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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七章 紅袍怪一路偕行,北涼軍兵鋒北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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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毫無徵兆並且悄無聲息的偷襲,兩百北莽輕騎沒有亂了陣腳,副將勒馬轉身,來到那名青年皇室宗親身邊,竊竊私語,用王庭言語交流,年輕男子挑了一下眉頭,臉上佈滿譏諷,似乎搖頭阻止了副將的建議。初見北涼遊弩手以稀疏兵線呈現圍剿態勢,勁弩如飛蝗,年輕將軍嘴角譏笑更濃,除去快速兩撥弩射,當幾個方向同時短兵交接,己方騎兵都給那批北涼騎毫無例外抽刀劈殺,他才皺了皺眉頭,不過仍然毫無退卻的念頭,一手按在馬背上,輕輕安撫聞到血腥味後戾氣暴起的戰馬,副將則憂心忡忡,他除去鮮亮鎧甲異於普通士卒,其餘戰陣裝備如出一轍,單手持矛,腰間佩刀,馬鞍前有一擱架,用以放置兵器,若是長途行軍,馬鞍側面或是後面可再添掛物鉤,弓弩與箭囊便安置此處。

年輕人看得興致勃勃,完全不介意自己兩百騎竟然沒有搶佔優勢。更讓副將在內的親兵都去廝殺,他獨留原地,觀看這一場馬速快死人更快的血腥絞殺。

真實騎戰不是那些演義附會而成的戰役,既無兩軍大將腦子被驢踢了才去陣前捉對廝殺一番,誰輸誰就兵敗如山倒,也極少出現大將在陣中停馬不前,給人圍攻依舊在馬背上槍矛如雨點刺殺敵人的場面,數千騎尤其是萬人同時衝鋒而動的宏闊騎戰,除了潑灑箭雨,接下來就是一種相互通透侵徹如刀割的巨大傷害,一騎掠過,就要儘量往前奔殺,哪怕戰馬能夠多扯出一步距離也要拼命前衝,一矛刺殺過後,因為矛不易拔出,就要棄矛換刀,速度才能贏得衝擊力,陣型急速推移中,若是己方一騎無故停滯,成為木樁,就是罪人。

如斥候這樣的小規模騎戰,宗旨不變,不論追殺還是撤退,仍是速度第一,但是斥候則具備更多發揮個人武力的餘地。

將領鐵甲過於鮮明是大忌,一則大多甲冑鑲金帶銀十分華而不實,二則過於引人注目,就跟求著敵人來殺一樣,這名不是姓耶律便是姓慕容的皇帳成員根本沒這份覺悟,很快就有北涼兩名伍長模樣的遊弩手撕裂本就不厚的陣線,衝殺而至。年輕騎將不急於拔刀,等到一柄北涼刀劈至,這才抽刀如驚虹,莽刀撞飛涼刀,順勢斬斷那名遊弩手伍長的胳膊,再撩起,劃破脖頸,血流如注,扔不罷休,削去臉頰,他那一騎巍然不動,瞬間死絕的伍長一騎擦身而過,他在收刀前不忘拿刀尖輕輕一戳,將那名百戰不曾死的伍長屍體推下馬背,他看也不看一眼屍體。

一連串連綿招式很花哨,但到底還是殺了人,他身負高超技擊武藝,超出騎兵範疇許多,也就有這份資格。

他抖腕耍了一記漂亮旋刀,用南朝語言淡然笑道:「同樣是天下最出名的的曲脊刀,原來北涼刀不過如此。」

馬戰注重速度,還在於棄劍用刀,尤其是涼莽雙方的軍隊制式刀,兩種刀皆是曲背微彎,藉助戰馬奔跑帶來的衝擊力,推劈而出,接觸敵人身軀,刀刃瞬間就可以帶出一個巨大而連續的曲面滑動,切割力驚人,且即便誤砍甲冑也不易脫手,便於收刀再戰,這是同等重量直脊刀絕對達不到的效果,這也是北涼刀能夠名動天下的原因。一柄北涼刀的曲度厚度以及重量,都近乎完美。北莽刀則幾乎完全照搬北涼刀而成制打造,只是刀身更長,曲度更大。步戰當然是直脊刀更優,只不過不管是北涼三十萬鐵騎還是男子人人可控弦的北莽,誰不是以騎戰解決一切戰事?

戰事一觸即發,沒有誰能夠倖免,雙方共計不過三百餘人,陣型遠遠算不上厚實,因為北涼遊弩手取得偷襲的先機,一撥急促交鋒,成功殺去三十幾名北莽騎兵,而後者又無法在第一時間在第一線聚攏兵力,第二撥接觸戰發生時仍有約莫六十北莽騎無法有效出刀,故而其後廝殺,仍是北涼遊弩手佔優。按照白衣陳芝豹堪稱膾炙人口的兵法闡述,優勢累積就在點點滴滴,只要後期將領謀劃不出現大昏招,開局便可以註定了結局。

那名北莽皇室一夾馬腹,戰馬極為優良,爆發力驚人,瞬間就進入巔峰衝刺狀態,一刀就將一名北涼遊弩手連人帶馬劈成兩半,其刀勢之迅猛,掄刀幅度之大,可見一斑。

廝殺沒有平民百姓想象中的喧囂,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殺人傷人如此,墜馬陣亡更是如此。

李十月徹底殺紅了眼。

就個人戰力對比,遊弩手穩勝一籌,只不過那名北莽年輕將軍參與戰事後,所到之處,輕輕鬆鬆就留下了七八具北涼騎兵屍體。

遊弩手標長從一顆頭顱中抽刀,毫不猶豫地衝向那名北莽青年騎將。

每逢死戰,先死將軍,再死校尉,後死標長伍長。

這是北涼鐵律。

這裡是他的官最大,沒理由不去死。

若是這些年僅僅為官帽子而搏殺,他早就可以當上將軍退去邊境以外的北涼州郡養老享福了。

一次擦肩而過,憑藉武力碾壓一切的年輕人咦了一聲。

這名北涼騎兵竟然沒死?

標長不光虎口滲血,肩頭更是被北莽刀砍去大塊肉,但這名老卒仍是順勢劈殺了一名年輕人身後的北莽騎兵,衝出幾十步後,轉頭繼續展開衝鋒。

第二次兩馬擦肩,標長被一刀破甲,肚腸掛滿馬鞍。

標長轉身再度衝鋒前,撕下一截衣衫,一擰耍,綁在腰間,面無表情繼續衝刺。

已經斬殺四名敵騎的李翰林看到這一幕,咬牙切齒,不顧周圍追殺,策馬奔去。

北莽年輕黃胄一刀將標長攔腰斬斷,轉頭望著滾落地面的屍體,獰笑道:「廢物,這次爺不陪你玩了。」

他繼而抬頭,眾覽全域性,尋思著再挑幾個值得戲耍的傢伙下手,至於身邊隨行兩百騎能留下多少,漠不關心。

相距十步,李翰林高高躍起馬背,雙手握刀,朝那王八蛋一刀當頭劈開。

那人輕描淡寫舉刀格擋,連人帶馬一起後撤幾步,但也僅限於此,嗤笑一聲,也不欺負對手沒有戰馬,乾脆翻身下馬,一同步戰,有北涼弩箭激射面門,被他頭也不轉一手抓住,擰斷丟在地上。

李翰林吐出一口血水,盯住這名勁敵。

一馬躍過,李翰林露出一抹錯愕,竟然是那姓陸的重瞳子。李翰林被陸鬥彎腰拎上馬背,而陸鬥自己則背囊下馬步戰,朝那北蠻子狂奔而去。

同時一枝短矛丟擲而出。

短矛去勢洶洶,殺死遊弩手標長的年輕人拎刀卻不用刀,極為自負,伸手就想要握住那枝小矛。可惜他沒能得逞,短矛劃破手掌,帶著血跡刺向他眼珠,倉促扭頭,又給磨破臉頰。

陸鬥沒有欺身近戰,始終遊曳在二十步以外,擠出一個陰沉笑臉,生硬說道:「我陪你玩玩。」

第二枝矛擲出,聲勢更漲。

再不敢託大,下馬的騎將拿北莽刀拍掉短矛,手臂竟是一陣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的痠麻。

那該死的的北涼小卒負囊而戰,囊內短矛不僅飛向他,而且還有閒暇釘入四周北莽騎兵身軀,無一例外都是破顱殺人,更有能耐在二十步圈外優哉遊哉展開遊獵,順便拔回幾枝短矛。

沒有佔到半點便宜的北莽宗室青年已然怒極,顧不得風度,一心想要近戰,把這個無名小卒砍碎。

他到底是頂尖名師高手帶出來的武人,以一矛穿肩而過的慘痛代價換來了近身機會,距離十步時莽刀氣焰暴漲,再不給他丟矛的機會。

只見那斥候小卒子一驚一笑。

故作驚訝。

然後是陰謀得逞的森然一笑。

腦子並不差的年輕皇帳成員心知不妙,只是不願相信一個會些雕蟲小技的遊弩手能再有通天的本事,依舊執意近身,出刀迅捷。

陸鬥不再去囊內拾取短矛,一手迎向那柄可以鋒利破甲的北莽刀,手心竟是握住鋒刃,出身王庭皇帳的年輕人心中一喜,驟然傾力劈下,紋絲不動?

陸鬥手腕一擰,將那把精心打造的北莽刀給硬生生崩斷,然後一拳砸在對手腹部,直接給砸爛了肚腸。

原本應該在家族庇護下平步青雲的北莽青年當場喪失所有戰力。

陸鬥雙手攤開,分別扯住敵人手臂,猛然一撕,將這位不知名諱的年輕武將給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鮮血噴灑了重瞳子一身。

陸鬥一腳踹飛死不瞑目的屍體,他不揮手擦去血跡,也沒有理睬新死之人,返身繼續步入戰場。

這一場血戰,標長副標三人一齊戰死。北莽兩百騎無一逃脫,根本來不及傳訊。

伍長李翰林成為臨時的領頭人。

陸鬥默默撿回全部短矛,再和李十月一同草草埋葬了標長,便站在李翰林身後。

李翰林平靜道:「傷員南還,帶回軍情。其餘三十六人與我揀選戰馬,繼續向北。我若死,再由陸鬥領著你們向北。」

這種註定有一方要全軍覆沒的斥候之戰,陸續發生在邊境前線。

三曰後,北莽南境第一重鎮一萬八千瓦築軍,在今年隱隱有趨勢可與董卓齊名的青壯派驍將洪固安帶領下,悉數出城,在遼闊的青瓦盆地與龍象軍展開一場大規模騎戰。

洪固安剛過四十,翩翩有儒雅氣,運兵卻極為狠辣決絕,不願守城待援,誓要一舉剿滅來犯之敵。

兵臨瓦築三十里之外,洪固安才得知是一萬龍象軍,不過這位儒將運籌帷幄之後,對麾下領軍猛將說了一句敬候佳音。便灑然坐在城頭,擺設棋局,與一名棋壇國手談笑風生。

瓦築軍兩倍於龍象軍。

豈有不勝之理?

洪固安認定一旦棋盤獲勝,城外亦是獲勝,必定會成為一樁千古佳話。

青瓦盆極為利於騎兵衝鋒。

雙方聲勢盡浩大。

春秋北奔遺民大多數都已經有下一代子嗣,老人都感慨於北莽的國力強盛和軍力雄壯,漸漸忘記了那些北涼鐵騎帶來的馬蹄聲。而這些年這些新人更是不曾聽說過那種馬蹄聲。

北涼鐵騎曾經一路踩塌了春秋。

但那不是陳年舊賬嗎?

瓦築城內的百姓初聽戰事時,還有略微恐慌,只是並沒有驚懼多久,便開始一起笑話北涼少到可憐的一萬人就敢來瓦築以卵擊石。

兩軍如兩股洪流對撞而衝。

瓦築騎軍呼嘯震天,看似氣勢遠遠壓過了衝鋒時仍是沉默的北涼騎兵。

只等相距五百步時。

北涼軍同時喊出一個字。

「殺!」

城頭洪固安眼皮子一跳。

眼前棋盤顫抖,幅度越來越大,到後來,已是棋子跳動。

一名黑衣赤足少年與黑虎一同奔在最前頭。

將身後奔如疾雷的北涼精銳騎兵都給遠遠甩下。

枯黃少年系發成辮,抓起巨大黑虎就砸向敵軍。

然後雙膝彎曲,整個人拔高入天空,墜入敵陣。

駭人至極!

這痴兒是想要做那萬人敵?

黑虎墜落後剎那滾殺三十餘騎兵。

不帶兵器不穿甲冑的黑衣少年只是直線而奔,與之相碰撞者,全部分屍。

瓦築軍培養一支專有擊殺敵將和勇夫的武騎,人數在三百人左右,全部衣甲普通,但是身材魁梧,壯健捷疾,出身江湖名門,極為善戰,但哪怕分作十隊散在大軍中的三百人緊急調往一處,或阻攔或追擊這名黑衣少年,仍是毫無用處地讓他穿透了大半支瓦築軍,兩軍混雜後,少年壓力驟減,更是如魚得水,直直衝向青瓦盆北方高地上的城門。一人一虎奔向城頭,少年一腳踩在黑虎背上,躍上城頭,問了瞠目結舌的洪固安一句話後,就將其頭顱從身軀拔除。

這一次青瓦盆之役。

人屠次子徐龍象首次登臺,便將離陽王朝都視為猛虎盤踞的雄鎮瓦築,屠成一座空城。

北涼鐵騎蹄聲如雷。

一萬龍象軍,就是一萬雷。

一萬八千號稱北莽鐵軍的瓦築軍,戰死一半,降卒被坑死,全軍盡死。

北莽聞雷聲。

南朝自有一座朝堂,只是同等官職,品秩比起北王庭減降半品。.老一輩遺民初入北莽境內,一些資歷身份都足夠優越的中原世族,都曾見到皇帳裡意見不合動輒打架的景象,當時倍感震驚,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粗蠻朝廷可以叫板已是一統春秋的離陽王朝。後來女帝開恩,南朝得以建立,這座廟堂顯然要文氣雅氣許多,大殿上爭執不休,一些面紅耳赤肯定會有,但十幾年來卻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吵架,吵到就要變成捲袖管打架,這一切緣於南線邊境新起的硝煙,那一萬龍象騎軍先屠掉了邊防重鎮瓦築,若是初戰告捷便止步不前也就罷了,隨後在北涼王次子帶領下繞行突襲下一座重鎮君子館,六千龍象軍竟然就吃掉了八千軍馬,南朝兩場大敗仗已是板上釘釘的不爭事實,勢已不僅燃眉,更有刮骨之痛,除去種神通無法敢回,其餘幾位手握權柄的大將軍都不約而同地閉嘴不言,殿堂之上互相偶有眼神交匯,也是微微擺頭嘆息。反倒是那些甲字大姓高華世族的文官們吵翻了天,其中又有一個身穿勳貴紫衣的死胖子罵得最兇,幾乎把那個為國殉難的洪固安祖宗十八代都給揪出來罵了一遍,他不光罵哪些指手畫腳胡亂點兵的文官,連幾位老將軍都給含沙射影兜進去一起教訓了。

這個胖子唾沫四濺:「這個姓洪的王八蛋沽名釣譽,就算活下來老子也要拿刀捅死他!瓦築城居高臨下青瓦盆,騎兵衝鋒先天佔優,你輕視龍象軍,出城應戰就出城,竟然膽子大到讓草包帶兵到坡底,咋的,一心想要跟北涼騎軍完完全全地展開一場公平廝殺?洪固安不是自稱熟讀兵書千萬卷嗎?讀進肚子又都拉屎拉掉了?洪固安是哪位老將軍的得意門生來著,我記不太清楚,誰敢提醒提醒?」

廟堂諸人悄悄望向一位閉目養神的老將軍,大將軍鶴髮童顏,養氣功夫極好,古井不波,似乎不打算跟董胖子斤斤計較。

董胖子腮幫子亂顫,又指向一名執掌南朝戶部三品大員,「用瓦築和君子館兩支大軍才打掉了北涼一半的龍象軍,你他孃的竟然跟老子說讓離谷茂隆兩地邊軍主動追擊,咋的,這一萬四千人馬不是人,都是你元稹家的侍女丫鬟,說打殺就打殺說送人就送人?你這老兒,倒是有家大業大不怕揮霍的氣魄,不過是慷陛下之慨去兒戲!」

那名上了年紀的年邁文官氣得臉色鐵青,正氣凜然,跟那個胖子爭鋒相對,只是聲音顫抖:「我北莽國威不容辱!我南朝將士不容侮!」

董胖子言辭刻薄至極,瞪眼道:「死老賊,好好守住你戶部一畝三分地撈油水,再逾越規矩亂談軍事,老子給你一棒槌讓你進棺材!別以為你那個一臉麻子的孫女朝我拋媚眼,老子就不會收拾你!」

老人給羞辱得當場昏厥,不得不抬了出去。

一名憑藉科舉跳過龍門的青年官員著實看不過去,輕聲道:「那北涼王次子喪心病狂,坑殺九千人還不夠,事後仍要屠城,分明是個瘋子。若是北涼騎軍一意孤行,不理睬離谷茂隆兩鎮,直線北上,可就要很快打到咱們這裡了。難道真要幾位大將軍不顧防線佈局,調兵前來?萬一是那聲東擊西,以一支孤軍牽扯住我朝太多軍力,徐驍親率精銳偏東北上,加上顧劍棠東線齊頭並進,可就難以應對了。我們不能被北涼牽著鼻子走,素聞董將軍領兵行軍從來不計小局得失,似乎今曰不太一樣啊。」

這名曾高中榜眼為女帝青眼相加的新貴官員相貌堂堂,聲音不大,只是老戶部氣暈過去,大殿上落針可聞,而他所說也非無的放矢,就格外顯得中氣十足。

董胖子斜眼譏笑道:「迂腐秀才紙上談兵,等你殺過人見過血再來跟你董爺爺說道理。」

年輕官員報以冷笑,也不跟這個運氣好到無以復加的胖子死纏爛打,點到即止,表過態就行。以後如果被他言中,女帝陛下秋後算賬,就等於踩下董胖子,無形中為自己漲了一大臺階的聲勢。不過還沒等到那一天,一位老將軍一番言論就讓他無地自容,正是頭一個以春秋遺民身份攫取軍權的大將軍黃宋濮,南朝如今雖說大有後來者居上之勢,被陛下譽為可當半個徐驍的柳珪、以及賤民投軍的楊元贊兩位大將都開始聲勢蓋過黃宋濮,不過哪裡不講資歷,而楊元贊本人曾經便是黃宋濮半個馬前卒,況且也就宋老將軍願意去治一治董卓這頭混世魔王,因此黃宋濮在南朝說話,分量堪稱最重。釀下大禍的洪固安出自大將軍黃宋濮門下,在廟堂上也難逃被那董胖子指桑罵槐。

出人意料,這一次老將軍竟是與董卓站在同一個陣營,「兵書是死的,帶兵的人是活的,沙場對陣,得先想一想對手的脾姓。首先,這次龍象軍先行衝擊我朝邊線,不收俘虜,甚至屠城都是必然,懷柔之策,對於涼莽雙方都是個笑話。其次,如董卓所說,龍象軍初衷即是要不惜繞路一併吃掉瓦築君子館離谷茂隆四鎮,至於戰事過後可以活下幾人,我想徐驍根本不在乎,那個武力驚人的少年就更不會上心了。用一支孤軍和一戰之功,不奢望打垮南朝一半軍力,但擊垮了南朝好不容易用十幾年時間積累起來計程車氣和民心,這才是北涼禍心所在。下一次大戰開啟,北涼全軍傾巢,馬蹄所踏,有過前車之鑑,試問誰敢不降?第三,所猜一鼓作氣北上的龍象軍之後必然有後續兵力跟進,興許是五萬人馬左右,是否出擊,並無定數,可戰可不戰,若是龍象軍吞掉了離谷茂隆,那就是真要大打出手了,吃不掉,咱們才算可以緩口氣。至於劉侍郎所憂慮之事,北涼軍是想將我朝邊陲軍力往西傾斜,撕開一條口子讓大軍東北方向突進,當然並非沒有半點可能,不過可能劉侍郎有所不知,為了防止北涼軍與顧劍棠東線合併,這些年中線那隻大口袋,北涼軍就算讓他們一口氣推進八百里,填進去十六萬兵力,事後也未必填滿。真到了那一步,就不是咱們,甚至不是北涼王和顧劍棠說了算,而是咱們陛下和趙家天子才能一錘定音。中線這件事情,不便多說,也無法細說,還望劉侍郎海涵。」

年輕官員誠惶誠恐,還藏有幾分讓南院大王黃宋濮親口解惑的得意,拱手沉聲道:「是劉曙見識淺陋了。」

黃宋濮作為南院大王,名義上總掌南朝四十萬兵權,不過女帝陛下一向支援北莽大將軍和持節令都各自為政,自成體系,相互制肘,再者黃宋濮這些年逐漸退居幕後,所謂的南院大王頭銜,也遲早是別人的囊中物,若非這次戰事緊急,不得不出面調停,他本已經淡出南朝視野。黃宋濮跟柳珪楊元贊兩名大將軍素來不合,對於董卓也談不上半點好感,只不過真到亂局,黃宋濮才覺得捉襟見肘,尤其是唯一拿得出手的洪固安戰死後,更是讓老將軍心灰意冷。

一位甲字大宗的族長皺眉道:「既然那支孤軍不計後果也要攻打離谷茂隆,難道就由著剩下北涼四千騎在境內橫行無忌?」

柳珪是眾人皆知跟那胖子關係不差,不過這會兒見那死胖子眼珠子亂轉,高大威武的老將軍還是氣不打一處來,走近了那個胖子就是使勁一腳踹,「你這個無利不起早的無賴貨色,口水都潑出去好幾斤了,不就想著解決這爛攤子?咱們南院大王都替你說話,怎的這次沒順杆子往上爬?」

董卓一臉為難道:「四千龍象軍還好說,不過那人屠次子可真是棘手,萬一雙方對陣,他來一個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把我給宰了,我家兩如花似玉的媳婦成了寡婦,還不得哭死?」

柳珪抬腿就要再踹,胖子趕忙跳開,老將軍笑罵道:「你家小媳婦是提兵山山主的閨女,你身邊會沒厲害的打手?你要不敢去,去提兵山喊幫手,最好連那人也一起帶去離谷。準你帶八千人馬去離谷,再多也不行,如果回頭陛下問責,老子替你擔著!你要敢多帶一兵一卒,就當老子沒說過這話。」

董卓將信將疑道:「當真?你可別事後翻臉不認人,這會兒滿朝文武可都聽見了。」

說完董卓就白眼嘀咕道:「狗曰的,好像到時候沒一個肯站出來給我證明清白的。」

那些南朝棟樑都會心一笑。

這董胖子陰險歸陰險,不過從來都不缺自知之明。

柳珪怒道:「老子放屁都比你發誓來得有用!」

董胖子搓手笑道:「既然這樣,去茂隆送死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髒活累活,我來我來。」

說完董卓就腳底抹油小跑走人了。

柳珪和私交不錯的楊元贊也相繼離開,黃宋濮還得留在朝堂上。

柳珪在殿外等候,等到楊元贊才走下石階,後者以惜字如金著稱,平靜問道:「董卓去茂隆而非離谷?」

柳珪笑道:「明擺著吃定了龍象軍會將離谷屠城。這兔崽子懶到了骨子裡,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

楊元贊古板笑了笑。

柳珪突然問道:「你怎麼看待那人屠次子?」

楊元贊淡然道:「戰場之上,從無長命的萬人敵。」

董卓一溜煙跑出去,不忘回望一眼大殿,挖了挖耳朵,嘆氣道:「真他娘吵!唉,這兒什麼時候才能只有老子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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