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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六章 小拓跋狼戾狠絕,徐鳳年苦戰魔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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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聽到李當心這個名字,年輕人眼眸泛紅,伸手輕柔握住小雀,驟然發力,這隻空中獵鷹的雀兒頓時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他滿手鮮血,咬牙道:『都該殺!』/b

徐鳳年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以後,低頭走出帳屋,呼延觀音跟在身後。

徐鳳年緩緩走上一座小土包,除了少女,遠遠還鬼鬼祟祟地跟著老族長的小孫子,好像乳名是叫阿保機。

徐鳳年望向夕陽,驀地眯眼。

一隻原本悠遊盤旋的黃鷹哀鳴不止,掠過長空,搖搖墜墜。

東北方向百里以外,黃鷹墜地。

有一隻小雀爪如鐵鉤,釘入鷹背。

只聞鷹捕雀,世間竟然還有雀騎鷹?

神俊非凡的雀鳥飛到一名腰間左側懸劍又懸刀的年輕人肩頭,鳴聲清脆。

狐裘狼帽的年輕男子身側站有兩名扈從,一名中年漢子身材健碩如雄獅,聲如洪鐘,「小公子,這一路趕來,已經被你殺了不下六百人和四千頭野牛,可曾盡興?」

另一位身穿錦袍的老者陰惻惻說道:「十大魔頭,除了你我二人都是給小主子當奴的,其餘八位,可是一個都沒見著,豈能盡興?」

年輕人冷笑起來,透著股濃郁的血腥味,伸手逗弄著肩上小雀,道:「魔頭什麼的,殺起來其實也無趣,殺那個佛門聖人才帶勁。」

自稱北莽魔道人物的老者點頭道:「這個兩禪寺的龍樹和尚,據說是白衣僧人李當心的師父,是該見識見識。」

聽到李當心這個名字,年輕人眼眸泛紅,伸手輕柔握住小雀,驟然發力,這隻空中獵鷹的雀兒頓時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他滿手鮮血,咬牙道:「都該殺!」

狐裘狼帽的年輕公子隨手丟掉那隻捕鷹雀,拇指食指捻動,然後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地在狐裘上擦了擦。顯然是城府中透著酷烈的性子。

中年漢子沉聲道:「龍樹老禿驢雖是個聖人,不過三教中人,境界水分太大,做不得準。一品四境,本朝武榜蒐羅了三十餘人,天底下估計也就這些人能入小公子的眼。雖說金剛境有大小真偽之分,以佛門不敗金身為尊,不過說到底還是捱揍的本事,論起殺人,恐怕別說我與老哥這類魔道中人,就是比起儒道兩教,也大有不如。這兩禪寺禿驢最合適當作小公子的練刀樁子,一鼓作氣劈砍個八百一千刀,也好驗證佛陀是否真的金剛不壞。」

錦袍老者嗤笑道:「端孛爾紇紇,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聖人便是聖人,豈會如此輕易被打破金身,小心羊肉沒吃著,只惹一身腥。你我斤兩相互心知肚明,況且小公子再好的天賦,終歸尚未二十,這一路與牛群對撞搏殺,仍是未能入金剛,只是我們三人前往截殺龍樹僧人,能討得到好處?」

漢子冷笑道:「這有何難,老禿驢進入我朝是機密,大可以讓小公子隨便找幾位大悉惕,召集起一兩千騎兵,用車輪戰碾壓耗死老禿驢便是,到時候小主子斬去頭顱,便是當今天下唯一殺死陸地神仙的梟雄,誰敢不臣服?」

老者不屑道:「聖人若是一心想走,避而不戰,就算手握一兩千騎兵,追得上?」

中年壯漢雙手十指交叉,全身關節噼裡啪啦作響,陰笑道:「老禿驢吃齋念佛,慈悲為懷,到時候咱們以幾百牧民性命要挾,若是敢逃,逃一步殺一人,看他能逃幾步?幾百人因他怯戰而死,傳出去,龍樹老禿驢就是個屁的聖僧,有何臉面再去和我朝國師麒麟真人說佛法。」

姓拓跋的錦袍老者神態陰柔如一尾水蛇,瞧著就讓人渾身不舒服,體格壯碩的中年漢子看上去顯然要更有正氣一些,只不過二人言語反倒是後者更加諂媚,符合惡僕幫閒的身份。

年輕公子抬手阻止了錦袍扈從即將脫口而出的冷言諷語,摘下腰間一枚漆黑鐵牌,吩咐道:「紇紇,你去附近幾大悉惕營帳傳我的命令,三天時間內集合一千兩百名控弦騎兵,到時候在黃鷹谷會合,一同攔截龍樹僧人。誰敢不從,許你先斬後奏,本公子就不信草原上還有不怕我拓跋氏的雄鷹。」

端孛爾紇紇領命而去。

能讓十大魔頭裡的兩位心甘情願做家奴的,北莽王朝除去皇室和年輕人所在的家族,別無分店。

制式莽刀和一柄名劍在同一側交叉懸掛,狐裘狼帽的年輕人陷入沉思,他這次離家,除了氣憤於父親不願讓他單獨領兵前往姑塞州邊境,也有磨礪武道的意圖,父親明明是靠著輝煌軍功登頂王庭的無敵武夫,竟然對常年閱讀中原經籍的大哥那般器重,厚此薄彼,著實令他惱火,不過他雖不順眼大哥的所作所為,兄弟之情卻始終不曾淡薄,尤其是這些年自己闖禍無數,都是事事與人為善的大哥出面擺平,不惜跟許多耶律、慕容子弟反目成仇,對此他還是十分領情,尤其是年初那狐媚嫂子主動勾搭自己,連父親都勃然大怒,不聽解釋就要廢去自己的武功,依然是兄長平息了父親的怒火,事後兄弟談心,拉上了那位名義上是他嫂子的女子,笑呵呵說他身體多病,遲早會早死於自己,兄死弟娶嫂,天經地義。看著兄長的溫良,還有那名女子的羞愧,便是以他傳自父親的天生陰鷙冷血,也是感動不已,記得年幼時父親仍未戰功彰顯,兄弟二人相依為命,的確是長兄如父,從不曾讓他受過族人半點欺負。

這位草原大漠上的天之驕子喃喃道:「只要你活不過四十歲,不與我爭,我一定始終視你為兄長。」

鷹師出身的錦袍魔頭對小主子的誅心言語充耳不聞。

年輕人摸了摸刀柄,問道:「最近的悉惕是誰?」

老人笑眯眯答覆道:「是回鶻部的擒察兒,掌管著兩三萬人,族人擅長豹獵和獅獵,擒察兒本是打捕鷹房的小官,給回鶻幾位族長上貢了幾頭好鷹隼,才當上悉惕。聽說部落裡的女子十分水靈。」

公子哥冷漠道:「就去擒察兒那邊歇腳,至於女人,隨你挑。」

錦袍魔頭與這名出身勳貴至極的年輕人相處,遠不像中年漢子那般奴顏婢膝,哈哈笑道:「知道小主子眼光高,瞧不上這些俗物,老奴可就卻之不恭了。」

年輕人一笑置之,對他而言,北莽女子,除去屈指可數的幾位,例如本朝琵琶國手,號稱纖纖雙手精絕馬上鼓,傳言與北涼陳芝豹有一腿姻緣的那位公主,加上金蟾州慕容家族裡喜好豢養面首的郡主,還有十大魔頭裡的一位琴師女子,還真沒有幾個能讓他提起興趣的。

他突然問道:「聽說排在第十的魔頭謝靈死了?」

錦袍老人平淡道:「謝靈巔峰時與洛陽一戰,僥倖不死,但應該受了重傷,老奴猜測由指玄跌入金剛,遇上奇人異士,被殺也不奇怪。魔道十人排榜,不像那武榜,本就是以名氣大小來定,不能服眾。前三甲還好,老奴與端孛爾紇紇後邊七個,就是一團糨糊,比如鴻雁郡主身邊的龍王,只排第九,但對上第五的琴師女子,也絕對有六分勝算。說到底,武道一途,比試殺人手段,還是那些一步一個腳印踩過二品入一品,再金剛指玄天象,按部就班,如此成就陸地神仙境界的人物,最為厲害。一些個看似天資卓絕的年輕人,當下驚才絕豔,被傳得日後會如何如何地成就非凡,在老奴看來,其實都不值一提,故而洪敬巖猛則猛矣,以後成就恐怕遠不如那魔道第一人的洛陽,老奴縱覽北莽離陽兩朝江湖,百年以來,無非五人,龍虎齊玄幀和武當洪洗象算是同一人,接下來依次是王仙芝、主人、李淳罡、洛陽。後四人,可都是步步為營,小主子,所以別看耶律東床與慕容龍水這會兒境界比你高,但只有你一人有望躋身此列,與五人並肩屹立頂點,老奴拭目以待,所以捨不得死,哈哈。」

錦袍魔頭笑聲陰森瘮人,如惡鬼夜行見人笑。

年輕人伸了個懶腰,緩緩說道:「被你這麼一說,又想殺人了。」

夕陽西下,湖邊遷徙而至的牧民營地,驕陽作餘暉,酷熱逐漸淡去,清風習習,迎來久違的安寧祥和。草原牧人主要以肉和乳品為食,其中肉食來源於自然死亡的牛馬羊駝,以及狩獵而來的狼狐鹿兔,若有牛馬死去,就切成絲條,掛在日頭下通風的地方晾曬乾,內臟製成臘腸生吃,新鮮宰殺的羊肉是難得的盛宴,薄片浸泡鹽水,拿尖刀刺挑,手邊輔以濃茶去腥,十分美味。徐鳳年此時蹲在一旁在看牧民如何擠取馬奶。他們的擠奶方法奇特,先將兩根木樁釘入土地,拉起一條長繩,將母馬與幼馬繫上一段時間,母馬會不斷跑至小馬身邊,異常安靜,擠奶過程就順暢許多,馬奶若是新鮮,就十分甘甜,絲毫不遜色於牛奶。徐鳳年看著呼延觀音和老族長孫女這些姑娘在那邊嫻熟地擠奶,馬奶倒入大皮囊後,交由族內少年青壯拿棍子攪拌和擊打。聽說這種「馬奶子」發酸發酵以後,沉澱皮囊底部的渣子用來餵食牲畜奴隸,上面純淨的部分才為部落內上等牧民所享用,一些極佳馬奶還會進貢給悉惕。

徐鳳年身邊蹲著乳名阿保機的小孩兒,他也不說話,就一直遠遠跟著這位心目中的神仙菩薩,橫看豎看怎麼看都看不厭。

徐鳳年壓抑下燥熱情緒,從這個方向望去,剛好能看到呼延觀音的擠奶細節,不由嘖嘖道:「手法真是不錯。」

隨後的正式晚餐,族長呼延安寶不但用烤全羊招待這位全族恩人的活菩薩,還拿出了珍藏的虎骨酒和地黃酒,主食是大麥和羊肉一起精心熬製的湯,這差不多算是這個部族的全部家底了。徐鳳年狼吞虎嚥,尤其對於敬酒來者不拒,讓十幾位代表各自營帳赴宴的豪爽牧民又增加好感幾分,大多數人都喝得盡興,酩酊大醉,七倒八歪,老族長也不例外,倒是徐鳳年有大黃庭修為在身,海量的架勢,只是滿臉通紅。散宴以後,他走出酒味肉香瀰漫的帳屋,牧人對這位武力通玄的年輕人敬畏多過親近,也不敢打攪,徐鳳年來到湖邊飼養黃桐劍胎,飛劍入袖以後看到呼延觀音牽著躲躲閃閃的阿保機走來。

少女壯起膽子,說道:「阿保機想向公子拜師學藝。」

徐鳳年搖頭道:「不可能。」

孩子雖然聽不懂南朝言語,但這尊菩薩的搖頭動作總看得清楚,一下子就耷拉著腦袋。

少女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求公子教他一兩招拳法,隨便什麼拳法都可以。」

徐鳳年笑道:「我跟你很熟?欠你錢了?」

呼延觀音咬著嘴唇,眼神落寞。徐鳳年也不理會,折下一葉水草,屈指彈出,水草撕開平鏡般的湖面,卻不是筆直前行,而是如魚蛇扭曲滑行。

阿保機看得目瞪口呆,這可比族內那些角抵高手厲害多了。這倒不是徐鳳年有意在他們面前抖摟風采,信手拈來而已。刀譜第六頁開蜀式,看似大開大合,其實繁複晦澀,第七頁游魚式,仍是巧勢,相比劍氣滾龍壁,少了銳氣,卻多了幾分圓轉。而最新第八頁稱作青絲結,好似一團亂麻,讓徐鳳年一時間無處下手,當下閒來無事,就只好自娛自樂,權且當作熟能生巧,便不斷折葉彈出,撕裂湖面。富武窮文,除了家底一項,武道歸根結底還是要勤練不懈,這也是最大的攔路虎,否則豪閥世族,富比王侯,秘笈不缺,兵器不缺,打熬體魄的昂貴藥物不缺,按理說來都應該高手輩出,但事實上仍是尋常百姓出身的強大武夫佔據多數,李淳罡也好,老黃也罷,出身都是貧寒市井,這恐怕也是武林遠比文壇更有生機靈氣的根源所在。

北莽武榜除了十人排名公平公正,更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將兩朝兩個江湖所有晉升一品境界的高手都「一網打盡」,共計三十二人,即使有所遺漏,也是前無古人的大手筆。

徐鳳年知道北莽榜上一品高手,有幾名年齡相仿的青年高手,其中耶律東床、慕容龍水這兩位都是皇室成員,前者是王庭皇帳裡冒尖的軍方新貴,與董卓南北交相呼應,後者是一名女子,可惜臃腫如肥豬,相貌堪憂。

北涼這邊,陳芝豹和袁左宗都在榜上。前者更是被視作新一代槍仙。

徐鳳年眯起眼,想起了曾經差點形成青衣殺白衣的局面。

於是就想起了她的酒窩。

一陣細碎腳步聲打破了湖畔的寧靜,阿保機的姐姐小跑而來,跟呼延觀音嘀咕著,惡補過莽語的徐鳳年得知是母羊要生崽了,而呼延觀音應該是接羔的高手。一起到了羊圈,徐鳳年安靜地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接生羊羔,大功告成以後,她捋起一縷鬢角青絲,滿臉笑容。因為逃亡遷徙,部落的羊群大多瘦弱少膘,能熬過嚴冬就已經殊為不易,接羔就成了安營紮寨後的頭等大事。虎頭虎腦的阿保機按捺不住,在羊圈裡四處追攆,好不容易一記餓虎撲羊,撲住一隻體型稍小的羊羔,拎住後蹄,站起身提起羔羊後就是一頓亂舞,霸氣十足,看得徐鳳年都有些瞠目結舌,小傢伙的姐姐叉腰訓斥,說不通道理,就去擰耳朵,小傢伙鬆手以後,趁姐姐不留神就去抓捕另外的羔羊,其間被踹了無數羊蹄,沾了一身泥濘糞土,直到空閒下來的呼延觀音柔聲勸說,才總算放過圈內可憐的羔羊。阿保機不願洗澡,連呼延觀音也勸不動,徐鳳年拎住頑劣小兔崽子的領口,到了湖邊就呼啦一下丟進水裡,小傢伙也不生氣,只是在湖裡暢遊,傻樂呵。

接下來兩天徐鳳年就冷眼旁觀這個小部族的煩瑣勞作,不管男女老幼,都分工明確,偷懶不得,放牧擠奶制酪打井剪毛鞣皮製氈採糞搓麻,只要力氣夠用,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徐鳳年也沒插手幫忙,只是默默計算著一名牧民或者說控弦武士需要多少土地成本,與呼延觀音交談,才知道部落上一輩出過幾名北莽王庭的怯薛軍成員,得以免去部族許多雜稅,否則以本族的人力物力,需要狩獵大型野物甚至是遊掠別部才能支撐下去,只是這兩種事情,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對部族就是滅頂之災,草原上每天都有這等規模的小部落衰敗或者被吞併,流徙到此,僥倖佔據了一片湖泊,只能寄希望於當地悉惕法外開恩,以及鄰近部落的孱弱。其間徐鳳年跟老族長一番密談,事後呼延觀音終於戴上一張趕工出來的粗糙麵皮,讓部族牧民大開眼界,越發將徐鳳年當作菩薩投胎的奇詭人物。

第三天正午時分,在湖邊靜坐吐納的徐鳳年望向北邊,終於來了。只不過比起意料之中的陣仗,可是大了許多。

這片牧地的主人悉惕擒察兒高坐於一匹高頭大馬之上,這名壯年悉惕身材健碩,一身狼皮服飾,兩耳附近和額前頭髮剃去,編織兩根辮子紮在耳後,肩上停著一隻大隼。擒察兒大手一揮,身後百十騎怪叫吆喝著呼嘯衝出,圍繞著營地策馬狂奔,這不算什麼駭人手段,尤其震懾人心的是擒察兒身旁有兩架牢籠,各自關押著一頭金錢獵豹和從兩遼那邊擒獲的猛虎,兩頭原本蜷縮打盹的猛獸似乎聞到血腥味,在籠中猛然站起,沉聲嘶吼,利爪撲騰在鐵欄上,欲擇人而噬。千里流徙早已風聲鶴唳的族長呼延安寶率領部族成員,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一起,不帶兵器,根本不敢做出抗拒姿勢。跨境遷徙本就理虧,若非族內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值錢寶物,呼延安寶早就親自去給這位日後掌握全族生殺大權的新悉惕「敬香」。徐鳳年與呼延觀音並未走出帳屋,身邊還躲著一個憤憤不平的阿保機,透過縫隙望著趾高氣揚的悉惕親衛,但最終將視線停留在悉惕身邊一對主僕模樣的傢伙身上。年輕男子狐裘狼帽,腰挎刀劍,與騎士不同,是盤膝坐在馬背上托腮而望,神情冷漠。

錦袍老人神意內斂,徐鳳年雖然第一時間收斂了窺探視線,但興許是呼延觀音露出了蛛絲馬跡,老者察覺到了異樣,直視而來,眼神冷厲。

騎兵縮小包圍圈,完全不讓呼延安寶有機會去跟悉惕套近乎。

每年女帝秋季親臨的北莽王庭大型圍獵,也是如此,只不過更加蔚為壯觀,僅是外圍驅逐獵物,就要動用數萬甲士耗時兩個月,佇列整齊,緩慢推進,有皇室怯薛軍負責監軍,隊形嚴格按照既定路線前進,稍有偏差,就要被拖去杖打,若是其間有獵物逃出包圍圈,十夫長當場斬殺,百夫長罷免官職,千夫長降職一等。當獵圈最後縮小到士卒僅僅間隔兩三帕時,連結繩索,覆以毛氈,此時圈內野獸麇集,不計其數,獅驢同處,牛馬相撞,豺狼狐兔擁擠,接下來便是以勳貴爵位依次遞減依次進入的一場屠殺盛宴。

擒察兒輕輕抖肩,大隼振翅飛入天空,然後這位悉惕笑容殘忍地拍了拍手,等到騎兵獵圈開了個口子,幾名衣不蔽體的刺面獸奴立即開啟牢籠,牽出躁動嚎叫的虎豹,鬆開韁繩,野性難馴的一豹一虎並肩衝出,嫻熟地撲向圈內的牧民。虎豹奔跑時尤其凸顯修長動感的強壯身軀,意味著接觸以後便是無比血腥的撕咬,百步距離,一瞬便至。

護在族長左右的兩名壯年牧民曾參與過多次野獸捕獵,雖然手中沒有矛箭,但仍是當仁不讓地站出佇列,先是大踏步前行,繼而狂奔,與出籠的獅虎對沖而去。擒察兒嘴角的笑意中充滿不屑,不知死活的賤民,他擒察兒精心飼養出來的虎豹豈是尋常獵物,野性遠比初時捕獲還要濃烈數倍,只有出行狩獵時才囚禁籠內,其餘時候俱是放養於牛羊圈內,何時咬死全部牲畜,何時換圈而養,懲罰部落內犯禁的牧人,就投入圈內,便是那些膂力驚人的角抵高手,照樣敵不過虎豹的幾回合撲殺撕咬,多年以來只有一人活下,事後也已是被咬斷一條胳膊。

幾乎同時,兩名牧民就被身形矯健靈活的虎豹撲倒,咬斷脖頸,五爪輕輕滑抹,剖腸劃肚,兩頭畜生低頭啃咬,牧民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視。當牧民四肢徹底停下抽搐,虎豹不約而同抬起頭顱,望向膽戰的圈內牧人。

帳屋內阿保機見到這幅慘狀,滿臉淚痕,就要衝出去與人搏命,被徐鳳年按住腦袋,往後一拋,摔回屋內,徐鳳年則撩起當作門簾的棉質懸毯,一掠而去。他沒有想到這名悉惕如此痛下殺手。一般而言,越境牧民雖然罪可滿族致死,但要知道在草原大漠上,人命不值錢是不假,但與北莽悉惕重視部落內可控弦馬戰的青壯人數是兩碼事,草原上女子改嫁寬鬆,以至於超乎中原人士的禮義廉恥,還有每次戰事北莽都要不遺餘力地掠走離陽王朝邊境的百姓往北定居,都是因為歸根結底,大小悉惕之間比拼實力,都是以最直觀的馬匹與人頭數目來衡量計較。一般而言,一族舉旗叛出本部悉惕,選擇亡命遷移,遷徙地所在悉惕只要實力雄厚,不怕與上任悉惕為敵,大多願意招徠接納。呼延觀音所在部落流蕩千里,原先悉惕註定鞭長莫及,對於任何不缺水草的悉惕都是一筆財富,無非是花些銀錢跟掌管游牧戶籍的上司官府打點一番,就等於多了三十多帳幕的稅源,徐鳳年真沒有預料到聞訊趕來的悉惕與牧民一碰面,就要血腥立威,看架勢,根本就是要屠族。

腰間掛刀劍的俊逸年輕人眉頭挑了一下。

錦袍老人正要說話,年輕人搖了搖下巴,示意無需理會。

徐鳳年腳尖一點,身形躍過騎兵頭頂,落地後恰好擋在老族長身前。猛虎張開血盆大口,徐鳳年不去理會被大黃庭海市蜃樓擋在衣衫以外的虎爪,雙手扯住猛虎上下顎,輕輕一撕,就將這頭山林之王的吊睛大蟲給撕成兩半,丟在身前。

生裂虎豹,不過如此。

失去夥伴的金錢豹驟然停下,顯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危機感,不敢輕易前撲。擒察兒震怒,冷哼一聲,馴獸奴人開始呼喝,指揮獵豹殺人。毛髮油亮的獵豹終於按捺不住躁動,直線衝來,距徐鳳年十步距離時身形一折,向一側躍出五步,再迅猛撲向獵物右手邊。徐鳳年以峽谷悟出的斷江一勢,不見出手更不見出刀,獵物身軀就在空中被攔腰斬斷,這次輪到擒察兒與百餘騎兵瞠目結舌。狐裘青年眼睛一亮,嘴角扯了扯,當真是意外之喜。身邊悉惕率兵前來絞殺這支百人部落,正是他這位位高權重的拓跋小公子授意,草原上,興許有強大悉惕可以不賣耶律、慕容兩族子弟的臉面,卻絕對不會有人膽敢違逆他的命令,在大漠,他父親的言語幾乎等同於女帝陛下的聖旨,如果是在北莽軍中,更是尤勝一籌,關鍵在於女帝也從未因此感到功高震主,她對於這名党項部走出的軍神,絕無半點猜忌,信任得無以復加。所以北邊王庭,任你是皇親國戚和皇子皇孫,碰上軍神的兩位兒子,也要自行低下一頭。

這位號稱「小拓跋」的年輕人一路親手殺戮六百人,何曾有一位悉惕去女帝那邊多嘴半句?倒是不乏有悉惕為他親自牽馬恭送出境。

小拓跋依然託著腮幫,歪著腦袋笑眯眯道:「你是南朝哪個州的春秋遺民,不如做我的假子,你這輩子就有享受不過來的榮華富貴了。」

北莽有權貴喜好收納假子風俗,與離陽王朝義子相似,只不過地位往往只比奴婢稍高,當然門閥豪橫的假子,一樣可以狐假虎威欺男霸女,尤其是那些北莽王庭可扣鮮卑頭玉帶的甲字大族,假子權勢顯赫,特權無數。

年輕人恩威並濟,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道:「知道你們這些春秋賤民有些無謂的骨氣,若是不肯答應,殺光這群牧人以後,就拿你開刀,埋入黃沙,剝開頭皮,澆灌水銀。」

徐鳳年不與此獠客套廢話,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好好說話。」

盤膝坐在馬背上的狐裘狼帽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抬手作勢要抹去笑出來的眼淚,盯著獵圈中的佩刀男子,卻是詢問身邊的錦袍魔頭,「紇紇何時到達?」

老人眸光熠熠,嘿笑道:「一刻以後。難得有美味送上門,小主子這趟不親自出手?」

年輕人撇嘴道:「今天心情好,我還在考慮是收他做假子,還是剝皮曝曬。」

老人一夾馬腹出列,問道:「那老奴先陪他玩一會兒?」

不覺得北莽有幾人值得自己去忌憚的小拓跋輕輕點了點頭。

徐鳳年黃庭瞬間傾瀉如洪,身影一掠如長虹,單手按在這名狼帽青年額頭上,將其推落下馬,在地面上滑行了五六丈距離。

當單手按住盤膝坐在馬上的狐裘青年,以徐鳳年的果決就要一瞬炸爛這顆頭顱,只不過主僕二人過於小覷了遊歷草原的徐鳳年,他也一樣沒料到這名富貴子弟蘊藏著雄渾的內力,雖然看似被他一招擊落馬下,甚至被摔出五六丈,但事實上手掌與此獠額頭才觸及即被彈開,而錦袍老者更是離開馬背,圍魏救趙,雙掌推出,罡風凜冽,擊向徐鳳年的腦袋。一命換一命的勾當,徐鳳年不樂意去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擒賊擒王的大好時機從手心溜走。摔出狐裘青年以後,他的身形迅速側移,與錦袍扈從拉開距離。

坐在地上的年輕公子頭頂狼帽歪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輕輕伸手撫摸著滾燙的額頭,不忙於起身,只是嘖嘖稱奇,遍身氣機如龍蛇遊走,暗藏玄機。徐鳳年一擊卻無法將其擊斃,並不冤枉,拓跋家族以淬鍊體魄稱雄北莽,武道基石打得無比牢固,這位年輕男子自幼便被父親帶往極北之地的冰原,鑿洞潛水閉氣,常年躺冰而眠,比較道教由內而外返璞歸真的上乘養胎道法,反其道而行之,由外而內,可以說一品四境,其中金剛指玄天象,拓跋菩薩每一次踏境都堪稱當之無愧的北莽第一人,虎父無犬子,這名在北莽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的世家子也一樣出類拔萃,否則也不會有「小拓跋」的稱號。

虧得他能按捺住急躁性子沒有拔劍出刀,起身以後拍了拍後背,破天荒地抬手示意錦袍魔頭不要計較,嬉笑道:「不錯不錯,就憑你這手法,離一品也差不遠了。如果還留有餘力,那還得了!不論心機還是本領,都讓我大開眼界。南朝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個俊彥英才,你是哪家甲字門閥的嫡傳子弟,說來聽聽?我可不捨得剝你頭皮,假子什麼的,就當笑話,不要介意。」

北莽女帝臨朝以後,交換聽取南北兩京權臣的建議後,按照中原門閥制度,出爐了一個算是粗略胚胎的門第劃分,除去皇室兩族為一品大姓,接下來便是被譽為「膏腴」「灼然」姓氏的甲字十族,北七南三,南朝三姓皆是龍關貴族集團裡的古老豪門,這三姓人物皆是把持南朝廟堂朝政的領袖階層。狼帽狐裘的小拓跋自然而然將這名深藏不露的南朝人物,當成了被三姓豪閥傾力栽培的嫡系子弟。囊括兩朝的一品三十二人,北莽榜上有名十八位,足以讓自詡人傑地靈的離陽王朝汗顏,好在前三被王仙芝與鄧太阿佔去兩席,挽回許多顏面。除了他父親、洪敬巖、洛陽和慕容寶鼎四尊神魔,以及國師麒麟真人這位聖人,提兵山棋劍樂府在內的五大宗派瓜分掉六個名額,十大魔頭中除去位置重疊的洛陽,已經斃命的謝靈,八位兇名遠播的魔道巨擘有五位上榜,再加上耶律東床和慕容龍水兩名後起之秀,共計十八人。

道德宗麒麟真人六位仙人弟子,都在一品瓶頸徘徊,道門真人往往一入一品即指玄,也往往只差一線就是畢生不得踏入一品境。不由得小拓跋不稀奇眼前佩刀的男子,比他大不了幾歲,年紀輕輕就能跨過二品門檻,二品是謂小宗師境界,不是大白菜,可以秋種冬收一割一大把。他父親曾經說起過,當今離陽王朝二品高手中積澱了太多有望登頂的天才人物,當下北莽大體佔優的格局,未必能夠持久。

徐鳳年笑了笑,「小門小戶,不值一提。」

狐裘青年略微遺憾地哦了一聲,身形暴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猛然抽刀當頭劈下,莽刀如普通騎兵無異,只是在他手中斬出就要聲勢驚人。錦袍老人雙手插袖,看似眯眼觀戰,腳步卻隨著小拓跋的出刀而輕飄移動。徐鳳年往後撤了幾步,左掌手心拍在春雷刀柄上,短刀往後一劃,盪出一個圓弧,堪堪躲過一刀之後,彈指一敲,閉鞘春雷離身圓轉,遠離戰場。

幾乎是一瞬,徐鳳年身體後仰,欲倒不倒,避過變招橫抹的第二刀,而小拓跋也閃過迴旋至背後的春雷,橫走幾步,第三刀斜撩而起,徐鳳年身體恢復直立姿態,一指輕彈,春雷繼續輕靈旋繞,刀鞘與莽刀鏗鏘撞在一起。身世煊赫的狐裘公子獰笑,單手握刀變雙手,勁力剎那暴漲,他自幼見慣了高手過招,自然有高屋建瓴的眼力與手段,就要一舉斬斷這種古怪馭刀的氣機儀軌,讓這傢伙無法繼續裝神弄鬼下去。

當他即將有信心斬斷氣機牽引時,徐鳳年欺身而進,不去管春雷莽刀,錯身而過,又是一掌推向他的額頭。狐裘青年委實不按常理過招,雙手不改出刀軌跡,更是不減力道,非但沒有躲避,反而拿腦袋往前一蕩,徐鳳年面無表情地往下一抹,不去拿手心與此人額頭對碰,而是抹過他的臉龐,手腕一翹,托住他的下顎。這一臂一袖氣機鼓盪,斜向上更是猛然發力推出,雙手仍是死死握刀的陰鷙青年倒摔出去,徐鳳年一腿高抬踹出,踢向胸膛,一腳踏出!

狐裘青年胸口一縮,卸去大半力道,落地後依然滑行出老遠,雙手所握莽刀在地面上割出一條裂痕。

小拓跋嘴角滲血,他抬起袖口輕輕抹去,咧嘴笑意陰冷。方才本想硬扛全力一腿也要劈出一刀重創對手,但常年被父親喂招的他敏銳察覺到若是果真如此,恐怕就要兩敗俱傷,該死的是即便斷其一腿,自己就要付出胸口盡碎的不可承受的代價,不得已他只好作勢收刀,刀尖朝向這該死傢伙的襠部,只要他敢不計後果,就要他斷了命根子,賭是賭對了,不過當下還是自己吃了大虧,等於白捱了一腳,氣血翻湧,這滋味很久沒有享受到了。

有錦袍奴僕在一側策應,那名並未拔刀的年輕刀客沒有乘勝追擊,小拓跋吐出一口血水,緩緩站起身問道:「你小子如此有恃無恐,難不成入了一品?」

徐鳳年握住離手不如以往酣暢淋漓的春雷,根本無暇顧及擒察兒與百餘騎兵的精彩表情,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既要對付這名年輕惡獠,還要應對那名錦袍老人的雷霆一擊,總不能還去偷閒欣賞那些別人眼中的驚訝與敬畏。至於牧民的死活,總得自己先活下來才有資格去想。

小拓跋氣勢渾然一變,不再嬉皮笑臉,「不與你玩了。」

徐鳳年這次還給他一個哦。

狐裘狼帽的年輕人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剎那間沉心靜氣,右手握刀變成左手。

拔刀以後,他右側腰間尚且懸有一柄好劍。慣用右手的他顯然隨時準備拔劍。

收斂了輕佻,這名年輕人還真給徐鳳年帶來不小的驚訝,認真對敵以後左手刀更勝右手,罡風勁厲,幾次挑撩,竟然帶起風沙走石,幾欲刺破海市蜃樓直達肌膚。徐鳳年皺了皺眉頭,不得不鬆開一部分緊鎖氣機,以在鞘春雷當劍用,劍氣滾龍壁,這一招被棋劍樂府偷學去便成為一個響噹噹詞牌名的開蜀式,波瀾壯闊,而徐鳳年身形如游魚,春雷雖然離手,駕馭起來,一樣天衣無縫。狐裘青年莽刀鋒芒隱約有紫氣縈繞,徐鳳年身體避其鋒芒,劍氣卻一漲再漲,同樣一招開蜀式,每過一遍,劍氣越滾越大,滾雪球一般,留下城十遍劍氣翻湧,將陶潛稚碾壓得沒有人形,此刻劍滾龍壁無數趟,這名年輕人雖有落敗跡象,但似乎總隔著一層窗紙,刀法始終不曾紊亂。

習慣了跟劍氣磅礴的短刀糾纏不休,正當小拓跋自認抓住一絲竅門,徐鳳年在野牛群中悟出的游魚式,不再一味退縮,而是遊滑到了小拓跋身前,一指彈開春雷,左手抓住莽刀刀背,正要有所動作,清晰可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目露驚駭,但徐鳳年沒有痛打落水狗,絲毫不拖泥帶水地不近反退,果然,演技與武力一樣出眾的小拓跋終於拔出那柄北莽名劍,在徐鳳年胸口劃出一道狠辣的弧線,徐鳳年悄然撥出一氣,身形輕輕點地,往後飄去。

地面轟然炸開,當真是平地起驚雷了。

一隻頭頂生彩冠的巨蟒衝出泥土,咬向徐鳳年落地右腳。

錦袍老者沒有出手,竟然是這頭潛行破土而來的畜生展開了偷襲。

徐鳳年沒有依照本能縮腳躍起,給狐裘青年和錦袍扈從露出破綻,而是一腳朝巨蟒佈滿利齒的嘴中一踏而下!

利齒劃破海市蜃樓,在小腿兩側滑出兩條血槽,而徐鳳年也順勢將這顆頭顱踩回地下。

徐鳳年一踏功成,壓下小腿上劇烈的刺痛酥麻,只是望向那名前行一步又退回的錦袍老者,丹鳳眼眸細細眯起,終於不掩飾殺意勃發,知道這陰險老頭子是誰了——北莽十大魔頭排在第七的彩蟒錦袖郎!

此人年幼被棄于山野,不知被何物養大,不知是天賦異稟還是如何,自幼能知曉禽獸言語,年輕時候下山,便以豢養珍禽異獸著稱於世,不過壯年時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去道德宗禁地偷竊一頭幼年麒麟,被北莽國師一指擊碎脊柱,功力盡失,竟然仍是被他東山再起,再入金剛境。若說武道前途,他已然不可能晉升指玄,但因為飼養猛獸眾多,與人對敵搏殺,幾乎不需要親自出手,駕馭兇物,讓人防不勝防,尤其是當年一條頭冠七彩的母蟒化龍之際,不知為何尚未騰雲駕霧就死去,被他剖腹挖出三卵,三條幼蟒餵食無數丹藥與百種血肉,經過二十年有違天理的催熟,最終體型只比成年母蟒差了一線,這才讓他成為十大魔頭裡排名猶在謝靈等人之前的梟雄。

錦袍老人輕聲笑道:「大局已定。」

小拓跋瞥了一眼徐鳳年被彩蟒牙齒咬破肌膚的小腿,將吹毛斷髮的名劍緩緩歸鞘,重新玩世不恭起來,一臉惋惜道:「可惜了,便是金剛境高手被咬上一口,興許能活,但幾個時辰內也會迅速變成動彈不得的傀儡。看來你運氣不太好,還是要被我埋沙剝皮澆灌頭顱,好在不幸中的萬幸,全身麻痺,也不知道頭顱內被澆灌水銀的痛苦。」

徐鳳年問道:「既然這老不死的東西是彩蟒錦袖郎,那你想必就是拓跋菩薩的小兒子了?」

小拓跋揮了揮莽刀,點頭道:「拓跋春隼。」

徐鳳年再次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繼續說道:「春筍?不如冬筍好吃啊。」

拓跋春隼捧腹大笑,心情大好。

他挺喜歡這類不好笑的笑話,殺人前聽上一聽,就像沒胃口的時候,碰上了一盤色香味俱全的上好菜餚,最是能下飯。

只不過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生冠彩蟒是珍奇兇物,除了蟒皮刀槍不入,更有龍象之力,不知有多少武夫死在蟒身盤繞下,只不過徐鳳年並不知道彩蟒利齒劇毒能讓金剛體魄都失去知覺,一腳踏下,利弊都有,此時小拓跋和錦袖魔頭勝券在握,一直緊鎖隱藏氣機的徐鳳年毫不猶豫地大開金匱,直行直進,掠向這名魔道巨擘的錦袖郎,作勢要玉石俱焚。小拓跋老神在在,絲毫沒有出手的意圖,倒是老魔頭瞳孔收縮,腳底泥土炸裂,彩蟒再度破土而出,魔頭屹立巨如磨盤的彩蟒頭頂,居高臨下,渾身氣機如沸水翻滾,準備借彩蟒之力擋下這名南朝灼然大姓子弟的最後一擊。掠出五步時,徐鳳年身形驟停,一個踉蹌,魔頭心頭一鬆,嘴角冷笑,彩蟒吞食毒物無數,口噴瘴氣就能讓常人暈厥身亡,任你是金剛境界的高手,被利齒劃傷,毒汁浸染經脈,愈是運轉氣機,中毒愈是深入竅穴骨髓。

徐鳳年僅是一頓,本該是洩露疲態的明顯頹勢,錦袍老者心意與氣機同時略微鬆懈,與人對敵演技精湛的小拓跋沒來由地喝聲示警,這位彩蟒錦袖郎看到佩刀男子身如游魚,眨眼間滑至彩蟒身前,趁著在彩蟒抬顱燈下黑的盲區,不知如何轉折,然後就失去了蹤影。不擅肉搏廝殺的魔頭心知不妙,在野牛群中狹小空間輾轉騰挪也不顯身形凝滯的徐鳳年憑空出現在錦袍魔頭身後,一掌就要拍在這老王八蛋的後背。這一手摧碑式,取自聽潮閣武庫裡的一本拳譜秘笈,大有降龍伏虎的氣象。在武當山練刀時,搬至山上的秘笈古譜多是劍法刀招,後來趕赴北莽,因為要養意,就臨時抱佛腳,博採眾長,不再拘泥於刀劍,擷取了十八般武藝裡的一些精華招式,這一招摧碑手結結實實砸下,任你是厚重大碑也要寸寸盡碎。

只是才摧碑兩三分,徐鳳年就被橫空出世的一拳砸在左肩,狠狠摔出去,這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偷襲與被偷襲,雙方都是時機拿捏恰到好處。

徐鳳年落地站穩以後,嘴角獰笑,並無氣急敗壞,一掌摧碑未能盡興轟出,不免有些遺憾。他也不去看差點就給砸下蟒頭的老魔頭,而是望向憑空出現身型壯如獅虎的男子。以大黃庭感知天地的玄通,事先竟是沒有絲毫察覺到他的隱匿,只好與手按拓跋春隼額頭那次如出一轍,再次放棄重創的大好時機,只是單對單,徐鳳年完全有把握像慢慢耗死謝靈那般險中取勝,當下拓跋三人配合嫻熟,互成掎角,自己就有些身陷死境的味道了。

擁有金剛境界的彩蟒錦袖郎雖然並未被重創,但仍是嚇出一身冷汗,轉身厲聲道:「小子,你活該千刀萬剮而死!」

見到這名肉搏遠勝錦袍老奴的強悍扈從及時趕到,拓跋春隼心中大定,拎著莽刀,很有閒情逸致地拍了拍手掌,讚歎道:「不錯不錯,演戲本事與殺人能耐都是一流,剛才以一敵二,就已經讓我拔劍,我想你肯定還有壓箱底的絕技,不妨一併拿出。」

徐鳳年冷笑道:「要裝大爺,好歹先把我打趴下再說,否則你有何資格在這裡浪費唾沫?有意思?」

拓跋春隼不怒反笑,耐心解釋道:「原本我殺人也不喜歡廢話,不過春筍也好冬筍也罷,既然有一盤美味佳餚在眼前,食客下筷前總是要稱讚一下色香味,這也是人之常情。這位真人不露相的南朝豪閥公子,見諒一個。事先說好,等你被塞進黃沙,剝頭皮時我廢話肯定還要多,若是口水不小心與水銀一同滴入你頭顱,千萬不要介意啊。」

徐鳳年笑了笑,問道:「既然有了一位敵不過麒麟真人一指的高人錦袖郎,敢問這位給春筍當奴做狗的大兄弟,又是何方神聖?」

魁梧漢子眯了眯眼,言簡意賅地答覆道:「端孛爾紇紇。稍後我會扯斷你四肢。」

徐鳳年只是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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