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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六章 太平令指點江山,徐鳳年帝陵驚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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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鳳年笑了笑,綁好劍匣,還有心情用北涼腔唱喏一句:『世間最遠途,是那愈行愈遠離鄉路。』/b

徐鳳年跟赫連武威走了很多地方,除了軍機大事沒有攙和,其它不管是涉及民生的大事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旁觀,甚至一些軍政批文,老持節令都不介意徐鳳年翻閱,五天奔波下來,徐鳳年對西河州輪廓有了個粗略認知,一年老一年輕在今天總算忙中偷閒,去驛道附近兩人初見地方賣西瓜,徐鳳年也不隱藏,坐在小板凳上等顧客的時候,直接說道:「從伯伯這邊到手有關龍樹僧人在道德宗的訊息傳遞速度,看得出北莽對於驛站驛道的重視,不輸給在春秋中一手打造驛路系統的徐驍,尤其是西河州所在的這一條東線,已經完全可以跟涼莽對峙的西線媲美。我這一路走來,看到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其實都是北莽在慢慢堆積軍力。」

赫連武威欣慰笑道:「見微知著,不錯不錯。」

轉頭看到徐鳳年一臉凝重,持節令遞過去半個西瓜,淺淡笑道:「其實一個朝廷,哪怕是春秋中亡了國的那幾個,也肯定有許多高瞻遠矚的聰明人,不過是否可以上達天聽,使得龍顏大悅,讓那些包含志向或是野心的條令律法順利往下施行,才是難處癥結所在。你們離陽皇朝棟樑輩出,尤其是有張鉅鹿居中排程,廟算先天就高人一籌,說心裡話,我這個軍伍出身的西河州持節令,每次想起都跟你現在這個樣子,憂心忡忡。論戰力軍備,十二位大將軍的甲士,不弱,但比起北涼軍,就算拓跋菩薩,也沒臉說自己天下無敵。好在北莽知恥而後勇,吃過大苦頭,才知道南邊的漢子,也不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會有徐驍和顧劍棠這般殺人不眨眼的屠子。這些年,北莽終歸是在慢慢變強。咱們這邊啊,我這老頭兒思來想去,就有一點覺得很遺憾,鳳年,你猜得到嗎?」

徐鳳年笑道:「很多逃亡北莽的春秋士子,有資格為持節令或是大將軍出謀劃策,但還是少了一位可做帝師的超一流謀士。」

赫連武威啃了一口西瓜,抬頭瞪眼道:「你小子別忙著笑,北莽不是沒有,只是還沒走到臺前而已。」

徐鳳年放低聲音問道:「編織蛛網的李密弼?」

赫連武威側頭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嗤笑道:「這條老狗害人本事天下第一,治國?差了十萬八千里。也就是李老頭兒自知之明,沒瞎搗鼓朝政,否則我非要跟他拼命。」

徐鳳年好奇道:「不是他,能是誰?」

赫連武威含糊不清道:「是棋劍樂府的府主,失蹤快二十年了。中年時被女帝陛下輕視,一氣之下就徹底消失。我猜去了你們離陽,至於做什麼,可就無從得知,估計連咱們陛下都不清楚。我不信這種人會悄無聲息死在南邊。」

徐鳳年哦了一聲,「聽我師父李義山說過,這傢伙下棋很有實力,差一點就算是能跟黃龍士旗鼓相當。」

老人感慨道:「我這輩子見多了志大才疏的人物,唯獨這個棋劍樂府的當家,心大才大。棋府有一生落子百萬次的修行法門,你可知那傢伙落子多少?」

徐鳳年訝異道:「總不可能到千萬吧?那還不得生下來就守在棋盤前下棋,這種棋痴也不會有大出息吧?我師父就常說棋盤上下棋只是死棋,下棋下成一流國手,也沒什麼了不起,跟做人是兩碼事。」

老人開懷大笑,「你小子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那傢伙下棋盤數極少,屈指可數,估摸著落子怎麼都不到七八千。」

徐鳳年皺眉道:「滿打滿算不到一百盤,堂堂棋劍樂府的棋府府主,怎麼跟下一盤棋就跟賭命一般?」

老人緩緩道:「你可知這人最後一局棋是怎麼個下法?他輸給黃三甲後,閉關鑽研,棋藝大成時,跟老府主對弈,一場生死局,誰輸誰死。」

徐鳳年嘖嘖道:「兩任府主都是大狠人啊。」

赫連武威幸災樂禍笑道:「你就求著這種人沒能活著回到北莽吧,否則到時候你萬一世襲罔替成為北涼王,這傢伙如果還活著,有的你受罪。」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明兒就去雷鳴寺,咒死這老頭兒。」

赫連武威哈哈大笑道:「那記得連我一起咒死。有我在西河州,徐驍也得怕上幾分。」

徐鳳年跟這位老人不用客套,玩笑道:「赫連伯伯,你這臉皮比我還厚啊。」

赫連武威點頭道:「人啊,只要上了年紀,就跟我罵李密弼是雞賊一樣,其實也在罵自己,都皮糙肉厚,怕死還貪生,對於生死,反而不如血氣方剛的年輕時候那樣看得開。」

徐鳳年咬了口西瓜,想到了比起赫連武威還要年輕一些的徐驍和師父李義山。

赫連武威緩緩說道:「帶你見過了本州政事,有些話也好跟你直說了,別的將軍和持節令,我不好說,但就我赫連武威而言,我從不奢望麾下將領治下官吏個個是聖人,貪錢無妨,別太多,自賺聲望的迂腐清官,在我看來,不如中飽私囊之餘卻可以造福一方的能吏。不越雷池過底線,我自認很好說話,過了,那對不住,甭管你是老頭兒我的親戚還是心腹,該殺的殺,該抄家的抄家,絕不手軟。這叫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何識人是一難,如何用人又是一難,如何讓人才各得其用更是難上加難,是大學問,聖賢書籍上學不來,因為讀書人愛惜名聲,沒膽量去寫那些城府腹黑的處事學問,而且大多數書生,也沒本事寫出。你去數一數你們離陽王朝的狀元,除了張鉅鹿,能有幾個做上了一二品大官?反倒是那些普通進士,更能走上去。」

徐鳳年嗯了一聲,默默記在心中。

赫連武威說道:「那位府主年輕時候有一篇《九問》,問蒼天,問后土,問鬼神,問帝王,問佛道,問美人,問前生,問來世。」

徐鳳年納悶道:「還少了一問啊。」

赫連武威笑道:「說是九問,其實只有八問,估計是那傢伙代替咱們這些有疑惑的笨蛋問上自己一問了。」

徐鳳年氣笑道:「這老頭果然心機深沉!不行,我得馬上去雷鳴寺。」

說話間,有口渴的客人走上前來,徐鳳年連忙起身,口若懸河幫著老持節令賣起西瓜來。

客人不知跟他討價還價的年輕人是誰,更不知道那老農會是本州持節令。

徐鳳年也一樣不知道有北涼兩支鐵騎以雷霆之勢突襲了北莽。

更不知道獲知軍情的北莽女帝因為一人露面,而打消了御駕親至南朝的念頭。

這個背書箱入宮的老儒生,身後跟著北莽劍術第一人,劍氣近。

相比好似九重天闕的太安城皇宮,北莽的宮城實在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經不起腿腳利索的宦官幾番散心。大太監孫丁盛每次站在稍高位置俯瞰皇宮,都會感到一些遺憾,他的身份與韓貂寺大致相當,不過北莽王庭不興閹人,宮城裡頭滿打滿算才三千多,還不如南朝廷來得多,這讓孫丁盛很是煩悶,女帝臨世更改行程,取消了去南朝的御駕巡視,更讓好不容易出宮透口氣的孫丁盛暗自惱火,只不過當他今天秘密守候在宮門,見著了負笈老儒和背劍男子,猜到身份後,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然後只覺得莫大-榮幸降臨,笑容愈發恭謹誠心,也不敢多說一句話,默默領著兩人走入宮中。不曾想還是那位貴客主動開口熱絡,「孫總管,身子骨可還好?」

孫丁盛受寵若驚,他只與老人在十幾年前見過一面,當時自己還只是個初入宦官樞機重地的角色,何況北莽宦官本就無權柄可言,哪裡敢奢望被這位老人記住臉孔,更別提姓氏了。一直小心翼翼走在前頭,卻只能拉開半步距離的孫丁盛連忙彎腰更甚幾分,輕聲笑道:「回太平令的話,咱家還好,性命都是陛下的,可不敢胡亂生病了去。太平令氣色也好,這才是北莽的萬幸。」

老儒生哈哈笑道:「孫總管,借你吉言嘍。」

孫丁盛彎著腰帶著路,笑道:「哪敢哪敢。」

老儒生點到即止,不再客套寒暄,雙手插入袖口,眯眼望著有些陌生的宮城,拾階而上,過了朱門,下了階梯,就是主殿外的玉石廣場,上下之間,如人生起伏何等相似。老儒生回頭看了眼五步以外的後輩,有些愧疚道:「害得你沒能跟鄧太阿比上劍。」

中年劍士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說道:「先生有九問。我只有一問,問道。」

「問劍道?」

「問道。」

「一字之減,相差萬里。說得好啊,鄧太阿小覷你了。」

負劍中年男子在北莽王庭久負盛名,劍氣近,這個詞牌名實在是名副其實得不行,李密弼如此深得女帝器重的權臣,一雙手幾乎掌握了王朝所有陰暗勢力的血腥儈子手,近十年中多次被劍府府主偷襲刺殺,有皇帳權貴戲言朱魍這些年能夠不斷完善,得感激劍氣近擅長找尋漏洞。劍氣近是一個很無趣的男子,長相無趣,性格無趣,那個普通姓名早已被詞牌名替代,除了練劍,沒有任何興趣可言,不近女色,不近權勢,不近口舌之快,只近劍氣。但李密弼對於這個屢教不改連女帝陛下都震怒的生死仇敵,評價頗高,說劍氣近的劍氣,也僅是展露六七分,因為他只允許自己功敗身退,並未抱有殺人賠命的興趣。李淳罡年輕時曾說北莽無劍,鄧太阿成就劍仙境界後也說北莽的確無劍,北莽本以為劍府府主會攔截桃花劍神,不說戰敗鄧太阿,好歹也要他收回那句話,但劍氣近卻讓人大失所望,始終沒有露面,看來在此人眼中,護送老儒生赴北入宮,比什麼都重要。

孫丁盛微微加快步子。

北莽王庭主殿前羊脂玉階有九級,一位面容冷峻的婦人高高站定臺階之上。

一身明黃,龍袍加身。

老儒生笑呵呵道:「快到了。」

馬上就要面聖,跟那名天底下最富威名的女子面對面,老人竟然還有閒情逸致轉頭問道:「黃青,今日過後,你去趟離陽王朝,總不能北莽盡知李淳罡鄧太阿,離陽卻不知黃青也有劍。」

劍氣近點了點頭,幾乎跟大太監孫丁盛一起開始止步,不再向前。

老人繼續往前,沒有朝那位皇帝陛下行跪拜禮,而這名以雄才大略著稱的女帝也未問罪,只是也未走下臺階,一步也沒有。

老儒生抬頭跟她對望。

女帝面容蒼老,眉眼依稀可見年輕時確是絕美的女子,身側無人攙扶伺候,孤零零站在臺階上,冷冷看著這個當年負氣離開北莽的太平令。沉默許久,她總算展顏一笑,開口說道:「按照你的要求宮中都已辦妥,開始?」

老儒生也不客氣,走上第一級臺階,摘下書箱,抬起手一揮。

將近兩百位捧緞如畫軸的宮女太監們依次魚貫進入,在廣場左右兩側屈膝放緞畫,低頭倒退行走,各自拉起了一條長幅,無一例外,都在廣場中央處背對背接應上。

女帝驟然眯眼,望向廣場。

百緞成巨畫。

是北莽和離陽兩朝版圖,細緻到囊括每一座軍鎮每一條大川每一條雄脈。

天下盡在我腳下。

於是女帝下意識踏出第一步,走到了第八級臺階上,站得高看得遠,可她的野心自打進宮第一天起,就何止是光看而已?

兩朝江山錦繡。

波瀾壯闊。

北莽王朝地理輪廓以黑底寫白字,離陽王朝疆域以白底描黑字。

一副棋盤一局棋。

黑白對峙。

女帝微笑道:「太平令素來善弈棋,今日可是要給朕做一盤推演?要朕與你一同走在這江山之上?」

老儒生沒有回答,等那些一絲不苟汗流浹背的女官太監都悄悄撤出廣場,開啟書箱,拿起一根竹竿和幾塊黑炭,一屁股坐下,抬頭道:「陛下暫時不需要下臺階,今日容我先說說天時地利人和。明天再細說我這些年在中原春秋見識到的地理人治軍力風俗。第三天來說兩朝邊境,僅是解燃眉之急。第四天說我朝具體事宜,怎樣得士子民心。第五天說如何滅北涼佔西蜀吞南詔,第六天說矛頭直指太安城,終平天下。第七天,再說怎樣去治理江山。」

饒是女帝歷經風雨跌宕,聽聞此等可謂氣吞天下如虎的豪邁言語,也是愣了一下。

她走下一級臺階,也學太平令老儒生坐在地上。

老人先放下稍後會用來畫龍點睛的木炭,雙手拄在以往用作登山涉水的竹竿上,早已摩挲得光滑潔淨,望向廣場上,平靜道:「黃龍士有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深得我心。春秋初定,離陽王朝滅去八國,挾累勝之勢北征我朝,看似勢不可擋,卻不知一鼓作氣之後,人力有窮時,離陽疲軍伐北,北莽雖說是以逸待勞,但當初陛下才登基九五,朝局不穩,便不惜以身涉險,爭取了一個殊為不易的不勝不負。其實當時天時仍是在離陽那邊,只不過北莽地理形勢與中原迥異,致使四十萬甲士水土不服,加上離陽先帝對北涼徐驍忌憚已久,生怕北涼鐵騎以虎吞狼,滅去北莽以後,當年徐驍辦不到劃江南北而治,此時就能成事,畢竟北莽境內崇武不崇文,北涼若是佔據有足可自立的富饒河涼走廊之餘,再將北地盡收囊中,這樣的南北對峙,才算穩當。於是離陽先帝一封密旨,在大好局勢下迫使徐驍退兵,跟北莽簽訂合約,算不得妙棋,也稱不上昏招。這才造就了當下離陽涼莽三足鼎立的形勢。這便是我要與陛下說的第一個道理:天時終歸不如地利,地利則要不如人和。」

「一國憑仗,不在天險,在人心。人心並非民心如此簡單,百姓自古隨大流,重視卻不可盲目。春秋士子依附北莽,於北莽而言,更是福禍相依,不得不察。」

「老臣在中原各國遊歷,記住各色人物兩千六百四十三人,一一說來,各有粗略,請陛下找女官記錄在冊。」

「一農可耕田地三十畝,畝收米兩石或三石,為二石為中,畝以一石還主家,五口之家,人日食一升,一年即食用十八石,約餘得十二石,此外衣著嫁娶祭祀生老病死等,皆需費用。若遇旱澇蝗災,捉襟見肘。老臣所講還是蘇杭嘉湖流域以及西蜀等帝國糧倉所在情況,其餘等地,常有成家而生子不舉,大批浮浪不根之人,並非罕見。離陽王朝所謂的海晏清平,頗有水分。」

「離陽王朝已有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的苗頭,官不得當地人出任,吏則不同,世世代代為本地吏,不出百年,便要遍地皆是地頭蛇,張鉅鹿之急,諸多倉促政策,在於不得不急。」

「我揀選海商鹽商茶商三種為陛下說離陽財稅。」

「離陽王朝新舍官職起居郎,所言軍國政要,每月封送是管,成為時政記。分帝系、后妃、五類禮、輿服、道釋、瑞異、藩夷等二十一種。我且一一說來,陛下便可一葉知秋,二十一葉知離陽。」

「龍虎山居安不思危,陛下應當趁機令國師著手編撰萬卷《道藏》,讓道德宗成為天下道教執牛耳者。」

「西域紅黃二教之爭,陛下切不可只是看戲,我朝滅佛一事,可以滅禪宗大佛,卻要立起密教小佛。」

天下事,事無鉅細,太平令老儒生娓娓說來,白日說,女帝除去第一天坐在臺階上,第二天便走下臺階,跟在老人身後走走停停,腳踏錦繡之上。夜晚亦是不停說,燈籠高掛,燈火輝煌如晝,廣場上不許別人踏足,女帝陛下便親手持燈為老人照明。再一日,兩人吃食進餐便隨便或蹲或坐在緞面畫幅之上,女帝甚至已經掛起一隻布囊,裝滿溫水和食物,老人若是感到口渴飢餓,也不用說話,伸手便可向她索要。每過一境就要在地面上圈圈畫畫的太平令已經不知用去多少塊木炭,雙手十指漆黑,每次匆匆洗手,水盆盡墨。

女帝那一襲龍袍寬袖長擺,到後來她乾脆隨手拿絲線繫牢捆緊,便於行走,顧不上半點體統禮儀。

第五頁秉燭夜談時,女帝仍是絲毫不見倦怠,神采煥發。

七日滿腹學識說盡。

老人走出天底下最巨幅的地圖,站在臺階底部,女帝握住他的手,背對略有褶皺的那江山錦繡,一同走上臺階,平靜道:「願先生為帝師。」

西河州突然要截江更換河道,這可是一項牽扯到許多利益糾葛的大事,好在赫連持節令威望擺在那裡,沒有人敢當出林鳥,赫連武威也對黃河下流兩岸受損的豪橫家族給了不少補償,不少門閥子弟都得以進入控碧軍,官職都不大,不過也是以往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加上攔江改道,也只是繞出個長度二十里的半圓,還稱不上傷筋動骨,一時間西河州仍是風平浪靜,僅有一些流言蜚語在高門大族私下談論,老百姓們該如何過日子還是怎麼過,只是惋惜持節令下令截江附近不許經營買賣,有控碧軍負責督工巡查,否則還能多出一筆橫財。馬無夜草不肥,天下道理都一樣。

徐鳳年跟赫連武威來到投石截江處,這次盜取不見天日近千年的秦帝陵墓,各方勢力盤根交錯,都見不得光彩,赫連武威做的是開門揖盜的兇險買賣,不說其它過江龍,一個大將軍種神通就夠喝一壺,所以老持節令也不敢託大,一切都交由心腹統率的控碧軍,徐鳳年看到有一批儒士裝束的男女在高臺上從中排程,大多面容枯槁,毫無文士風流可言,徐鳳年驚訝問道:「墨家子弟?」..

赫連武威點頭一笑,也不細說自家的家底。徐鳳年換回了文士的生根麵皮,當時翻牆進入持節令府邸,能被白髮老魁一眼認出,除了腰間懸掛的春雷刀,主要還是因為這一老一小可以說是認識好些年數,生根層次的麵皮,易容只是易相貌,終歸還沒有易氣,才老魁被識破身份。巫女舒羞在王府拿十年壽命作為代價,打造出一張入神麵皮,則是交給了遠比姐姐慕容梧竹要野心勃勃的慕容桐皇。赫連武威帶著徐鳳年在沿河岸上緩行,前段時日遭逢一場罕見暴雨,截江初始,此時功效尚不明顯,河水水面仍是高出往年許多,水勢洶湧激盪,渾濁不堪,江流奔騰聲如疾雷,讓人望而生畏。徐鳳年將春秋春雷都留在府上,雙手空無一物,蹲在岸邊巨石上,水氣撲面而來,兩耳聞聲鼓脹,氣機流轉無形中受大河牽引,較之平時也要迅猛數倍,赫連武威投擲了一塊石子入河,連水花都不見,感懷說道:「年輕時經常在雨後入河游泳,偏偏喜歡逆流而上,現在可遊不動了,幾個撲騰估計就要給沖走。年老以後起了興致,真要下水的話,也只會挑平緩河段。不服老也得老。」

徐鳳年正要說話間,看到一行錦衣華服富貴逼的人物緩緩走近,有說有笑,為首一名高大男子,簡簡單單的抬手投足,極有指點江山的氣魄,男子身後還有幾張半生不熟的面孔,陸歸陸沉這對甲姓父女,種檀和婢女劉稻穀,除了陸沉,其餘都是一面之緣。徐鳳年原本擔心陸沉見著自己後會露餡,不曾想她瞧也不瞧一眼,比陌路人還要陌路。徐鳳年蹲著沒有起身,赫連武威瞥了一眼,斂起氣機,平淡道:「那位便是種大將軍,跟北莽皇帳很有交情,做人比帶兵厲害。可惜他弟弟種凉今天沒來。」

種神通見到赫連武威,大笑著快步走近,跟身後眾人拉開一段距離,位高權重的種大將軍以晚輩自居,抱拳道:「見過赫連老將軍。」

赫連武威也沒讓種大將軍熱臉貼冷屁股,一巴掌拍在徐鳳年腦袋上,好似長輩教訓眼高於頂的不成材子侄,氣罵道:「還不起身給種將軍行禮!」

徐鳳年一臉無奈起身作揖,彎腰幅度微不可查。赫連武威一副怒其不爭的表情,嘆氣道:「讓種將軍見笑了,這個遠房親戚家的晚輩頑劣,不懂規矩。」

老人隨即轉頭瞪眼道:「自以為讀了幾籮筐聖人書籍,就目中無人,你是考上了狀元還是當上了宰相了?只知坐井望天,不成氣候!遠的不說,就說眼前這位種將軍的長子種檀,比你年長沒有幾歲,就已經是實打實的井廊都尉,掌精兵三千員,更是差點就成了本朝第一位狀元郎,比起你那些臭不可聞的無病呻吟文章,好上百倍!」

種神通看到這位相貌不俗的後生欲言又止,應該是顧忌種家聲勢,這才壓抑下了書生意氣,但也稱不上有好臉色。對於赫連武威的遠房親戚一說,種大將軍也不奇怪,赫連姓氏在西河州是大姓,枝繁葉茂,赫連武威本身便是官宦出身,只不過家族中落,才投身軍伍,赫連武威身為百戰將軍,在北莽是出了名的勤讀詩書,幾十年戎馬生涯,一直都沒有落下,對於讀書人也很有好感,若是破落家族裡出了一個有望金榜題名的後輩,設身處地換做種神通也一樣會寄予厚望。種神通不希望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冷了氛圍,有傷長遠大局,於是笑言安慰道:「老將軍切莫高看我那犬子,也就是虛長了赫連小侄幾歲。」

徐鳳年小聲嘀咕道:「三千兵馬算什麼,等我在朝堂上一鳴驚人,領三萬鐵騎都嫌少了。」

赫連武威一腳踹過去,瞪眼道:「你那些紙上談兵算個屁。」

徐鳳年躲過軟綿綿一腳,乾脆眼不見耳不聽背對眾人,像是在外人面前給長輩看輕,有些撐不住顏面臉皮。種神通看到赫連武威等瞪眼珠粗脖子的場景很有趣,做了個和事老,說了幾句類似年少存志是好事的客套話,然後兩位北莽軍的中流砥柱便撇開眾人,沿岸走去,所說所圖自然是截江斷流以後接下來的鑿山入墓,兩人都是貌似爽快的老狐狸,少不得一番勾心鬥角。大體上河西精銳控碧軍負責截江,以及驅逐清洗掉那些敢於靠近秦帝陵墓的江湖閒散,種家承諾帶給控碧軍大量價格極低的優質鐵礦,老持節令清心寡慾,在北莽八位封疆大吏中口碑首屈一指,種神通也不信赫連武威會垂涎陵墓財寶而起殺心,要是換成武力猶在種凉之上的慕容寶鼎,種神通萬萬不敢與虎謀皮。

一場密談相談甚歡。

種神通回頭看去,種檀和陸家父女跟那個赫連後生格格不入,情理之中。種神通緩行時,皺了皺眉頭,弟弟說要去一趟公主墳,問他何事,也未作答,對這個行事荒誕不羈的弟弟,也早已習以為常他的天馬行空,只不過這次入墓一事,事關重大,容不得有絲毫差池紕漏,種凉跟公主墳中那位小念頭的關係,種神通知曉幾分,但不曾見底,種神通也不好刨根問底,只希望這次跟公主墳那幫孤魂野鬼八百年的綵衣們一同入墓,到頭來不要橫生枝節。公主墳作為守靈人,這次無異於監守自盜,種神通內心深處完全信不過她們。

種神通和赫連武威驟然凝神聚氣,如臨大敵。

恍惚間,一條白虹踏河而來,追溯源頭向上遊奔走。

白虹所過河面,劈波斬浪,河水直直暴漲一丈,兇猛拍擊兩岸。

白虹前衝遠方,有十幾宛如彩蝶的翩翩衣裳從天而降,似乎要擋在白虹去路。

那些綵衣如壁畫飛仙,袖長達數丈,況且每一隻長袖都牽扯有一抹雲霧之氣,愈發靈動如天人下凡。

種檀瞪大眼睛,那些飄飄乎的裝神弄鬼女子,他自然認得,與叔叔種凉的描述如出一轍,是公主墳獨有的綵衣,擅長雙袖飛昇舞。據說相互借勢之下,一袖之威,可擋神佛。

一陣佛唱低吟入耳。

徐鳳年聽出是大勢至菩薩心咒。

如虹白衣終於略作停頓,懸在河水上幾尺之處,探臂一手結印。

是一位身披白色袈裟的僧人,面對十八綵衣三十六袖,當最後一字結尾,腳下黃河起異象。

如佛咒名號,剎那大勢至!

白衣僧人身後河面猛然斷裂,一半河水去者不留,來者硬生生停下,轟然拔高十數丈,如一條躍水黃龍,在空中畫出一道圓弧,隨著僧人單臂手印所指,鋪天之後自然便是蓋地,撲向十八位牽引天上雲氣的曼妙綵衣。

黃龍先行,白衣後至。

出場畫面極美的綵衣眨眼便連同天上雲氣一同被衝散得七零八落,十八位女子有墜入河間,有跌落岸上,更有被黃龍衝撞出去幾十丈之遠,狼狽至極,再無半點仙氣可言。

白衣僧人不理睬那些有螳臂當車之嫌的女子,繼續沿江而去。

黃河之水天上來。

北莽國教道德宗便在這天上。

白衣僧人要去那座有麒麟真人坐鎮的道德宗,最簡單的路線也就是沿江而走。

種神通臉色陰沉道:「白衣僧人李當心!」

赫連武威讚歎道:「不愧是曾經讓北莽第一人都無可奈何的金剛不敗。」

種檀轉頭對女婢劉稻穀輕聲打趣道:「你們公主墳的飛昇袖也太不堪一擊了些,就這點斤兩,也想跟大念頭洛陽叫板?」

婢女一笑置之,拿手指點了點遠方。

十八位綵衣阻擋無果,又橫空出世一名身材高大的人物,隔得太遠,分辨不清男女,當此人攤開雙臂,竟是怪誕至極的四手之相。

當這尊怪胎抬手舉臂,十八位落敗綵衣如同牽線傀儡,被盡數扯到空中。

種檀訝異道:「是你們小念頭?那我叔叔口味也太重了。」

劉稻穀搖頭道:「是我公主墳一尊供奉有三百年的活死物。奉勸公子還是不要走近親眼見到,否則會睡不著覺。除了具有四手,她生有琵琶對抱相,前後兩張臉孔,一面地藏悲憫相,一面歡喜相。」

種檀嘖嘖道:「可怕可怕。」

江上白衣僧人見到這尊穢物,終於動怒,金剛怒目。

大喝道:「我佛如來!你這孽障還不自湧身往虛空中去地四丈九尺?!」

一掌托起,天上雲層下垂,無數道金光透過白雲縫隙shè落天地間,佛光萬丈。

然後白衣僧人雙手一瞬結三印,分別是法輪,淨業,摧罪。

眨眼過後,長虹遠逝,只留下一句:「貧僧從道德宗歸來,再將你徹底打入輪迴!」

那尊陰物蜷縮一團,繼而舒展如舊,只是十八位綵衣傀儡已經悉數毀壞。

陰物站直後,僵硬扭了扭脖子。

然後直奔徐鳳年襲來。

徐鳳年目瞪口呆,老子惹你了?

那頭陰穢之物朝徐鳳年踏河直直奔來,以歡喜相那一面示人,一張清麗面容看似女子歡愉,麵皮以後,骨子裡卻給人一股死氣沉沉的陰冷氣息,毫無喜慶可言,尤其這頭存活三百年的怪胎生有四臂,飛掠大河時,四肢,是六肢搖搖擺擺,偏又穿一襲廣袖拖曳的硃紅袍子,更顯得古怪恐怖。

徐鳳年有苦自知,方才跟赫連武威精心演戲,以有心算無心,好不容易騙過了種神通這隻老狐狸,假如被莫名其妙的陰物逼出原形,大打出手,別說種神通,傻子也要起疑,這個不說,徐鳳年當下手無寸鐵,既無春秋劍也無春雷刀,陰物雖然被大金剛境的李當心三印擊敗,可徐鳳年哪有這份功力,心中罵娘,四處張望,希望有好漢或是女俠仗義相助,可惜沒瞧見同為白衣的大魔頭洛陽,也沒有看到種神通有出手的跡象,倒是瞥見種檀這龜兒子眼神促狹,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跟徐鳳年剎那對視,種檀都懶得掩飾,顯然吃定了徐鳳年要被陰物一口吞掉,不屑跟將死之人隱藏心計。到底還是老持節令宅心仁厚,踏出一步,攔在徐鳳年身前,應該是想賭種神通為了盜陵大計,會去攔截那隻陰物。不曾想種神通定力卓絕,眯眼不語,只是袖手旁觀。

面對這場飛來橫禍,徐鳳年心中嘆息一聲,沒那臉皮讓武力平平的老持節令受罪,一腳踏出,越過赫連武威身體,內斂氣機外洩五六分,卻已聲勢滾走如雷,公主墳豢養的陰物近在咫尺,那件鮮豔如血的大袍子一轉,歡喜相變作地藏悲憫相,四手如牢籠罩下徐鳳年頭顱,徐鳳年雙腳一擰,空手做扶搖式,青衫徐鳳年裹挾河邊大水,宛如青龍汲水,跟那陰物初次短兵交接,紅袍陰物其中兩臂被扶搖彈開,仍有兩臂鉤住雙肩,所幸未曾深可見骨,不敢傾力拒敵的徐鳳年瞬間被陰物扯起,往後拋向黃河洶湧水面。

陰物那張古板的歡喜相,看到徐鳳年屈膝,蹲在江面上,一掌拍擊流水,往對岸掠去,陰物直直追擊,身形迅猛遠遠勝過倒退的徐鳳年,離江面僅有兩丈距離,陰物那件豔紅得刺目的袍子,發出幾聲近乎悄不可聞的噗噗通透聲響,但它仍然四手黏粘徐鳳年頭顱和雙手,正要發力撕扯時,徐鳳年望著那張幾尺外的歡喜面孔,全身氣沉,帶著陰物朝渾濁河水中下墜,入河那一瞬,除去剛才金縷朝露雙劍,也管不著是否露出蛛絲馬跡,其餘十柄飛劍一齊出袖,不光如此,大黃庭海市蜃樓護體,再者依樣畫葫蘆上次洛陽在敦煌城門處的起水千劍,抽水作劍,劍氣滾龍壁,湧向那頭面目可憎至極的陰物,除此之外,還有仙人撫頂配合胡笳拍子,不管不顧,對著陰物就是一頓亂拍,好在是幾近河底的隱蔽處,要是在陸地,這種好似潑皮跟悍婦酣戰的下乘手法,實在是丟人現眼,不過談不上章法,威力倒是可觀,那陰物明顯捱了好幾記勢可摧碑的撫頂,一人一怪徹底溜走於河底,幾座嶙峋暗礁都給兩者或折斷或撞碎,儼如共工撞山。

大概是徐鳳年手段層出不窮,那怪物腦子又算不上靈光,一時間竟然被徐鳳年掌握主動,沒有掙脫之外,徐鳳年受傷不重,河水汙濁,徐鳳年也看不清是歡喜相還是悲憫相,有大黃庭修為和大金剛體魄支撐,一氣遞一氣,氣氣登崑崙,迴圈不息,此番出手,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岸上眾人神情各異,但不約而同都沿著岸邊往下游奔跑,赫連武威臉色鐵青,先瞪了一眼種神通,見這傢伙一臉不鹹不淡的表情,也就省了氣力,心神百轉,想著如何救出徐鳳年,不說這小子的敏感身份,光是這段時日心有靈犀的忘年之交,赫連武威就捨不得他無緣無故死在黃河裡頭,退一萬步說,徐鳳年一旦死在他眼前,萬一徐瘸子失心瘋發作,當真以為北涼鐵騎就沒膽量一路踩踏到西河州了?雖說將軍馬上得軍功,也就要有將軍死馬背的覺悟,赫連武威不怕打仗,甚至不怕什麼生靈塗炭,可老人也只是想著有朝一日能跟顧劍棠兵鋒相向,不希望跟有活命之恩的人屠沙場敵對。遠處有十幾持節令親衛銳騎遊曳待命,當陰物驟然出手傷人,便疾馳向赫連武威,老人沉聲發號施令,去截江臺調動一千精銳控碧軍前來助陣。赫連武威本就是偏向大念頭的公主墳客卿,也不怕跟小念頭那一脈撕破臉皮,敢在老子眼前行兇,真當控碧軍形同虛設?

局外人種檀尤為輕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能看一場好戲,奔跑時還有心情跟女婢打情罵俏,「這傢伙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啊,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白面書生,竟然能硬碰硬扛下那穢-物的襲殺,換成我的話,也輕鬆不了幾分。事先說好,你可不能對他一見鍾情。」

婢女劉稻穀腰懸繡有半面妝女子的精緻香囊,下意識摸了摸小囊,有些無奈道:「公子說笑了。」

陸歸巋然不動,陸祠部才是徹徹底底的書生,乾脆不去湊這個熱鬧,遠離是非之地,種神通惹不起,赫連武威也一樣。一位是大將軍,一位是持節令,俱是北莽第一流權貴,女帝陛下都要權衡斤兩的頂尖人物,陸歸惹不起總躲得起。陸沉想要跟上隊伍時,被他輕聲喝住,陸沉背對父親,肩頭顫抖,痴痴望向偶有水花濺起數丈的乖戾河面。吝嗇到連真實姓名都不曾告訴我的你,就這樣死了嗎?十八具牽線玩物般的傀儡綵衣再度站起,四面八方騰空,綵衣長袖飄渺,煞是好看,再衝入河中。

水下徐鳳年忙啊,要麼以開蜀式開江河,要麼以十二飛劍結青絲,總之怎麼不讓陰物近身怎麼來,壓箱本領都一併使出,反正在眾人不見真實情形的水底,大可以苦中作樂。陰物殺人手腕尚未流露,不過受了幾十飛劍攢射穿刺,根本不見頹勢,足可見它的能耐。氣息濃郁的紅袍始終在徐鳳年四周三丈內圍繞遊走,陰魂不散,像附骨之疽。好景不長,當十八綵衣紛紛入水,如雷炸下,徐鳳年就開始狼狽不堪,綵衣女子皆是不知疼痛的死物,沒有所謂的致命傷,每一縷長袖便是一柄長劍,一次就給擊中胸口,一座暗礁被徐鳳年後背連根撞爛,這一場圍獵,讓徐鳳年記起草原上對陣拓跋菩薩的兇險場景,也開始陰鷙起來,滿腔戾氣,狠下心硬吃一袖,右手扯住袖子,往身前一拉,左手一記仙人撫頂,將那名綵衣從頭到腳都給拍得稀巴爛,失去憑仗的無主綵衣上浮水面,這一抹豔麗在河面稍縱即逝,匆匆消失於滾滾東流水。

陰物耐心很好,四隻手果然不是白長的,牽引剩餘綵衣入水,一擊不中便出水,伺機而動,讓徐鳳年疲於應付,突然壓力驟然減輕,同時失去紅袍和綵衣的氣機,即便在水底掠遊,徐鳳年耳中仍是傳來格外震顫耳膜的轟鳴聲,徐鳳年心中大罵一聲,是跌水!

跟赫連武威遊覽黃河時,老人便說有一處壯麗觀景點,兩岸巨石陡峭,河口收縮束起如女子纖細腰肢,萬鈞河水聚攏一股墜入馬蹄狀的峽谷河槽,飛流直下三千尺,足可讓賞景遊人心神搖曳,問題關鍵在於徐鳳年身在其中,一點都沒那份閒情逸致,心知極有可能下一刻就是硃紅雙面陰物的暴殺,凝神屏氣,果不其然,水跌巨壺口,徐鳳年被慣性衝出大水柱,有一瞬懸空凝滯,水霧升騰中,徐鳳年腳下大壺中河水喧沸,而那陰物只在稍低空中,一張歡喜相臉孔,真有些喜慶的意味了,十七彩衣同時出袖,徐鳳年盪開小半,還是被十餘長袖繞住頭顱四肢,這等手法一旦得逞,比較五馬分屍可還要酷烈百倍。

身陷死地,徐鳳年身體不墜落反拔高,體內氣機流轉如江河入海,一竅衝一竅,一脈貫一脈,兩隻手掌砰然一擊,作僧人雙手合十行禮狀。

隨著這一合十。

一整條蔚為壯觀的瀑布竟然隨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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