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灑然一笑,輕輕跳下山崖,下墜速度並不太快,等他雙足落在水面之前,恰好有一塊巨石從山體裂出,王仙芝伸出一掌,托住數人高的沉重壁石,朝王小屏那邊踏江奔去。
單手托起萬斤巨石,但是在王仙芝腳下的江面上,僅是被踩出一圈圈幾乎微不可見的漣漪。
王小屏望向江面滾石的奇異場景,沒來由想起了掌教師兄當年的指斷滄瀾江,不是想要在百姓面前顯擺山上神仙的通玄本事,而是暴雨驟至,幾艘渡船風雨飄搖,師兄這才攔下上游洶湧江水,直到渡船安然到岸。
以前在山上,他王小屏是師兄弟裡練功習武最為勤快痴迷的一個,他總覺得師兄們太不把修道當回事,不苛求證道長生無妨,可未免也太不在意「武當當興」那四個字了。師兄王重樓總說不急不急,而那個喊他小王師兄的洪師弟,自己總有點怒其不爭的怨氣,只是等到聽說師弟有一天真的下山了,王小屏卻又覺得師弟一輩子待在山上修那個不可道的道,會不會更好一些?
王小屏渾然忘我,彷彿沒有看到王仙芝已經託巨石奔雷而至。
王小屏驀地變回尋常的握劍姿勢,同時右腳後撤一步,右手則握住桃木劍的劍柄。
緩緩閉上眼睛。
中年道士所站廣陵江這一側岸邊,拍岸江水倒退而去。
身後昔年掛鎖攔江的鐵柱開始劇烈搖晃,臺基開始寸寸龜裂。
王小屏心中僅僅想到四字。
武當有劍。
江湖武學博大精深這個說法,在王仙芝看來相當無趣,老人見識過太多太多所謂的絕學新招,不過是新瓶裝舊酒,難逃前人定下的規矩。尤其是劍士,一座座前輩高峰委實太高,後人大多僅在登山途中,故而在這期間遞出幾劍幾十劍,都毫無新意可言,更難讓王仙芝眼前一亮。
只是王小屏這半劍,尚未出鞘的起劍與蓄劍,王仙芝都沒有半點掉以輕心,他原本是想用對付徽山女子那一套去針對,憑藉氣勢之足天下無雙的浩大氣機,隨意遠攻即可。掌上擱山的王仙芝終於還是沒有如此隨心所欲,由單掌託石變成雙手撐石,腳步不停,依舊奔向岸邊的王小屏,左右手則五指如鐵鉤,氣機滲入巨石,先是撕扯出一條條裂縫,繼而將整塊萬斤重石絞爛為成百上千塊碎石,碎石則形散神不散,碎石與碎石之間由絲絲縷縷的氣機牽連。
王仙芝手腕緊貼,雙手一扭,看似即將分崩離析的眾多碎石瞬間重新凝聚,形成一個遠觀如大圓的石陣,碎石夾縫之間有無數細微紫電瘋狂流轉,隨著王仙芝雙手猛然攤開,在老人頭頂,彷彿出現一群呈現出半扇形的紫黑鴉群。
碎石鴉群並非靜止不動,而是一鴉一汲水,王仙芝腳下的廣陵江不斷有一根根手臂粗細的水柱湧出水面。
如果說鴉群是扇面,那麼這些急速升騰旋轉的水柱,則成為了那張扇子的扇骨。
王小屏下武當山磨礪劍道,今日一劍挑山迫使王仙芝下山,但是來了一位局外人,也算是下山之人,只是他出現的時機恰好是王小屏的劍起和王仙芝的鴉群驟生之時,既無益於大局,又無損於大局,所以兩人對此人都有意無意選擇了視而不見。這名不速之客身披一件清洗到泛白的老舊道袍,卻不是龍虎、武當兩山的樣式,瞧著是不惑年數的男子,他臨近廣陵江一里地外,恰好看到王仙芝的那條拳罡白虹砸向一襲紫衣。中年道人看上去並未撒腿狂奔,每一步依舊閒適悠遊,可幾乎是眨眼工夫就臨近了江畔,直到王小屏御劍斬長虹,道人依然沒有出手,隨後就駐足岸邊,眼睜睜看著徽山紫衣墜入江心的滾滾流水,道人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
中年道人沒有躍入江中救人,轉頭望向王仙芝興師動眾造就的那把「扇子」,皺了皺眉頭。世人皆知王老怪坐鎮武帝城的時候,迎來送往無數高手,技擊過招,從來不求花哨,簡而言之,那就是與他打架,會打得很難看,任你是獨佔八斗風流的曹長卿,還是以馭劍勝御劍的桃花劍神,都不會給外行人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觀感。道人身形紋絲不動,左手畫出一弧,帶起漣漪陣陣,似乎在遮擋什麼無形之物,右手五指卻在掐訣,快到讓人眼花繚亂。
形勢有三,天時、地利、人和,北莽國師袁青山擅長算人和,黃龍士尤為精絕於計算天時,而他則以預算地利取勝。
所剩無幾的春秋十三甲,這名從頭到尾都在深藏功名的道人佔據「數甲」。
看似四十不惑的年紀,實則早已超出百歲,只是他所修之道,終生無望達到返老還童的天人境界,否則以他的卓絕才智,早就可以返璞歸真,其逍遙程度,幾可比肩五百年前呂祖的過天門而不入,世人苦求不得的飛昇與否,不過是他的一念之間。漫長歲月裡,他見過太多世情起伏,與呂祖轉世的齊玄幀論道多次,在地肺山為離陽趙室養過惡龍,跟三代龍虎山掌教鉤心鬥角,再早一些,更是與百年前無敵於天下的逐鹿山教主劉松濤一起結伴行走過江湖,亦敵亦友。道人停下掐訣,對於遠處兩人大戰,心中已瞭然。
王仙芝年近百歲,登頂武道將近一甲子,相比凡夫俗子,算是活得太久了,以至於幾乎所有人都忘了這位魁梧老者,曾經竟是一位志在廟堂的書生,也曾模仿那清流名士去羽扇綸巾指點江山,只是種種因緣際會,投筆棄書入江湖,從此就再沒有回頭。魔頭黃三甲導引國運湧入江湖,王仙芝原本拔得頭籌,近似於一名廟堂權臣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無人可以跟他爭奪,大可以獨吞大半,去做那四百年前的高樹露、一百年前的劉松濤,可是王仙芝並沒有如此作為,當年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宋念卿也好,初入天象的曹長卿也罷,這些身具氣運的武林大木,都沒有在武帝城夭折。這一趟離開東海,面對以卵擊石的軒轅青鋒,可殺可不殺,但是王小屏不一樣,後者背靠一座武當山,以後山上之人會直面垂釣仙人,最終造成千年未有的嶄新格局,天人相隔。往後的江湖,莫說七八個陸地神仙一同湧現的盛況,恐怕一個都不能剩下,甚至連躋身天象境界都是奢望,飛昇兩字,自然成為絕響。這樣的局勢,以一人之力封疆裂土的王仙芝,自然深惡痛絕。
王仙芝不但要擋下王小屏接下來的出鞘一劍,還要一鼓作氣割斷劍痴跟武當的淵源!
只見王仙芝雙手握拳,向前一拋。
扇面前撲,排山倒海,興起了一股扶搖大風。
王小屏依舊雙目緊閉,左手雙指併攏,在桃木劍鞘上向前推抹而去,劍鞘輕輕滑出。
沒有氣沖斗牛的無匹罡氣,沒有風起雲湧的異象。哪怕紫電縈繞的碎石迎面滾走而來,隨後更有一個巨浪高牆迎面傾倒,劍出鞘的速度依舊不急不緩。
接下來的一幕,驚世駭俗,武當道人給鋪天蓋地的碎石雷電一衝而過,又有大浪拍頂。這一輪攻勢過後,無數碎石並未按照常理滾落在地,而是一顆顆懸浮在岸邊,緩緩旋轉,當空烏雲密佈,然後露出一根晶瑩剔透的極長白線,若隱若現,彷彿是從九天之上垂下,略帶傾斜,指著那個桃木劍仍是沒有全部出鞘的王小屏,白線尾端就掛在道人頭頂三尺處。
世人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說的是老天爺牢記著人之善惡。
王仙芝面露冷笑,伸出手指輕輕一捻,就捻斷了那根「魚線」。
中年道人喃喃自語道:「說到底,李淳罡當年可以輸給王仙芝,王仙芝你也可以輸給一位後起之秀,但江湖絕不能就此了無生氣,憑什麼儒以文亂法不做更改,俠以武犯禁卻越來越愈行愈遠?」
道人喟嘆一聲,「北涼徐鳳年這小子要鎮守西北門戶,給中原百姓一個安穩,初衷並不差,可他跟武當牽連太深,一旦被他坐大,勢必會跟李玉斧聯手。因此就有了兩個選擇:不殺徐鳳年,是天下少去幾十年的動盪不安;殺徐鳳年,江湖依舊是江湖,不管朝廷如何兵強馬壯,都能做到大體上井水不犯河水。現在有人有可能要填平江湖這口井,你王仙芝作為‘坐井觀天’的守井人,不答應,在情理之中。」
他看到王小屏頭頂那根緊繃白線好似猛然被剪斷,剩餘白線在空中劇烈彈出一個弧線,最終緩緩消散於雲間。
王小屏依舊沒有出劍。
他的手指已經接近滑至劍尖,意味著劍鞘就要徹底離開劍身。
道人不知是同為修道之人的兔死狐悲,還是泛起了人之常情的惻隱心,不忍再看,轉頭看向江面。其實王小屏假使早些出劍,僅是用作破去王仙芝的牢籠,那麼就會生多於死,以王仙芝極少動怒的性子,未必就一定要置他王小屏於死地。可既然這名劍痴執迷不悟,王仙芝應該就真的要動殺心了。
道人修的是孤隱,對於王小屏的執著,理解歸理解,卻很難認同。
就算地仙一劍又如何?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能傷到王仙芝,也不過是給那年輕藩王展現一種也許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破綻,並不能阻擋王仙芝的赴涼殺人。
拿一條性命去給別人換取多一點點的勝算,值得嗎?
道人驀然睜大眼睛,饒是他這樣被徐鳳年罵成千年老王八的老怪物,也有些震驚。
王小屏睜開眼睛,在劍鞘將墜未墜之際,非但沒有趁勢出劍,反倒是將劍推回劍鞘之中,輕輕說道:「走。」
仍是在鞘的桃木劍一閃而逝。
許多艘來往于山峽的渡船乘客無一例外都同時尖叫起來,原來他們腳下的大小船隻都開始不受控制,逆流而上的不管如何使勁,開始迅速後退,船頭朝向下流的更是有如神助,箭矢一般向下衝去。
這一切源於以王小屏和峽尾為兩條界線的廣陵江水突然被抽離而去。
這條離開水道的江水粗如山峰,騰空而起,如同一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青色大劍!
巨大水劍彎曲繞過王小屏,然後轉瞬之間掛空伸直,劍尖直指腳下已無江水懸空而立的王仙芝!
王小屏輕喝一聲,向前踏出一步。
一劍終於遞出。
一截江水做長劍!
道人隔岸觀劍,歎為觀止。王小屏這一劍的劍意劍氣,都足以稱之為當世劍術巔峰,已經不能簡單稱為符劍或是劍招。
一代代劍客之所以能夠在武林中峰巒起伏,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劍道宗師,興之所至,往往可以無視境界,二品小宗師興許一劍達指玄,指玄劍士亦可一劍入天象,甚至連破瓶頸,直接躋身陸地神仙的水準。
那條形神飽滿的青色長龍,長達百丈,懸浮在身側,如王小屏肩扛一劍。
隨著這位大玄通的武當山道士挖空一截江水,江面上那些傾斜船隻隨著後續江水一起湧入廣陵水道。恰好可以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一個個心神搖曳,約莫是王小屏的意氣十分中正平和,所有觀者驚奇卻不畏懼。隨著奔騰萬里的洶湧江水再度填滿水道,渡船乘客恰好可以趁機一覽仙人風采,一些原本趕赴上游的渡客也紛紛掏出銀子,死命要求船主調轉船頭,隨水而下。他們之所以不怕被殃及池魚,是發現那劍尖開始轉移,移向了岸上,而原本站在江上的麻衣老者,也橫掠上岸,一同變換戰場。
王仙芝一腳腳尖才觸及地面,那青劍就已直撞而來,一人一劍間距不足三丈。
王仙芝由腳尖點地變為踏實地面,另外一腳腳尖則點在後一步地面上,沒有任何躲避,直直一拳轟出。
巨大青劍在一丈外猛然「止步」,炸出一朵絢爛水花,然後淪為一陣霧氣,煙消雲散。
這道拳罡跟劍氣對撞而生的水幕好似沒有盡頭。
這把百丈水劍折損嚴重,以江上渡客肉眼可及的速度縮短,很快就耗去十丈劍身。
王仙芝身形始終巋然不動,但是像是耐心磨光,很快就不願再站著捱打,後腳一步踏出做前腳,左手又揮出一拳。一拳威力無匹,不光砸爛了前赴後繼的新「劍尖」,竟是還能砸得一整把青劍都劍身搖動,晃盪不停。
無數隱藏於大水青劍中的纖細駁雜劍氣,開始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蔚為壯觀。
之後大致已經被渡客猜出武帝城城主身份的老人一步一拳,不退反進,把九十丈長劍打到八十丈,七十丈,直到半劍五十丈,王仙芝才略微收起攻勢,如同武道修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這一收手,原本受阻的劍勢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其來勢洶洶,何止遠勝方才些許,簡直就像是差了足足一層境界。王仙芝向後滑出一段距離,輕輕躍起,一掌拍下,拍在碩大劍尖之上,劍尖被迫向下,青劍鑽入地面,撕裂拱翻出一條溝槽,巨劍在地底下繞出一個弧線,鑽出地面,弧線繼續,劍身最終形成一個大圓,劍尾在王仙芝腳下不遠,劍尖由上墜下,再度指向已經轉身的王仙芝。
在龍虎山修孤隱的道人心生感慨,眼中這一劍式如圭似璧,總綱是外圓象天,內方象地。先前起劍是金剛境,截江做劍則是指玄,現在出鞘半劍才算天象劍的氣魄,大圓之內,又有劍氣縱橫,其實三者同屬於一劍,一氣呵成,更為難得的是這未完成的一劍始終沒有頹敗跡象,意氣仍在不斷攀升。甚至連王仙芝都沒有能夠在指玄、天象之間轉換的節點進行阻攔。王仙芝跟人對敵,六十餘年以來,幾乎從不憑藉更高境界去碾壓誰,一直喜歡同境搏殺,務求讓對手竭盡招數與精神,就算敗給他,亦是心無遺憾,故而之前收斂拳勢,是提前獲悉了王小屏此劍的剎那升境之妙。此時此刻面對形意充沛的「圓璧一劍」,王仙芝低垂雙手抬起,順勢「提」起了紫青兩道顏色各異的罡氣,分別做刀做劍。
道人輕聲笑道:「能讓王仙芝拿起兵器迎敵,可不常見。」
驟然做提劍握刀狀,本就身材雄健的王仙芝更是氣焰高萬丈,如同一尊降世的天庭神人。
但是王仙芝並沒有遞出如何繁複巧妙的招式,僅是一記橫刀一記豎劍,橫刀切割玉璧,豎劍斬中青水。
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就像給狠狠砸落在冷硬地面,場面炫目至極。
形勢變換之快,便是在龍虎山結茅修行的道人也眼前一花,等他再凝神望去時,就已經看到那把五十丈長青色半劍支離破碎。道人本以為王小屏的天象半劍已是極致,可很快就意識到小覷了這名下山多年的武當劍痴。武當當興,興在一山肩扛兩道:天道和武道。上一代掌教洪洗象幾乎做到了魚與熊掌兼得,只是他下山下得太過倉促,自行兵解離開世間更匆匆,於是王小屏最不濟也要扛起一劍。道人這麼多年借住道教祖庭龍虎山,一直覺得武當山的人情味太重,修道之人辛苦尋覓的仙氣難免遠遜於常年仙霧繚繞的天師府,而王小屏這最後半劍,讓老道人略微改觀。
武當有八十一峰朝大頂。
王仙芝四周則有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八十一劍,劍尖同時指向天空,劍尖或筆直或微傾,無一不契合八十一峰山勢。磅礴劍勢與崢嶸山勢全然吻合,以至於安靜遠觀的道人輕而易舉就可以辨認出八十一劍各自象徵著的山峰名稱。
王仙芝輕輕一笑。高坐斬魔臺的齊玄幀也好,騎鶴下江南的洪洗象也罷,當初都不曾跟他王仙芝「一般見識」,但他不得不引以為憾。他曾有一式,鑽研多年,一開始是想針對齊玄幀,後來齊玄幀被說成羽化登仙,之後好不容易又出現一個劍鎮龍虎山的武當後人,王仙芝又重新撿起那一招,繼續默默查漏補缺,只是再一次失望,到頭來始終沒有機會出手。既然王小屏沒有讓自己失望,王仙芝也就不再刻意收斂隱藏,雙膝微蹲,做那霸王扛鼎勢,力拔山河。在八十一劍飛掠大頂之時,一座遠比巨石更加壯觀巨大的峽壁也給硬生生連根拔起。
驚濤駭浪,地動山搖。
世人皆誤以為移山倒海這門神通,僅是那神怪誌異小說裡的荒誕傳說。
這時候江上船隻渡客親眼所見,嚇得肝膽欲裂,不少人都跪拜在船頭上,不敢去看那座遮天蔽日的飛山。
一山鎮壓八十一峰。
尤為匪夷所思的事實是,王仙芝本人亦身處飛山鎮壓範疇之類。
顯而易見,王仙芝是要以此來力壓王小屏一頭:老夫移山而來,你若是連山也摧不破,何談跟王仙芝分出一個勝負!
一座山崖轟然壓下。
廣陵江這一岸塵土漫天,那一聲震響刺破耳膜。
王小屏汲出一截大江之水,做一把天地之間絕無僅有的大劍,但那把不知所蹤的木劍才是根柢所在,桃木劍本是道門鎮宅靈器,王仙芝竟然以山鎮劍,無疑是對呂祖證道的武當山的一種莫大挑釁。
王小屏的劍是新劍,王仙芝的山也是新山。
新山之頂,於這個江湖而言卻很老的白髮老人,麻衣不染纖塵,負手而立。
那才半招的新劍沒有就此煙消雲散,而是破開了大山,八十一劍僅存一劍。
水劍不過三尺,但劍氣長十丈。
由百丈青水長劍餘下十丈劍氣。
王小屏看似屢戰屢敗,但在修為艱深的老道人看來,站在山巔的王仙芝贏得並不輕鬆,粗麻雙袖已經破敗不堪,先前彎膝移山,應該是顧不得太多旁枝末節,雄渾氣機外洩所致,雙膝處的粗麻亦是由縝密編織變成了略顯寬鬆。
道人望向山外那一柄劍身窄短氣卻長的飛劍,眼神中有些忌憚。
一報還一報。
不愧是武當山上性子最執拗的劍痴,你王仙芝以飛山鎮劍,我王小屏便以飛劍取你頭顱。
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後十里最艱難,登山尤其如此。
要想徹底破王小屏去這完整一劍,就是登山,愈行愈難。
劍是如此。
那出劍之人?
是念著最後一趟返山看舊人才對吧?
道人有幾分唏噓,這便是王小屏最後所悟畢生所求的劍心?
龍虎山,歷代有飛昇真人,近三百年來聲勢遠勝武當,可似乎從沒有這樣的劍啊!
老道人不由自主地眼皮子一顫。
出劍了!
王仙芝怒喝一聲,迎頭撞上,在搖搖欲墜的飛山之巔一步踩出一個大坑,每一步就將這座山踩踏下數丈,破開劍氣,一掌推在劍尖之上。
人可死,劍可毀。
七尺男兒三尺劍,人與劍,尚有一氣。
不可退!
劍氣劍意劍鋒,皆是一寸寸毀去。
王仙芝步子也變得極為緩慢,高大身軀與手掌只能一寸寸向前推進。
掌心被破出一個窟窿。
當天下第一人終於以舉世無匹的姿態,強橫摧破三尺劍時,不光是掌心血肉模糊,更有一絲劍氣在他胸口刺出一朵猩紅血花。
劍氣消散於王仙芝背後。
一劍已是貫穿王仙芝。
與趙家天子同姓的老道人重重嘆息,王小屏生前有一劍,可算不負此生不負劍了。
道人驀然睜大眼睛,心中巨震,望向岸邊那一處。
王小屏早已死了?
幾乎沒有人留意到在飛山鎮劍之時,天際早有一抹光影一閃而逝。
似乎是在代人返山而去。
那時候,武當輩分最高的中年道人盤膝而坐,望向江面,臉色枯槁,神情卻笑意安詳,他的溫煦笑容,在山上那些年從未流露過,「小師弟,等不到你回家了。」
王小屏閉上眼睛,根本不去看自己的最後一劍。
因此,那一劍,是心有所憾卻心無所愧的王小屏,他的死後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