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三章 破茶樓世子聽書,痴桃子惜別鳳年(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要是覺得想找個扶危救困的大俠一起行走江湖,對不住,小丫頭,我肯定要讓你大失所望了。」

陶滿武弱弱哼了一聲。在茶坊見他教那位彈琵琶的姐姐技法,才稍稍覺得他沒那麼壞了!這會兒覺得他其實也沒那麼好!徐鳳年握住小姑娘的一隻胳膊,替她悄悄疏通竅穴,嘴上刻薄打趣道:「好人有好報,那都是別人生怕自己禍事臨頭,才搗鼓出來的言語,其實沒幾個真願意去做好人。一般來說好人沒好報,只不過沒人有機會讓你知道而已。」

陶滿武只是覺著胳膊發燙,談不上舒服或者難受,也就忍受下來。徐鳳年平淡說道:「換隻胳膊。」她轉了個身,伸出手臂。徐鳳年得逞以後,調笑道:「都說男女授受不親,你也沒個羞臊。」

陶滿武不搭理這茬,老氣橫秋地嘆息一聲,咬唇道:「董叔叔說過,國有利器,不示於人。君子藏器,待時而動。小人持器,叫囂不停。」

徐鳳年睜眼笑道:「你那董胖子叔叔還是個深諳藏拙的學問人哪,豈不是跟本公子挺像的。」小丫頭翻個了白眼,對這個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壞蛋都懶得說他了,只是想把心愛的瓷枕抽回來。

徐鳳年壓住瓷枕無賴道:「不給。」小姑娘明知角力不過,便流露出一臉不與你斤斤計較的不屑表情。與這個壞蛋相處久了,她似乎也學會了些能讓自個兒為人處世更愜意些的小本事。

街道上傳來嘈雜喧囂聲,陶滿武好奇地穿上靴子,跑到窗邊踮起腳尖去看個究竟。飛狐城傻眼了。據說澹臺長公子竟然給一死胖子打了!更讓人氣憤的是這該死的胖子身邊竟然還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看架勢還是胖子的小媳婦。百餘彪悍鐵騎長驅直入飛狐城。鐵蹄碾碎了滿城的風花雪月。再後來,訊息靈通的飛狐城達官顯貴就由驚怒變畏懼了。那名不依律法帶兵擅闖城池的死胖子,不但是名貨真價實的武將,還是咱們北莽南朝官中的軍界領軍人物,高居北莽近三十年最為破格的從二品,與南邊三位正三品大將軍只差一線,別說城牧大人,偌大一個邊軍孱弱的龍腰州,恐怕除了持節令,沒誰敢觸這個死胖子的黴頭。再後來,一個個震駭人心的訊息傳入耳朵,更是讓人嚇得屁滾尿流,死胖子身邊那名彩裳搖袂的女子,是北莽五大宗門裡提兵山山主的親生女兒,也是死胖子的二房,而這名挨千刀死胖子的正房,更是來頭了不得,難怪能將提兵山的千金小姐壓過一頭。澹臺長公子不過是帶人在城門擋了擋,兵馬就給人衝散,公子本人更是被那提兵山下來的仙女給一招逼下馬。一時間,滿城風雨飄搖。唯有一座遠離是非的茶坊,聽目盲說書人說那北涼世子的遊歷故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名才入城沒多久的老儒生坐在臨窗位置,要了一壺廉價茶水,腳邊放了個破舊書箱。他對面坐了一位中年負劍男子,面容肅穆。

為首的胖武將體重起碼有兩百斤,但是沒有給人絲毫的累贅感覺。他體型健壯,膚如黑炭,胯下坐騎也是一匹烏黑重型馬,身後鐵騎以一線姿態直線馳騁。胖武將身邊偏偏有一名嬌柔女子並肩齊驅,氣韻生動,彩裳飄袖,宛如仙人。年輕女子身穿深沉幽靜的霽青袖裙,內衫是嬌豔柔美的鵝黃錦緞,精緻而大氣。她腰掛一柄孔雀綠劍鞘的古劍,便是與這些北莽南朝軍旅第一精銳鐵騎共同疾馳,竟是絕無半點花瓶嫌疑,越發襯托得胖武將麾下親衛鐵騎雄偉異常。北莽王朝版圖廣袤,但自離陽王朝一統春秋以後,六次傾盡舉國之力展開的宏闊戰事,僅有一次牽涉到龍腰州所在的中線,主要戰場皆是兩遼所在的東線,以及針鋒相對的北莽姑塞州與離陽涼州所在的西線。

離飛狐城百步距離,胖子緩了緩馬速,抬頭瞥了一眼掛劍閣,呸一聲吐了口濃痰,低聲罵罵咧咧,身後鐵騎百人猶如一人,動作如出一轍,戰馬銜尾間距並沒有因為緩速而產生變化。

胖子姓董,父親是春秋遺民士子,母親是北莽本土小門小戶的女子,當入伍十幾年以後,董胖子將兩百斤肥肉全部鍛鍊成肌肉時,也從一名籍籍無名的小卒子,一躍成為北莽南朝最耀眼的軍界梟雄,便是與姑塞州持節令、三位大將軍,以及那些南朝重臣都可平起平坐。按北莽國律,南朝官員與北王庭皇帳臣子即便同銜,品秩仍要自降一品,唯有那些被北莽女帝特賜嘉獎的南朝貴人,才可依次遞增半品。馬上這個死胖子,是北莽皇朝唯一一位榮獲三次特勳以至於炙手可熱的權貴人物,故而本該是正四品武將銜的他,手握軍權直達從二品,西線三名大將軍黃宋濮、柳珪、楊元贊,姑塞錦西兩位持節令,這些打個噴嚏就能讓邊境抖一抖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清一色都被眼下這個兩百斤胖子罵娘過,其中更是與被女帝破例殊勳南院大王的黃宋濮拍過桌子,更傳言曾與楊元贊約好地點捲起袖管幹過架,死胖子能活到今天,不得不說是個奇蹟。

死胖子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慕容寶鼎這老烏龜怎麼管束的族內小崽子,明明已經給過一封密信,慕容章臺竟還敢帶私兵劫掠兄嫂與侄女,你孃的真以為自己是武榜第九就高枕無憂了?嫂子這樁血案且不去說,那視作親生女兒的侄女要是出了丁點兒紕漏,老子這輩子就算跟你慕容寶鼎死磕上了!你慕容寶鼎一脈子弟以後再來姑塞州搶奪軍功,老子保準揍得你們爬回家後連爹孃都認不出來!

一路行來,臨近飛狐城,已經有數撥斥候在半里以外游弋刺探,董胖子對此根本不去理睬,就這些傢伙的騎術與戰力,身後自家騎兵隨便拎出去一個都能將其射落馬下,僅論馬欄子即斥候的殺敵本事,天底下也就陳芝豹調教出來的白馬遊弩能與他的烏鴉欄子一較高下,禮尚往來真刀真槍死鬥了這麼些年,勝負都在五五分。董胖子咧嘴笑了笑,更顯陰森。他自知不是風流倜儻的面善人物,入伍前,街坊孩子見著他就要嚇得哇哇大哭,除了男人意氣相投不說,這輩子反正就沒被幾個女人和小孩討喜過,所以一旦遇上了,董胖子都尤為珍惜,女人就兩個,都成了他媳婦,外界都說大房二房之類的,董胖子一視同仁,談不上更寵誰,反正先成為明媒正娶董家兒媳的就是大媳婦,後入家門的就是二媳婦,這叫先來後到,沒得道理好講,老子反正也不是喜歡講道理的人嘛。身邊這位,可是那提兵山那老匹夫的心肝,不一樣被我搶回家了?老傢伙三天兩頭嫌棄自己武力不堪入目,你孃的,你懂個屁的兵法,武夫極致,不過千人敵,老子可是萬人敵,早瞧你老頭兒不順眼了,別仗著老丈人身份和武道大宗師就瞎嚷嚷,噴老子一臉口水,都幾回了?老子也就是尊老愛幼,不與你計較,頂多拍拍屁股轉身大晚上拾掇你女兒去,這叫一物降一物。

董胖子身邊女子見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笑臉,無奈道:「夫君,又想使壞了?這次輪到誰遭殃?」

死胖子打哈哈道:「夫君我向來以德服人,向來與人為善。」

廣袖飄搖如天庭仙人的柔媚女子皺了皺眉頭,「你就如此喜歡那個陶滿武?以後我與那人的子女,你恐怕都不會這麼緊張吧?」

董胖子嘿嘿道:「這話多見外,陶滿武是你相公這輩子唯一打心眼裡喜歡的小孩兒,又是大哥的遺孤,多心疼一些又咋的了?你與大雍公主不對付也就罷了,女子相妒,是人之常情。可你瞎吃小孩的醋,這可不好,要是四下無人,相公可就要家法伺候打你屁股了。」

父親是提兵山山主的女子本想冷哼一聲,以示心中微微不滿,只不過見到他一路晝夜急行,每日休息不過就是疲累至極才不得不打個小盹兒,臉上拿水布一抹都能抹下幾層灰,嘴唇早已乾裂滲血,為了找尋那名在鴨頭綠客棧失蹤的年幼侄女,幾乎呼叫了手上全部人脈資源去依靠那搜尋來的隻字片語,死命追索蛛絲馬跡,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除了打仗與拐騙媳婦以外,如此不擇手段地興師動眾,見著他那張清瘦下陷許多的臉頰,心中一柔,就不忍心用言語去針尖對麥芒。

她換了一個話題,看到城門外兵甲鮮明,眯眼輕聲道:「澹臺長平私下不是你好兄弟嗎,為何要阻你?」

死胖子打了個哈欠,他給邊境將軍們挖坑不埋那叫一個熟稔,指不定事後那幫傢伙還得過個好幾年才回過味,再想罵這個陰險狡詐的死胖子,就已經沒了那份心氣,不過死胖子對自家媳婦從來都是有一說一,便解釋道:「長平要是在南朝做官,與我親近是好事,可去了皇帳做傳鈴郎,再與我眉來眼去,皇帝陛下不介意,耶律與慕容兩族難保不會學婦人嚼舌,終歸不是美事,我乾脆就來一場騙不過老狐狸卻能忽悠許多笨蛋的苦肉計,起碼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順便讓北邊知道飛狐城還有個敢跟董胖子較勁的年輕人,這個傳鈴郎也就算板上釘釘了。你啊,都是被你爹慣的,不愛動腦子,比她笨多了。娘子,別跟我瞪眼,知道你這雙眼眸兒漂亮,當初就是被你這麼一瞧,給迷倒的,魂都給瞧沒了。再說了,笨有笨的好嘛,都像她那樣聰明,我做相公的,也累,還是笨些好。打個比方,事先說好只是打比方啊,相公與兄弟們去了趟青樓喝花酒,回到家,她一聞酒氣脂粉味,就要讓相公跪搓衣板,你呢,拿著相公順手買來的胭脂,就歡天喜地,你說我更喜歡哪個?」

女子嫣然一笑,笑意裡頭有殺機。

死胖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於是接下來原本謀劃要與澹臺長平戰上幾十回合的好戲,就成了未來傳鈴郎被插在牛糞上的那朵鮮花一劍就打落下馬。

董胖子入城時,嘆息道:「對不住了長平兄弟,都怪你小嫂子當下心情不太好。」

一劍如龍的身邊女子沒有任何神情變化,輕聲問道:「夫君,接下來如何找尋你侄女?」

死胖子出了城洞,拿手遮了遮陽光,平靜道:「封城。然後刮地三尺,什麼時候找到了我再離城。」

女子憂心忡忡道:「夫君就不怕惹來非議嗎?」

董胖子撇嘴冷笑道:「有人不服氣就來找老子理論好了,老子慢慢跟他們講道理,講不過,老子就拿鐵騎碾死他。」

身後兩名親騎離得較近,聽到將軍這句話,會心一笑。這就對了,咱們董將軍肚子裡沒墨水,偏偏喜歡與人附庸風雅和講評道理,但大半是面紅耳赤吵架不過,就跳腳罵娘,若是還不解氣,就要動手動腳了。南朝官員都恨死了這個沒臉沒皮的王八蛋,尤其是春節時分,毛筆字寫得如扭曲的蚯蚓般的董將軍還非要賣弄才學,走門串戶,死皮賴臉地要那些南朝府邸都掛上他寫的春聯。可問題在於死胖子寫的東西狗屁不通啊,掛上去實在丟人現眼。

記得曾經有街上鄰居的督監大人和觀察使大人耍了小心眼,一個說是風吹掉了黏粘不牢固的春聯,一個說是放鞭炮炸壞了春聯,結果第二天死胖子就肩扛兩副春聯又屁顛屁顛去掛在兩位軍界權臣的大門上,還親自拿粥湯粘好,笑嘻嘻說這回保準風吹不掉鞭炮炸不爛了。偌大一座權貴滿地多如狗的西京,也就只剩下黃宋濮大將軍敢直接將這個死胖子擋在門外,門房指了指門口一塊石碑,上邊明確寫有「董卓不得靠近府邸五十步」。北莽南朝,恐怕除了邊軍士卒,也就大將軍柳珪算是與這個面目可憎的死胖子唯一親近的大人物,結果柳大將軍前兩年有意將孫女許配給他,被胖子拿家有悍婦當擋箭牌,結果沒幾天就迎娶了提兵山山主的獨生女,聽說把老將軍柳珪氣得怒髮衝冠,差點就要披甲上馬去宰了這腹黑胖子。

女子柔聲道:「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不親自護送嫂子侄女前往留下城?」

董胖子陰沉道:「那位嫂子不像是能為陶大哥守寡的女子,我與她素來不親,見她作甚?陶大哥才死,就寫信給我,要為她那兒子討要一個官爵名錄。我這人脾氣古怪,你開口要了,我偏不給,你不開口,我倒是不介意幫你鋪好路子。陶大哥就一個兒子,若是被她養大,遲早要變作一個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有屁的出息,按照我的意願,就該丟進老子的軍中,能活下來成為烏鴉欄子,有你叔叔董卓一天富貴,就缺不了你的錦繡前程,可那女子捨得嗎?她還不得揪心死,戳我的脊樑骨?而那侄子心性不隨陶大哥,隨他孃親,所以我只喜歡小滿武。我董卓發過誓,不成北莽第一流的將相,絕不去探望老伍長。」

董胖子冷哼一聲,繼續道:「只要被我找著了滿武,一定要小閨女比任何一位公主郡主還要活得自在,誰敢欺負她,活膩歪了!」

女子揉了揉鬢角青絲,輕聲道:「從訊息上看,是一名遊歷龍腰州的佩刀青年裹挾了小滿武,到時候見面,你該如何計較?」

董胖子臉色稍緩,笑道:「老子不管他是什麼人什麼身份,只要沒對不住小滿武,只要他敢獅子開口,我就敢給他報酬。」

提兵山女子笑道:「我就喜歡夫君這一點。」

死胖子哈哈笑道:「娘子,我可是喜歡你很多點。」

生下來便活在江湖頂點位置看風景的女子對待世人天生冷眼相向,唯獨對這個命中剋星的死胖子,丟了個唯有真心喜愛才會流露的媚眼。

死胖子眯眼望向城內,他不喜好這座飛狐城,太娘娘腔了,看著就心煩。

鐵騎入城,並未長驅直入城牧府邸,而是象徵性繞城一圈。途經東北角一棟酒樓,女子猛然轉頭看了眼樓上視窗。

死胖子納悶道:「何事?」

女子想了想,搖了搖頭。

胖子只當是有覬覦自家娘子的浪蕩子,並不以為意,若是平時,大可以打殺一頓,可現在實在沒這個心情,自己只帶了一百騎,總不可能無頭蒼蠅一般滿城找人,歸根到底還要讓官府出人出力。

董卓長撥出一口氣,輕輕說道:「小滿武,再等一會兒董叔叔。」

位置僻靜生意冷清的小茶坊總算熱鬧了一回,口口相傳以後多了許多慕名而來的聽眾,目盲說書人一天要說三場北涼世子的遊歷,三場已是老人的體力極限,一大把年紀了,再倔強,也不能跟老天爺較勁,指不定哪天老天爺一不高興,一條老命也就給收了去。再者說書說書,除了竹板敲打,只是動動嘴皮子,喝幾口酒潤潤嗓子還能對付過去,彈琵琶的孫女就要受罪許多,生活清苦,捨不得花錢用上那桃膠護指,才一場說書,小姑娘十指就已經淤血青紫,這會兒趁著休憩時分,她生怕爺爺惦念憂心,只敢偷偷摸摸蹭著衣角,減緩手指的痠疼。茶坊掌櫃看著第二撥茶客興致勃勃地入坊,坐在櫃檯後頭,樂滋滋地啜著清茶,偷著樂。做與吃有關的小本營生,就是要講求一個流水往來,舊客不去新客不來,掌櫃下意識瞥了眼臨窗一桌茶客,一掃而過,也就不再留心。

老儒生好似打定主意要再聽一場說書,很識趣地與茶坊夥計要了壺茶水,喝得倒是不算多,許多茶水都被他在桌面上橫抹豎畫鬼畫符了去。負劍男子始終目不斜視,如小廟裡的泥塑菩薩一般,養氣功夫一流。

老儒生笑眯眯道:「少樸,喝一杯?」

中年男子搖頭,畢恭畢敬說道:「不敢。」

老儒生彷彿聽到一個天大笑話,拿手指點了點這位後輩,「連李密弼都敢光明正大地刺殺,天底下還有你孫少樸不敢做的事情?」

負劍男子不苟言笑,也不懂玩笑三昧,一本正經道:「那喝一杯。」

老儒生搖了搖頭,「不給喝了,你這呆貨。」

老人揉了揉臉頰,緩緩說道:「我罵李老頭心術不正要遺禍北莽百年,他罵我迂腐不堪不配做帝師,這些都是在皇帝陛下眼皮底下的廟堂廷爭,都擺在檯面上,勉強能稱作君子之爭,少樸,以後你就別去跟李密弼那邊抖摟劍氣了。刀只單刃,根腳便偏頗,故而是殺人利器;劍卻有雙鋒,不偏不倚,君子入世救人才是劍道正途。一個王朝,正奇相輔,少不得持刀武夫也少不得佩劍君子。這些呢,其實都是場面話,說到底你畢竟還是棋劍樂府的劍府府主,親自出手打打殺殺,宗門也沒光彩,面子這東西,得靠成材的後輩去掙,裡子這玩意,才靠你們幾位支撐。正如說書先生所說,李淳罡是劍道第一人,要我來說,這位劍神的閉鞘劍,所謂我不出劍,胸中自有劍意萬萬千,遠比兩袖青蛇與劍開天門更是劍道圓滿境界。少樸,你也該學一學。」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他這輩子只服氣眼前一人。這位老人中原大局尚未落定便隻身離開北莽,趕赴南邊,春秋一統後,仍是在那片硝煙逐漸消散的異鄉逗留了整整二十年。

負劍男子詞牌名「劍氣近」。

高踞武榜前列的洪敬巖是他的閉關弟子。

接下來兩場說書,老儒生都一字不漏聽入耳朵,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反正除了一名同桌還算威嚴的劍士,也不會有人在意一名貌不驚人的酸臭老書生是死是活。期間有兩撥飛狐城青皮土棍來鬧事,第一撥被茶坊掌櫃拿銀子打發回去,第二撥就要出手毒辣許多,死死護著捧琵琶孫女的說書老人被一拳砸在臉上,如此一來便惹了眾怒,茶客們付了茶資就等著聽幾段好故事,你這些潑皮耍橫可以,別打老傢伙嘴臉啊,萬一打傷了豈不是白掏銅錢買茶聽說書了?混子們撂下狠話,再敢吹噓那北涼世子如何英雄就回頭再結實痛打一頓,這才大搖大擺而去。第三場說書接近尾聲時,有幾匹駿馬來到茶坊外頭,跳下幾位飛狐城膏粱子弟,帶著六七名惡僕,二話不說就衝著目盲老人打去,一名官家子弟更是獰笑著扯過小姑娘的頭髮,揚言要將這小涼蠻子丟到最下等的窯子去做婊子。老儒生臉色如常,「民與民鬥,各憑本事,生死有命。官與民鬥,老夫就要計較計較了。」

「少樸。」

一瞬間,聽聞吩咐的負劍男子劍不出鞘,劍氣卻近。

老儒生不去看那鮮血淋漓的場面,伸袖抹去桌面上密佈猶如蟻穴的兩朝邊防圖,沙啞呢喃道:「二十年間,當過錙銖必較的商賈,做過流離失所的耕農,當過巡夜更夫,給官吏當過埋頭刀筆文案的狗腿幕僚,為青樓名妓寫過曲子,做過走南闖北的鏢師,給風流名士做過詞伶幫閒,當過小城的縣令,三教九流,也算囫圇做了一個遍,春秋九國,也都走了一個遍。再花上兩三年時間走一走北莽八州,大體可以去王庭帝城為皇帝陛下打一副大棋譜了。」

老儒生平淡道:「黃三甲啊黃三甲,你以中原九國做棋盤,我以兩朝分黑白,你約莫要少去一甲了。」繼而又突然笑道:「都是一隻腳在棺材裡的人了,勝負心還如此重,不好。」

客棧內,徐鳳年看到才踮起腳尖去一探窗外究竟的陶滿武猛然縮回身子,跟白日見鬼一般,小跑到床邊,脫了靴子就跳到他身邊,抱著奇巧盒子,小臉蛋神情複雜。

徐鳳年打趣道:「怎麼,該不會是真見著你董叔叔了吧?沒道理,換作是我,早就大喊一聲跳下樓去。」

小姑娘舉起手中的盒子,歪了歪腦袋,怯生生的,認真說道:「要是明天盒子裡小蜘蛛結了網,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你當我傻啊,要是你讓我去跟你那戰功卓著的董叔叔見面,或是以後讓我去背那錢囊,我能答應?」

小丫頭仍是舉著小木盒子,泫然欲泣。

徐鳳年沒好氣道:「去去去,甭跟我來美人計,這世上還真沒這樣的水靈姑娘。」

猶豫了一下,徐鳳年自嘲道:「就算有,也不是你這個才四五六七歲的黃毛丫頭。」

徐鳳年想要下床去看熱鬧,結果發現被她扯住袖口,低頭一看,小丫頭眼眶溼潤,有洪水決堤的跡象。徐鳳年耳力敏銳,自然聽得出樓外那是一百精銳鐵騎過街的動靜。在飛狐城有資格折騰出這種大手筆的寥寥無幾,澹臺長平算一個,只不過這名城牧長公子向來鋒芒內斂,不至於帶兵來城內東北角耀武揚威,聯絡陶滿武的異樣神色,真相也就水落石出。這麼個懵懂未知的小丫頭,相逢不到一月,哪來什麼刻骨銘心的兒女情長,徐鳳年覺得她也就是吃痛一陣子,見著了那名在北莽政壇平步青雲的董叔叔,無須多長時間,也就淡而忘之,多少口口聲聲海枯石爛的海誓山盟都無非如此,他們這68

對事實上恩怨糾纏的一大一小,這份香火情,抵不過幾場風吹雨打的。

徐鳳年也不揭穿八九不離十的真相,輕聲說道:「打算將你託付給澹臺長安的,回頭就讓孫掌櫃帶你去瓶子巷,先在喜意那邊待著,事後你與城牧二公子說一聲,賞臉來酒樓這邊吃頓飯。」

吃不準那名金玉其外的二公子是否敗絮其中,只不過以澹臺長安的脾性,相信多半會善待一名折騰不起風浪的小姑娘,這當然算不上萬全之策,只不過形勢所迫,徐鳳年也只能做到這一步。至於相處一段時間後,陶滿武是否洩露身份,澹臺長安又是否交給董胖子,對城牧府對小丫頭來說都是好事一件,徐鳳年註定要孑然一身深入北莽腹地,甚至要去遙遠的北境,不可能真帶著一個小姑娘去亡命天涯,這實在不是什麼有情趣的事情,說不定哪天她就成了累贅,被當作棄子說丟就丟,最終死在未知的刀槍弓弩之下。徐鳳年再符合那世態炎涼,性子再刻薄無情,也不覺得眼睜睜看著她死於非命,是什麼可以輕描淡寫的小事。

小姑娘扭頭賭氣道:「不去!去了也不說!我就當啞巴!」

徐鳳年笑道:「去不去還能由著你?」

小丫頭重重點頭。

徐鳳年彈指敲了她一下額頭,說道:「你以後總有一天會恨我的,就知道現在好聚好散有多難得了。」

陶滿武拿起瓷枕就想要砸一下這個大壞蛋,可看到他一瞪眼,就不敢了。擔心自己不爭氣會哭出聲,小姑娘翻了個身撲倒在床上,先摟過瓷枕和奇巧壓在身下,然後手忙腳亂攏過棉被壓在身上,偷偷躲起來嗚咽。

依稀傳來她那含糊不清的稚嫩嗓音:「現在就恨你!」

又要哭又要罵人,棉被裡又悶氣,小丫頭應該挺累的。

徐鳳年等了一會兒,見沒完沒了,不由嘆了口氣,奪走棉被丟在一邊,抱起她攏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腦袋上,柔聲道:「你不天天嚷著要見你董叔叔嗎,要他教訓我這個惡人嗎?怎麼真見著了,反而扭捏起來。」

小姑娘捂住臉龐,纖細肩頭柔柔抽搐,斷斷續續說道:「董叔叔是好人,我不讓他打你。」

徐鳳年搖頭道:「打不打還是小事。」

徐鳳年沒有說出下文。既然死胖子董卓帶一百鐵騎順藤摸瓜進了飛狐城,若只是董胖子與親衛,別說忌憚,徐鳳年連殺人的心思都有,殺董卓可比殺十個陶潛稚還要來得影響深遠,但這個胖子既然已是南朝中樞重臣,小姑娘奇巧盒中的小蛛是否結網,徐鳳年不感興趣,但董胖子身後那張北莽蛛網極有可能也隨之在飛狐城內外緩緩張開,擇人而捕,徐鳳年想殺一個必定有死士護駕的軍界當紅新貴,並且功成而退,沒有指玄境界,根本不用去奢望。想到這裡,徐鳳年悄然生出一些愧疚,上輩子小丫頭到底做了什麼孽,才會在這輩子遇上自己?

陶滿武輕聲道:「我爹說了,戰場上做逃卒,是要被斬的!」

徐鳳年捏了捏她的臉頰,呸呸說道:「說什麼晦氣話。」

沉默良久,陶滿武哭得沒氣力了,就攥緊大壞蛋的袖口,生怕他說走就走。

徐鳳年看著桌上那一囊銀錢,撫額道:「得得得,就當我欠你的。咱們桃子長得水靈,指不定就被青皮無賴半路劫走當小媳婦了,我也不放心,先說好,送你到了董叔叔那邊,就算完事。」

飛狐城驛館外,才歇腳沒多久就火燒屁股跑出來的董卓瞪大眼睛,驚喜而錯愕,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位已經讓城牧封城的將軍看到俏皮而滑稽的一幕,一名年輕人一手牽著小侄女的手,一手牽一匹劣馬,就如此意料之外和情理之外地出現在眼前。小滿武揹著一隻瞧著就挺沉重的行囊,單手捧著只瓷枕,梨花帶雨,咬著嘴唇,委屈極了。董卓整個人的心肝都碎了,還好還好,小滿武人沒事就是萬幸。董卓細細端詳了一番,這隻常年與軍政兩界那些成精老狐狸打交道的胖狐狸早已修煉得人情練達,目光如炬,他立即就有些好似父親見著女兒帶了該死女婿登門找抽的醋味了,他媽的,自己的小閨女還沒十歲呢,虧得你這王八蛋下得了手!

提兵山走出來的仙子眯眼望著這個看不清端倪深淺的年輕男子,兩手空空,身無餘物,劣馬馬鞍附近繫了一塊長條布囊,應該是類似莽刀的兵器。

越是捉摸不透,她越是不敢掉以輕心。她家學淵源,自身武力不俗,眼力更是超一流,她不敢確定這名情緒古井不波的年輕公子是三品還是二品。只不過當她瞅見自己男人那副吃癟的彆扭神情,見多了夫君欺負別人,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不由心情輕鬆許多。既然這位不速之客敢帶著小滿武前來,除非是飛蛾撲火的莽撞蹩腳刺客,否則多半是客不是敵,她也不好繃著臉,出門在外,嫁入董家後,她便一直牢記山上孃親的叮囑,除了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一定要給自己男人長臉面,這才是聰明婦人。

陶滿武一步三回頭。

徐鳳年翻身上馬,董胖子笑呵呵道:「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俠士,可是要出城?」

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

董胖子搓手道:「若是有難言之隱,不是董卓說大話,只要不是謀逆大罪,都能幫俠士說說情,若是不喜董卓的口碑,也不礙事,董卓這輩子都會記住今日的恩惠。」

見到這名公子哥緩緩調轉馬頭,看樣子是執意要出城,董卓也不客套惹人厭煩,洪聲道:「一騎去城門傳話,開城放行!」

望著一人一馬遠去,死胖子姿態可笑地跑到陶滿武身前,因為身材過於高大魁梧,乾脆就撲通一聲跪倒,抱住小姑娘。他媳婦欲言又止,董卓捧起小滿武放在肩膀上坐著,轉身笑道:「知道娘子想說什麼,這麼一號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相公當然警覺得很,只不過以怨報德的缺德事,能少做就少做,老子這輩子做的虧心事夠多了,萬一生個兒子沒屁眼,找誰訴苦去?你們兩個娘子還不得把我從兩百斤打到一百斤啊,相公我長一斤肉容易嗎?」

女子婉約一笑,那名年輕公子大氣歸大氣,可比起自己這個小心眼的男人,還是要差了十萬八千里。

董卓環視一週,眼神驟冷,陰沉說道:「諸位,醜話說前頭,老子說了放行就是放行,你們盯老子的梢,老子擅帶私兵離開姑塞州,理虧在先,而且一路上有媳婦開解,忍了!如果敢給那人下絆子,做些畫蛇添足的勾當,別怪我董卓小肚雞腸,連你們祖宗十八代的墳都給刨了。」

說完狠話,董胖子輕聲問道:「娘子,畫蛇添足用在這兒,與語境妥不妥?」

女人習以為常,點頭道:「還行。」

在小姑娘的哭聲中,幾乎同時,徐鳳年和董卓,這兩名男人遙遙轉頭對視了一眼。

再相逢,就不知道兩人會是以何種煊赫身份敵對相望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