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斜谷怒道:「放你孃的屁!姓徐的小子有多少斤兩我會不知道?他能宰了韓生宣,還虧得是我那一手千里御劍。他若是一心一意在江湖上混,未必到不了我的高度,可他得當那北涼王,哪能像你王仙芝這般心無旁騖鑽研武學,別說十年,給他一百年,他也沒資格做你最後一戰的對手!」
王仙芝平靜道:「我被他兩拳擊退一千丈。」
隋斜谷瞪大眼睛。
綠衣女童也瞪大眼睛,一老一小,如出一轍。
王仙芝緩緩說道:「他只要敢跨入陸地神仙境,我就會立即讓他死。」
倒馬關,今年尤為春寒料峭,雖說未到凍殺年少的誇張地步,但關內附近村子一些孤寡老人,好不容易熬過了寒冬,還是沒能扛過這道被老百姓說成是「鬼門關」的倒春寒。只不過這樣悄無聲息的去世,驚不起什麼浪花,反正沒死在兵荒馬亂,老死在家中床上,誰樂意搭理,唯有一些退伍老卒,才能由官府出面潦草安置身後事,算是老有所終,比起離陽那邊已經算是天大的幸運。
有兩騎來到倒馬關,出關之前稍作歇息。藉著元宵佳節的餘韻,關內集市還算熱鬧,孩子們都在目不轉睛盯著老鴉下棋之類的把戲。風塵僕僕的徐鳳年嚼著一隻大餅,牽馬而行,眼尖看到孩子堆裡有個眼熟的小胖墩,便走過去拿腳輕輕踹了小胖子的屁股。這孩子正看得起勁,頭也不轉拍掉踹他屁股蛋的玩意兒,沒想到那廝踹上癮了,被拍掉後又給他踹在屁股上,不依不饒。事不過三,小胖墩怒氣衝衝轉過頭,正要破口大罵,見著了是位牽馬佩刀的俊逸公子哥,愣了愣,好不容易認出是當初送了他一隻肉包子的俠士,趕忙起身,按照私塾先生教誨的禮儀,生疏作了一揖。徐鳳年笑問道:「右松呢,沒跟你們一起耍?」
小胖墩環視四周,嘿嘿笑說道:「剛才還在呢,松子跟他娘一起來集市上買些邊角緞子,這會兒得是被他娘拎著耳朵拽走了。公子,要不我幫你喊一喊松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了,我得馬上出關,你回頭見著右松跟他說一聲就行。」
然後徐風看見這小胖子嚥了咽口水,盯著他手上的大半張肉餅,徐鳳年笑道:「不嫌棄被我咬過,就拿去。」
小胖子笑臉靦腆,使勁搖頭,眼角餘光瞥見了這位公子腰間有兩柄長短不一的佩刀,越發眼饞。徐鳳年遞給這孩子肉餅,後者一邊撕咬著肉餅,一邊含糊不清道:「公子,聽我爹說現在出關很難的,好像是倒馬關外的大葫蘆口有好多好多的將卒,年關前後這段時日都沒幾個人入關了。」
徐鳳年微笑道:「我跟關門的官老爺們有些關係,所以不怕。」
小胖墩憨憨笑道:「我就說嘛,公子你肯定是大人物!松子在私塾裡常說你,別人都不信,就我幫著松子,跟松子一起說是你闖蕩江湖的大俠。」
徐鳳年揉了揉小胖子的腦袋,轉身離去。背後小胖子馬上跟身邊玩伴吹噓他跟有馬有刀的公子是如何熟悉,先前一同在私塾蒙學的孩子們大多不信他跟趙右松,如今親眼瞧見了胖子得了半張餅的打賞,這份交情總作不得假,小胖子的「江湖地位」頓時上漲了好幾層樓那麼高。
北涼邊軍校武閱兵,將近二十年,始終遵循一年一小校三年一大閱的老規矩,只是去年的大閱無故被拖延到今年,也定在了從沒有先例的開春時節。接連壞了兩個規矩,加上此次閱兵規模尤為壯大,讓許多邊關將卒都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小小一座邊境關隘倒馬關,廟小,菩薩卻不少,折衝副尉周顯,有勳品垂拱校尉傍身的韓濤,想要從這裡順利出關入關,尤其是貨物值錢的話,都需要小心打點這一雙死對頭。此時倒馬關地頭蛇周顯和韓濤都畢恭畢敬站在牆頭,大氣都不敢喘息,別說是兩條才入流品的地頭蛇,就是條龍都給老老實實盤曲趴著,因為他們身邊站著兩尊真正可以一言定人生死的大菩薩——幽州副將石遷高和幽州別駕李桂翁,都是從三品大員。韓濤和周顯這對老冤家此時此刻也沒了相互下絆子的心思,只得捏鼻子合作,想著如何把這趟差事給對付過去,他們還沒有本錢知曉內幕,只得到訊息說是有重要人士從倒馬關出關。
折衝副尉的兒子周自如有了邊軍身份,也得以站在牆頭上等候,不過離那兩位幽州權臣很遠。這位曾經差點讓魚龍幫頃刻覆滅的邊關將種,小心翼翼瞥了眼石遷高的鮮亮甲冑,以及李桂翁身上那件繡有孔雀圖案的官服補子,眼神敬畏中又夾雜有熾熱。石遷高是一名春秋老將,老當益壯,原本這次最有希望順勢遞補成為幽州將軍,結果被當時僅是果毅都尉的皇甫枰捷足先登,倒馬關這邊從上到下戰戰兢兢很大程度是因為這個緣由,生怕被火爆脾氣的石遷高當成出氣筒。倒是李桂翁一直跟傳聞中那般對誰都和和氣氣,登城牆時有意走在石遷高身後,抽空跟周顯周自如父子溫言寒暄了幾句。周自如不知為何,細心察覺到性格迥異的石將軍、李別駕竟是都有幾分緊張。這次選擇葫蘆口子上的北涼大閱,北涼都護褚祿山早已置身其中,步軍統帥燕文鸞和騎軍統帥袁左宗本就早早到達關外,北涼新貴顧大祖,不屬邊軍行列的涼州將軍和兩位副將,也都在正月初三初四往北疾行,甚至連北涼經略使李功德也不例外,可以說北涼的大人物,幾乎全部已經在元宵左右到達葫蘆口。周自如猜不出誰能讓石李兩人如此謹慎對待,根基不牢的幽州將軍皇甫枰雖然比他們品秩高出半品,但應該還沒有這份威嚴。
倒馬關石遷高和李桂翁自然是在等世子殿下。
徐鳳年其實可以更早一些進入倒馬關,只是被一名雲遊道人給攔下,死皮賴臉要給他測字算卦看手相,信誓旦旦算不準非但不要錢,還倒貼銀錢。徐鳳年不動聲色看了眼徐偃兵,後者破天荒沒有立即給出答案。徐鳳年就有些玩味了,能讓徐偃兵吃不準深淺,要麼這邋遢道人是真的毫無內力,要麼就是善於偽裝的天象境高人,要不直接就是陸地神仙了。好大的彩頭!徐鳳年笑著跟那生得賊眉鼠眼的老道人來到路邊攤子前坐著,開門見山打趣道:「老真人,就你這副尊容,想要讓人信你是得道高人,很難啊。」
老道人唉聲嘆氣道:「跟名字一樣,都是爹孃給的,有啥個法子哦。貧道也實在是飢寒交迫,才不得已擺攤做這給人算命的兇險營生。天機不可洩露啊,可不掙錢就得餓死,貧道這可是拿命換命,怎麼都是苦命。」
徐鳳年正要開口,道人好似洞穿人心,已經感慨道:「天機漏一,方能旋轉不息,這個一,在貧道看來就是自身,所以公子哥就別問貧道為何會算命,卻算不準自身命數嘍。」
徐鳳年笑道:「老真人別的不說,察言觀色的功夫相當不差啊。」
自號「四方」的老道人瞪眼道:「哪裡是察言觀色,分明是算準了公子心思。天時地利人和,算天算地算人心,貧道跟那些出身道教祖庭的神仙不一樣,不算天地只算人心。」
徐鳳年訝異哦了一聲,笑眯眯道:「那我可得藉機跟老真人好好問道問道。佛不可說,道不可道,那凡夫俗子,如何才能成佛得道?」
老道人跟徐鳳年隔著攤子相對而坐,捻鬚笑道:「貧道不說那虛虛實實雲霧繚繞的言語道理,僅說一些自己走過的路悟出的理,如何?這位公子,行小事不拘小節,逢大事更能大氣,想來能靜下心來聽一聽貧道講述。」
徐鳳年點頭道:「好。」轉頭對徐偃兵說道:「去買一屜小籠包子。」
老道欣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在欣慰那屜能填飽肚子的包子,還是欣慰眼前公子哥終於入甕。等到徐偃兵默默轉身,老道士正了正衣襟,緩緩說道:「修道如登山,行百里者半九十,愈行愈難。那龍虎山一心只想登頂,彷彿每個甲子不出一位飛昇真人就丟了祖宗的臉面,這談不上對錯,但武當山便不修這樣的道。也不知從何時起,世人修道就只盯著‘長生’二字,這與當官盼望著‘一品’二字有何異?咱們修道如讀書,像公子哥看那些才子佳人小說,說到底還不是那相見相識,看那才子佳人小說,說到底還不是相見相識,運氣好的相親相愛,紅妝到白,運氣不好的相恨相離,再講得露骨一些,也就是從床下到床上那點破事。若是再往大了說,人這輩子更慘,也無非‘生死’二字,這麼想,也忒無趣了。公子以為然?」
徐鳳年笑著點頭道:「深以為然。」
老道士繼續說道:「在貧道看來,這人哪,投胎在世走一遭,精髓就是‘走著’兩字,走過山走過水走過江湖走過東西南北,到了什麼地方不重要,一路上見到了有趣的人無趣的事,吃苦也好,享福也罷,都是人生百年這一遭而已。遇見了好風景,大可以停下腳步瞧一瞧看一看,有氣力了,再走。不願意挪腳了,那就別動彈了唄,溫柔鄉英雄冢?嘿,那都是吃不著葡萄的傢伙在喊酸呢。要不咋說只羨鴛鴦不羨仙?貧道此生雲遊四方,已經好些年月,求仙之人豔羨那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貧道卻是喜歡在滾滾紅塵裡腳踏實地走走停停,也不怕哪天就突然死在路上,若是為長生而懼死,如何得真正的長生?貧道這輩子,走進過的道觀大大小小,得有六百餘座,去寺廟跟和尚們求教佛門義理,也不下三百位。」
見徐鳳年默不作聲,老道人咳嗽一聲,厚著臉皮小聲提醒道:「公子這會兒該附和一句,才合情合理。」
徐鳳年笑道:「我在忙著算計老真人如今多大的歲數,才能走完那六百道觀三百寺廟。」
老道士搖頭唏噓道:「貧道早忘啦,只記得娶了三位女子。」
徐鳳年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徐偃兵此時拎回一屜包子,放在攤子上。老道士撿起一隻熱氣騰騰的包子,狠狠吹了幾口氣,一口囫圇吞下,滿臉陶醉,提袖抹了抹嘴角油漬,笑道:「春凍筋骨秋凍肉,便是少年氣血旺盛不懼春寒,日子也格外難熬啊。」
徐鳳年笑問道:「老真人可算得出我要去見誰?」
老道人正要去抓起第二隻肉包子,聞言漫不經心道:「畫灰老嫗。」
徐偃兵氣息一凝。
老道人仍是無動於衷,輕聲笑道:「行走江湖,技多不壓身,貧道因此什麼都略懂一些,知道這事也就是靠著這一大把年紀,算不得什麼本事。」
徐鳳年平靜道:「我知道老真人是誰了。只不過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老真人好像不合規矩啊,怎麼,要給你們的北莽女帝報仇,拿我的腦袋去還債徐淮南和第五貉的腦袋?」
老道人笑道:「你當真知道貧道是誰?」
徐鳳年皺眉道:「我確實迷糊了,聽說兩禪寺李當心在道德宗,已經拽下浮山壓死了負劍的麒麟真人。」
老道人哈哈大笑,在自己左肩頭輕輕彈指,右首「飄」出一位姿容嫵媚的年輕道人,二十七八歲光景,揹負一柄長劍,對徐鳳年作了一揖。
老道人換手彈指,左邊又「飄蕩」出另一位年邁道人,仙風道骨,手捧一柄拂塵,捻鬚微笑。
這位麒麟真人,分明已經被拓跋菩薩過河後殺死於黃河邊。
始終坐在凳子上的老真人一拍掌,身前「跑出」一個稚童道士,正是那名出現在北院大王徐淮南身邊的孩子。老道人一手拿著包子,一手撫摸小道童的腦袋,「徐鳳年,我們已算是第二次見面了。」
這邊景象詭譎,街上路人卻渾然不覺。
老道人吞下包子,撫掌笑道:「三位北莽國師,分別為李當心、拓跋菩薩和一截柳所斬,只是死而不死,亦是不足為外人道。斬三尸拔九蟲,聖人語焉不詳,世人云雲紛紛,如墜雲霧,不知所以然,貧道雲遊四方,竊以為是前生今世來生的情理欲。這三位道德宗麒麟真人,是我又不是我,我是他們則是確鑿無誤。他們很忙,貧道很閒,閒到雲遊北莽離陽三甲子,閒到了親眼所見三位娶親女子慢慢從妙齡到老嫗,閒到了跟四世呂祖都見過面。」
徐鳳年彷彿不知該說什麼,只好伸手去拿一隻包子「壓壓驚」,不承想被繞膝嬉耍的稚童國師一掌拍掉,手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疼痛。徐鳳年愕然,趕忙擺手,示意早已殺氣瀰漫的徐偃兵仍是不要出手。
老道人敲了敲小麒麟真人的腦袋,彎腰拿起包子遞給世子殿下,「讀書看逐鹿,書中得幾分,逐鹿失幾分。問道對青山,道外無一事,青山有一事。貧道號四方道人,本名袁青山,修道已有三甲子,飛昇在即,今日相見,確有一事相求。」
徐鳳年伸出左手接過包子,不見絲毫顫抖。
袁青山正色道:「貧道為道德宗某位不記名弟子,跟世子殿下求回一枚銅錢。」
徐鳳年握住包子,紋絲不動。
老道士笑眯眯道:「殿下嘗過了包子,再答覆不遲。」
徐鳳年猶豫片刻後,也學著老道人一口吞下包子,啪一聲將那枚銅錢拍在攤子上。
老道士捻起那枚銅錢,彈指一揮,銅錢如同遙遙遠飛千萬裡。他站起身,三位麒麟國師紛紛「融入」袁姓道人的身軀,邋遢老道離去之前留下了四句金玉良言。
「殿下多上武當山,有益無害。
「徐龍象本是必死的命格,貧道飛昇之前,會給他留下一線生機,但也僅是一線而已。
「真武本是天上人,為何多事來世間?小覷了將來位列仙班不輸真武的王仙芝,你會死的。
「李玉斧散盡自身功德福祿助人飛昇之後,他便斬盡雲間垂釣仙人,於是世上再無人可以飛昇。人間人做人間事,妙不可言。貧道袁青山不如武當李玉斧多矣!」
人去攤空,只留下徐鳳年跟那隻沒了籠包的竹屜,先前那位四方道人如同「一氣化三清」出來的三位麒麟真人,不論誰出現在面前,皆可算是北莽國師。徐鳳年知道交出這枚銅錢意味著什麼,怔怔出神,滿腦子都是那四句話。武當山是他徐鳳年的福地,毋庸置疑,若非老掌教王重樓的大黃庭,他也沒法子在後來走下那兩個江湖,而且如今有李玉斧坐鎮大蓮花峰,武當已有中興跡象。只是逍遙遊後,他告訴了李玉斧在出竅神遊裡見著的河畔稚童,這會兒李玉斧還沒有回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找著了那孩子。在牯牛降大雪坪頂,軒轅敬城告誡過他不要讓黃蠻兒躋身天象境,以徐鳳年的心性,別說天象,他甚至都不敢讓黃蠻兒躋身指玄,所以就直接把話跟徐龍象說死了,不許進入那隻跟天象一境之隔的指玄,至於麒麟真人所謂的一線生機,天機難測,徐鳳年也不知為何物。至於關於自己什麼陸地神仙,什麼王仙芝,徐鳳年反而想得不深。袁青山最後讖語李玉斧會在助人飛昇後,斬盡坐雲垂釣的仙人,為世間修行人關上天門,從此仙人是仙人,世間是世間,兩相厭也好兩相歡也罷,也都各自遙不可及,徐鳳年對此就更不感興趣了,只要騎牛的轉世後,能夠趕在此之前成功飛昇,那就沒有問題。家事國事天下事,既然是徐驍的嫡長子,既然姓了徐,三件事早就混淆不清了。別的藩王世子,世襲罔替就到頭,大不了就是由父輩的藩王降爵為郡王,可北涼以北,卻有北莽百萬控弦之士虎視眈眈。
徐偃兵輕聲說道:「如此近距離,若是袁青山有心要殺殿下,我未必能攔得住。」
徐鳳年笑道:「所以我才幹脆讓徐叔叔去買這屜包子,好讓麒麟真人知道誠意。」
徐偃兵有些遺憾,如果不是殿下在身邊需要護駕,被他遇上了陸地神仙無疑的北莽國師,不拿來試試手真是浪費了。
徐鳳年猛然站起身,臉上紫金兩色交替浮現,霞光熠熠,他苦澀道:「耽誤了不少工夫,麻煩徐叔叔送我一程去倒馬關。」
徐偃兵也察覺到世子殿下的異樣,笑了笑,拎住徐鳳年的衣領,輕喝一聲,就將他狠狠砸向倒馬關城頭。
倒馬關城頭陵州副將石遷高跟別駕李桂翁悄然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瞧出了忐忑不安,如此一來,性情豪放的石遷高就越發焦躁,因為身邊李桂翁是出了名的陵州泥塑菩薩,極少流露出慌張情緒。他們二人都是大將軍的心腹,石遷高當年在景河一役,幾近戰死,是被徐驍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守了他兩天一夜,竟然還真被石遷高從鬼門關還魂回到了陽間,他總說自己欠了大將軍一條命,後來身為鷓鴣營都統的次子石黎平戰死沙場,石遷高也從未有過半點悔恨。李桂翁出自北涼本地豪橫門第,屬於豪閥「洛陽李」的一支,數百年來,不論是歌舞昇平還是兵荒馬亂,每年都會有家族子弟前往古城洛陽祭祖拜圖。徐驍就藩北涼後,李家第一個投靠徐家。李桂翁擅作辭令,為聽潮閣李義山所推崇,只不過當年李家做了樁弄巧成拙的蠢事,才跟那位北涼首席謀士斷了香火情。石遷高跟李桂翁的著急情緒逐漸蔓延到了周顯、韓濤這邊,若真是出了意外狀況,牽連到這次北涼大閱,他們一個折衝副尉一個雜號校尉,扛不下來這份天大罪責。石遷高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城頭上轉彎打圈,右拳一下下砸在左手心上;李桂翁稍好一些,但也踮起腳尖,望向驛路遠處。倒馬關頭號公子哥周自如丟了個眼神給老爹,周顯輕輕來到兒子身邊,周自如低聲詢問是否需要派遣遊騎去探查情況,結果捱了老爹一記怒目相視,周自如很快回過味,這類秘密軍情,哪裡輪得到他們倒馬關去自作多情地瞎摻和。官場嘛,不做便無功,可撐死了就是不升官,但如果是多做多錯,那可就要丟官帽子了。
城頭劇烈晃動了一下,李桂翁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揉了揉眼睛,好像先前看到一物撞上了城頭。攻城車拋來的巨石?石遷高快步走到城牆邊上,探出腦袋一看,瞪大眼睛。
一個人「嵌入」了城牆,而且這傢伙似乎還活著!
掉在坑裡的徐鳳年長長吐出一口紫金霧氣,舒服多了,離開牆上窟窿,一手抓在壁上,輕輕飄到城頭。周顯、韓濤兩位如臨大敵,迅猛抽刀,就要擒拿下這名來歷不明的刺客,城牆下邊的精銳甲士也紛紛擁上城頭。不料品秩最高的石遷高跟李桂翁都立即跪下,口呼「參見世子殿下」。尤其是別駕大人的打袖功夫,很見功底,既不耽誤行雲流水的觀感,又能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做派,文官要想當到這個境界,沒有五品以上,萬萬不會有這等火候。周顯、韓濤自是拍馬不及,不過聽到「世子殿下」四個字後,嚇得腳軟,順勢就跪拜下去,自報官職,嘶聲竭力,把吃奶的勁頭都搬出來,兩位存心比試誰吼得更洪亮一點。李桂翁耳邊就跟炸雷一般,讓這位幽州別駕哭笑不得。徐鳳年笑著讓眾人起身,看到了周自如,當初他戴著麵皮出入倒馬關,這位周大公子當然認不出自己,趙右松跟小胖墩兩個孩子之所以能夠「認出」,那都是迷迷糊糊靠著他的佩刀和嗓音。徐鳳年跟石遷高和李桂翁客套寒暄了幾句,走下城頭的時候,周顯有意壯著膽子讓兒子跟在身邊,想著在世子殿下眼前儘量湊近了混個熟臉,也不指望能跟殿下搭腔,有個馬虎的印象就知足,不承想世子殿下轉過頭,開了金口:「周自如,本世子去年進出北莽,就是從倒馬關這兒路過,知曉你帶兵不錯,回頭本世子跟皇甫枰說一聲,讓你給他當親衛,意下如何?」
周自如在魚龍幫那邊是高高在上的將種子孫,可惡人自有惡人磨,在世子殿下這條北涼惡龍這裡,蝦兵蟹將都算不上,驚呆得沒了往日的圓滑,好在折衝副尉周顯久經宦海沉浮,還有些定力,趕忙拉著兒子下跪謝恩。天底下誰不知道北涼有個扛旄黨派,日後成就往往十分顯赫,大將軍義子齊當國,青州首富林泉,都曾是北涼鐵騎的扛旗卒。給大人物擔當貼身親衛,就有異曲同工之妙,皇甫枰如今在幽州如日中天,只要周自如成了幽州將軍的心腹,周顯哪裡還會擔心兒子不能光耀門楣。徐鳳年讓周自如跟上前同行,周自如走得如履薄冰,徐鳳年笑問道:「倒馬關有沒有一個叫魚龍幫的陵州幫派經常過境?」
周自如心一緊,憑著出眾記憶和那份不可與人說的額外關注,點頭沉聲道:「啟稟殿下,如果卑職沒有記錯,魚龍幫有過六次過境記錄在案,最後一次出關是小雪時分,入關則是在小寒後兩天。」
徐鳳年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這讓周自如提心吊膽,莫不是這魚龍幫跟北莽諜子有沾染?上次在自家陰溝裡都能憋屈翻船後,之後看在魚龍幫會做人的份上,許多昂貴貨物進出,倒馬關在他周自如授意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世道資訊阻塞,就算是一些五百里加急軍情的驛路傳遞都有可能石沉大海,就更別說其他一些小道訊息了。徐鳳年在陵州龍晴郡跟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徹底撕破臉皮,事情太大,路人皆知,只是地點在無名小卒的魚龍幫,幽州就沒幾個人清楚了。主要是接任幫主的劉妮蓉在這之後從未扯出世子殿下的大旗,龍晴郡當地也沒誰敢拿這件事嚼舌頭,以往嘲諷世子殿下幾句不打緊,可如今連鍾老將軍都給收拾得悽慘無比,誰還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好在世子殿下沒有讓周家父子戰戰兢兢太久,出關之前對兩位倒馬關地頭蛇說道:「本世子在魚龍幫有個朋友,以後就要周副尉和韓大人多關照了。」
將來萬金之軀到只比京城坐龍椅那位差上一籌的殿下都發話了,周顯跟韓濤自然是口口聲聲「萬死不辭」。
幽州副將石遷高要隨行關外,別駕李桂翁則不用,當聽到殿下說要贈送自己一幅出自南唐君主手筆的珍貴花卉圖後,李大人笑得合不攏嘴。那幅花卉圖很值錢不假,可從殿下手上交到自己手上,李桂翁在幽州官場也就有莫大底氣了。殿下在提及贈畫時順嘴說起了胭脂郡太守洪山東,說聽到此人官聲不錯。李桂翁望著三騎遠去,捻鬚沉吟。別駕大人對這個洪山東談不上器重或是礙眼,此人是涼州刺史的得意門生,本身又是一郡長官,他李桂翁想管也管不著,不過既然入了殿下的眼,那他不介意做些錦上添花的勾當。洪山東一直有意擔當幽州典學從事,以便從地方上轉入幽州官場的中樞,只是這些年一直被幽州刺史攔著,壓在太守位置上不得動彈。李桂翁雖說是刺史的輔佐官員,卻畢竟是「小刺史」之稱的別駕,不是那附庸,李桂翁跟幾位品秩相當的幽州要員關係不俗,真要鐵了心為洪山東鼓吹造勢,聯袂提拔洪山東,並非沒有可能。得罪幽州刺史,討好世子殿下,孰輕孰重,本就是徐家這座山頭裡一棵鐵桿莊稼的李桂翁還用多想?
關內,一位小娘被孩子拖曳著往倒馬關關隘快步走去,眉清目秀的孩子猶自唸叨不停,「孃親,咱們再不走快些,徐公子可就要出關了。」
在胭脂婆娘中也算極為出彩的小娘抿了抿嘴唇,嗯了一聲,告訴自己只是想著與那公子說一聲,欠他的兩百兩銀子,多半能夠還他更快一些了——只要答應下金縷織造局派下的活計,成為一名紡織娘。可是鄉里鄉親都說陵州那邊富裕是富裕,可紈絝子弟也多,大大小小的多如牛毛,尤其是咱們北涼的世子殿下最是好色,當下正在陵州那邊當什麼陵州將軍,若是萬一被任意其中一個看上了,她一個背井離鄉無依無靠的女子,該如何是好?死?右松怎麼辦?她也不知道那個從未聽說過的金縷織造局怎就相中了她的手藝,說是要讓她去編織製衣,若非那名織造局官員年邁而面善,寡居多年的小娘許清當面就給拒絕了。
富貴對她一名鄉野女子而言,哪裡比得上母子安穩?
孃兒兩人最終還是沒能在冷清的城門口看見那徐公子的身影,趙右松一臉遺憾,蹲在地上生悶氣,也不知是怪孃親走得慢了,還是自責腳力不好,早知道就該自個兒跑來的。
小娘彎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歉意柔聲道:「右松,是孃親不好。」
孩子生過了悶氣,卻也不忍心讓孃親愧疚,揚起一張燦爛笑臉。
許清輕聲道:「娘想好了,再過些日子,就去陵州的織造局,好早些還上那位公子的銀兩。娘會請人照看莊稼地,你安心在學塾裡讀書識字。」
趙右松苦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他不願意孃親離開,可是他比誰都知道孃親吃定了主意的事情,怎麼勸都沒用的,這些年那麼多婆婆嬸姨來勸孃親改嫁,可都不見孃親點頭。其實他很想鼓起勇氣跟孃親說一句,如果遇上喜歡的人家,那就嫁了唄,他其實不介意的,只要孃親開心就好。趙右松站起身,望向城頭,喃喃自語:「孃親,你說徐公子去關外做什麼?」
許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簡簡單單三騎出關,沒有任何鐵騎護衛。不過石遷高沒有任何擔心,有大將軍的扈從徐偃兵在身側,而且此行去葫蘆口子上,沿途遊騎斥候無數,相信出不了紕漏。何況都說殿下是宰了北院大王和柔然鐵騎共主的高手,誰敢來這裡造次?
徐鳳年不知為何停下馬,勒馬轉頭南望,倒馬關在視野中只是一個黑點,徐鳳年抬起頭,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初春陽光和煦,無風也無雪,天地間安靜祥和。
他在去北莽前跟徐驍在清涼山頂對飲,藉著酒意沒大沒小跟徐驍說了句:老了就老了,可別偷偷摸摸死了。
當時徐驍滿口答應,說他還沒抱上孫子,可捨不得死,還吹牛皮不打草稿說他不想死,閻王爺也沒膽子來收下他徐驍的命。
只是徐鳳年比誰都更能親眼看到徐驍日復一日越發嚴重的老態,老到父子二人一起登山時,都需要停停歇歇。
為人父之前,大多數年輕人很難想象自己的父親會老,會那麼老。
徐鳳年睜開眼睛,繼續策馬北行,畢竟前頭有北涼近十萬參與大閱的鐵騎在等他一人。
有句話,徐鳳年一直沒有跟誰說過,徐驍也不例外。
如果有一天北涼為北莽馬蹄踏破,那他徐鳳年一定已經戰死在邊境了。
要死也要死在徐驍的墳墓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