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衣練氣士在湖上蜻蜓點水,漫天風雪自然而然遠離他們身軀幾尺之外飄落,為首仙家臨近幽燕山莊不足三十丈。尾上一名年輕女子練氣士踩水躍過小舟之前,俯瞰了一眼那名無動於衷的男子,盤膝而坐,披有一件厚實蓑衣,頭頂斗笠,有兩縷出乎尋常年齡的白髮從鬢角輕柔垂下,一眼望見漁客面容,十分年輕,以俗世眼光看待,皮囊異常出類拔萃,以至於不穿鞋襪的她躍過小舟之後,仍是回首望去一眼,只覺得這傢伙該不會是嚇傻了,還是沉醉於湖上垂釣,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b
寒江之上孤寂而坐的徐鳳年一直屏氣凝神,對這些踏湖飄搖的白衣練氣士視而不見,哪怕被他們「踩」在腳下也不曾有絲毫氣機動靜,甚至刻意讓胃口大開而蠢蠢欲動的陰物隱匿起來。一則徐鳳年只是中途借宿幽燕山莊,不想多事,萬一這些世俗眼中的仙士仙子是山莊需要掃榻相迎的貴客,徐鳳年不覺得讓嘴饞的徐嬰大開殺戒,是為客之道。二來徐鳳年敵視的僅是京城欽天監,南邊的練氣士跟他無冤無仇,相逢是緣,就當一併觀仙賞景了。
只是當徐鳳年感受到這夥白衣仙家流露出一絲與身份不符的殺機後,就不再一味藏拙,摘下斗笠,一葉扁舟如箭矢飛速倒退,在湖面上劃出一道美妙漣漪。
剎那之間,小舟在出湖二十丈處急停,恰好擋住為首練氣宗師的落腳點。
面容枯肅的白衣老婦人微皺眉頭,身形驟停,與身畔大雪一起飄落在湖面上。她身後十幾位相對年輕的仙家相繼停足。
這幫練氣士踩在湖面之上,紋絲不動,如白蝶停鏡面。
幽燕山莊臨湖院落不知誰率先看到這一幅玄妙景象,幾聲驚訝之後,沒過多時就陸續走出院門,駐足遠觀,很快人頭攢動,既有府上清客僕役,也有莊主「託孤」的遠朋好友。
徐鳳年平淡道:「是幽燕的客人,在下歡迎至極,若是尋釁,可就要坐下來慢慢聊,好好說道說道了。對了,你們既然能站在湖上裝神仙,想必道行不差,坐著屁股也不會冷吧?」
氣息枯槁的老婦人眉頭皺得更緊,身邊大多數練氣士也都面容不悅,唯獨最後那名獨獨赤足的白衣女子發出一聲輕笑。
一位約莫三十歲的白衣仙子悄然轉頭,無奈瞪了她一眼,後者迅速板起臉,可惜一雙笑意不減的秋水長眸洩露了天機。
十六人都背有一柄或是數柄長短不一的符劍,或從歷代古籍記載仙人手上傳承下來的桃木劍,或是擁有千年歲月的青銅古劍,便是「新」劍,那也是以甲子計算。
相傳練氣士修道之法獨樹一幟,專門在洞天福地百丈之上當空採集天雷,以秘術製成雷珠,一擲之下,威力巨大,當真如同平地開雷。或是最早一縷朝霞映照東海,收入符鏡之中,一照之下,陰邪穢物無不灰飛煙滅。更有收集無主魂魄共赴酆都以陽身入陰間積攢陰德的神奇說法。總之高明練氣士的玄妙手段,層出不窮,常人只會感到匪夷所思,也就由衷敬若神明,視如替天行道的仙家。其實練氣士出自上古方士,跟道門煉丹真人有些相似,只不過練氣士這條羊腸小道走得更窄更遠。
一名年輕男子練氣士冷聲道:「讓開!」
徐鳳年自來便是軟硬不吃的無賴性子,笑道:「問過我。」
然後輕輕拍了拍腰間北涼刀,「再問過我的刀。」
老婦人雖然是世間寥寥無幾的頂尖練氣大家,卻沒有一味盛氣凌人,淡然道:「去幽燕山莊,只是按約取劍。年輕人,願意拔刀相助落難人,是好事,可也須講理。」
徐鳳年站起身,拍了拍蓑衣肩頭積雪,「我認識的一位前輩,曾經從幽燕山莊拿到一柄好劍,你們取劍可以,拿走便是,可要仗勢欺人,我還是那句話,問我,問我刀。」
先前那位冰冷言語的男子練氣士更是不遮掩他的怒氣。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人頭搶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在凡夫俗子看來,仙家一怒,何嘗比天子一怒輕巧閒淡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就是知道仙家的高高在上,全然不輸帝王將相。
這位練氣士不掩本心,怒氣勃發,身邊狂風驟雪飄蕩不止。
他怒極而笑,朗聲大笑道:「大膽豎子,你可是想要與我席地而坐論道論道?好,那我就給你一坐!」
白衣仙家果真坐下。
如一座山嶽驀然填江海。
除了為首老婦人,其餘練氣士都拔高腳尖離湖幾尺。
湖面翻搖,氣勢駭人。
可讓這人無比尷尬的是,他附近湖面都劇烈晃動了,那一葉小舟竟是如同出湖在岸,巋然不動!
徐鳳年不去用刻薄言語當面挖苦那個弄巧成拙的練氣士,只是眯眼抬頭望向鵝毛大雪,自言自語道:「有個吃劍的老前輩說過一句話,讓我心神嚮往得很:天上劍仙三百萬,遇我也須盡低眉。真是應景啊。」
徐鳳年收回視線,解下蓑衣後,很欠拾掇地笑眯眯道:「來來來,先問過我,才有資格再問一問我腰間北涼刀。」
張春霖怒道:「這人瘋了不成?」
莊主張凍齡也是不看好,憂心忡忡。婦人是觀音宗一位練氣大家的親傳弟子,有望繼承衣缽接手師傳,這也是當年觀音宗勃然大怒的緣由。天下習武人號稱百萬,如她這種珍稀角色,一直被視為「萬金難買之胚」。婦人墜入情網之後,一心相夫教子,修為早已如漏壺滴水散盡一空,可眼光還在,同樣不覺得那客人可以討得了半點好處,須知十六位練氣士中的老婦人,不僅在觀音宗地位超然,在整個南方練氣士中也是輩分奇高,看上去是古稀老嫗,實則活了將近兩甲子的漫長歲月。武道上可能還會拳怕少壯,可練氣一事,卻是毫無疑問的愈為年老愈是老辣。像那劍道,跟觀音宗有一樁天大宿怨的李淳罡可以三十歲之前走上鰲頭,登頂四顧之後無人比肩,可練氣士,千年以降,只有寥寥幾人在三十歲之時孕育出大氣運,江湖喜好用百年難得一遇盛讚某人的無上天賦,之於練氣,以千年一遇四字形容都不過分!李淳罡恰好便葬送了這樣一位半國疆土亦不換的天縱之才。
張春霖當下就率先走出涼亭,「我去攔下那瘋子,幽燕山莊的禍事,萬萬沒有理由讓外人來扛。」
張凍齡和婦人相視欣慰一笑,攜手下山。
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是因為不曾入山,不知道吊睛大蟲的厲害,張春霖由於家世淵源,對練氣士畏懼至極,以至於拔劍都不敢。要清楚張凍齡自嘲「打鐵匠」,劍道造詣平平,可張春霖天資極佳,在弱冠之年便已經只差小宗師境界一層紙,這五年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荒廢,練劍入痴,可對上那批南海遠道而來的白衣仙家,仍是不敢一戰。所以當他看到湖上小舟攔路,就有些氣惱這借宿客人的不知好歹,更多還是擔心那孤舟垂釣的白頭男子被幽燕山莊殃及池魚。說到底張春霖雖然身為少莊主,心性仍是淳樸,哪怕天賦根骨隨他娘,可終歸是張凍齡的種,擁有可貴的赤子之心。練氣士可怕之處不在於劍術如何殺人取頭顱如探囊取物,而是這些仙家方士猶如氣運寵兒,在練氣一途登堂入室後,可以憑藉各自機緣,從指玄境乃至於天象境中擷取一種甚至數種大神通,一般江湖武夫,別說二品小宗師不入法眼,就是金剛境界的頂尖高手,也能與之一戰,在壓箱的法寶秘術祭出之前,都可不落下風。
而湖上徐鳳年,一口氣對上了十六個成就高低不一的練氣士。
聽聞「北涼刀」三字,除了為首老婦人心中略起漣漪,其餘白衣仙家都根本沒有上心。觀音宗孤懸海外,就算是春秋戰事之中,也不曾看過誰的臉色,中原動盪神州陸沉之前,不知有多少臨海的帝王卿相,以最為煊赫的俗世身份,心悅誠服地對觀音宗頂禮膜拜,偶遇踏岸真人,無一不是執弟子禮儀,欣喜若狂,虔誠討教養生之法。北派練氣士又被稱之為「附龍派」或是「扶龍宗」,類似道教祖庭龍虎山,而南方練氣士更像是偏於一隅的清淨武當山,不問蒼生只問鬼神。
觀音宗十六白衣此次離海登岸後,只走險峻路途,遇山攀山,遇水踏水,過洞天福地而採天雷,臨深淵古潭而捕蛟虯,絕不與凡夫俗子打照面,旭日東昇則在山嶽之巔吐納朝霞,應了「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那句古語。在他們眼中,幽燕山莊的生死禍福,不過是草木榮枯,不擾心絲毫。這並非是練氣士視別人性命如螻蟻般卑賤,而是練氣士對待自身也是無異。聖人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大抵就是這些仙家直指根腳的確切概述。
一個佩有北涼刀的白頭男子,在習慣了被世人供奉為神仙的他們眼中確實不值一提,真正讓他們刮目相看的是那男子穩坐船頭的修為。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練氣士就是對天機查漏補缺的隱秘角色,落網之魚,若是天機本身使然,要讓其躍過龍門,那就扶襯一把,欽天監附龍派因此而來;若是天機遺漏,那就視作化外天魔,陰邪穢物,務必打碎魂魄,送入宗內月鏡天井,讓其永世不得超生,觀音宗更多是行此之事。當年蓮花臺上大真人齊玄幀動了天人之怒,無視日後天劫臨頭,斬殺天魔卻不送往仙島天井,而是自作主張網開一面,與尋常世俗惡人一視同仁,只是送往六道輪迴,因此一直被觀音宗視作如此煌煌地仙,落得一個只能兵解卻無法得道飛昇的淒涼下場。
徐鳳年跟人打架,不論你如何超凡入聖,向來不喜歡碎碎唸叨,你死我活而已,今天竟是破例,輕輕一腳踩下,舟上魚竿輕輕跳起,他一手握住,抖腕之下,魚線所及之處,鵝毛雪花盡數碾碎飄零。
「今日之所以攔下你們,有兩件事要說上一說。我知曉你們觀音宗向來不問世事,算是名副其實的海外仙師,我本人對你們並無半點惡感,但是你們一直覺得呂祖轉世的齊玄幀當年斬魔,卻又放過他們送往輪迴,是逆天而行,但我今天要給齊玄幀,或者說是洪洗象說一句,就我所知的他兩次自行兵解,一次在龍虎山斬魔臺,一次在武當小蓮花峰,都只是為下一世再修行證道,並非你們所想那般不敵天道,導致身死道消。」
那名坐也不是起身也不是的男子練氣士譏笑道:「俗子安敢妄言天道!」
練氣養氣俱是超拔俗人不知幾萬里的老嫗輕輕抬手,面無表情,僅是示意後輩不要多言。
徐鳳年繼續說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也不奢望在你們一畝三分地上指手畫腳,聽不聽是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但第二件,你我雙方就是誰也逃不掉了。」
一夥白衣仙人大多對此人大放厥詞有些不滿,倒也談不上太多憤懣怒氣,只是覺得好像聽一名尚且穿尿布的無知稚童,當面跟廟堂忠臣誇誇其談經國濟民之大事一般,有些滑稽可笑而已。
那名赤足女子大概是個不可理喻的怪胎,竟是很不合群的神采奕奕,瞪大一雙靈氣流溢的眼眸,跟見著了宗門內古書上記載的兇獸神物一般。
徐鳳年不理會他們的神情,提魚竿佩涼刀,回頭看了一眼山頂涼亭,見先前所立之人已無蹤影,縮回視線後微笑道:「第一個教我練劍的前輩,是個打鐵匠,他曾經跟我吹牛,剛到江湖沒幾年,就碰上了頂有名氣的大人物,還跟他一見如故,把傳家寶都偷出來贈予他,我後來才知道他是誰,送他劍匣其中一柄名劍的年輕人又是誰。劍名沉香,如今被留在了武帝城,曾經在龍巖香爐歷代鑄劍中排在魁首之位。當年那個送劍的年輕少莊主,也變成了幽燕山莊的莊主。我不知你們觀音宗一口氣來了十六位,所圖為何,但我先前察覺到你們其中一人殺機流瀉,那麼這件事我就算不講理,也得多事地管一管。對,你們不會在意我所佩是否是北涼刀,甚至也不忌憚北涼和三十萬鐵騎。相隔萬里,就算一方是徐驍,一方是觀音宗的宗主,也沒可能相互去對方地盤上找麻煩,所以今日事今日了,你們到得了岸上,算你們這些仙士仙子的本事,我就算殘了死了,也不會讓誰記仇報復,可如果你們萬一沒能登岸,可否不在莊子殺人取命,有話好好說,跟張凍齡一家子俗人相安無事?」
老嫗嘆息一聲,「好一個今日事今日了,若真是人人如你,天下也就沒有我們練氣士什麼事情了。」
徐鳳年靜等下語。
老嫗搖頭道:「可惜有些規矩,不能壞。我們與幽燕山莊的約定,是宗主閉關之前欽定,龍巖香爐符劍八十一柄,少上幾柄亦是無妨,我也可拼去被責罰,為張凍齡說情幾句,留下性命。可符劍一事,委實事關重大,再者張凍齡生死與否,本宗其實並不在意,但宗內叛徒,勢必要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世人以為我們練氣士無情,原因亦是在此。欲行天道,至親可滅。」
徐鳳年笑了笑,「道理說盡,都不虧欠,那咱們就開始不死不休了。」
便是在島上也以只近天道不近人情著稱的老嫗笑了笑,離島之後所言話語總計不到十字,此時不到一炷香,卻是早早超出,「這公子放心施展手腳,就算本人和十五位宗門弟子死在湖上,也是氣數使然,斷然不會牽累任何人。可符劍一事,死了十六人,也一樣會有下一撥來到幽燕山莊,公子只要不耍心機手段,擋得下,自然算你有大氣運,觀音宗就算滿宗盡死,不存一人,也無怨無悔。」
原本風雪蕭蕭山湖寒的壯烈場景,都給徐鳳年接下來一句市井潑皮無賴話給壞盡了氛圍,「你們觀音宗不會有幾百上千號練氣士吧?」
被盛讚料算天機無遺漏的老嫗竟是啞然,神情古怪。
赤足女子彎腰捧腹,總算還好沒有笑出聲,忍耐得艱辛異常。
其餘十四位練氣士都有些哭笑不得,這白頭小子真是無法形容的滿身市井草莽氣啊!俗,俗不可耐!
但老嫗似乎無比鄭重其事,威嚴沉聲道:「各自上岸。」
當下便有七位仙士一掠而過。
徐鳳年腳下是一葉扁舟,舟底則是入天象後陰森戾氣換成金紫之氣的朱袍陰物。
練氣士先前「坐湖」,湖面晃盪,唯獨一舟不動,二品內力的徐鳳年自然沒這份唯有一品才可做出的壯舉的修為。
興許只有老嫗才知曉輕重:所面對的是一名可能要高過指玄的古怪敵手。
徐鳳年一手揮魚竿,一手揮大袖,除了袖中十二柄飛劍盡出,雙劍一組,分別刺向六位練氣士外,更有一條銀白魚線甩向舟後,一線裂開岸邊湖。
興許是練氣士不興單打獨鬥,被又是飛劍又是截江的驚世駭俗手段阻攔一記後,沒有強硬衝撞劍陣和水牆,一名地位大概是僅次於老嫗的中年女子練氣士輕聲念道:「結罡北斗。」
徐鳳年抖腕不止,僅是一根魚竿,斷江復而再斷江,氣機如銀河倒瀉,真真正正是那翻江倒海的仙人氣度。
一座大湖,晃動幅度,哪裡是那名男子練氣士坐湖可以媲美其中二三?
徐鳳年得勢不饒人,肅然朗聲道:「向幽燕山莊請劍!」
請劍!
幽燕山莊在下了臥虎山的莊主的果決授意下,幾乎人手一劍,便是僕役丫鬟都不曾缺少,當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搬出了所有莊上所藏的名劍古劍。張凍齡更是帶上妻子兒子急掠而去急掠而歸,這名莊主手提兩柄被封入龍巖香爐的「龍鬚」「烽燧」,婦人則提了一把「細腰陽春」,少莊主張春霖除去所佩「無根天水」,捎上了劍爐封存的最後一柄世代相傳的名劍「殺冬」。
湖面上如數條惡蛟共同禍害一方,風波不定,景象駭人。
徐鳳年將魚線終於崩斷的魚竿拋去湖中,最後一次截江,白髮不知何時失去了禁錮,肆意飄拂,如同一尊仙人天魔混淆不清的天上客,並非那豪氣干雲,而是那一股無人可以體會的悲涼愴然,聲如洪鐘:「世人記不得你,我便替你再來一次!劍來!」
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這白頭年輕人竟是有一種惡蟒吞天龍的氣概!
幽燕一莊千百劍,浩浩蕩蕩由山上、莊內、劍鞘內,無一例外掠向小舟之上的男子。
他還不曾出刀。
所以他說先問過我,再問我刀。
徐鳳年踏出一腳,雙手扶搖,一手仙人撫頂式,一手一袖青龍式,一氣之下,將千百劍砸在了十六位練氣士頭頂!
世人只是聽說老一輩劍神李淳罡曾在徽山大雪坪慨言「劍來」二字,讓龍虎山顏面無存,那等恢宏異象,道聽途說而已,無法真正領會其瑰麗雄渾。千劍飄浮掠空,身在其下,豈不是要感到泰山壓頂?以為在劫難逃的幽燕山莊張凍齡跟妻子面面相覷,一方面震撼於那名陌生客人斷江截白衣,以及借劍千百壓仙人的駭人壯舉,另一方面更迷惑此人為何要為山莊出頭。張凍齡出手闊綽,仗義疏財,看似是治家無方的敗家子,只是自身劍術平平,無法穩固山莊在江湖上的地位,只能出此下策結納朋友,有些像是胡亂撒網捕魚,靠運氣行事,寄希望於網到幾尾當下名聲不顯,日後成就龍身的鯉魚。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已心灰意冷。江湖人士混江湖,大多早已圓滑如泥鰍,與之打交道久了,他的一腔熱血義氣早已隨同性格稜角一起消磨殆盡。這次臨危「託孤」,僅是需要前來旁觀的知己,才十之一二,其餘都藉口託辭,好一些的還會寄信婉拒幾句,更多曾經借劍而走的成名俠客不記得當時如何感激涕零,什麼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乾脆就是音信全無,屁都不放一個,繼續在當地做他們大名鼎鼎的大俠劍客。好在張凍齡看得開,既然連生死都罔顧,也就順其自然,不跟這幫道貌岸然之徒過多計較什麼,倒是兒子張春霖氣不過,賞給他們一群「君子劍」「仗義人」的反諷稱號。
張春霖親眼見識了千百飛劍當空的奇景後,轉頭望向張凍齡,聲音顫抖道:「爹,是咱們莊子世交好友的子孫?」
張凍齡搖頭自嘲道:「不像。幽燕山莊兩百年前鼎盛時,兩位先祖先後擔任武林盟主,興許還有這樣了不得的朋友,如今絕無可能。爹用莊子半數藏劍換來的香火情,你都見過了,就算是你那個跟爹有過命交情的曹鬱伯伯,也不過是多年滯留二品境界的修為。可湖上那一位,顯然金剛境都不止了。若非如此,也擋不下那些練氣士衝陣。」
張春霖一肚子打翻酒醋茶,「難道是龍虎山上的小呂祖齊仙俠?可是不像啊,既無拂塵,也無道袍。如今天下盛傳西楚亡國公主可以御劍入青冥,可她又是明確無誤的女子。」
張凍齡灑脫笑道:「天曉得,不管了,只能聽天由命,不庸人自擾。這場惡仗,以我們的身手,就算想錦上添花都插不了,說不定還會幫倒忙。如果幽燕山莊能夠躲過此劫,張凍齡就是給這個不知姓名的大恩人磕上一百個響頭,也是心甘情願。」
張春霖小心翼翼問道:「爹,我想跟他學劍,可以嗎?」
張凍齡無奈道:「你想學,那也得這名年輕劍仙願意教你。」
尺雪小院精劍盡出,五名女婢丫鬟中有兩人甚至先前都曾裝模作樣捧劍。幽燕山莊既然以練氣和鑄劍著稱於世,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莊子上的僕役也都練過一些外人看來十分高明的心法和把式,可「劍來」二字脫口而出後,飛劍出鞘,尺雪院子外的兩人不光沒有察覺手中古劍如何出鞘,嬌軀更是被順勢牽引,幾乎向前撲倒在地。別說她們驚訝得合不攏嘴,滿腦袋空白,想不明白為何那麼一個英俊的公子哥,先前還極好說話地與她們圍爐溫酒共飲,就連門房張穆和大管家張邯都是瞬間熱淚盈眶,暗自唸叨定是莊主和夫人好人有好報,菩薩顯靈,才讓這般神仙人物出現在幽燕山莊。
一名紫衣女子一手抱琴一手提酒,緩緩走向臥虎山涼亭。
古琴是尺雪珍藏雅物,一罈子黃酒由滾燙變為溫熱。離亭七八丈時,她一掠而上,席地而坐,古琴在膝,仰頭灌了一口黃酒。
僅是一手猛然按弦。
鏗鏘之聲如鳳鳴九天,清越無雙。
那一年徽山山巔,書生入聖時,大雪坪不曾落雪,僅是大雨滂沱,波瀾平靜之後,李淳罡重入陸地劍仙之前,有個她討厭至極的男子也還不曾白頭,給她撐了一回傘。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恨他到了徽山,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終害得她父母雙亡,只能愧疚一生,還是怨他有著人人豔羨的北涼世子身份,可以不用像她那般受罪,只能如一株孱弱浮萍般漂無所依。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與虎謀皮,願意跟這麼一個初見時吊兒郎當的落難乞丐做買賣。是什麼時候討厭依舊,卻不那麼討厭了?是得知他孤身北莽之行氣運蕩然無存如白紙,自己反而因汲取玉璽而境界暴漲,終於可以可憐他了;還是他得知木劍遊俠兒折劍之後,明明那般消沉卻不與人言,僅是在躺椅上跟她說了難得正兒八經的夢想和雪人;還是太安城雪中泥濘行至九九館,他彎腰在桌底給她裙襬輕輕繫了一個挽結?
坐在亭子頂上的軒轅青鋒喝光了一罈酒,高高拋入湖中。
劍痴王小屏興許是最後一個湊熱鬧的「外人」,他走出院門,抬頭望著洶洶大雪,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在山上看到當年師父揹著年幼小師弟拾級上武當,大師兄默默跟在身後不斷給小師弟拂積雪,不苟言笑的王小屏會心笑了笑,心胸中那股大師兄幸得黃庭又失黃庭的怨氣,以及小師弟不惜兵解再證三百年大道的遺憾,也都在這一刻緩緩散去。望向湖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王小屏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師兄弟你們交給我的擔子,我王小屏就算曾經打心眼裡不喜徐鳳年,也會扛下!
山上練劍下山問道的王小屏笑意不減,大踏步掠向湖邊,伸出一手向前抹去。
以大雪凝聚出一柄長劍。
晶瑩剔透。
誰敢上岸?王小屏既然做得斬妖除魔的事情,亦是殺得所謂的海外仙家!
其實徐鳳年根本就沒奢望讓軒轅青鋒和王小屏出手,這和信任與否無關,實在是習慣了萬事不靠外人。當然,船底朱袍陰物是個例外,他們一活人一陰物的交情那是數次生死對敵搏命攢下來的——黃河龍壁合力擊殺魔頭洛陽,弱水見徐淮南,提兵山殺第五貉,鐵門關一役的絕密截殺,太安城的天魔降世,力敵柳蒿師,最後相攜出宮城,徐鳳年信她,就是信自己。故而賜名或者是改名徐嬰的陰物在船底隱蔽反哺境界,徐鳳年靠它才能借劍千百,對陣十六位白衣仙家,只有心安理得。
密密麻麻如飛蝗的飛劍以仙人撫大頂之萬鈞大勢,狠狠砸下,徐鳳年才切身體會這幫海外仙士仙子的厲害之處。如果單打獨鬥,恐怕除那個為首老嫗外,徐鳳年自信都可以十招之內當場擊殺,可七名男子練氣士踏罡結陣北斗,七柄符劍累加積威,不容小覷,分擔到他們頭上的三百多柄飛劍僅是毀劍陣,重創竭力鎮守陣眼的一名仙師,輕傷三四人,其餘都可全力再戰。觀音宗自古便是出了名的陰盛陽衰,故而徐鳳年摘出六百劍轟然拋向八名仙子,符劍造就的古怪劍陣如滴溜溜珠子一氣旋轉,形成一扇鏡面,不光沒有傷人,連符劍都不曾毀一把,其餘一把劍獨獨飛向老嫗,更是在離她一丈外,便盡數被反彈而飛。
徐鳳年是頭一次馭劍如此巨大規模,手法難免生疏滯澀,可徐鳳年的心智在三次遊歷之後,打磨得無比圓滿,如同十二柄劍胎大成的鄧太阿飛劍,哪裡會一鼓作氣之後再而衰三而竭?一撥飛劍砸頂之後,單手一拂半圓,駕馭浩浩蕩蕩的飛劍以小舟為圓心,飛速繞行一圈;第二撥轉作側面撲殺而去,湖面被劍氣所傷,撕裂得濺射無數,白茫茫的鵝毛大雪在落湖之前,更是被攪爛。徐鳳年所站位置,給人感覺就是天地之間,我以千百黑劍殺百萬白雪!
湖上眾人跟隨飛劍轉動,男子、女子兩撥白衣仙家,腳步靈動,踩踏湖面,並肩而行,一同直面那好似酆都陰物惑亂陽間的惡煞兇劍。
此時所站位置,紋絲不動站在原地的老嫗離徐鳳年最近,八名女子練氣士衣袂飄飄,如敦煌飛仙,符劍結成寬闊鏡面由橫擺變成豎放。
八柄符劍本身無比靈動活潑,在練氣士氣機牽引下成就表面上極靜的玄妙境界。
男子練氣士則要略顯倉促,質地不同的符劍僅是一柄柄掠出,竭盡全力將迎面而來的三百柄飛劍撞偏。那名先前坐湖「獻醜」的練氣士其實修為不俗,在陣眼練氣士重傷之後,立即坐鎮天樞。對敵之時,對敵之前尚有幾分身份生就的傲氣,此時不見絲毫心浮氣躁,隱約有登堂入室的練氣大家風範。他們這次針對幽燕山莊取符劍,拿劍是一事,歷練也是一事。練氣士無疑深諳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精髓,這一路北行,就已經有一位師姐在潭邊觀月時順勢提境,從浩瀚如寶山的指玄一境中悟出其中一妙,按照練氣士的獨有手法,便是如龍宮探寶,擷取龍眼而還,若是誰能得天地造化,僥倖悟得天象境之大妙,更是被視作得驪珠而功成。
飛劍與符劍陣或觸碰或撞擊在一起。
聲響如山崩石裂,遠比迎春爆竹掛在耳邊還要來得震人耳膜。
老嫗依舊無動於衷,劍來便彈劍,不看彷彿雄踞浩然大勢之巔的白頭年輕人,只是輕輕望向兩撥同宗不同脈的得意子弟,不曾流露出絲毫異樣表情。
兩次帶動飛劍之後,徐鳳年馭劍手法以驚人的速度提升。
徐鳳年雙手各自起勢,第三撥中三百柄飛劍依舊橫衝直撞向男子練氣士,其餘將近七百柄飛劍,更是乾脆不理睬道行高深的老嫗,齊齊掠向女子練氣士,而且尤為精彩萬分的是這一次飛掠,不再密密麻麻匯聚一堆如同飛羽密集攢射,而是看似凌亂不堪——飛劍軌跡簡直就是混亂不堪——實則讓人防不勝防,絕非一個劍陣鏡面可以抵擋全部。練氣士勝於專心致志練氣,抱朴懷渾圓最終氣吞天地,僅就體魄而言,大多數連二品武夫都遠遠比不上,別說七百柄飛劍,就算僅是寥寥幾把飛劍貫穿身體,這些白衣仙子就要香消玉殞。
一名容貌美如豔婦氣質卻雍容的女子練氣士平淡出聲:「結寶瓶!」
八劍凝大瓶,如南海觀音持寶瓶,符劍由動轉靜,而且氣機牽連成網,織成大網。
脫離寶瓶劍陣的女子微微一笑,收回符劍,朝符劍輕輕哈了一口氣,輕聲呢喃,「指劍。指山山填海。」
她遇上南海觀音宗每一位練氣宗師都會遇到的「瓶頸」之後,這次離開海島,觀月悟指玄一妙,得以「指劍」,終於打破瓶頸。
只見白衣仙子並未馭劍而出,而是中指伸直,大拇指扣至無名指之上,以此在劍身上不斷指指點點。
一點靈光即是符,點點靈光結成仙人籙。
飛劍當空,遮天蔽日,先是其中一柄墜入湖中,繼而是兩柄,四柄,八柄。
不知是否是人力借力終是有窮時,她讓差不多一百柄飛劍墜入湖中後,翻過劍身,「指劍。指海海摧山。」
湖中一百劍重新跳出水面,竟是為她驅使,掉轉劍尖,向徐鳳年駕馭的飛劍掠去。
如此一來,不光是寶瓶陣壓力驟減,還讓北斗符劍的男子練氣士得以換氣換陣,更有人掏出各自祭煉寶器,而不僅只能以符劍對抗飛劍。
獨立船頭風雪不近身的徐鳳年不以為怒,更無驚懼,嗤笑道:「劍來二字,你真當以為只有鞘中劍可做殺人劍?我馭劍十萬,便是輕如棉絮,一樣壓死你!」
徐鳳年雙袖飄蕩,獵獵作響。
天下湖上白萬雪花,各自凝聚一線,各自成短劍寸劍。
天地之間頓時猶如凝滯靜止,萬事皆休。
只有劍。
無數柄劍。
黑白相間。
此時佩刀卻馭劍的年輕人,在岸上目瞪口呆的眾人看來,那就是隻要天人不出,我於世間幾無敵。
北莽雨巷一戰,狹路相逢,目盲女琴師薛宋官便曾經讓小巷一瞬間停雨。敦煌城門一戰,當世第一大魔頭洛陽更是一腳踏下,濺起雨水無數做飛劍,跟新劍神鄧太阿一爭劍道高低。徐鳳年論境界高低,比不上跳過金剛入指玄的目盲琴師,論己身內力,更是被大雪坪李淳罡和敦煌城外洛陽甩出十萬八千里,可架不住他腳底船下蟄伏有朱袍陰物這位雙相六臂天象高手,雙方心意相通,比之徐鳳年駕馭十二柄飛劍也不差,徐嬰源源不斷將內力輸送給徐鳳年,如滔天洪水湧入湖,水漲船高,撐船人徐鳳年自然就有了獨立鰲頭的劍仙假象。徐鳳年自以為自知斤兩底細,借天力做出數萬柄歪歪扭扭的雪劍,威懾力遠遠超過真實效果,卻不知道體內一方猶如荷葉枯萎殆盡的殘敗池塘,一粒紫金蓮種子,破土而出,一株嫩苗輕輕搖曳,氣象通大玄。
眾人頭頂,湖上數萬柄白劍,橫豎傾斜,粗細長短,沒有定式,但就氣勢壯闊這一點而言,確實舉世罕見。徐鳳年對劍道的獨到領悟,加上陰物徐嬰圓滿天象境界的支撐,最終造就了湖上這一幅畫卷。
江湖有不可避免的草根氣,買不起刀劍,拿不到秘笈,混得窮困潦倒,一文銅錢難死英雄漢。江湖有戾氣,嘴上稱兄道弟,回頭便插兄弟兩刀。江湖有血性義氣,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但江湖亦是會有仙俠氣,練氣士白衣飄飄,在湖上凌波微步,是市井眼中的仙氣無疑,徐鳳年為舊人恩情執意攔路,起先看似螳臂當車,是常人無法理解的俠氣,數萬雪劍懸空,更是仙氣。徐鳳年勝勇追窮寇,不給他們絲毫喘息機會,雙手猛然下按。
大雪數萬劍一起壓向觀音宗練氣士。
一直表現平庸的赤足年輕女子突然嬉笑道:「天上世間萬萬劍,手上一劍足矣。」
她沒有使出那柄更適宜斬妖驅邪的符劍,而是跟王小屏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湖面和雪劍縫隙之間,彎腰前衝,好像一支白羽箭,一手做了個拎起水桶的手勢,湖中一道水柱如同一尾蛟龍出水,被她握住,便是一柄幽綠長劍。明顯是要擒賊先擒王,一劍斬去始作俑者,頭頂萬劍又如何?
你做數萬雪劍,我便一把水劍破之。
不知何時,江湖上傳入這麼個詭譎說法:南海有龍女,劍術已入神,風高浪快,騎蟾萬里一劍行。
觀刀譜最後一頁,有靈犀一說,誤打誤撞,準確說是喪失大金剛境界以及跌兩重境的徐鳳年只能退而求其次,一心馭劍近戰,十丈以內十二飛劍,自詡殺盡指玄以下江湖人。徐鳳年怡然不懼,依舊讓雪劍壓塌而下。
劍道、劍術便一直存有爭議,魚與熊掌難以兼得,數百年來以李淳罡最為兼備,兩袖青蛇是劍術巔峰,劍開天門則是劍道頂點。鄧太阿在力戰北莽第一人拓跋菩薩之前,給人感覺便是一心要踩在吳家劍冢頭頂,以劍術走到極致而得道,借劍以後,才做出變化,開始兼顧劍道。這不是說桃花劍神的劍道就差了,只是相比劍術上的造詣成就,才顯得沒有那般璀璨。以手中劍爭取最大程度的殺傷,達到千人敵的恐怖境界,對劍術和劍道兩大門檻都要求極高,一劍破去士卒身披甲冑並不難,可甲冑畢竟是死物,甲士卻不是,也不是木頭樁子,任由劍氣傷及自身。再者,世間萬力盡出,皆有回饋反彈,當年羊皮裘老頭廣陵江一戰,十之三四都是為自己劍氣所傷。
執火不焦指,其功在神速。尖釘入金石,聚力在一點。
馭劍太多,難免就要分心分神,對這兩點武道至高要義都會必然有所折損,這也是天下劍林之中無數成名劍客不屑馭劍殺敵的根源。一寸短一寸險,馭劍離手,本就殊不明智,當空潑下一撥劍雨,更是無聊至極,漫天撒網撈魚,豈能比得上一竿鉤魚來得凌厲兇狠?
呂祖以後,劍道真正扛鼎不過李淳罡一人而已。
徐鳳年扯下天上相對重勢不重力的雪劍之後,就一直在等這生死立判的時刻,只是跟想象中略有出入:原本忌憚的是那位老嫗,而非眼前這個直刺而來的年輕姑娘。徐鳳年生性謹小慎微,說難聽一點就是膽小怕死,萬事往壞了去想。對敵南海練氣士,始終有一點疑惑:練氣士雖為不染塵俗的仙家,可這些修為深淺懸殊的十六人離海登岸,深入離陽王朝腹地,必定不會都是貼身近戰肉搏如同紙糊的老虎,起先是擔憂湖底有真正高明劍士潛伏,伺機而動,可徐嬰充沛氣機如水草根鬚蔓延湖底五十丈,並沒發覺異樣,既然不在水底,自然便在十六人之中,唯獨沒有料到會是眼前赤足女子遞出一劍,來一錘定音。
既然早已知曉練氣士會有後手,在見識到那名美婦仙子的指劍之後,徐鳳年已經相當高估觀音宗,可真當面對那輕描淡寫的一劍,才知道還是低估了。
那一劍以水造就,三丈之外便何處來何處去,化為一攤湖水,墜入湖中,可赤腳女子仍是直直掠來,這讓已經結陣雷池的徐鳳年心知不妙。果不其然,劍胎圓滿的十二飛劍不知為何,在將那名練氣士刺透成篩子的剎那之間,竟是如同叛主的甲士,雖未倒戈一擊,卻在女子身邊溫順如蝴蝶,翩翩旋轉,輕靈愉快,毫無劍氣殺機可言,這讓從未失去飛劍掌控的徐鳳年頓時心頭震駭,嘴角有些苦澀。這妮子竟是心機深沉,那一手汲水做劍根本就是幌子,她本身才是真正的秘劍,看似自尋死路,其實更是有所憑恃而為。徐鳳年曾經聽羊皮裘老頭說過,天下劍林之中,兩種人是真天才:一種如鄧太阿,道術都不俗氣,桃花枝是劍,朽木是劍,雨水是劍,天地之間無一物不可做劍;另外一種更是罕見,天生親劍繼而克劍,本身即是無上劍胎,任你劍法如何上乘,劍招如何凌厲,只要不是證道劍仙,一不小心,出劍之後就要為其作嫁衣裳。
既然問過了劍。
那就問刀。
徐鳳年一手按住腰間北涼刀刀柄。
老嫗突然說道:「賣炭妞,回來。」
不承想在南方練氣士中一言九鼎的練氣大家出聲之後,有個古怪暱稱的赤腳女子仍是嬉笑一聲,非但沒有減速,反而急速前掠,一心問刀。
不等徐鳳年出手,朱袍陰物竟是也生忤逆念頭,從湖底悄無聲息躍起,雙臂扯住年輕女子一雙粉嫩腳丫就給拽入冰寒刺骨的水中。
徐鳳年和南海老嫗都流露出一抹沒法子掩飾的頭疼神情,都跟爹孃管束不住性情頑劣的孩子一般無奈。
徐鳳年給陰物傳遞了一份心神,對一直沒有出手的老嫗微微作揖,極有禮數說道:「北涼徐鳳年見過觀音宗老前輩。」
老嫗笑了,一張滄桑臉龐如枯木逢陽春,刻意忽略北涼二字,說道:「不承想遇見了李劍神的徒弟,幸會。中原年輕一輩劍士人才濟濟,的確是本宗小覷天下英雄了。」
徐鳳年平靜問道:「老前輩能否暫時退讓一步,晚輩定會盡力彌補觀音宗。龍巖香爐鑄造符劍延期一事,和貴宗清理叛徒一事,徐鳳年瞭解清楚以後,肯定給前輩一個說得過去的說法。」
老嫗猶豫了一下,擺擺手道:「談不上退讓。臥虎山上有指玄高人,岸上又有武當王小屏,如果你動了殺心,今日本就是本宗死絕的淒涼境地。既然你退讓在先,我也沒那臉皮得寸進尺。離宗主出關大概還有三年,這段時日,本宗登岸子弟十五人,都會跟隨我行走大江南北,砥礪心境,孕養浩然之氣,只要三年之後,幽燕山莊可以允諾給出七十柄符劍,我可以親自返回宗門,給張凍齡說情,至於本宗叛逆生死,仍是需要宗主親自定奪。」
徐鳳年笑道:「晚輩多嘴一句,符劍鑄造為何如此艱辛?」
老嫗倒也好說話,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架勢,「一則材質難覓,與李淳罡木馬牛相似,皆是天外飛石;再者鍛造符劍,與尋常鑄劍大不相同,一步差不得。當年約定八十一柄符劍,並非本宗仗勢欺人,幽燕山莊的龍巖香爐,歷代先祖蒐集而得儲藏材質,足夠打造八十餘柄符劍,只是張凍齡鑄尋常劍,堪稱大師,可惜被不值一提的劍道造詣拖累,又閉門造車,坐井觀天,在符劍之事上,非但沒有立下尺寸之功,反而白白費去許多珍貴材質。」
徐鳳年比畫出一個幅度,「這樣一柄短劍,可鍛造幾柄貴宗所需的符劍?」
老嫗平淡道:「若無意外,悉數成功,可有八柄。」
徐鳳年又是輕輕一揖,抬頭後一本正經說道:「三年之約,晚輩可以替幽燕山莊答應下來。」
那名從指玄境界中悟出兩指劍的婀娜美婦笑眯眯道:「你若是將幽燕山莊幾人帶去北涼,到時候改口反悔,難不成要遠在南海的本宗,跟你們北涼三十萬鐵騎為敵?」
徐鳳年笑意真誠醉人,一邊抬手繫住髮絲,一邊說道:「這位符籙入劍舉世無雙的仙子姐姐說重了,晚輩豈會是這種言而無信的人。」
那辨別不出真實年齡的美婦人顯然被這傢伙的油嘴滑舌給為難住,既不好撕破臉皮說狠話,也不適宜順水推舟掉入圈套,不過一聲姐姐,她倒真是順耳又舒心。
徐鳳年拍了拍腰間北涼刀,「本該摘刀作為信物,可委實是不太方便,回了北涼某人得心疼死。老前輩,你儘管開口提要求,如何才能信我?」
老嫗思量一番,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說法,「日後涼莽大戰,可否讓本宗練氣士趕赴北涼邊境,觀戰卻不參戰?」
徐鳳年笑道:「只要不動手腳害我北涼,絕無問題。」
老嫗笑道:「一言為定即可。」
徐鳳年趕緊溜鬚拍馬道:「前輩爽快,這才是世外高人!比起什麼狗屁龍虎山,高出一百樓不止!」
老嫗坦然受之,身後那些個先前疲於應付漫天飛劍的仙士仙子都對其印象改觀不少,尤其是那位被觀音宗宗主寄予厚望的嫡傳弟子美婦人,嘴角翹起,嫣然一笑——這小傢伙真是有趣,分明是駕馭飛劍無數的駭人身手了,還是如此沒個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