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枳明明喝不慣酒,喝酒氣勢倒是豪邁,一口飲盡,將杯子輕輕敲在滿是油漬擦拭不淨的桌面上,望向窗外,因為生根麵皮而顯得粗獷面容的一個糙漢子,眼神竟是如女子般柔和,所幸只有徐鳳年跟他面對面,這位不知何時才能一鳴驚人天下知的讀書人感慨萬千:「想要找一個精通易容的諜子,無異於大海撈針,我跟爺爺數次挑燈通宵去推算你的行進路線,那段日子,他老人家精神氣很足,戲言這樣的捉迷藏,就跟他年輕時吃過的南方糯米糰子,倒也有嚼勁。你可能不知,仿照離陽趙勾而成的朱魍,其實不是出自李密弼一人之手,爺爺曾經幫忙打造了大框架,李密弼能夠成為女帝第一近臣,被譽為影子宰相和第九位持節令,爺爺有一半功勞。他們兩人,都是在中原春秋懷才不遇的讀書人。」
說到這裡,徐北枳略作停頓,望向徐鳳年,「養士的本事,慕容女帝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趙家天子也不差,北涼王。」
徐鳳年截口笑道:「他啊,大老粗,再者春秋一戰,本就是武夫鐵騎跟筆桿子文士的較勁,推倒了高門豪閥後,士子們無家可歸,無樹可依,自然記恨徐驍,就別提去投效這個屠子了。」
徐北枳搖頭道:「養士也分兩種,養貴士,養寒士。需知士這個說法,最開始也僅是遊士,例如那些因縱橫捭闔而名留青史的縱橫家,諸子百家中搬弄唇舌的說客,後來士子相聚成門閥,才開始養尊處優,如今大廈已傾,大多數就得為稻粱謀,何況寒士階層的廟堂崛起是大勢所趨,北涼王很多事情不好做,你可以。天下士子,本是你家聽潮閣的千萬尾錦鯉,如今就像那聽潮閣與江河相通,豢養錦鯉與野鯉雜處,你若能揀選其中少數,就可成事。自古謀士託庇於明主,不外乎想要乘龍借勢,扶搖直上。」
徐鳳年笑道:「你要是跟徐驍說這類大道理,他能當著你的面打瞌睡。」
徐北枳一笑置之。
弱水茅舍,一名穿一身華貴蜀錦的乾瘦老者從京畿重地連夜趕到後,就一直坐在水邊,身邊便是被割去頭顱的徐淮南。
老人親自查過傷口和茅廬四周,就揮手讓手下離遠了,僅留下一名提著無燈芯燈籠的年輕婢女,似乎不想有多餘人打攪他與死去老友。
夜幕中,老人伸出乾枯如老竹的手臂,手指撫摸著霜白鬢角,喃喃自語:「年輕時候一起來到亂象橫生的北莽,你說要做成可以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的千古名臣,還笑話我氣量小,不是做大事的,跟在你後頭耍耍陰謀詭計就行,還能有個好死法。你看看,現在如何了,我仍是能夠錦衣夜行,便是八位持節令和十二位大將軍見著了我,也就只敢背後罵我幾句斷子絕孫不得好死。你呢,連有膽子給你奔喪披麻戴孝的子孫都沒一個。」
「你器重徐北枳,一身所學盡付與他,念在情分上,我一直猶豫要不要痛下殺手,徐老兒,要不你託個夢給我?我也就放過他了。」
「本以為我能拼了半條命,也要保你死在她之後,你啊你,怎麼拍拍屁股說走就走了,還走得如此憋屈,圖什麼?還債?還給誰?人死如燈滅,我就不刨根問底了,省得你在下頭罵我。如此一來,我倒是輕鬆了。你放心,且不說徐北枳,到時候徐家兩百多條性命,我總歸會給你留下一兩人的。」
自顧自唸叨的老人嘆息一聲,沉默許久,抬了抬手臂。
提著燈籠的盲聾啞女婢便立即彎腰,將沒有燈火的燈籠放在權勢滔天的老人眼前,繼而遞出一把精緻小剪。
籠中有幾十只蝶。
老人摸出一隻,雙手如老嫗燈下繡花那般輕輕顫抖,從蝴蝶中間中剪成兩半。
「你死以後,這籠中蝶,就數那位太平令最大隻嘍。」
徐北枳平時幾棍子打不出個屁,唯有喝酒以後,尤其是喝高了,就會管不住舌頭,什麼都能說,也什麼都敢說。大概是肚子裡的墨水實在太多,每次不等說盡興說通透,就已經酣睡過去。
柔然山脈貫穿金蟾州東西,南麓平疇相望灌渠縱橫,入秋以後,視野可及都是青黃相接的喜人畫面,與離陽王朝的南方農耕區幾乎無異,柔然北部則是廣袤草原,柔然山勢陡峭,成為一道天然屏障,除去那些缺口峽谷構成的徑道,南北無法通行,這些條徑道就成為控扼南北交通的咽喉。
北莽在此設有柔然五鎮,傍峽谷築城障,設兵戊守,五鎮分別是老槐柔玄雞露高闕武川,此時徐鳳年徐北枳兩人行走的蜈蚣谷白道,就在柔玄軍鎮轄境,柔玄徑道分主輔兩路,主道位於谷底,寬敞便於戰馬疾馳,輔道鑿山而建,幽暗潮溼。柔玄軍鎮的名聲都被一座山峰掩蓋,蜈蚣道商賈稀疏,除去輔道盤旋難行如蜈蚣枝節外,主要還是因為畏懼這裡的土皇帝,第五貉,這個擁有一個很古怪姓名的男子,便是提兵山的山主,私下也被稱作柔然山脈的共主,因為除去柔玄軍鎮在他直接掌控之下,還有老槐武川兩鎮的統兵將領出自提兵山,作為北莽王朝超一流的宗派,提兵山無疑跟廟堂結合得最為緊密,人人皆卒,當第五貉的女兒嫁與南朝最有希望成為第十三位大將軍的董卓後,提兵山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帳庭那邊馬上有人跳出質疑第五貉是狼子野心,不甘臣服朝廷,所幸女帝陛下一如既往對這位她落難時曾出手相救的江湖武夫給予信任,第五貉的獨女大婚時,還派人送上一份破格賀禮,一道聖旨將她收為義女,誥命夫人的補服品秩猶在董卓官階之上,無形中讓董胖子淪為北莽南北兩朝的笑柄,嘲諷董卓為軟飯將軍,更笑話他娶妻兩次,次次都是攀龍附鳳,稱得上是入贅兩家。
走在昏暗蔭涼蜈蚣道上,小徑外沿雖有簡陋榆木護欄,但石板沾水地滑,只學了一些強身健體拳術的徐北枳走得戰戰兢兢,好在徐鳳年就走在他右手邊,這才心安幾分。這條山壁間的輔道寬丈餘,高一丈五,堪堪可供一驢一騾載貨緩緩通行,靠內牆根遍佈青苔,壁頂不斷滴水,奔跑中的戰馬極易打滑,一塊一塊青石板鋪就的路徑有許多縫隙,也會讓馬蹄打拐,若非馬術精湛,馬匹又熟稔蜈蚣道,恐怕沒有誰敢在這裡抖摟騎術。
腰間新懸了一隻酒葫蘆的徐北枳懼高,怕分心跌倒,始終不敢說話,這趟南下他們原本按照徐北枳的佈置,揀選商賈繁多易於魚目混珠的困肚鉤徑道,但是那位被侍童取了個柿子綽號的徐鳳年在酒肆上聽到一個傳聞,說有人要在提兵山再次尋釁大宗師第五貉,就拉著徐北枳興匆匆趕來湊熱鬧,這讓習慣謹小慎微佈局的徐北枳有些頭疼,只是這顆柿子執意要見識見識提兵山的氣魄,徐北枳總不可能撇下他獨自走困肚鉤,加上蜈蚣道險峻坎坷,這一路上他沒少給徐鳳年擺臉色,說到底,兩個年紀都不大的豪門子弟,徐北枳遠未將他視作可以值得自己去鞠躬盡瘁的明主,而徐鳳年也不不認為需要對徐北枳故作姿態,招賢若渴?我師父李義山一人便抵你幾個徐北枳了?相比起來,徐鳳年更樂意接納永子巷十局裡的那名盲棋士,或是那個相逢在江南報國寺裡那位惜書如命的寒士。不過徐鳳年不否認,徐北枳比起徐淮南這些久在廟堂沉浮的老薑塊,仍顯得有幾絲稚氣未脫,但比自己這個半吊子還要是要超出大一籌。
蜈蚣道寂寥得跟黃泉路差不多,四下無人,徐鳳年也就不為難談不上有何武藝的徐北枳,親自背起行囊。但即便如此,徐北枳還是要每隔十幾里路就要停腳休憩,約莫是有幾分感激徐鳳年每次主動停歇的照顧顏面,徐北枳稍稍壯膽走在視野開闊的護欄邊上,望著柔然山脈南邊的千里肥沃,終於開口問道:「世子殿下為何會習武?不怕耽誤了以後的北涼軍務嗎?藩王子孫,如果得過且過,自然少不了榮華富貴,趙家天子想來會樂見其成。可要維持世襲罔替的殊榮,總是要殫精竭慮的,靖安王趙衡便是賠上了一條命,世子趙珣更是入京,富貴險中求,何況你還會是離陽王朝僅有的異姓王,擔子之重,我想天底下也就只有北涼王和世子殿下你們父子可以感受。我本以為你會是那個最瞧不起江湖莽夫的人,畢竟當年北涼王親自毀去了離陽江湖的大半生氣。北涼王府內藏龍臥虎,鷹犬無數,何須世子殿下親自學武練刀?誘以名利,一聲令下,總會有不計其數的高手替你賣命。」
徐北枳不喝酒時說的話,大多是這麼個強調語氣,總是帶著一股質詢味道。
徐鳳年正想著心事,乾脆就不搭理這位已是無家犬尚未寄人籬下的徐淮南接缽人,被忽視的徐北枳也不生氣,自顧自說道:「俠以武亂禁,但兩個朝廷都史無前例對各自江湖具有統治力,北莽這邊江湖直接成了朝廷的奴僕,離陽王朝也有給朝廷望風的鷹犬,窩裡鬥得厲害。這種苟延殘喘的江湖,我實在想不通有什麼必要親自去下水。」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一屁股坐在腐朽不堪的護欄上,看得徐北枳一陣心驚肉跳,徐鳳年望向這位喜歡高屋建瓴看待時局的高門俊彥,平淡道:「徐北枳,你親眼見過飛劍二千嗎?親眼見過以一己之力讓海水升浮嗎?見過一縷劍氣毀城牆嗎?」
徐北枳平靜搖頭道:「不曾見過。但自古以來便是一物降一物,西蜀劍皇替天子守國門,不一樣被你徐家鐵騎碾壓得屍骨無存?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為何不願去戰陣廝殺?還不是因為怕陰溝裡翻船,再者精銳軍旅中往往都有專門針對頂尖高手的類似武騎,我猜你們離陽首輔張鉅鹿這些年不遺餘力將帝國賦稅傾斜北邊,一定讓顧劍棠扶植起一支應付北莽江湖武力的勢力,你別看如今提兵山棋劍樂府這些山頭十分氣焰驚人,一旦被驅策到沙場上陷陣廝殺,也經不起幾場大規模戰事揮霍。」
徐鳳年笑道:「你這是在諷諫?罵我是不務正業?」
徐北枳提起酒葫蘆喝了口酒。
徐鳳年不怒反笑,真誠嘆氣道:「你的看法跟我二姐如出一轍。只不過我這個世子,及冠以前也就只有不務正業一件事可以放心去做,你不能奢望我韜光養晦的同時又包藏禍心,我也不怕你笑話,至今我都沒什麼嫡系可言,仔細算一算,好像就鳳字營兩三百號人還算有些交情。我倒是希望有人朝我納頭便拜,可第二次遊歷,襄樊城外蘆葦蕩一役,府上一名東越劍士死前不過是罵了我一句狗屁的世子殿下。那時候我便知道天底下沒誰是傻的。」
徐北枳抹去嘴角酒水,調侃道:「原來是不敢坐龍椅,而不是不想。」
徐鳳年無奈道:「雞同鴨講。」
徐北枳緩緩說道:「當下發生了幾件大事,分別是我朝太平令成為眾望所歸的帝師,頭回浮出水面的趙家皇子趙楷持銀瓶入西域,白衣僧人入雲說法《金剛經》,道德宗在女帝支援下開始集一國之力編撰《道藏》,張鉅鹿著手抽調幾大藩王的精銳騎兵趕赴北疆,其中以燕敕王和靖安王趙珣兩位最為不遺餘力,與天子同父同母的廣陵王趙毅出兵含蓄,被兄長召見入京,當面斥責。離陽開始流傳《化胡經》,有了謗佛斥佛的端倪,據說天下各大州郡只得存留一寺,兩禪寺都未必可以倖免。」
徐鳳年笑道:「我更好奇你們北莽劍士劍氣近黃青上武當。還有就是齊仙俠攜呂祖遺劍去南方觀海練劍。至於那個跟我有過節的吳家劍冢趙六鼎,聽說帶著劍侍去了趟吳家九劍破萬騎的遺蹟,帶走了三柄祖輩古劍,境界大漲。」
這回輪到徐北枳無奈道:「對牛彈琴。」
徐鳳年跳下護欄,輕聲道:「老和尚竟然死了。」
徐北枳疑惑道:「兩禪寺主持龍樹僧人?」
徐鳳年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一個雞同鴨講一個對牛彈琴,再說下去也是索然無味,就繼續趕路,腳下的蜈蚣道盤旋彎曲,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遺址景點,一樣走得乏味,走到一處上山下山的岔口,見徐鳳年毫不猶豫往山上行去,徐北枳皺眉問道:「真要去提兵山?」
徐鳳年笑道:「當然,想見一見北莽女子的風情,竟然一次落敗差些斷了一臂,還敢跟提兵山山主叫板。要是長得漂亮,就搶回北涼,到時候可別跟我爭。」
徐北枳當然知道後一句是玩笑話,他對這顆柿子談不上如何高看,卻也不敢有任何低看。一味魯莽行事,徐鳳年就是有十條命都活不到今天。只不過朝夕相處一旬多,徐北枳從未問過徐鳳年的武道境界高低。行至半山腰,被提兵山關卡阻擋,徐鳳年才知道旅人到這兒就得止步,不是誰都可以上山觀戰,看到身邊那位「虯髯大漢」笑而不語,徐鳳年只得乖乖敗興下山,如徐北枳所料,徐鳳年還沒有喪心病狂到要撞破南牆的執念,下山有兩條線路,兩人走了一條僻靜小徑,故意跟眾多一樣吃閉門羹的北莽觀戰武人岔開,適宜觀景處有一座仿江南水鄉建築風格的雅緻涼亭,亭外並無甲士巡視,只站了幾名衣著華貴的健壯僕從,氣機深厚,神華內斂,以徐鳳年看來,竟然有一人入二品,其餘幾人也都在這道龍門的門檻附近,亭內有一大一小兩女背對他們,年輕女子盤膝坐靠著廊柱閉目養神,背有一杆長條布囊包裹的兵器,小女孩托腮幫趴在長椅上。
亭內地上有大小兩雙繡鞋,一雙青一雙紅。
小女孩在輕聲唱著一首小鄉謠,嗓音清脆。
私塾的先生在問知否知否,
是誰在樹上喊知了知了。
小月亮悄悄爬過了山崗,
池塘裡是誰吵醒了星光。
村頭是誰搖晃了鈴鐺?
叮噹叮噹叮叮噹……
徐鳳年站在原地不肯離去,徐北枳看到那幫不好惹的扈從已經留心這邊,虎視眈眈,就扯了扯徐鳳年的衣袖。
下一刻,徐北枳心知不妙,但緊接著就只覺得驚歎荒誕。
徐鳳年一掠入亭,背對徐北枳和措手不及的提兵山扈從,輕輕給那名青衣女子穿上了那雙青繡鞋。
唱完知否知了小歌謠的女孩趴在長椅上,轉頭瞥見這人闖入了亭中,初時錯愕以後,一張小臉蛋就像陰雨後驟放光明,無比歡喜。徐鳳年給青衣女子穿上了青繡鞋,轉頭對這個小妮子豎起食指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孩子立即雙手使勁捂住嘴巴,生怕漏嘴了秘密,然後似乎覺得這樣的動作太唐突,頗有淑女風範地正襟危坐起來,可惜發現自己光著腳丫,一雙織有孔雀緞面的錦鞋還躺在地上,就有些臉紅。
亭外提兵山扈從顯得如臨大敵,武人境界如何,一齣手就知道大概的差距,這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輕而易舉便闖入涼亭,一來亭中的小姑娘是提兵山的貴客,是山主女婿董胖子留在山上的心肝,他下山時曾揚言餓著了小姑娘丁點兒,他就要每天晚上拿著鑼鼓從老丈人第五貉的院落敲到每一家每一戶,再則那名青衣負槍女子上山挑釁山主,雖敗猶榮,北莽武人崇武情結深入骨子,敬重所有確有斤兩的強者,即便她是一個不明來歷的年輕女子,也並不如何敵視,提兵山上下都將她當做半個客人,最後便是震駭於陌生男子的實力,三者累加,這些都是客卿的提兵山扈從忌憚到無以復加,闖亭時,一名身居二品實力的客卿曾用兩指摸著了一小片衣袖,只是不等這位小宗師發力攥緊,就給類似江湖上跌袖震水的手法給彈開,兩根手指此時還痠麻刺痛。
亭子內外氣氛微妙,倒是小女孩打破僵局,依次伯伯叔叔喊了一遍,然後以毋庸置疑的語氣請他們先上山,這等明面上不傷和氣的圓滑做派,顯然師從她的董叔叔,這些時日,提兵山也習慣了小丫頭的老成,加上她被那位自領六萬豺狼兵馬的提兵山姑爺寵溺到無法無天,一番權衡,幾位被第五貉安排貼身護駕的扈從默默離開,但都沒有走遠,只是在涼亭視野以外靜候,再由一人去山主那邊稟報訊息。徐北枳想破腦袋也沒想到是這麼個雲淡風輕的結局,只不過也不去做庸人自擾的深思,在亭外俯瞰大好風光,爺爺曾經說起江南婉約的水土人情,是北莽萬萬不及的,那兒的女子才真正是水做的,不似北莽女子,摻了沙子,三十歲以後往往就粗糲得不行。
徐鳳年跟青衣女子並肩而坐,伸手摘去狹長槍囊,露出那杆剎那槍的真容,問道:「你怎麼也來北莽了?跟徐驍苦苦求來的?」
她把一面臉頰貼著微涼的樑柱,柔聲道:「不想輸給紅薯。」
徐鳳年啞然失笑,「瞎較勁。」
她默然。
徐鳳年看了眼她的左臂,「你就不知道撿軟柿子捏啊,跑來提兵山找第五貉的麻煩,這不是找罪受嗎?聽說他還很給你面子,親自出手了?」
她點了點頭。
徐鳳年微笑道:「要不然等會兒我替你打這一陣。你家公子現在歷經磨難,奇遇連連,神功大成,別說第五貉,就是拓跋菩薩也敢罵他幾句。」
未出梧桐院就稱不上對公子百依百順的她搖搖頭,輕聲道:「不打了,陪公子回北涼。」
院中僅有兩位一等大丫鬟,她和紅薯各有千秋。
一直被冷落晾在角落的小女孩咳嗽幾聲,偷偷穿好了繡鞋,瞪大眼睛凝視這個一點都沒有久別重逢情緒的「負心漢」,這讓滿懷雀躍的她倍感失落,只得好心好意出聲提醒他這兒還站著自己呢。徐鳳年可以理解董卓把她安置在提兵山,只是沒料到真能半路碰上,被她一眼認出也不奇怪,她本就有望氣穿心的天賦,好在她沒有露餡,否則給提兵山知曉底細,少不得一場疲於奔命的狩獵逃亡。個子竄高一些的小女孩手中握著一隻小漆盒,是徐鳳年在飛狐城集市上給她買的奇巧,只是盒內儲藏的蜘蛛早已死去,這不是如何精心飼養能改變的結局,漆盒本就廉價,用織網去「乞巧」的蜘蛛品種也一般,如今盒內便只剩下一片稀稀拉拉的破網,董卓離山時本想偷藏起這隻礙眼的奇巧盒子,給個理由說下人打掃房間弄丟了,可熬不過閨女的幽怨眼神,只得厚著臉皮從袖口裡拿出,說董叔叔翻箱倒櫃刨院子好不容易給找著了。徐鳳年看著這個曾經也算患難與共的小女孩,百感交集,一大一小竟然還能遇見,真是恍若隔世了。
小丫頭陶滿武瞥了眼亭外背有沉重行囊的徐北枳,記起當初自己被這個傢伙拿飯食要挾著去背那大袋錢囊,就有些替那個相貌粗野的叔叔打抱不平。她隨即心中嘆息,這個吝嗇到連喜意姨送給她的瓷枕都惦念的小氣鬼,到哪兒都不忘記使喚別人做苦力,虧得自己這些時日還擔憂他會不會沒銀子吃飽飯。
徐鳳年笑問道:「我教你那套養氣功夫,沒落下?」
陶滿武立即按部就班將叩金梁敲天鼓浴面等全部演練了一遍,沒有一絲一毫差池。徐鳳年從她手上拿過小木漆盒,打趣道:「破玩意兒還不扔了?你董叔叔可是金山銀山,你就算跟他要比你人還大的奇巧也不難。我幫你丟了。」
徐鳳年作勢要丟出涼亭,陶滿武可勁兒跳起,雙手死死抱住他那隻手臂,整個人滑稽地吊掛在那裡。
青鳥眼神溫暖,憐惜地摸了摸陶滿武的腦袋,她也不知為何小丫頭會對自己抱以親近感,她重傷後,陶滿武就黏糊在身邊。她這段日子在提兵山山腳養傷,也或多或少聽聞了一些小道訊息,知道她爹是北莽邊境留下城的城牧,無緣無故給人襲殺,傳言是皇室宗親的兩姓子弟下得黑手,可至今兇手下落不明。而軍伍出身的武將陶潛稚跟董卓又是親如兄弟的袍澤,小姑娘的孃親也不幸死在奔喪途中,自陶滿武然而然就被南朝炙手可熱的軍界權貴董卓帶在身邊,前些時候涼莽毫無徵兆地開戰,聽說董卓領兵前往離谷茂隆救援,陶滿武就給留在了沾親帶故的提兵山。
公子孤身赴北,嗜好每日殺北涼士卒的陶潛稚死於清明節,公子湊巧與陶滿武熟識。
青鳥瞪大眼眸望著公子。
小姑娘無意間瞥了一眼認識沒多久的青衣姐姐。
知曉她天賦異稟的徐鳳年並沒有阻止。
青鳥發現小姑娘鬆手落地後淚流滿面,那種複雜至極的矛盾眼神,如同昂貴奇巧盒中的一張蜘蛛網,密密麻麻沒有縫隙,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天真善良小女孩的眼眸中。
陶滿武只是流淚,也不哭出聲。最後將小漆盒子狠狠砸在徐鳳年身上,跑出涼亭。
青鳥茫然望向公子。
徐鳳年苦笑道:「她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自知無意間釀下大錯的青鳥一臉悔恨,正要說話,徐鳳年擺擺手,將剎那槍重新藏入布囊中,一臉平靜道:「本來就沒想著矇騙她一輩子,早一天知道真相,她也早一天輕鬆。不過這種事情我自己說出口,也難。被她自己識破,剛好。」
雖說不明就裡,但也知道有大麻煩纏身的徐北枳正要提醒可以逃命了,徐鳳年卻已經站起身,把剎那還給青鳥,自嘲笑道:「走了走了,咱們三人啊,就等著被提兵山攆著追殺吧。」
徐鳳年握住徐北枳一臂,帶著毫無異議的青鳥,一同往山下急速掠去。
徐北枳只覺得騰雲駕霧。
但三人沒有直接向南逃亡,而是秘密折回柔然山脈中,徐北枳不得不暗歎一聲真是藝高人膽大啊,善於自省的徐北枳在山中一條溪畔休息的時候,有些動搖。士子北奔時帶來許多東西,象棋是其中一項,比較圍棋還要更受北莽歡迎,昔年權傾北莽的北院大王在圍棋上是名副其實的臭棋簍子,下起象棋則是爐火純青,徐北枳在爺爺身邊常年耳濡目染,雖說縱橫十九道也十分熟稔精通,但個人喜好還是偏向棋子司職明確的象棋,也時常與爺爺徐淮南對局時下成和棋,記得老人第一次搬出一副象棋棋盤,就跟幼年的徐北枳說下此棋,何時能有想要和棋便和棋的棋力,才算徐北枳出師。但在徐北枳眼中,爺爺與人廟堂政鬥,總是斬草除根,做法跟下棋手法截然相反,直到這次赴死,徐北枳才知道這一局涼莽和棋,竟然代價巨大到徐家棋子盡死只餘他一人的地步。徐北枳既然是讀書人,理所當然以不出九宮格的「士」自居,他瞧不起江湖莽夫,也是因此,士輔佐帝王,運籌帷幄,何須親身殺敵?江湖高手不管如何力拔山河,高手自有高手殺,傳聞創造象棋的黃龍士本身更是將「士」之作用發揮到淋漓精緻的境界,那個年輕時候曾說要為天下開萬世太平的毒士黃三甲,可謂毒殺了整個春秋。如此超脫廟算直達天算的人物,才是徐北枳極力推崇的。
只是這一切都建立在局面大好的情景之中棋盤之上,徐北枳才有可能大展手腳,身處劣勢,被敵方殺至君主身側,徐北枳自問能否力挽狂瀾?
徐北枳突然有些理解為何讀書入聖的大官子曹長卿為何成為天象武夫,為何三入皇宮。
當山窮水盡,手邊無棋子可擺佈時,說到底還是要自己走出九宮格去。
徐北枳要入的棋局,是偏居一隅處於下風的北涼,而非已經成勢的北莽或者離陽。
這恐怕也是爺爺教誨他如何下出和棋的關鍵所在。
求勝先慮敗。
徐北枳不禁抬頭望向那個坐在石頭上悠閒乘涼的年輕人,那麼眼前這個傢伙早已想到最壞的局面,北涼全盤覆滅,不得不去孤身殺敵復仇?
可能嗎?
徐北枳不相信。
青鳥從一棵大樹上躍下,有些匪夷所思,「公子,提兵山沒有任何動靜。」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撿起一顆石子丟入溪水,略微出神,自言自語道:「這本賬看來是算不清楚了。」
提兵山那邊,小姑娘哭著跑開,那些沒敢遠離涼亭的扈從見著這一幕,下意識就要殺下山去。只是她擠出笑臉解釋說青衣姐姐跟熟人下山,她有些捨不得。眾人將信將疑,也不好詢問什麼。不過那名女子若是可以不去飛蛾撲火,也算好事,說到底,在北莽江湖久負盛名的山主便是打贏了一名年輕女子,傳出去也不好聽。陶滿武走了一小段路程,就不讓扈從跟隨,轉頭跑向涼亭,見到那隻漆盒,彎腰撿起,就要狠狠丟到山下。
可她抬起手,抬了半天,還是沒能鼓起勇氣丟掉,然後好像自己又被自己的不爭氣給氣哭,跑到亭子外,蹲下身,用小手挖了個坑,將盒子埋入土中。
擦去淚水,回到山上的雅靜小院子,爬上床,抱著那個瓷枕縮在角落,用棉被將自己藏起來。
當今天下只知梅子酒,不知剎那槍。
徐鳳年坐在溪邊巨石上,脫去鞋襪,將雙腳放入潺潺流淌的沁涼溪水中,膝蓋上擺有這一杆槍仙王繡的遺物,王繡雖然名字中帶了個柔媚的字眼,生平大半的所使槍術卻都是走至剛至猛的純陽路數,王繡自幼天生膂力驚人,為高手領入槍術一途,成名之後以戰養戰,更有一人一槍深入北莽砥礪武道的壯舉,幾乎將那一代北莽武林給殺穿,捅出一個莫大窟窿。上一輩稱雄江湖的四大宗師中,王繡又有臂聖一稱,以有力降無力,出槍快如奔雷,剎那槍槍尖圓而鈍,因為王繡臂力,加上無與倫比的出槍速度,已經根本不用在乎槍尖是否鋒利,王繡武力堪稱冠絕中原北方,只是口碑譭譽參半,緣於槍仙性格偏執,出手對敵必殺人,惹下無數樁仇怨,自然而然,王繡就被許多江湖人士視作武德有虧,有宗師實力卻無總是氣度。王繡作為屈指可數的外家高手,在花甲之年後武道境界不退反進,槍法返璞歸真,堪稱超凡入聖,一生所學概括為四字訣,離陽王朝原先都不信陳芝豹能夠在二十歲出頭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光明正大耗死王繡,但隨著跟洪敬巖以及銅人祖師接連兩戰,都不落下風,離陽北莽都開始預設白衣小人屠是毋庸置疑的槍術第一人,而那一杆世人從未得見的梅子酒,也開始傳遍天下。
青鳥站在徐鳳年身邊,忙裡偷閒,給他大略說起自己的北行經歷,「奴婢先去了姑塞州一個大宗派,名叫孫氏槍林,宗主孫白猿是南朝成名已久的槍法名家。」
徐鳳年笑道:「這個門派,肯定是跟風吳家劍冢的稱呼。不過孫白猿這名老匹夫,我在聽潮閣裡的秘錄檔案上見過,不簡單,不算地道的一品高手,但跟許多另闢蹊徑的武學奇才一樣,跳過金剛境界,精研道法,順勢摸著了指玄的門檻,稱得上是一位指玄偽境的頂尖高手,你怎麼打贏的?偷襲刺殺?」
青鳥搖頭道:「去槍林之前,在大漠上悟得了四字訣中的崩。到了孫氏槍林,孫白猿興許是久未親身過招,槍術有些凝滯生疏,被奴婢一槍崩碎了頭顱。」
徐鳳年頓時啞然,笑道:「那你怎麼逃出來的?」
青鳥平靜道:「邊打邊逃,奴婢本就是殺手出身,精於偽裝潛匿,殺了大概七十餘孫氏子弟,順便領會了拖字訣,又稱之為回馬槍,被人追殺時,身陷絕境,反殺最為適宜。」
徐鳳年屈指輕彈那杆不沾塵埃的古樸長槍,點了點頭。
青鳥繼續說道:「姑塞州的荒槊軍鎮有位正值壯年的校尉,是個古怪複姓,名字也記不得了,只知道號稱北莽軍中槍法可以躋身前三甲,都說他最大遺憾是沒能與陳芝豹過招。奴婢潛伏進了軍鎮,此人恰好在校場上半夜練槍,陰柔至極,奴婢的崩槍也佔不到便宜,幾十回合後,就用一記拖槍捅爛了肚腸。」
說到這裡,青鳥笑了笑,「反正也輪不到他來殺陳芝豹。這次追殺比較棘手,荒槊軍鎮出動了幾百只馬欄子,奴婢逃了整整一個月,期間又有幾名蛛網提竿加入,等奴婢潛入龍腰州,他們才罷休。」
徐鳳年看了眼她的冷淡笑意,輕聲感慨道:「這名北莽猛將姓斛律,是北邊一位權勢皇室宗親的斷袖姘頭,殺得好,算是報了當年北莽江湖在女帝授意下成批混入北涼進行暗殺的仇,也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啊,跟白衣僧人的還禮道德宗,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搖頭道:「奴婢只會些粗劣殺人手段,哪裡能和幾近聖人的白衣僧人相提並論。」
徐北枳閒來無事就在一旁豎起耳朵旁聽,這位原本打心眼小覷江湖武夫的讀書人,早給青鳥一系列語氣淺淡的直白講述給震懾得不輕,聽到這一句話,更是輕聲道:「殺得人,方能救人。姑娘不用妄自菲薄。」
青鳥可沒有好脾氣聽人隨口誇讚,冷冷瞥了徐北枳一眼,便讓徐北枳感到頭皮發麻,趕忙眼觀鼻鼻觀心,扭頭望向溪水。
果真一物降一物,這讓徐鳳年忍俊不禁,微笑介紹道:「這位是徐北枳,他爺爺就是北莽曾經的北院大王,徐公子的學問也很大,一肚子經世濟民的錦繡才華,這趟跟咱們一起回北涼,還指不定人家樂意不樂意給我出謀劃策。」
青鳥轉頭微微點了一下下巴,就算是致禮,「見過徐公子。」
徐北枳擺擺手。
青鳥猶豫了一下,「公子可知道一萬龍象軍奔襲君子館瓦築在前,大雪龍騎軍碾壓離谷茂隆在後?」
徐鳳年平靜道:「聽說了,黃蠻兒的一萬龍象軍沒剩下多少,在葫蘆口運氣不好,跟董卓的親軍撞上,四千龍象軍幾乎打光,還被一個綽號一截柳的蛛網殺手刺了一劍。」
青鳥咬了咬嘴唇,默不作聲。
徐鳳年轉移話題,笑道:「孫白猿和姓斛律的雖然都是一流高手悍將,可畢竟還是遠不能跟提兵山第五貉媲美。」
青鳥說道:「四字訣第三決是弧字。」
徐鳳年立即瞭然。
奠定王繡大宗師地位的巔峰一戰,正是這尊臂聖與符將紅甲一場長達三天三夜的廝殺,王繡以弧字槍形成江河倒瀉之勢,硬生生沒有讓當時如日中天的符將紅甲沒有一次機會還手。三弧成勢,九弧成一小圓,八十一弧成一大圓,以此類推,讓人歎為觀止。但弧字槍真正大圓滿,還是等到王繡去跟同為大宗師的李淳罡,那時候的李劍神,真真正正是拔劍四顧無敵手,正處於一袖青蛇之後和閉鞘劍開天門之前,那時候的李淳罡,其意氣風發,劍意之盛,公認舉世無雙,王仙芝尚未一戰成名,李淳罡輕輕一指,就將一位南海赤足行走江湖劍仙一般的女子給避回宗門,唯有王繡算是勉強讓李淳罡真正意義上的出手對敵,甚至對王繡的弧字槍讚不絕口,戰後兩人對飲,李淳罡更是有過一番指點。
弧字訣,大開大合,唯有遇上不能匹敵的對手,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故有「弧槍不弧時我便死」的壯烈說法。
徐鳳年沒有出言安慰,只是挪了挪,拍了拍石頭,青鳥猶豫了一下,肩並肩坐在他身邊。
徐北枳望著這對應該是主僕身份的男女,記起涼亭中他給她穿鞋那一幕。
徐鳳年輕聲說道:「等下第五貉來了,交給我對付。」
青鳥握緊剎那槍,沉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