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踩著不斷向高處退斂的餘暉,徐鳳年拎了兩籠子紅腹錦雞回到院子。王實味當時無意間洩露出破綻給張下山,這名貌似嬌憨的女子顯然沒有不當一回事,這段時日里,徐鳳年還能四處遊走,王實味則被嚴密禁錮在一院之內,四周都有暗樁哨子盯著,尤其是官兵即將入山的訊息傳遍符籙山,小院內直接就坐下了兩名呼吸綿長有序的高手,這反而讓王實味看開了生死。徐鳳年走入院子的時候,他正坐在臺階上大口喝酒,滿身豪氣,徐鳳年受其感染,也坐在其身邊,放下雞籠,從他手中接過酒壺,抬頭灌了一口烈酒。之後那頓晚飯,格外豐盛,大魚大肉,王實味嘿然一笑,看開生死,說道:「看來符籙山這幫歹人是要錯殺不錯放了,這頓臨行飯,徐主簿,你可是沾了王某人的光啊。話說回來,如果徐兄弟你還有機會下山,勞煩與我在青案郡馬蹄縣的妻兒說一句,王實味死得並不窩囊。徐兄弟,記得尤其是要跟我那小兒布衣說一聲,金雞山匪寇能給連根拔起,他爹是立了大功的!」/b
王實味喝著酒,神情平靜,「就是對不住他們孃兒倆了,有些愧疚。」
徐鳳年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勸慰的話語。
第二日清晨,符籙山上動靜不小,青壯匪寇一百八十餘,一律奔赴下山,氣勢洶洶。
徐鳳年跟王實味所居院子已經被禁足,王實味坐在大廳,安心養氣,準備在符籙山翻臉之際,殺一個賺回本,殺一雙就當賺到了。
徐鳳年則早早出竅神遊。
他悄然來到符籙山密林之中,站在一座中途山峰隱蔽的樹梢枝頭,靜觀戰局。
得手雀尾、銅鏽的樊小柴的確不笨,大概猜到了他徐鳳年會「出神」觀戰,於是潛入後院,跟盤膝而坐床榻上的徐鳳年只隔著一堵牆,雙手按住腰間刀劍。徐鳳年當初九次天人遠遊,都有徐偃兵「守關」,時刻護駕不離,就是怕有人趁機「撿漏」。大半魂魄離竅遠遊,並且凝聚成形,本體的實力就要大打折扣,這是陸地神仙也無法篡改的既定事實。雖然在道教典籍上從無文字記載,可樊小柴已經在武道上登堂入室,同時能夠在拂水社眾多諜子中脫穎而出,才智肯定不差,要殺已是天下第六的徐鳳年,此時是最佳時機,她不覺得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她毫不猶豫就出手了。銅鏽、雀尾一刀一劍,破牆而入,如針刺紙,輕而易舉,而嬌軀也一氣撞裂牆壁,在視線透過塵土依稀看到那個背影的那一剎那,樊小柴沒有太多的恨意,就只有解脫。符籙山一見,對他不算如何恨之入骨,但不意味著樊小柴就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況佛經上本就不見記載有任何女子可以成佛的啊。
樊小柴在刀尖劍尖距離背影只差一尺的時候,已算充沛的氣機竟是再登高一階。
銅鏽劍尖更是驟然罡氣大漲,劍鋒未及,劍罡已至。
神遊之徐鳳年輕站在枝頭,忍不住輕聲笑道:「你當高樹露的體魄是紙糊的?否則我會輕易出竅遠行?」
不理會小院中的變故,徐鳳年眺望遠方,總算開始死人了。
小戰事,無甚氣數之說,也就談不上天時,但符籙山佔盡地利,毋庸置疑。二十幾名軍伍斥候丟入山中,想要捕獲有益戰局的戰機軍情,並且做到在第一時間成功傳遞回去,很難。符籙山不易察覺的烽燧有六座,由於軍旅校尉出身的魏晉奉行外鬆內緊,故而外山就只有一座,烽子原先只有八人,後來一口氣臨時增添了八人,一半據守,一半游弋,後者輔有鳥鳴傳信,更為隱秘難查。
一百八十餘符籙山青壯匪寇,分為三支兵馬。三山主南報瑜領頭支,他是個八尺壯漢,使喚一對鎏金大錘,麾下人數最少,三十人,人人身手矯健,佩短刀負弓箭,真有些下馬遊弩手的氣候。他們呈現一個扇形向前迅猛推移,數位小心謹慎的官兵斥候很快就跟這些草寇急促接觸,因為不存在誰明誰暗,就是一場近乎貼身肉搏的短兵相接,斥候的刀術帶著北涼行伍鮮明的風格,簡練,實用,還有最重要的去拼命。
那名武藝超出斥候一截的壯漢草寇顯然不適應這種拿命換命的打法,不過仗著技藝優勢,如山林猿猴,靈活輾轉騰挪,拉開了距離去打,伺機再攻,那名斥候始終近身不得,並未一味強攻,被符籙山匪寇找準機會一刀劃在肩頭後,硬是滾地咬牙短弩勁射。弩箭貼著那漢子面頰釘入一棵樹木。這支冷箭嚇得那漢子一身冷汗,他一邊奔跑一邊從腰間布褂子拈出飛刀,向那個身負重傷的斥候丟出一連串手法熟稔至極的飛刀。肩頭被撕開一條寸餘傷口的斥候躲閃不及,胸膛和大腿都給釘入數柄飛刀,奄奄一息。
漢子如山蛇前行,畫弧小心近身,不給斥候短弩建功的機會,在最後一根弩也被他凌空翻滾躲過後,站在斥候身後的漢子猙獰一笑,彎腰前奔,手起刀落,就嘩啦一下剁下斥候的腦袋,一腳踢翻那具無首屍體。漢子打了個響指,五十兩銀子到手,還有山主允諾殺人之後,可與山上幾名大宅子裡的水靈丫鬟歡愉一宿。漢子正要提刀離場,驀地除了心口一震,頭顱也向前一蕩,身軀撲倒在地,立斃當場。原來是兩根弩箭幾乎同時釘入了他的前胸心口和後腦勺,而聽聞動靜緊急趕來的一名草寇,才看到這魂飛魄散的一幕,正要尋找遮蔽處,就有兩弩激射而至。漢子憑藉本能躲過了其中一支弩,仍是給另外一支穿透脖子。他頹然靠在樹幹上,棄刀後,雙手捂住鮮血泉湧的脖子。一人在地一人在樹的兩名斥候打了個手勢,確定附近沒有魚上鉤後,雙雙繼續悄然潛行。
這便是北涼斥候比那殺人飛刀更為嫻熟的「三人成虎」。徐家軍一開始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別說兵書,「三、百、千」這類蒙學書籍都沒碰過,濫用成語,一直廣受詬病,不過只有春秋之中不計其數死在涼刀之下的亡魂,才能知道這些敵人在戰場上的狠辣凌厲。
二十餘斥候在接觸符籙山第一撥草寇後,死了八人,利用配合輕鬆圍殺了九人,看似旗鼓相當地打了個平手,但如果去掉南報瑜依靠壓倒性蠻力親手宰掉的三名斥候,其實在江湖好手哪怕單兵戰力佔優的情況下,對上利用戰陣查漏補缺的軍伍老手,戰局的優劣,顯而易見。何況又有四名成功繞到了南報瑜那道扇形防線的身後,最終活著兩人回到了碧山縣尉白上闋那邊,順利跟胭脂郡鳧水都尉蘇震稟報了戰局。蘇震這次親自率領了將近一百甲士入山剿匪,手上斥候更是全部捎上了一半,聽到大致的傷亡數,這名披鮮亮鎧甲的實權都尉緊緊抿起嘴唇,眼神陰沉,揮手示意斥候已經可以繞開第一座戰場,深入符籙山腹地,直到遇上第二撥匪寇為止。蘇震所部是胭脂郡內步騎參半的尋常戍軍,在幽州境內排名中游,不過北涼白馬斥候出身的蘇震調教出來的斥候在幽州很有名頭,他也以此為榮,一些同一邊關退回境內的老袍澤總喜歡變著法兒跟他打賭,賭輸了也不要其他,就是厚顏無恥索要蘇震麾下的斥候,結果進山之後,一下子就死了將近半數,這名蘇都尉也沒有氣急敗壞要如何如何,只是摘下新到手的新式馬戰涼刀,舌頭輕輕舔了舔刀鋒,一臉嗜血表情。蘇震能夠當上白馬斥候,自然算是老資歷的騎卒,所以哪怕地方都尉本該有著按律佩步戰涼刀的規矩,也給上頭的校尉偷偷網開一面,當然,為此蘇震又給割肉孝敬了兩名斥候。蘇震望著前方,咧嘴一笑,那相識小十年了的校尉事後知曉那兩崽子是才當斥候沒半年的雛兒後,據說氣得揚言要讓他蘇震捲鋪蓋滾蛋,他孃的連老伍長也敢坑騙。蘇震身邊除了白上闋,還有非要來湊熱鬧的碧山縣縣令馮瓘,蘇震看他不順眼,絲毫不照顧他下馬後的一瘸一拐,入山後該以如何速度行進就是如何行進。這個文弱書生估計腳底板有好些水泡了,可蘇震管你死活,看在白縣尉的顏面上,這回軍功分你些也無妨。兩名副尉各領一標披輕甲的步卒甲士,身先士卒,虎視眈眈,就等頭兒蘇震一聲令下。蘇震因為放心不下那青案郡、胭脂郡只能算作散兵遊勇的四百巡捕,需要親自坐鎮,他對白上闋這名縣尉還有那知根知底的大族子弟宋愚,都還算信賴,只是這兩個年輕人本事是有,可惜聲望不足,不足以讓作為兩郡巡捕的那些老油條頭目心服口服。行軍打仗不是紙上談兵的兒戲,要是事後傳出去說他蘇震帶了五百號人,剿兩三百匪寇都還磕磕碰碰,他蘇震丟不起這人!
蘇震部下的斥候身後尾隨有一百武力相對出眾的巡捕,他們雖然沒有參與到第一撥戰事,但很快就跟南報瑜碰上,兩郡巡卒捕快對於浩浩蕩蕩的剿匪大業很掉以輕心,蘇震本就嫌棄他們礙手礙腳,既然幾個官品不低的巡捕頭領覺著戰功信手拈來,就由著他們去探底,蘇震自己也很想確定這些大匪有多少個可以稱之為棘手的高手,知己知彼,總不是壞事。此時符籙山坐第三把交椅的南報瑜坐在一塊山石上,讓手腳靈敏的兩名哨子清點了一下,三十位兄弟一下子就走了九個,關鍵是屁大的便宜都沒佔到,這讓南報瑜憤懣地雙錘互敲,他顧不得暴露藏身處,沉悶怒喝一聲,難免有些洩氣。不過戰事沒有給南報瑜這名距離小宗師門檻不遠的三品高手太多喘息機會,很快就有哨子說大隊官兵到了,南報瑜問多少人,可那哨子畢竟不是正規斥候,只看到十幾個巡捕蜂擁出現在視線中,就嚇得連忙轉身飛奔,哪裡答得上來一個精確數目。南報瑜作為符籙山三把手,也知道自家深淺,冷哼一聲,不做計較,大步流星,率先撞向那批巡捕的厚實陣線,真當老子不是小宗師就能隨意捏圓搓扁了?
一百多巡捕以四名經驗老到的探子手帶隊,不諳戰陣精髓,但略懂皮毛,陣形在行家眼中零散稀爛,可好歹還是有個花架子在。四名頭領能夠在一郡中出人頭地,又敢親身涉險,肯定有些武藝在身,他們身邊巡捕又是青案郡、胭脂郡的精銳,他們經常參與的巷戰,與此刻林戰的差距,比起步騎之戰的差距也要小很多,刀手弓箭手兩者的搭配,還算適宜,所以當他們看到那拎一對大錘的魁梧老者單槍匹馬如同野馬奔槽而出,在探子手發號施令後,弓箭有序而出,在樹木間隙,如一瓢瓢潑水當頭灑下。南報瑜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仗著三品武夫的結實體魄,鎏金大錘瘋狂揮舞,金光閃閃,有些勢頭孱弱的箭矢,甚至都懶得躲避,在他身上也就擦出些不痛不癢的血水,他兩眼通紅,埋頭前奔。
四位身經百戰的探子手不用言語,就同時出陣聯手迎敵,卻也不是湊上去送死,跟這位一眼便知的江湖高手比拼境界,四人步伐一致,各自出刀,相互呼應,在南報瑜身邊纏鬥。第二撥箭雨則拋給遠處十幾名想要增援南山主的匪寇,兩個從未經歷過如此陣仗的匪人,頓時給射成刺蝟,倒地之時,前半身皆插滿箭矢。在一位符籙山年輕高手的指揮下,匪眾緊急分作兩批,在左右兩側迅猛突進,勢必要首先衝散箭陣。一些輕功傍身的匪人,尤為身形靈活,每次前掠的落腳地,都在箭雨間隙落在粗壯樹幹之後,這樣的推進,戰損不大,加之有南報瑜的牽扯注意力,不說勝券在握,好歹在人數絕對劣勢的前提下,遠遠沒有兵敗如山倒的跡象。
那名年輕高手正是符籙山仙師魏晉的高徒劉煜,是碧山縣劫獄的頭號功臣,他是唯一從正面前奔的匪寇,既然是師從精通符籙的魏晉,揹負一柄桃木古劍的劉煜理所當然身負許多道門秘術,一張張黃紙出袖,在樹幹上「種植」下嘔心瀝血而成的玄通符籙,輕輕吐出一個「咄」字,雙手手腕一擰,兩棵大樹轟然倒向張弓巡捕,沒有壓死一人,卻讓原本還算縝密的陣形凌亂了幾分。劉煜不斷袖出黃符口中唸咒,一棵棵大樹如靈附體,肆意倒塌,如此一來,兩側奔跑中的匪寇越發輕鬆,幾個輕功甚好的傢伙甚至吹起了愜意口哨。既然是逃不掉的生死一線,怕死的死得快,這個道理符籙山匪寇比巡捕要體會得更深,而且一方是撈取戰功來的,一方是迫不得已的狗急跳牆,不談局勢,就敵對雙方的精神氣厚薄而言,高下立判。
雖說四名巡捕頭領識趣得采取了纏鬥,而非不自量力的死鬥,但面對戰力足可擔當一名普通邊軍校尉的南報瑜,仍是難免捉襟見肘。南報瑜拼著被救援一刀劃破後背,兩錘夾擊,把一名老探子手的腦袋夾得粉碎,鮮血潑灑了一身。他隨手丟出一錘,把一名微微一愣後只得臨時用刀攔胸格擋的探子手砸得吐出一口淤血,身軀撞向一棵樹木,搖晃不止,才要艱難拄刀起身,就給南報瑜身後的劉煜以符當器,削入臉面,一張臉龐血肉模糊,將死未死,下場尤為悽慘。劉煜高高躍起,雙袖飛出最後十幾張壓箱底的符籙,在空中單手繞後握住桃木劍。
只剩下一隻鎏金大錘的南報瑜胡亂抹去臉上的血水,吐了口唾沫,瞥了眼頭頂陰影,罵罵咧咧道:「臭小子,小時候就喜歡在你南大叔脖子上拉屎撒尿,不穿開襠褲了,還是賊性不改!」
劉煜掠入巡捕陣中,出鞘桃木劍看似無鋒,可一劍橫掃,就割掉了兩名前列刀手的腦袋。劉煜低頭彎腰,一手扶住屍體,繼續前衝,手中桃木劍又撩殺身側一名刀手。
兩名在南報瑜錘下倖免於難的探子手老巡捕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都沒有一步退卻。不是不怕死,而是不能退,也不願意退。
北涼男兒,無論是官是匪,也許平時不顯,但深陷死地,都有一樣的風骨血性。
前段時日,那些將種門庭豢養的死士,北涼本地人大多赴死了,都沒有問為什麼,既沒有問那王八蛋年輕藩王為何如此手腕冷血,也沒有問自己到底該不該死值不值得死,就那麼簡簡單單死了在刺殺之中。苟且偷生的,往往都是外地人。
一百巡捕顯然事先都沒有料想到會是這麼個光景,給符籙山匪寇三面夾擊,一百號人能剩下幾個?
答案很快水落石出。
站在都尉蘇震面前的,只有六人。
是六張相對探子手頭領都很年輕稚嫩的臉孔。
這意味著兩郡巡捕在小半個時辰裡頭就四去其一,而且還都是最拿得出手的人手!
縣令馮瓘倒抽一口冷氣,怯意濃郁。
蘇震面無表情,抬手一揮。不用這名都尉多說一個字,那些巡捕頭目都再不敢爭功什麼,乖乖落在一百餘甲士身後。
徐鳳年始終站在高枝上,但是轉頭遙遙回望了一眼。
前山的動靜,都落在眼中,但不出意外,就算那支都尉率領的甲士再如何驍勇善戰,一樣幾乎沒有可能拿下跟仙棺窟結盟的符籙山。
但皇甫枰的兵馬也到了後山。
一百遊弩手,以及一千真正意義上的幽州精銳步卒。
更有一千輕騎在山外負責追殺漏網之魚。
徐鳳年笑了笑,王實味讓他對幽州官場重新拾起了信心,而那名都尉寥寥二十斥候,就讓他對幽州地方都尉一級的行伍刮目相看。
他徐鳳年如今的確是可以一人孤身去北莽皇宮大開殺戒,甚至可能比曹長卿去太安城還要更為霸道,可真正想要護住西北門戶,徐鳳年還需要一些邊境三十萬鐵騎之外的東西。
張巨仙已經下山,親自主持第二撥人數最多的守山人手,仙師魏晉負責殿後,還能站在山門處望著遠方。已是晌午時分,老人身邊站著符籙山上最矜貴的女子張上山,張上山也從不知道為何爹要幫她取這麼個俗不可耐的名字,至於那個從未見過也就無從談起音容笑貌的孃親,也就是山祠裡那座靈位牌而已。當糜奉節跟著一名登山心腹返回仙棺窟後,張上山察覺到形勢似乎有些超出預計,一向道骨仙風臨危不亂的師父魏晉也開始流露出濃重的不安情緒,失去銅鏽、雀尾的老人一手扶在山門白玉牌坊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上山,你知道當年是誰給你取名的嗎?」
張上山一臉疑惑,「難道不是我過世的孃親?」
魏晉搖了搖頭,感慨道:「當然不是,符籙山人人皆知為師曾是顧大將軍麾下的得力校尉,這些年為師也都跟你們笑言急流勇退,是明哲保身的手段,其實不是這樣的。顧大將軍當初雖說解散所有嫡系兵馬,可畢竟是去了太安城擔任兵部尚書,朝廷也從未對這位大將軍有過卸磨殺驢的念頭,所以大多數顧部舊將,這些年裡無論在朝在野,日子都過得不錯,哪裡需要躲躲藏藏以避禍事,享福都來不及。只是山上老人本就不多,後來又走得七零八落,年輕人見識不廣,為師說什麼也就信什麼。實則當初朝廷權衡利弊,最終讓徐驍而非顧大將軍封王就藩北涼,都留有後手,如果是顧大將軍做北涼王,徐驍當兵部尚書,那麼本名金雞山的符籙山,就該是徐驍舊部心腹站在這裡嘍!」
張上山瞠目結舌,顫聲問道:「那我爹?」
魏晉驀然豪氣縱橫,笑道:「你爹啊,本名張公廉,是顧大將軍身邊親衛六騎之一,是親手宰過數位春秋大藩王的漢子。丫頭,這些年你總嫌棄你爹不夠英雄氣概,當個草寇不算真豪傑,你爹是一肚子委屈卻不好與人言啊,這個秘密,連你也不能告訴,本來就是打算跟為師一起帶進棺材的。」
老人自言自語道:「金雞山在兵書上是死地,北涼道上其他幾處,照理說比金雞山要更能活泛一些,可無一例外都給徐驍那瘸子輕輕鬆鬆拔除,每剷除掉一個,徐瘸子就要放出話,跟朝廷要戰馬要漕糧要餉銀,趙家天子還不能不給。這大概就是那人屠的底氣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前山那邊,不出意外已經死了很多人了,而這樣的事情,早已發生很多樁,許多像為師跟你爹這樣隱姓埋名紮根多年的諜子,都只得忍著,到死為止。這些廟堂大人物在宮闈後頭謀劃出來的鉤心鬥角,說到底,還是用我們的人命堆出來的,為師眼睜睜看著那些到死都被矇在鼓裡的年輕人一個個去死,遠在太安城,自然也有身穿一二品官服的名卿鉅公在冷眼看著為師跟你爹,靜等諜報上的死訊,除了顧大將軍,那些傢伙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老人縮回手,揉了揉女子的腦袋,傷感道:「所以啊,這些想想就不開心的事情,上一輩的恩怨是非,以前都不願意讓你知道。大將軍曾經稱讚你爹有將才,還想著要帶他一起進入兵部,去京城施展抱負也好,安穩養老也罷,都是值得常人豔羨的幸事,只是你爹一根筋,怨恨朝廷不給大將軍封王,只給了個狗屁倒灶的兵部尚書,至於什麼當初天下皆知的八人赴京共封上柱國,不更是羞辱大將軍嗎?你爹氣不過,就跟為師跑來這裡了。哪怕是大將軍離京總領北地軍政,還曾讓人捎來密信,要你爹陪他一起去兩遼,可你爹一來嫌棄那裡是徐瘸子的龍興之地,更重要的是怕你這妮子不習慣那兒比北涼更甚的冰天雪地,不管為師怎麼勸,他都不去。」
一名哨子火急火燎從符籙後山跑來山門,傳遞了一個堪稱噩耗的訊息,魏晉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太多震驚,嘆了口氣,道:「丫頭,你應該知道答案了,你的名字,就是大將軍當年取的,原本其實還說好,你長大後就嫁給他的小兒子,做顧家的兒媳婦。」
一直愣神的張上山問道:「師父,方才哨子說了什麼?」
魏晉苦澀道:「糜奉節這一走,為師就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前山那些官兵根本就是障眼法,山後頭才是正主兒。幽州將軍皇甫枰親自領軍前來,光是邊關遊弩手就有一百多,這可不是境內戍軍所轄斥候能夠媲美的。也已經入山了。」
張上山頓時面如死灰。
魏晉流露出聽天由命的神情,「為師也納悶,這座山看似死地,其實攻守失衡,於幽州大局並不緊要,當初運兵入神的大將軍讓你爹來這裡,顯然也是存了私心的。怎就惹來了皇甫枰那瘋子的興趣?」
張上山痛苦問道:「師父,山上是不是出了叛徒?」
老人苦笑道:「無所謂了。擱哪兒,都會有貪生怕死的人。」
張上山痴痴問道:「師父,要不然讓爹投降吧?不打仗,就不會死人了啊!」
老人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搖頭淡然道:「傻閨女,不打仗一樣會死人的,薊州滿門忠烈的韓家就死絕了。北涼徐家也在戰場之外死了很多人,甚至連那個曾經的世子殿下都差點死了。說句良心話,為師盯著那個北涼徐瘸子差不多有二十年,才知道若是咱們大將軍當北涼王,未嘗是幸事啊。」
張上山正要說話,魏晉叩指一彈女子眉心,她立即暈厥過去,肩頭蹲著一隻年幼金絲猴的年輕人扶住她,魏晉平靜道:「先帶小姐去密室躲起來。侯下山,你就算死,也要死在送小姐到兩遼之前。你的性命,還有你這個名字,都是符籙山給你的,是時候還債了。」
年輕人眼神堅毅,點了點頭,背起心儀女子,走過山門牌坊,正要去那條整座符籙山也僅有三人知曉的密道,他昨天才成為這個第三人,只是他侯下山沒有想到如此之快就會用到這條退路。
侯下山突然停下腳步,如臨大敵。魏晉也皺起眉頭,下意識捻鬚,死死盯著那個攔住去路的年輕男子——碧山縣年紀輕輕的主簿,一隻應該是繡花枕頭才對的將種子孫。魏晉走上前,跟侯下山並肩而立,輕聲笑道:「猜到你不太對勁,不過老朽真是老眼昏花,竟然沒看出徐主簿還是位神意內斂到達了無痕跡的高手,果然是深藏不露才算真高手,老朽眼拙,還望徐主簿大人有大量,海涵幾分啊。」
徐鳳年早已回神,先前樊小柴的襲殺無異於以卵擊石,她還算清醒,一擊無果之後,就丟了刀劍跪在屋內,擺出束手待斃的等死架勢。王實味當時聽到牆裂動靜,破門而入,結果看到如此詭譎一幕,很是轉不過彎來。這名漢子倒是聽院中女婢閒聊,說起過住在隔壁的貌美女魔頭對徐奇很有好感,不惜與魏仙師立下生死狀,以一人之力跟整座符籙山結仇為敵,也要護住他的性命。可撞牆而至,然後跪著不說話,這是鬧什麼?王實味打破腦袋也想不懂,難道是自個兒年紀大了,不能理解年輕一輩的情情愛愛了?或者說江湖上的女魔頭喜歡年輕俊彥的方法,都是這般蕩氣迴腸轟轟烈烈的?王實味也不敢有所動作,樊小柴跪著悶不吭聲,徐奇閉目養神,他王實味這個必死之人閒來無事,乾脆就蹲坐在門口,還去桌上拎來一壺酒,間歇小酌幾口。徐鳳年回神之初,就下床跟王實味笑了笑,也沒解釋什麼,王實味倒也識趣不問,只當是這徐兄弟相貌英俊到了令人髮指的境界,能讓女子走火入魔。
徐鳳年看過了符籙山的氣數聚散,也借勢水到渠成讓自己的氣數略微粗壯幾分,無形中彌補回來了酒樓第十次強行出竅遠遊北莽的折損。到了他這個層次,池塘中的氣機深淺,並非至關重要了,就像一個富甲「一方」的巨賈,已經不用去想著靠開源節流來增添家底厚度,而是著眼於攫取立足之地那「一方」之外的財富。當一品武夫的畫卷漸次鋪開,舒展至天象之尾的壯闊畫面,甚至是世人眼中的最後一層地仙境界,就可以知道所謂的陸地神仙,仍有一些規矩的約束,徐鳳年如今要做的就是梳理脈絡,抽絲剝繭,祛除這些條條框框,達到真正的逍遙遊。這才是二姐徐渭熊放手讓徐鳳年有這趟來胭脂郡偷懶的重點所在,刻意讓他不去想什麼軍國大事,多看一看不那麼高高在上的民間疾苦,多看一看北涼老百姓的柴米油鹽,更能堅定他徐鳳年到底在守護什麼,守護哪些人,要他徐鳳年知道他這個北涼王不是為了徐家,甚至不是為了徐驍而去扛起擔子。
人生在世,總想著登山走至最高處,一覽眾山小,可少有人回頭看看山下,更不會有人走回山腳。武當洪洗象不一樣,所以他一步即天象,再一步即仙人。徐鳳年第六次出神,就曾去了小蓮花峰,就坐在龜馱碑上,靠著那座石碑抬頭看天,可無論他如何試圖窺探天機,可惜始終成效甚微。
「雖止步立錐之地,神遊卻已千萬裡。」「不問我來自何處何世,且思我要去何方見誰。」
徐鳳年是很晚才想透這兩句話,而這兩句話正是洪洗象兵解之前,篆刻在石碑之上的遺言。
在符籙山山門,徐鳳年側過身,任由還未下山的侯下山揹著張上山上山。
魏晉憂心忡忡,徐鳳年走到牌坊底下,魏晉站在身旁,徐鳳年開口說道:「王實味是青案郡的巡捕大頭領,魏前輩可能還不知道,至於剜心閻王沈厲是幽州將軍重金收買的諜子,我也是才知道,皇甫枰要動符籙山跟仙棺窟,本來是想著收斂整肅幽州江湖,以此討好北涼王的媚上舉措。我的登山,是很意外的事情,至於魏前輩跟張山主的隱藏身份,更是意外之喜。不瞞前輩,我的上山,的確是加快了兩山的覆滅腳步,原本大約還得有半年光景,皇甫枰才會動手。」
一直因沒有萬全把握而隱忍不發的魏仙師眯眼笑道:「喲,老夫就說你這傢伙根骨清奇,一語中的!還真是條身份嚇人的大魚啊?是經略使李功德的公子,李翰林?如果不是,老夫實在想不出北涼道上還有哪個年輕人,值得幽州將軍親自出馬。」
徐鳳年微笑道:「也差不遠了。」
魏晉皺眉道:「北莽北院大王的孫子,徐北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