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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七章 織造局真假密信,試與探你來我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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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福祿被這幅場景震驚得嘴角抽搐。

這位從北莽顛沛流離到咱們北涼的徐北枳,以後要是當不上北涼道的經略使,他孫福祿就直接改名成「孫子」!

徐鳳年揹著徐橘子緩緩走向馬車。

步履維艱。

李功德被孫福祿安置在書房外的廊道上。許渾給五花大綁,受傷不輕,衣襟染血,身邊是李功德一名心腹扈從,對諜子許渾虎視眈眈。此人是貨真價實的小宗師,修為自然不俗,在陵州江湖一直跟綽號潑猴的蓮塘幫主齊名,不過一個在經略使府邸依舊享受榮華富貴,一個一夜之間滿門剿滅,死無全屍,可見當看家護院的家狗,比起當條無依無靠的野狗要舒服太多。

李功德看上去還算平靜,閉目凝神,只是兩顆縮在袖口裡的拳頭一鬆一握。廊道盡頭斜靠著那位白馬義從出身的洪書文,像一尾毒蛇伺機而動。當洪書文站直身軀,李功德驀然睜開眼睛,當他看到世子殿下揹著徐北枳返回,與想象中的場景落差太大,難免有些蒙了。李功德到底是官場染缸裡滾刀子滾過來的,馬上收斂心緒,讓貼身侍衛先行離去,老人這一次沒有拿腔捏調以長輩自居,而是鄭重其事地拂衣振袖,跪倒在地,沉聲道:「李功德連夜前來跟世子殿下告罪,還望殿下念在二十餘年情分上,救一救李翰林!」

李功德看不到徐鳳年的表情,世子殿下大概是先將酩酊大醉的徐北枳交給了洪書文,然後快步走來,扶住經略使大人的雙臂,試圖攙他起身,可李功德竭力低頭跪地,只聽世子殿下焦急問道:「李叔叔為何這般行事,鳳年如何當得起?翰林又怎麼了?李叔叔起來說話!」

李功德隱隱帶著哭腔道:「殿下,你若不答應去救我兒翰林,李功德便是跪死在這裡,也不會起身!」

滿身酒氣的徐鳳年怒道:「我不救誰都可以,唯獨翰林不能不救,怎麼會眼睜睜任由翰林陷入險境?!李叔叔,何必如此作態?莫不是你身為堂堂北涼道經略使,做了什麼對不住徐家的心虛事情?!」

李功德抬起頭,老淚縱橫道:「殿下,李功德對北涼忠心耿耿二十年,蒼天可鑑,大將軍對李家的栽培,恩同再造,李功德自認除去不敢否認的貪墨之罪,對北涼對徐家皆是絕無二心啊!」

徐鳳年蹲在失態的經略使大人身前,輕輕柔聲道:「既然如此,李叔叔就更應該起來說話了。先說那所綁之人是誰,翰林又為何要我去救,這裡沒有外人,你我叔侄二人儘可以直說。我如果做不到一些事情,那我就去求徐驍,我就不信在北涼誰能傷了翰林!誰能委屈了李家!」

李功德這才顫顫巍巍倉皇起身,拿袖子擦了擦淚水,伸手指向那許渾,厲聲道:「此人姓許名渾,是那金縷織造李息烽的親信,也是離陽朝廷的密探,前些年攜家帶口出去踏春,李息烽這老奸巨猾之輩竟然假裝與我相逢,故意提及此人是他遠房親戚家的後生,然後今夜這許渾竟然喪心病狂潛入府邸,送了那碧眼兒的親筆密信,揚言只要我李功德願意叛逃北涼,以後在朝廷那邊的地位,比起嚴傑溪那混賬老兒只高不低,更說趙勾早已安排好李家的退路。李功德怎會如此忘恩負義,當下就將此賊拿下,只是可憐我兒翰林啊,已經被一紙軍令調往北莽南朝,如今已經被沿著北方邊境線強行向東押送,只怕過不了多久就會由薊州進入京城。殿下,李功德雖無半點背叛北涼之心意,可既然會被李息烽和許渾這幫陰險歹人盯上,自是李功德這個經略使當得不正,才會被他們以為有機可乘,殿下和大將軍不論事後如何處置李功德,李功德絕無半點怨言,只是翰林為人如何,殿下最是一清二楚,他若是到了京城,肯定會被那惱羞成怒的碧眼兒和趙家天子千刀萬剮,殿下,一定要救回翰林啊……」

徐鳳年吐出一口濁氣,笑了笑,「原來是這回事情,李叔叔不要太過擔心,來,去書房坐著喝口茶,鳳年這就分別傳信給徐驍、褚祿山和幽州將領皇甫枰,一定會保證還給李叔叔一個安然無恙的李翰林!」

李功德正要點頭謝恩,就猛然瞪大眼睛,那位從來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世子殿下,對許渾這麼塊照理說指不定可以挖出許多秘密的金疙瘩,直接就一掌推出,五指成鉤,直接把許渾半張臉給撕扯了下來,然後似乎仍然嫌太過麻煩,一記仙人撫頂,可憐那許渾沒有說一個字便立斃當場。滿手鮮血的徐鳳年漫不經心在袖子上潦草擦拭一番,然後小心翼翼一手扶著經略使大人,一手推門,兩人一同跨過門檻,徐鳳年停下腳步,身體後仰,對徐偃兵笑道:「麻煩徐叔叔讓洪書文趕緊去把三封密信寄出去,最後一封給皇甫枰,就說本世子準他私自調動兩千輕騎,出關攔截。對了,再喊下人送壺熱茶過來。」

徐偃兵點了點頭。

李功德小聲說道:「殿下,許渾此人分明不是一般的諜子,先前李功德曾有心套他的話,似乎當初嚴傑溪逃離北涼,他也曾親自參與,有了他在手上,就不用擔心李息烽和金縷織造局不就範啊。遲些殺似乎更加穩妥。」

徐鳳年搖頭笑道:「李叔叔小覷這些死士嘴巴嚴實的程度了,再說在自家地盤的北涼,我才懶得管什麼李息烽什麼織造局,就算加上那些趙勾密探,只要有個過得去的由頭,想殺就隨便殺了,我跟他們又不是親戚,反正都是敵對雙方你死我活,不用講情分。做這種事情,就看誰心狠手辣,遊隼鷹士在北涼以外落在趙勾手上,一樣是這樣的下場,要不然怎麼叫死士,死士不是白叫的。」

李功德聽著世子殿下格外閒適淡然的措辭,落座時看了眼年輕人那頭不合時宜的灰白,沒有說話。

徐鳳年笑臉安慰道:「李叔叔要是覺得皇甫枰和兩千精騎還不夠,還可以再多派遣兩百遊弩手和一千騎。」

李功德趕緊附和道:「好的好的。唉,這檔子烏煙瘴氣的事情,真是讓殿下為難了。」

徐鳳年擺了擺手,徐偃兵親自送來茶水,徐鳳年就又跟他說了增添人馬緊急出關的命令。

徐鳳年冷笑道:「好一個李息烽,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北涼當縮頭烏龜十幾年,要做就專做大買賣,挖徐家的牆腳挖上癮了,送給趙家主子一個親家還不知道滿足,如今竟然連李叔叔也不肯放過,等過了今晚,我就去會一會這個金縷織造,到時候他可就沒有許渾這般好命了。」

李功德唉聲嘆氣,望向徐鳳年,誠心誠意說道:「殿下,如此一來,雖非李功德自己作孽,卻也自認是身敗名裂,已經無顏也無心為官了,還望殿下讓李功德告老還鄉,去黃楠郡當個田舍翁。其實在殿下來陵州的時候,李功德就已經有這個心思,大江後浪推前浪,北涼人心所向,已經有了士子成林的氣象,李功德自知才學淺陋,口碑更是奇差無比,不說正二品的經略使,便是當時兼著的陵州刺史一職,也難以服眾。一開始殿下擔任陵州將軍,李功德就想著退仕之前,好歹給殿下打打下手一兩年時間,也算圓了在北涼兩朝為官的一樁心願,是公心,也確實藏有私心,不承想殿下才住進將軍府邸,李功德眼皮子底下的陵州官場竟然就馬上混亂不堪,那時候李功德就知道自己終歸老了,本事太小,資歷也淺,與其死皮賴臉被人罵走,還不如今天就懇請殿下開恩,放李功德回鄉頤養天年。」

徐鳳年輕輕低頭吹拂著茶水霧氣,笑而不語。

書房燈火昏黃,李功德雙手捧住茶杯取暖,霧氣蒸騰,一老一小的臉色表情都顯得模糊不清。

李功德字斟句酌,緩緩說道:「殿下,李功德辭官退隱,並非一味避嫌,確實是自知難當大任,當這個北涼道首任經略使大人,也就是趕鴨子上架。要說李功德那世人皆知的官癮,也差不多過癮了,如今北涼格局擴充套件,氣象嶄新,李功德讀書不多,比起王熙樺這些讀書人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前幾日親眼看著負真在一扇扇門上新桃換舊符,就琢磨出一個以前沒想明白的道理:舊春聯寫得再好,可一年下來風吹日曬,老舊不堪,不說其他,光是瞧著就不夠喜慶,遠不如新聯子賞心悅目。況且當下北涼朝氣蓬勃,人才鼎盛,殿下有心整治官場,官場學問說到底,無非就是‘挪位置’三字精髓,因此只要李功德一走,不好說整座北涼官場都可以人人官升一級,最不濟殿下相中的飽學之士,都可以順勢往上挪一挪,這就當李功德最後為北涼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鳳年打斷道:「先不說這個,李叔叔還年輕,現在說什麼致仕退隱,悠遊林下,為時尚早。」

李功德欲言又止。

徐鳳年一臉忍俊不禁的表情,促狹道:「我猜啊,張鉅鹿跟朝廷少說也要給李叔叔一部尚書和一個大學士頭銜,否則就太小家子氣了。」

李功德笑道:「李功德不曾拆開密信,所以不知內容。」

然後經略使大人將懷中密信放在桌上。徐鳳年隨意瞥了一眼,聽到李功德今晚第一次笑聲爽朗,「要李功德來說的話,跟經略使品秩相同的一部尚書,加上一個變不出銀子來的殿閣大學士,都瞧不上眼,怎麼都得讓坦坦翁桓溫的位置讓給李功德還差不多。當然,首輔大人要是樂意讓賢,李功德也不介意笑納,真是如此的話,容李功德反悔一次,殿下可莫要攔著李功德啊,明兒就趕馬上任去嘍。」

徐鳳年喝了口茶,哈哈笑道:「趙家天子要是有這份魄力,嘿,我還真不攔著李叔叔了,咱們北涼培養出來的官員,結果當上了朝廷首輔,傳出去也好聽,以後還不得無數士子擁入北涼當官?因為北涼是一塊龍興福地啊。本世子樂得他們一個個在北涼打拼二三十年,積攢夠了苦勞功勞,然後跑去讓朝廷客客氣氣收下養老,舒舒服服享受十來年的高官厚祿,死後個個被皇帝賜下美諡,多好的事情。北涼徐家得利,朝廷趙家得名,皆大歡喜嘛。」

李功德會心一笑。

徐鳳年收斂笑意,說道:「李叔叔,你仍舊安心做你的經略使,還有翰林,我保證幫你毫髮無損送回陵州。」

李功德還想說話,徐鳳年合上杯蓋,擱在桌上,一臉不容拒絕的神情,說道:「李叔叔,就這麼說定了,什麼事情都等翰林回來再說!」

李功德只得站起身告辭,默默離開書房。

徐鳳年送到書房門口,坐回椅子閉上眼睛。

這樁一旦傳出去足以震動朝野的秘事,是他一手策劃全域性,徐渭熊和梧桐院負責推敲每一個細節。金縷織造李息烽跟北涼做了一筆生意,他的子孫作為人質都留在京城,他想要既能夠活著離開北涼,又要讓朝廷或者準確說是皇帝不起疑心,就務必要拿出一個滴水不漏的萬全方案。牽一髮而動全身,因此許渾是盡心盡責的趙勾大密探是真,李息烽跟朝廷要來的張鉅鹿兩封親筆書信也是真,李翰林被調遣到北莽南朝還是真。真真假假,錯綜複雜,期間利益盤根交錯,各自的大小動作足以讓人眼花繚亂,尤其是北涼這邊一步都不能有差池,離陽虧得起,北涼輸不起,贏了,金縷織造由朝廷機構變成北涼私產,大量潛伏北涼以及北涼四周的諜子都要被順藤摸瓜,甚至許多邊境上滲入軍旅的離陽奸細,也要被連根拔起。如此一來,北涼泥塘淤泥,就能清掃乾淨些。

徐鳳年當這個陵州將軍,一開始就志不在陵州一州軍務,而是要讓北涼官場徹底沒有後顧之憂,才能讓那些士子安心紮根。如果李功德抵住了誘惑,那麼徐鳳年從前就對自己說過,會讓這位李叔叔過足官癮,萬一沒有,成了最壞的局面,即使有嚴家叛變在先,徐鳳年一樣也不曾有讓李家覆滅的打算,只會名義上讓李功德藉故身體不適辭官返鄉,安安心心當個黃楠郡的富家翁。

如經略使大人今夜自己所講,他這一退,北涼官場就盡最大限度按照世子殿下意願,動起來。許渾做什麼,都是李息烽的意願,而李息烽對許渾的指點,又都是徐鳳年的暗中授意。至於遊弩手標長李翰林,暗中早就有一大批北涼最為精銳的鷹士盯梢跟隨,更有王府六位小宗師扈從夾雜其中,那些在關外負責接引的趙勾死士註定是死路一條。只是徐鳳年知道,如此一來,當年四個一起長大一起逛青樓一起背黑鍋的狐朋狗友,四個兄弟,一個不剩了。

經略使大人帶著那名心腹扈從慢悠悠走出將軍府邸。

李功德轉頭望了眼夜幕中略顯陰森的官邸,笑問道:「你說世子殿下是怎麼樣一個人?」

小宗師猶豫了一下,說道:「高手。」

李功德呵呵一笑,也不勉強這位為人謹慎的江湖高人,自言自語道:「雖說無毒不丈夫,可有情未必不豪傑啊。」

扈從不敢多嘴。

李功德走到自家府門前,才要踏上臺階,突然縮回腳,笑道:「咱們走一走好不容易清清淨淨的杏子街。」

李功德走到空曠寂寥的街道上,沒來由感慨道:「眾生皆苦,就看如何苦中作樂了。他人看你萬般可憐,可自己苦也不自知是苦,那才算真本事。我啊,跟大將軍一樣,都老了。如今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子孫。」

書房。

徐鳳年伸手握住茶杯。

白瓷杯子砰然碎裂。

半杯茶水濺了一身。

既定為正月初三到陵州將軍府邸,正月初四才到。

在廊道故意提及三封密信。

徐鳳年一次又一次給了李家機會。

此時桌上仍然只放了孤零零的一封密信。

下這盤棋,佔據地利人和的北涼怎麼都不會虧,只有贏多贏少之分。

但對他徐鳳年來說,怎麼都是輸。

是他自找的孤家寡人!

徐北枳說得真好。

因為朝廷冊立太子,以及分封諸王,皇帝親自下旨天下大赦,並且改年號為祥符。在這個爆竹聲聲迎新春的祥符初年,大內禁中,仍有廟堂大員當值,一位花甲老人拎酒提袋晃晃悠悠走向那座張廬,路上偶有相逢,不論是天子近侍的起居郎,還是可以穿上鮮豔大紅蟒衣的太監貂寺,遇見了這位老人,無一例外都主動停下腳,把那些宮禁規矩的條條框框拋擲腦後,紛紛笑臉寒暄幾句,若是尋常時分尋常人物,一經發現,少不得被前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韓貂寺記在心上,遲早吃不了兜著走,不過如今司禮監換了掌印,嘉慶賀初春,物件又是朝廷上下皇宮內外都喜歡的坦坦翁,就不怕被人當成把柄,哪怕有心人鬧到皇帝陛下那邊去,皇帝也只會訓斥那些人亂嚼舌根。

頂替孫希濟成為門下省新任掌門人的桓溫一路招呼賀喜,來到了張廬,遠遠瞧見戶部尚書王雄貴站在屋簷下搓手呵氣。這位寒門出身的江南讀書人,在滿眼望去白髮蒼蒼的朝廷上算是極為年輕青壯,他跟許多當今廟堂棟樑一同在在永徽年間憑藉科舉,鯉魚跳過龍門,而且那年會試,進士及第之人,三甲中又以一甲三名的王雄貴最為年少,主持天下科舉的座師正是首輔張鉅鹿,閱卷的房師更恰巧是當時擔任國子監左祭酒的桓溫。憑藉滿腹經國濟世之才,一路平步青雲累官至戶部尚書的王雄貴,無疑是張黨一系,哪怕當上了一部尚書,這些年對張鉅鹿跟桓溫始終執弟子禮,這會兒不等桓溫靠近張廬,就趕忙跑下階梯,幫桓溫接過酒壺和布囊。

桓溫打趣道:「福鼎啊,怎麼那碧眼兒又讓你吃閉門羹了?這老傢伙也是,昨天你去拜年給你吃了一回,今天又來,分明心裡挺緊著你這個得意門生,可就是抹不開面子。沒事沒事,等會兒就說這壺酒和鹽水花生都是你捎來的,我就不信碧眼兒不眼饞,他要能扛著嘴饞,光看咱倆享福,我也算幫你出口惡氣了,是不是?」

名雄貴字福鼎的王尚書苦笑道:「晚生哪敢跟首輔大人置氣啊,桓師就不要取笑福鼎了。再說晚生管教無方,讓那不成器的犬子惹下禍事,全京城都在看笑話,晚生實在是愧對首輔大人跟桓師的期許。」

桓溫笑了笑,這位坦坦翁與那些城府似海難免給人性子陰沉嫌疑的廟堂砥柱不太一樣,老人笑起來的時候從不會是皮笑肉不笑,更不讓人感到笑裡藏刀,而是讓人真心覺得桓大人真的遇上了喜事。歷年來一些落難的閣老重臣,都喜歡跑去跟桓溫敘舊,帶上幾壺好酒,桓府這老頭兒能不能幫忙是另外一回事,總之能讓人覺得天大難事經他一說後,似乎總歸是還能有些餘地。

桓左僕射有兩不做,錦上添花不做,落井下石不做。

有桓溫領著走入張廬,王雄貴也就有膽子進門。桓溫在門口停下腳步,王雄貴一隻腳都已經踏入,只得乖乖收回,聽到老人輕聲說道:「你那幼子叫遠燃吧,連我這種足不出戶的老頭子都聽說過他的大名,稱不上做了一籮筐壞事,不過半籮筐還是有的。去年秋,在九九館跟北涼世子起了紛爭,被他那群幫閒一吹給吹上了天,說成了京師紈絝班頭人物,說就他敢跟那世子頂著幹。這原本沒有什麼,我也好,碧眼兒也罷,年輕時候也是氣盛得一塌糊塗,誰沒點虛榮心。只是你那孩子如今膽子也太肥了,竟然跑去欺負吏部趙右齡的閨女,這閨女還是跟殷茂春獨子訂下親事的!這還不止,刑部韓林的兒子出來說句公道話,就給你那兒子打了一頓,還罵他老爹不過是刑部一個應聲蟲侍郎。福鼎啊,你扳指頭算一算,永徽四年中,其實也就你們幾人一同出人頭地,大致關係都不錯,被他這麼一鬧,你跟同時做官的殷、趙、韓三人以後怎麼相見?你我都知道,明年科舉就輪到殷茂春主持,殷茂春做官的道行高低,你我心知肚明,當朝儲相之首,不是白叫的。今年京考完畢,馬上就是地方官員考核這樁大事,趙右齡肯定是主事人,你那座師怎能不被你氣得七竅生煙,換成我坐在他碧眼兒那個位置上,也是差不多的火氣。」

王雄貴一跺腳,嘆息一聲,低聲說道:「桓師,你有所不知,犬子王遠燃是被人構陷,否則也不至於如此行事孟浪……」

以好脾氣著稱於世的桓溫竟然也一臉怒氣,壓抑聲音罵道:「蠢貨,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兒子要是個好東西,能有機會被人陷害?家門不幸,最大不幸就在於子孫不惜福!都闖下潑天大禍了,你這當爹的還想著如何給王遠燃擦屁股,而不是亡羊補牢,你王雄貴不是蠢是什麼?!」

王雄貴嚅嚅囁囁,根本不敢反駁。外人確實很難想象一位正二品尚書也能被人訓得如此悽慘。桓溫猶不解氣,奪過酒壺布囊,直截了當撂下一頓重言重語:「本以為你想明白了才來,沒想到還是這般混賬,連一個兒子都管不好,還管什麼戶部?!我桓溫老兒一直對你青眼相加,好,那你乾脆別當什麼戶部尚書了,來門下省給我打下手,一樣是二品官,如何?!省得你那兒子仗著你這個爹,把尾巴翹到天上,露出那難看至極的光腚!」

王雄貴嚇得臉色蒼白。朝野皆知首輔張鉅鹿執掌的張黨,其實一脈相承,只是如今天換上了張字大旗而已,其實可以往上一直推溯到張鉅鹿、桓溫兩人恩師即老首輔的恩師,下一任由誰接過張鉅鹿的擔子,王雄貴無疑呼聲最高,張黨內外皆是如此。說句明白話,哪怕皇帝不滿王雄貴這位戶部尚書,貶官降品,甚至貶至地方,只要張、桓兩老仍在,甚至不論是在朝在野,都具有莫大的威望,他王雄貴就根本不怕沒有機會重回中樞,但若是張、桓二人覺得王雄貴不堪重任,不足以支撐起他們這一脈,那王雄貴這輩子仕途就算徹底到頭了。

桓溫冷哼一聲。

王雄貴黯然不語,仔細思量過後,苦澀道:「桓師,晚生知錯了,也不進屋讓首輔大人煩心。趁著地上還有積雪,現在回去就讓王遠燃去趙右齡府門前跪著,我也會親自登門跟趙右齡致歉。」

桓溫點了點頭,笑道:「福鼎啊,你這油滑子,什麼狗屁的地面積雪,人家趙右齡家門口人山人海,乾淨得很,你倒是給我找出一捧雪來?行了行了,你知錯就行。這麼一鬧也好,讓你那兒子狠狠長點記性。我知道你多半心疼,王遠燃不笨,哪怕你這個當爹的板著臉,多半還是能瞧出你眼裡頭的寵溺,加上你那媳婦更是耳根子軟,經不起幼子事後的哭爹喊娘,這次讓他丟了一層皮,遲早會偷偷給他更多補償。對此,我放心不過,你替我傳句話給王遠燃,以後他再敢瞎胡鬧,我就跟姚白峰說句話,把他丟到國子監去關上個三五年。」

被坦坦翁親自插手幫忙處理家務事的戶部尚書,眼眶溼潤,嘴唇顫抖道:「桓師之恩,晚生無以為報。」

桓溫搖頭嘆氣道:「我對你這些小恩小惠不算什麼,裡頭那位,對你才是真的器重。福鼎,你切不可讓他失望啊。」

王雄貴重重點頭,桓溫重新把酒壺布囊交給他,「我這趟入宮,就是衝著你來的,有始有終。走,一起進去見見咱們首輔大人。」

進了張廬,紫髯碧眼的張鉅鹿依舊對戶部尚書不假顏色,不過好歹勉強收下了酒和花生米,那些個埋首書案處理事務的張廬文臣,都悄悄抬起頭,對尚書大人報以會心微笑。王雄貴沒有多待,很快就告辭匆匆離去。張鉅鹿和桓溫來到專門用以接待外人的屋子,桓溫對張廬再是熟門熟路不過,自己就搬來器具優哉遊哉煮酒起來,自顧自說道:「朝廷都說你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咱們老哥倆配合得天衣無縫,以前不覺得,如今只能捏鼻子承認嘍。你說福鼎這麼一個有抱負有能力有智慧的官員,也已經做到了一部尚書的高位,戶部上下條理分明,為何偏偏就管不好自家一棟宅子。」

張鉅鹿平淡道:「這有何奇怪,大多人當官本就是為子孫謀福,再者你別看王遠燃突然就成了京師裡的過街老鼠,其實在家裡父輩面前乖巧伶俐得很。官家子弟大多如此,不是笨,而是太聰明,官場諛上欺下的那套東西,早就耳濡目染,爛熟於心。我敢肯定王雄貴也是頭一回知道他的幼子如此糊塗。這也是為什麼每年都有大把官吏沒栽在政敵手上,反而栽在自己子孫手上。父子同朝上殿其實不稀奇,能三代同朝才難,哪怕三人的官都不大,品秩不高,可不管是好官壞官,起碼都是真正聰明的官。」

鼻子被凍成酒糟鼻子的桓溫聞著酒香,笑問道:「那你說說看北涼能有幾代?」

張鉅鹿平靜道:「這個問題,你得去問神神道道的黃三甲,我不知道,也懶得知道。當下事務當下了,比什麼都強。至於到底能看多遠,到底還是要看你能走多遠才作準。」

桓溫哈哈大笑。

張鉅鹿伸出手。

桓溫驚訝道:「討酒喝?碧眼兒,你要弄一房侍妾了?恭喜恭喜。」

張鉅鹿沒好氣瞥了一眼,自己去倒了一碗熱酒,喝了口,笑著說道:「我回過味了。」

桓溫點了點頭道:「我也是,兩封信一寄出去,就有些後悔。嘿,看來你我都著了道啊,那小子,後生可畏。假借你我之手,開始著手整治北涼了。不過我現在很好奇,金縷織造李息烽到底是一樣被矇騙了,還是已經跟北涼沆瀣一氣?」

張鉅鹿反問道:「有區別?」

滿朝文武也就只有他坦坦翁能跟得上張首輔的想法了,桓溫點頭道:「也對,李息烽終究是有過大功的,何況還讓嚴傑溪欠著一份天大人情,咱們還是需要讓他體體面面回京,不過要依你前二十年收拾薊州韓家的剛烈性子,李息烽可沒這福氣。」

張鉅鹿笑道:「今年給孫子壓歲錢,才記起自己已是五十好幾的老頭子,也該是有這份心性的時候了。」

桓溫喲了一聲,打趣道:「咋的,終於想著開始謀取退路了?」

張鉅鹿搖頭,眼神堅毅,緩緩吐出兩個字:「不留。」

桓溫輕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碧眼兒絕後的。」

張鉅鹿搖晃著酒碗,自嘲道:「難啊。」

桓溫突然一本正經說道:「你不是還有個閨女沒嫁人嘛,以後北涼還缺個正妃,你覺得這主意咋樣?」

張鉅鹿氣笑道:「滾你的蛋!」

遠處諸位張廬重臣都清晰無比地聽到首輔大人這句髒話,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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