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稚單膝跪地,北莽刀插入地面,濃郁鮮血由手腕沿著刀身滑落。
一身玄甲破碎不堪,渾身血肉模糊,有幾處甚至深可見骨。
陶潛稚抬頭咬牙笑道:「小子,還不給老子拔刀嗎?」
徐鳳年想了想,嘴角扯起一個殘忍笑意,然後不知疲倦地將劍氣滾龍壁翻來覆去耍了十遍。
三遍以後,陶潛稚玄甲全破。
六遍以後,只剩下握刀右臂還算齊整。
十遍劍氣滾龍壁以後,陶潛稚已經被攪爛,雙膝跪地,雙手按在刀柄上,死而不倒。
徐鳳年慢慢走上前,毫不留情地拿春雷刀鞘將他拍飛。汗血馬狂奔而來,徐鳳年獰笑著側過身,輕輕躍起,雙臂環住馬脖,屈下雙膝,身體後仰,順勢將這匹戰馬整個身體都翻過來,汗血馬轟然塌陷在官道上,整個馬背都被砸斷,當場倒斃。
從頭到尾,徐鳳年都不曾跟這位本該前途似錦的北莽城牧廢話半句。
徐鳳年站起身,任由雨水衝去後背淤泥,重新懸好春雷刀,抽出那柄雨傘,面朝北涼方向,從懷中抽出在魏府牆根刻意餘下的一捧黃紙,輕輕灑向空中。
撐傘走在裹足沉重的泥濘中,徐鳳年伸手慢慢撕下一張生根麵皮,揣入懷中。南疆巫女舒羞精心打造的六張面具中,通氣、生根、入神三種層次,那張通氣可以隨意塗抹和摘取,若是生根就要耗費相當精力,一張入神,舒羞說只能使用一次就會作廢,至於改變根骨的投胎一皮,戴上以後哪怕毀容都恢復不了原來面貌三分。一張生根約莫可以反覆使用三到四次。徐鳳年不要任何死士跟隨,留了一個傀儡在北涼王府做障眼法,進入北莽以後免不了要做個勤儉持家的守財奴。
殺二品六人,殺金剛境三人,殺指玄一人。
這是徐鳳年給自己北莽之行定下的其中一專案標,而選定龍腰州留下城作為北莽踏腳點,大半原因便是衝著城牧陶潛稚而來。這名明貶暗升的前衝攝將軍,被北莽王庭安插在硝煙不濃的留下城,豈是簡單讓陶潛稚遠離與年輕一代數位皇室宗親是非恩怨。北莽女帝雄踞王庭寶座,對一統春秋的離陽王朝虎視眈眈,真真切切是擺出了坐北朝南氣吞萬里如虎的姿態,誰敢說陶潛稚不是她矛頭直指北涼幽州的一枚關鍵暗棋?雖說此人只是一名接近二品的武夫,但陶潛稚不管是邊境民心凝聚,還是以後對北涼的威脅,都遠超過尋常。他與徐驍密談,便提及這名新城牧,說殺一個陶潛稚,抵得上軍陣斬殺北莽三千騎!
此時喜好每日虐殺北涼甲士的陶潛稚根基未穩,徐鳳年如何能不動手?
挑了今日,陶潛稚算是死在了一個好時節。徐鳳年雖然摘下面具,腰間樸拙春雷佩刀也不算顯眼,但那二十騎鐵甲親衛逃回留下城,即便群龍無首,以陶潛稚治軍的成果,註定會佈下天羅地網。
徐鳳年前兩日在城中閒逛,早已研究透徹留下城的佈局,不走城門,挑了一段人煙罕至的城牆,如攻城蟻附般攀緣而上。大雨依舊滂沱,他攀至城頭,一躍而過,在城內牆根飄然落定,行走於冷清的小巷窄弄。
留下城除了陶潛稚還是有高人的,小股騎隊分頭游弋,戒嚴得十分巧妙,外鬆內緊,並未給城中百姓造成半點恐慌。徐鳳年對這種程度的巡查搜捕,是當之無愧的行家裡手,自然輕鬆避過,甚至還依約去週記鋪子買了一屜熱騰騰的小籠包。
從離開魏府到返回,不過一個半時辰,離午飯尚有半個時辰。丫鬟春弄一直在他屋裡候著,徐鳳年推門時,百無聊賴的小姑娘趴在窗欄上發呆,並未察覺,直到聞到了香味,才猛然轉頭,見到滿身溼透的徐公子,手上託著一屜吃食,沒來由就紅了眼睛,好一雙無聲勝有聲的媚眼兒。
徐鳳年不得不打斷她的情愫醞釀,調侃道:「別自作多情,順手買來的。拿去,跟秋水分了吃,至於換衣服,就我自己來好了,省得掃了你胃口。咦?哭啦?別,外人見著了還以為我禽獸不如,想拿一屜小籠包子就拐跑你私奔回北涼。」
小丫鬟抽了抽精緻鼻子,見徐公子神色堅決,猶豫了一下,就敗給了肚裡饞蟲,小心捧過小籠包,到了門檻那邊,回眸一笑千嬌百媚生。徐鳳年揮了揮手,等她小跑遠了,才閂上房門,摘下春雷擱在桌上,取出包裹嚴實的刀譜和一沓麵皮,沒有脫下冬暖夏涼的蠶絲甲,換了一身潔淨舒適的文士青衫,重新放好貼身物件,當真稱得上是孑然一身。
春弄應該是潦草吃過了小籠包,便被更識大體的秋水一路拎著耳朵押送回來,一起幫徐公子侍弄頭髮,春弄一直丟眼色給秋水姐,後者悄悄嘆息一聲,問道:「徐公子,今日便要離開留下城返回陵州嗎?」
徐鳳年點頭開門見山地說道:「魏叔本意是想讓你們兩個跟我回陵州,但是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大丈夫沒有建功立業,何以成家?」
轉頭見兩個丫鬟面面相覷,煞是可愛,徐鳳年哈哈笑道:「還真信啊?
我就是家底薄,養不起你們的。想多跑幾趟北莽,掙了銀子以後再把你們風風光光迎去陵州。」
替徐鳳年梳理頭髮的春弄怯生生道:「春弄跟秋水姐姐會女紅會琴棋,不用徐公子養活也沒關係啊。」
秋水心思細膩成熟許多,對春弄悄悄搖了搖頭,後者眼眶溼潤,決堤一般,像一汪被春風吹皺了的池水,情意綿綿慼慼,卻也乖巧地咬住嘴唇,不哭出聲。
徐鳳年當然不會真的將這對丫鬟帶回北涼,即便是以兵器監軍府邸上的幫閒子弟身份,也不適合,更別提宛如一座雷池的真實身份,輕易涉足,動輒粉身碎骨。兩株柔弱的十金蓮,在這種安靜環境生長才好,移植到了水流洶湧的江河,只會早早夭折。
在留下城最後一頓午餐,最亮眼的一道佳餚竟是椒姜炒螺螄。
清明螺,肥似鵝,白玉盤中一堆青。
可惜魚龍幫幫眾都是一群粗鄙漢子,葷菜只認豬牛羊,不清楚這些最佳時令的螺螄從江南泥塘小溪摸出,活著運至北莽留下城是何等艱辛。好在宴席每桌都有一隻鎮場子的烤全羊,讓魚龍幫幫眾吃得滿嘴油膩。今日劉妮蓉發話不許喝酒,有些讓人美中不足,不過劉小姐在肖副幫主和公孫客卿離開以後越發行事從容,逐漸有了獨挑大樑的趨勢,魚龍幫一夥人心服口服。
春弄兩頰淚痕不見,但興致低落,倒是秋水依然婉約周到,彎腰站在徐鳳年身邊,拿竹籤剔出螺螄肉,一粒一粒放在盤中。老狐狸魏豐出手豪氣,早已贏得魚龍幫的親近感,也就是心知肚明魏老爺子財大氣粗,是北莽站穩腳跟的豪橫巨賈,自然眼高於頂,否則不少人都想著認個乾爹,大樹底下好乘涼哪。他們原本對姓徐的摸不清底細,橫豎左右瞧不順眼,如今明擺著與魏老爺子沾親帶故,許多人徹底沒了與姓徐的叫板的膽氣和興趣,開始琢磨返回北涼途中要多熱絡,彌補一下北行的疏遠。
魏豐笑眯眯道:「侄兒,炒螺螄就老酒,閻王來了不肯走。這道炒清明,名菜算不上,但在北莽還真難以享受這份滋味,你多嚐嚐。」
應該是真把他當作親生侄子看待,也不繼續客套,魏豐轉頭對劉妮蓉笑道:「劉小姐,魏老頭兒還是那句話,真要現銀,馬上就可以給魚龍幫送到馬車上。魏府也有些會耍幾套把式的壯丁,可以幫忙護送,不敢誇海口,但二十騎的人手還是擠得出來。」
劉妮蓉搖頭笑道:「帶幾萬兩銀子行走邊境,實在太過冒失,這些天魚龍幫全靠老爺子悉心招待,破費太多,也委實沒臉面再讓魏老爺子勞心。劉妮蓉信得過老爺子,也信得過在北涼、北莽兩境通行的兩字票莊。」
魏豐捋須,笑而不語。
劉妮蓉舉杯,「劉妮蓉不敢多飲,可對老爺子,敬重萬分,就替魚龍幫敬老爺子三杯,老爺子您隨意即可。」
她連飲三杯,滴酒不漏。魏豐小酌了一口便放杯,卻沒有誰以為是老傢伙在端架子擺譜,這段時日除了靠著魏府在留下城風流快活,也聽說了許多有關魏老爺子的奇人軼事,比茶樓裡說書先生的演義還要精彩。
風雨停歇,街上多了許多出門掃墓的百姓。
來時一輛馬車有貨物,還坐著腳邊有牛角弓的西蜀公孫連珠箭,走時卻只有一個摘下春雷刀擱在角落的徐鳳年,上車前給魏豐執晚輩禮作揖,這次後者沒有佯怒生氣,坦然受之。
望著魚龍幫漸行漸遠,魏豐收回視線,瞥了一眼春弄、秋水兩名沒能送出手的丫鬟,皺起灰敗的眉頭,嘴唇微動,含糊不清,不知老爺子說了什麼。
途經城門,不懸春雷的徐鳳年主動下車,魚龍幫路引齊備,比往時暗增了許多人手的城門守衛翻開進城記錄,一人一人仔細對比過去,驗證無誤,才放行。
離城百步,牽馬而行的徐鳳年下意識地望向城頭,看到了與錦衣扈從並肩而立的貂覆額女子,她做了一個刀抹脖子的狠辣手勢!
徐鳳年笑了笑,都趕著在清明這一天爭相赴死嗎?
留下城?留下?
徐鳳年這一刻竟有了拔刀的衝動。
一位腰釦鮮卑頭的郡主,她的頭顱,似乎不比陶潛稚的腦袋輕了去啊。
老天爺終於不再陰沉著一張黑臉,緩緩放晴,風雨如晦了多日的天空透過雲層,灑下第一縷陽光。豐腴女子頭佩貂覆額,腰釦鮮卑頭玉帶,一手拎著緞面花傘,一甩一甩,望著城下與魚龍幫一同出城遠行的修長男子,做了那個血腥動作後,似乎被自己逗樂,捧腹大笑。身旁錦衣老者有些吃不準主子的心思,小聲問道:「郡主,怎的與這個北涼平民較勁了?需要老奴出手?」
前兩天親赴城牧府給陶潛稚送那八字讖語一般口信的鴻雁郡主微微搖頭,收斂了笑意,玩味道:「老龍王,我鬧著玩呢,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這個傢伙就忍不住想欺負一下,嚇唬一下。不過說來奇怪,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覺著這傢伙跟陶潛稚的死有關聯,我們女子的直覺,實在是連自己都琢磨不透。」
錦衣老者笑道:「哪裡當得起被郡主稱呼‘龍王’。」
在北莽皇朝中已是富貴至極的女子笑了笑,不置可否,輕輕旋轉著紫檀柄緞傘。她自小便喜歡下雨天氣,在雨中旋轉傘面,激射雨花。年過五旬的北莽女帝對枝繁葉茂的王庭宗親素來冷淡,唯獨對這名小郡主出格寵溺,當鴻雁郡主還是年幼孩童時就經常隨父親進宮面聖,皇帝陛下親手將其捧著放在膝上,看著她玩耍,曾是皇宮裡頭少有的含飴弄孫的溫馨畫面。可惜長成少女以後,遠離皇城,與皇帝陛下的溫情關係也就難免漸漸疏遠,尤其是鴻雁郡主的父親犯下失言重罪後,她已經有些年沒有見到那位殺過皇后皇帝皇子皇孫的鐵血女帝。
她嘆息一聲,搖頭驅散了一些灰暗情緒,眼神凌厲起來,說道:「陶潛稚實在是不可救藥,死不足惜,這麼一個想在王庭中樞重地要一席之地的大老爺們兒,與我一個郡主賭什麼氣,非要清明出城,這下好了吧,給人宰了。按照陶潛稚親衛的描述,自稱此生不負丹青的畫師赫連解元也繪製了一幅畫像,數百輕騎只配莽刀,城內城外無頭蒼蠅一樣搜尋,還不是大海撈針。姓陶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慕容章臺這幾個與陶潛稚有新仇舊怨的敗類,豈不是要被董胖子這些軍中實權青壯派給活活玩死,少不得被小題大做。再怎麼說我與慕容章臺都算是表姐弟。」
常年雙手插袖的錦衣老人笑道:「郡主若是因此兔死狐悲,也太給慕容章臺這幾人面子了。」
女子臉面變幻如六月天,嬉笑道:「也對,雖說這幾個兔崽子小時候總掛著兩條鼻涕跟在本郡主身後當跟屁蟲,可惜越長大越不可愛,才懶得管他們死活。」
錦衣老者自然不是靠溜鬚拍馬才能成為玉蟾州名列前茅的大清客,眯眼道:「陶潛稚馬戰步戰都是好手,刀法砥礪個十來年,未嘗沒有機會登堂入室,南邊那個顧劍棠就是靠殺人殺出來的大宗師。留下城暗樁頗多,這意味著北涼風吹草動逃不過咱們的眼睛,因此那名多半是單槍匹馬闖過邊境的刺客,能夠輕易斬殺十名精銳鐵騎後,再在短時間內擊斃小二品的陶潛稚,讓援兵撲空,可想而知,不是弱手。關鍵在於刺客殺死陶潛稚,到底是否拔刀,若是沒有,就有些誇張了。估計接下來不光是留下城雞飛狗跳,龍腰州許多大城重鎮的封疆大吏都要提心吊膽。」
貂覆額女子沒心沒肺地笑道:「龍腰州遠比不得久經戰火的姑塞州,這邊的老爺們養尊處優慣了,個個養出一身肥膘,低頭一看,咦,竟然看不見胯下雀兒哩。這樣的北莽官員,多死幾個才好。」
錦衣老者哈哈大笑,這位小主子的唇舌實在是一如既往地惡毒,雖說自己常年跟隨左右,已經將北莽八州逛了個遍,還是會時不時被驚喜到。
鴻雁郡主輕聲呢喃道:「離陽有趙勾,咱們北莽不也有一張蛛網嘛,我倒要看一看這名刺客何時會撞入網中。兩隻繭,六位提竿,三百捉蜓郎,八十撲蝶娘,可都是瘋狗一般的貨色。」
聽到這一連串落入老百姓耳中不起波瀾的生僻詞彙,錦衣老者警惕張望,四顧無人,才沒有出聲。
貂覆額女子嫵媚笑道:「老龍王,你怕什麼,你以前不就是這張蛛網上的大人物嘛,如今六位不可一世的提竿,小半都得喊你師叔呢。」
老者嘆息一聲,道:「沒了那層人皮身份,便是一個新晉的捉蜓郎,都不會將老奴放在眼中。」
她笑道:「都說老龍王一腳在金剛一腳在指玄,位列咱們北莽十大魔頭第九,說出去多讓人膽寒,不比什麼提竿差了。」
錦衣老者略微失神,搖頭道:「比起拓跋菩薩、洪敬巖、洛陽這幾人,老奴不管是境界,還是殺人的本事,都差了太多。」
女子摸了摸頭上的貂覆額,一臉看似天真的柔媚容顏,嬌滴滴道:「比上小有不足,比下大大有餘,我都羨慕死了。」
老龍王會心一笑。
城外,魚龍幫少年王大石走在牽馬慢行的徐公子身邊,少年先前跟著回望了一眼,瞧見城頭上的貂覆額女子後,嚇了一跳。不是所有初出茅廬的江湖兒郎都有不怕虎的氣魄與底氣,王大石就很畏懼這個在倒馬關與官兵勾勾搭搭的妖嬈娘們兒,打心眼裡覺得她既危險,也太不正經,比起少年心中偷偷思慕的姑娘,差了十萬八千里。
徐鳳年翻身上馬,來到領頭的劉妮蓉身邊,直截了當地說道:「我與魚龍幫同行到雁回關,就要分道揚鑣,有些將軍府交代的私事要去處理。馬車上有我從魏府討要來的一小箱專供軍營的火摺子,還有幾幅魏老爺子贈送的字畫,就當作是將軍府對魚龍幫的額外補償,收不收,劉小姐自行決定。在這裡廢話一句,江湖幫派與官府籠絡關係,送真金白銀不妥,容易犯忌諱,不如送幾樣對胃口的雅物珍玩,而且進寺燒香,光去叩拜菩薩未必有用,守門的和尚也要打點到位,魚龍幫在這方面做得實在是,糟糕。越是失了先機想要亡羊補牢,越不能著急,其實劉老幫主在陵州口碑不俗,只要肯低頭,想要開啟僵局,並不困難,說到底,別看自己低頭去賠笑臉的老爺們光鮮,他們也一樣有低頭哈腰的丟人光景。換個角度一想,除非是閻王爺讓黑白無常來索命,世上其實也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了。」
劉妮蓉冷冷瞥了一眼徐鳳年,抿起嘴唇,鋒芒畢露。這位內秀女子好似一塊璞玉,被生活雕琢以後,越發璀璨。
徐鳳年對她的刻意冷淡不以為意,繼續說道:「說這些,不過是想著做到面子上的好聚好散。」
劉妮蓉轉頭平靜望著徐鳳年,說道:「東西我不會扔,也不會嫌髒,那是魚龍幫應得的。」
徐鳳年笑了笑,轉頭指了指那個低頭在泥濘官道上奔跑的少年,小聲說道:「劉妮蓉,你知不知道他喜歡你?」
劉妮蓉順著手勢望見在魚龍幫默默無聞的少年,愣了一下。
徐鳳年直視前方,緩緩說道:「別誤會,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否則你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單相思的傻瓜。」
劉妮蓉皺了皺眉頭,「我其實知道。」
徐鳳年不再逗留惹人厭煩,拉了拉馬韁,放緩速度,雖說經過兩次天壤之別各有千秋的遊歷,已經不再如曾經的年輕世子那般玩世不恭,但脾氣再好,性子磨礪得再圓滑如意,也沒厚臉皮到嗜好討罵找白眼的地步。至於為何在魏府自攬一盆髒水,不去辯解肖鏘的死因,一來當時劉妮蓉怒火中燒,處在氣頭上,解釋反成掩飾,何苦來哉;再者她要恨便乾脆讓她恨個通透好了,世子殿下這些年一步一步走來,對於這種誤會,實在是近乎麻木。這何嘗不是世子殿下對逼死公孫楊無法與人言說的愧疚?
回到少年身邊,徐鳳年低聲笑道:「王大石,剛才我與劉小姐說了,你喜歡她。」
王大石先是驚愕,驚嚇,驚懼,繼而漲紅了臉龐,差點就要哭出來,而徐公子已經是他這輩子最為敬佩和感恩的人物,哪裡敢去怪罪,只好低下頭去,雙肩聳動,顯然是委屈到哽咽了。
徐鳳年笑著安慰道:「騙你的。」
王大石抬起頭,說不出話,茫然而悵然。
徐鳳年微笑道:「王大石,我教你一個追求女孩子的好法子,想不想聽?是真人真事。」
王大石趕忙抹了抹眼睛,低聲道:「徐公子你說便是。」
徐鳳年望著烏雲散去的明亮天空,柔聲道:「你走到她面前,跟她說,你想要江湖,我便給你一個;你想要江山,我就給你一座。而我呢,就想要個兒子,你給不給?」
王大石目瞪口呆,嚅嚅囁囁道:「我可不敢這麼說。」
徐鳳年嘴角翹起,笑意溫柔。
王大石後知後覺,好奇地問道:「徐公子,誰呢,這麼有膽量,用咱們陵州的方言說,就是老霸氣了!」
徐鳳年輕輕說道:「我爹。」
徐鳳年很想告訴初入江湖的懵懂少年,那些人前白衣飄飄仗劍走四方的大俠,也要為一日三餐費神。那些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漂亮女子,也會有這樣那樣的小肚雞腸。那些耀武揚威的一方諸侯,也有打落牙齒和血往肚子裡吞的憋屈。只不過最終還是作罷,少年郎的江湖夢,能多做一天白日夢都是好事。徐鳳年彎腰摸了摸座下棕色馬匹的柔順鬃毛,自己那個一見面就對媳婦大放厥詞的老爹,說完那句話就不出意外地討了一頓痛打,但讓世人感到驚奇的是,這名遼東行伍出身的年輕武卒,一次一次死裡逃生,一步一步登頂廟堂,除了與尋常將軍並無兩樣的一具鎧甲,更披上了那件王朝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藍緞蟒袍。不過在世子殿下眼中,北涼王,大柱國,大將軍,這幾個讓人敬畏的煊赫頭銜,約莫是燈下黑的緣故,都極少去深思,記憶最深的只是徐驍年復一年地縫製布鞋,少年時代覺得徐驍是無聊透頂,如今也還是覺得徐驍是無聊。
無聊無聊,人屠徐驍許多言語,趙長陵死了,那麼多同生卻不共死的老兄弟都死了,始終未再娶王妃,子女嫁的嫁,遊學的遊學,遠行的遠行,他又能找誰聊去?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挺無聊的,起碼這趟北行就是。世子殿下沒來由想起木劍溫華的一句口頭禪,當下很憂鬱啊。
魚龍幫一路平安無事地到了雁回關附近,徐鳳年也就反身北上,之所以沒有出留下城便往龍腰州腹地而去,是怕被魏老狐狸瞧出端倪。拒收春弄、秋水已經惹人生疑,徐鳳年不想再在這種小事上節外生枝。與魚龍幫的離別,既談不上半點傷感,也沒如何欣喜,平淡如水。
魚龍幫不敢入城,只能在一處黃土高坡宿夜,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滋味不好受,也就是功成名就以後憶苦思甜的談資罷了,當下沒幾個人樂意吃這份苦頭。
魚龍幫毫無懸念地只有少年王大石給徐鳳年送行。夕陽西下,徐鳳年上馬前停步笑道:「教你的拳法口訣,不是什麼神功心法,靠的是滴水穿石,你就當作強身健體。至於那叫‘三斤’的劍招,你這輩子都未必有可能使得出手,如果你知道創出這招劍勢的劍客是個缺門牙的老鐵匠,一定會很失落。他呢,姓黃,西蜀人,這輩子窮困潦倒,既沒媳婦也沒有徒弟,我就當替老黃收你做徒弟,你們兩個都是笨蛋,笨師父不嫌徒弟不聰明。江湖油子太多,個個都是想成精的狐狸,我就是一個,實誠人反而成了鳳毛麟角,你也是一個。所以你別學我,我若是沒能回北涼,他的劍術好歹還留下一招。」
徐鳳年上馬以後,一人一騎一春雷,奔赴北莽。
王大石駐足遠望,直到徐公子身影消失,才握緊拳頭,給自己鼓氣,告誡自己萬萬不能偷懶。一轉身,看到劉妮蓉站在不遠處,才鼓起的勇氣蕩然無存,少年只剩下侷促不安,劉妮蓉一笑置之,一起走回山坡。王大石再遲鈍,也看得出她與徐公子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小心翼翼說道:「徐公子真的是好人。」
劉妮蓉柔聲道:「對你來說,當然是好人,我不否認。」
王大石漲紅著臉,少年性子憨厚,一張嘴拙笨,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