要你覺得可用,大不了我讓他去北涼混飯吃,最不濟總能撈個油水足的小吏噹噹,好過在上陰學宮受氣。老大不小的人了,以他剛才的殷勤,分明是讀書讀出了心眼活泛,相信面子什麼的沒那麼看重。」
徐渭熊笑道:「我其實也不看好劉文豹。」
徐鳳年白眼道:「這算怎麼回事,那讓他老老實實在上陰學宮待著一邊涼快去。本世子既沒那氣吞江山制霸天下的勃勃野心,也沒禮賢下士千金買骨的矯情做派。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書生,在上陰學宮混了這麼多年都沒混出頭,到了北涼也是浪費口糧,萬一惹了麻煩,指不定就要被兵痞們一刀剁了腦袋,何苦來哉。」
徐渭熊搖頭道:「但是方才劉文豹那番言語,有些意思。」
徐鳳年嗤笑道:「連我這種不學無術的都聽得出是高談闊論了,動輒張鉅鹿趙右齡,要不就是首輔尚書帝王相國,高到不能再高了,比這江水還沒個邊際,光說這些有屁用。」
剛才一路身形稍後的徐渭熊眨眼道:「有意思的在於劉文豹尚未來得及點睛的東西,可惜你走得快了,否則他接下來十有八九會說皇帝陛下在近幾年,要扶植出一個各方面能與張鉅鹿比肩的心腹。事實上如劉文豹所猜,確實已是八九不離十。你可知門下省新近設有兩名起居郎,負責記錄監督皇帝的言行舉止?這個設在天子身側的位置比較大小黃門還要清貴超然。兩位馬上就要大紅大紫的天子近臣,身份就如劉文豹所說的南北之爭。一位來自魏閥,是北方首屈一指的世族。另一名祖上是東越寒族,一直名不見經傳,只知求學於北聖張家,但據可靠訊息,這位而立之年的起居郎深得皇帝器重信賴,若說官場軌跡,極有可能與張鉅鹿當年如出一轍,再打熬幾年,興許就是此人翻雲覆雨的時機。要知道這樁秘事便是許多朝中重臣都燈下黑,沒能瞧出端倪,而劉文豹一個遠離廟堂的書生,卻能以史書斷後事,殊為不易。
你若不信,可以把劉文豹喊來一問。」
鳳年擺手道:「別,二姐你料事如神,小時候打賭就沒一次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