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南海觀音宗近百練氣士已經進入陵州境內。江湖上突兀出現吳家劍冢一百騎,直奔北涼。 /b
徐鳳年見到陳亮錫的時候,幾乎沒有認出來。
這位原本文弱書生模樣的寒士肌膚黝黑,瘦了十幾斤。
陳亮錫沒有身穿青蒼城牧的四品文官袍,甚至沒有穿士子文衫,跟窮苦流民一般無二,全身上下,唯一拿得上臺面的恐怕就是腳上那雙異常結實的狼皮靴。徐鳳年親眼看到這麼一個比流民還要像流民的傢伙,哭笑不得。不過陳亮錫身邊有十幾騎白馬義從護駕,好歹給這位在北涼風口浪尖上的書生掙回點顏面。陳亮錫此刻站在一個村子的村頭,帶著一大幫工房官吏雜役正在搭建轆轤架挖水井,村子恰好位於有泉水露出的低窪地帶,是流州境內難得見到的一方小綠洲。一般而言,這樣佔據水源的地方,都是多股割據勢力的必爭之地,有水往往就意味著流血不止。
這個村子的一百多號村民都蹲在遠處湊熱鬧,一些漢子嚼著生硬如鐵的烙餅,更多是一臉垂涎中夾雜著敬畏地望向那些白馬義從。這些白馬義從下馬後依舊佩刀負弩,衣甲鮮亮。流州納入北涼版圖之前,邊軍銳士成為遊弩手之前都要來此殺人,把流民頭顱當作進階本錢,偶然也有小股騎隊被大隊馬賊圍剿死絕的情況,騎卒身上的佩刀甲冑,從來都是流民首領最值得炫耀的東西。有馬有刀,如果還能披甲,那麼你就能在流民之地當大爺的大爺了。所以這些白馬義從的橫空出世,既讓村民眼饞,更讓他們膽戰心驚。那個領頭的年輕人,據說是個官帽子大到嚇人的北涼官員,奇怪的是,他進了村子也沒糟蹋娘們兒,更沒搶錢搶糧,只是說了一大通,讓人聽著就打死不信,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每戶人家只要有一人投軍,就能在陵州入了良民戶籍,還能種上田地?而且是去邊境上入伍還是在陵州境內,都可以隨便挑,不強求,唯一的差別就是邊軍的兵餉要比陵州兵高出一大截。原本沒誰願意搭理,可後來聽說就是這個年紀輕輕的官老爺,硬是在一萬兵強馬壯的馬賊手底下,死死守住了青蒼城,害死了那個北涼王的很多親軍扈從,很快就要被綁回涼州砍頭示眾,就算不掉腦袋,官帽子也保不住。這件事,許多當時在城裡活下來的流民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約莫是真事,那麼,這個當官的是個響噹噹的好漢不假,可萬一到時候給北涼王收拾了,他說的話還能不能作數?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道理他們說不出來,可不見婆姨不脫褲子的道理,總還是知道的。
然後,這些村民瞧見又有一支馬隊疾馳而至,在村外停馬,逐漸走近了一個相貌比女子還俊俏好看的年輕後生,身邊帶著個黑炭似的小娃兒,身後跟著一名將軍模樣的魁梧漢子,那身裝扮,真扎人眼珠子,嘖嘖,怎麼都該是個能領好幾百兵的武將了。一些個村子裡土生土長的兔崽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想繞出半個圈去好好瞧上幾眼,結果都給長輩趕得遠遠的,倒是還有些一隻手便能打趴下江南男子的健壯婦人眼睛都在發光,呦,多俏的小哥兒,也不知哪家婆娘有福氣享用了。她們的漢子也不計較這個,撐死了嘴上罵罵咧咧,婦人也都敢還嘴幾句,膽大的,都咂巴咂巴著厚實嘴唇,恨不得把那生了一雙丹鳳眸子的小哥兒吞進肚子裡。結果,很快,所有村民都嚇得肝膽欲裂,頭皮發麻,只見那些白馬義從見到那年輕人後,單膝跪下,一手撐地,一手按刀,同時沉聲道:「拜見王爺!」
白馬義從這麼一跪,那些負責挖掘水井的流州官吏更是嘩啦啦跪了一片,他們比起神情肅穆的白馬義從要更加誠惶誠恐。
這段時日,先是許多光頭和尚在流州境內奔波勞碌,化緣佈道,後來也有武當山的年輕神仙來這兒雲遊四方,都把年輕藩王不是說成菩薩轉世就是真武降臨,這在教化不深的流民之地很有感染力。
徐鳳年輕輕說了句起身,然後走向陳亮錫。那十幾位白馬義從都自然而然地跟在北涼王身後,把青蒼校尉帶來的那批扈從不露痕跡地隔離。韋石灰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不過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的神情。當初青蒼城那場攻守戰,兵力懸殊,雖說守城一方總能佔據先天優勢,可其實青蒼的城牆並不高大穩固,而青蒼城原先的數千兵力早已人心浮動,若不是不足百人的白馬義從個個身先士卒,青蒼城早就給那一萬精悍馬賊屠城了好幾遭。每逢城防出現漏洞,都有一撥銀色甲士率先做死士拼命抵住潮水攻勢,雖死不退。正是這些被說成一條性命抵得上青蒼城百人性命的白馬義從,正是他們不惜一死,才讓青蒼「龍王府」舊部生出了死戰之心。青蒼攻守之慘烈可以從一個細節中看出:每一名陣亡白馬義從,因為被攻城馬賊恨之入骨,必然死無全屍,龍象軍奔赴救援和馬賊聞訊退卻之後,青蒼城收完屍,卻都只能堆出一座座近乎空棺的衣冠冢。
陳亮錫看到徐鳳年,臉上有些愧疚,欲言又止。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坐在井口上,抬頭笑道:「是回王府當個沒有品秩的幕僚,還是在流州當二把手的別駕,隨你挑。」
陳亮錫隨意地蹲在井邊上——這跟他以往在清涼山的拘謹禮儀大不相同,輕聲說道:「雖然還是很怕親眼看到人死,一直想著去清涼山那邊紙上談兵,在那裡,即使做不成富貴閒人,也不用擔驚受怕,只是現在總覺得,這麼拍拍屁股一走就是當了逃兵。當時在青蒼城內,王爺的白馬義從沒有一人退卻,青蒼城那數千甲士沒有退,甚至連城內流民都沒有退,我現在這一走,不像話。」
徐鳳年問道:「那就是答應做流州別駕了?楊刺史那邊也有這個意思,他對你很看重。流州有你們兩個搭檔,我也放心。」
陳亮錫搖頭道:「別駕是一州最重要的輔官,若是北涼後院遠離兵戈的陵州,我自信還能勉強擔當,流州如今的用人任命傾向於能文能武之輩,我還是算了,先把青蒼城牧做好了再說。反正我想到什麼,都會跟刺史大人直言不諱,並不需要別駕這個官身。」
徐鳳年也不為難他,點頭道:「隨你意願,反正到時候想要當大官了,自己去跟楊光鬥索要官帽子,不用跟清涼山打招呼。」
青蒼校尉韋石灰站在附近,聽到這番對話,心中翻江倒海:天底下上哪兒去找這麼好說話的藩王?官帽子還能隨便挑?可見那些北涼王要狠狠收拾陳城牧的流言蜚語都是瞎扯!韋石灰對清涼山兩大紅人徐北枳和陳亮錫早有耳聞。北涼境內一直認為徐北枳事功能耐遠勝陳亮錫,治理陵州剛柔並濟,據說都快要把作為文官首領的經略使大人李功德給架空了,但是韋石灰相對還是更加看好陳亮錫。沒什麼道理可講,就憑這個讀書人能夠死守青蒼城,而且還真給他守下來了!
陳亮錫突然說道:「王爺可去過那片衣冠冢?」
徐鳳年說道:「昨夜才入城,想著跟你一起過去祭酒。」
陳亮錫嗯了一聲,站起身,招手喊來工房小頭目,輕聲交代相關事宜。這時候,一名高大健壯的少年從一幫雜役中走出,往這邊走來,兩位白馬義從很快將他攔住,手中涼刀已經離開刀鞘半寸,殺機深重。徐鳳年看了眼少年,竟然是個熟人!當初他單槍匹馬進入流民之地,在青蒼城外的村子外有過一場波折,流民見利忘命,想要劫奪馬匹佩刀發一筆橫財,這個擅長矛術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有一股子流民獨有的彪烈之氣。如果徐鳳年沒有記錯,少年還有個骨瘦如柴的妹妹,正是她的衝出,才讓徐鳳年沒有痛下殺手,還給了這對兄妹一袋碎銀。徐鳳年出聲道:「讓他過來。」
熱血上頭才想要上前的少年,原本在白馬義從半抽刀之際就已經十分害怕。他以前一直牢牢記得那名英俊遊俠的高超武藝,也念恩,感激遊俠的不殺和贈銀,如今那塊碎銀子已經被少年刺出一個小孔,穿繩後掛在妹妹的脖子上,妹妹很喜歡。少年得知此人竟然是執掌所有流民生殺大權的王爺後,想得並不複雜,就怕自己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了,想要親口道謝一聲。少年侷促不安,腳步都有些飄忽,好不容易走到距離那年輕藩王五六步遠的地方,驀地腦子空白一片,竟然不知道說什麼了,漲紅了臉,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地方。
徐鳳年柔聲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還記得你有個膽子比你還大的妹妹。」
少年終於緩過神,嚥了口唾沫,顫聲說道:「回稟王爺,小人叫劉剩,我妹妹叫劉餘。」
徐鳳年打趣道:「你還知道‘回稟’這個說法?」
少年悄悄用手捏了自己腰肉一把,腦子終於清醒了幾分,靦腆笑道:「都是跟工房官老爺們學的,他們跟城牧大人說事,都這麼說。」
陳亮錫在一邊笑著對徐鳳年解釋道:「劉剩想要去邊境投軍,我看他年紀太小,就沒答應。不過這名少年力氣不小,我就准許他幫著衙門做些事情,賺些餬口工錢。他手腳伶俐,人也聰明,已經能認一百多個字了,每天空閒就在地上拿樹枝寫字。其實少年跟他妹妹原先都只有姓沒有名,只有隨口的小名兒,劉剩、劉餘其實都是他自己取的。」
徐鳳年看向少年笑問道:「你去了邊關投軍,要是死了,你妹妹怎麼辦?怎麼不選陵州軍?好歹不用上陣廝殺。」
少年一臉認真地回答道:「負責錄檔的官老爺說了啊,邊軍拿錢多,而且拿錢也快,只要去了就能拿到一大筆銀子不說,還立馬給咱們在陵州弄出一塊良田來。再說了,不都講咱們北涼軍一個打他們北蠻子三四個嗎,我去了邊境又不是一定就會死,要是能用矛刺死幾個北蠻子,當個伍長啥的,那我妹妹這輩子都可以不愁吃穿了,說不定連她嫁妝都有了!」少年似乎記起什麼,趕緊亡羊補牢說了句,「回稟王爺!」
徐鳳年哈哈大笑,想了想,說道:「行,我準你去幽州從軍,你小子矛術不錯,我是領教過的。等你學會了騎馬後,就讓皇甫枰升你做伍長。我回頭再幫你妹妹在陵州找戶好人家住下。」
少年討價還價道:「王爺,我妹妹還得姓劉,行不?」
徐鳳年點點頭,然後開玩笑道:「要不然你跟我姓徐,咋樣?現在就可以升你做伍長。」
青蒼校尉韋石灰跟他的扈從一行人眼睛都發綠了,天上掉大餡餅啊!雖說如今不像春秋中那麼興賜姓一事,可能夠被皇帝、藩王這些王朝最有權勢的人物賜姓,依舊是草莽英雄們的莫大榮幸。大將軍徐驍四十多年戎馬生涯,賜姓的次數屈指可數,「槍仙」的師弟徐偃兵算是一個。
只是沒料到那少年愣了愣後,搖頭說道:「這還沒殺北蠻子,我咋能當伍長?而且爹孃要是知道我和妹妹改了姓,還不得託夢揍死我啊。」
韋石灰差點就要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吊起來暴打一頓,你爹孃知道你拒絕了北涼王的好意,那才會真正託夢抽死你小子!
徐鳳年笑道:「那行的。反正你去幽州以後,去找一個叫皇甫枰的將軍,就說是我讓你投軍的。」
少年怯生生地問道:「不是去涼州嗎?聽說那兒兵餉多些,分到的田地也好。」
徐鳳年哭笑不得道:「涼州馬上要開戰,你矛術是不錯,可沒經過戰陣歷練,再好的身手,也敵不過北蠻子騎軍的衝鋒。」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那些一聽說北涼王親臨的村民去而復還,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在王爺身前說話,都有些羨慕,這小子上輩子積攢了多大的福分才能跟王爺說上話啊?王爺那得是多大的官?反正他們都知道,整個北涼都是他老人家的家產,當然,這個王爺一點都不老。
隨後,徐鳳年跟陳亮錫一同前往青蒼城南方十里地外的墳塋。戰死的白馬義從那一座座衣冠冢位於綠洲內,徐鳳年的徒弟餘地龍和幾名扈從都背有一大行囊的綠蟻酒。
徐鳳年和陳亮錫一一上墳祭酒。
陳亮錫神情沉重,每面對一座衣冠冢,都會向徐鳳年述說冢內白馬義從死於何時死於何地。
祭奠之後,徐鳳年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突然,一騎來報,說有兩個陌生人闖入此地,要以水代酒祭奠英靈。
徐鳳年牽馬而行,結果看到了比他晚半天到達青蒼城的宋洞明。
這位離陽隱相之一的男子看到徐鳳年的陣仗,尤其是韋石灰那身鮮明的校尉甲冑後,哪裡還猜不出這個年輕人的底細,微微作揖,抬頭後笑道:「王爺可算不得以誠待人啊。」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否認,帶著歉意道:「還望宋先生見諒。」
宋洞明瞥了眼徐鳳年身邊的年輕書生,收回視線,直截了當說道:「王爺你似乎不是那值得百姓依附甲士效死的明主啊。」
韋石灰二話不說就抽出了北涼刀,想要一刀砍下這信口開河的王八蛋的腦袋。
徐鳳年抬起手,攔下了身後性子暴戾的青蒼校尉,笑問道:「此話怎講?」
宋洞明怡然不懼,淡然道:「離陽邊塞詩何止千百首,其中以‘何須馬革裹屍還’半句奪魁,要我看來,這就是句讀書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屁話,因此宋洞明有一問要問北涼王。」
徐鳳年平靜地道:「請問。」
宋洞明環視四周,冷笑道:「敢問青蒼城攻守,北涼陣亡甲士不下三千人,為何獨獨只有你北涼王的白馬義從有衣冠冢,佔據這綠洲之地?」
徐鳳年默然無聲,陳亮錫猛然眼睛一亮。
宋洞明繼續帶著譏諷說道:「‘人屠’徐驍有一萬大雪龍騎,次子徐龍象有三萬龍象軍,北涼都護褚祿山有親軍,袁左宗、燕文鸞也有親軍,這些甲士,自然是驍勇無敵,也願意為北涼而戰,可然後呢?北莽舉國南侵,靠這七八萬人就能答應了?甚至可以說,靠三十萬北涼軍,就能打贏了?或者說,北涼王你認為是必死之局,只要存了必死之心,就無愧於北涼了?」
徐鳳年依舊沒有惱火,反問道:「宋先生有何教我?」
宋洞明問道:「北涼既然註定要獨力面對那北莽百萬鐵騎,且不說勝負如何,但務必要做到人人死得其所,死有其名,北涼王以為然否?」
徐鳳年點頭道:「理當如此。」
宋洞明朗聲道:「那就請北涼王在境內尋一處,做英雄冢,豎立起三十萬墓碑!」宋洞明死死地盯著徐鳳年,一字一字從牙縫中擠出來,「死一人,記一名!」
徐鳳年說道:「好。清涼山後山,就可做此冢。」
宋洞明再度問道:「三十萬之中,可有你徐鳳年一塊碑?」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說道:「有。先寫下‘北涼徐鳳年’五字,與所有北涼甲士一般無二,當下只記載生於何時何地。等到死後,再添上戰死於何時何處。」
宋洞明看著徐鳳年的眼睛,許久過後,鄭重作揖,沉聲道:「宋洞明願為北涼臣子,願為北涼王出謀劃策!」
徐鳳年笑道:「好。」
等到宋洞明直腰抬頭後,徐鳳年走到這位鹿鳴宋氏子弟身邊,兩人並肩而立,徐鳳年放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心底其實仕趙不仕徐,但這又何妨?」
宋洞明同樣輕聲道:「北涼王錯了,我仕北涼即是仕離陽,不仕天子仕蒼生!」
徐鳳年不置可否:「暫任北涼道經略副使,坐鎮清涼山,夠不夠?」
宋洞明點頭道:「足矣。」
在這個祥符元年的秋季,鹿鳴宋氏宋洞明入仕北涼,朝野震動。
一行人沒有急著返回青蒼城,徐鳳年、宋洞明和陳亮錫三人坐在一條溪水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徐鳳年沒有對還未上任的副經略使遮遮掩掩,把許多北涼佈局和盤托出。例如王靈寶帶兵奔赴鳳翔軍鎮剿殺反覆無常的降將馬六可,是為了給曹嵬的萬餘輕騎清理路線,甚至可以說龍象軍的戰前臨時擴充,也是為了給這一萬騎埋伏筆,而鳳翔兵馬的主力僧兵,更是北涼跟爛陀山六珠菩薩的一樁隱蔽買賣。
宋洞明聽了後沒有從細處著手,而是撿取了一些石子在地上擺放,自言自語道:「現如今三個戰場,褚祿山負責涼州以北的這條主要戰線,關隘軍鎮戍堡驛道,都極為完善,用‘固若金湯’四字形容也不為過。幽州以北有一個北涼佔據天然優勢的葫蘆口地形,守易攻難,北莽不太可能在初期就主攻幽州。但是流州地域廣袤,起伏極小,地勢如一馬平川,利於騎兵馳騁,我方並無雄城巨鎮可依。北莽總體兵力佔優,調兵遣將無須陰謀奇策,他們如果選擇這條路徑南下,直接繞過幽、涼兩地,唯一需要防備的就是他們的糧草補給線被駐紮於涼州西北方位的徐家鐵騎一刀切斷,這就考較雙方的偷襲與反襲功底了。」
徐鳳年瞥了眼陳亮錫,後者緩緩說道:「北莽要想成功南下入蜀,不管北涼是否在流民之地設定流州,都會試圖從這裡開啟缺口,否則打幽涼北方那條防線,他們就算有百萬大軍,一樣耗不起,畢竟我們北涼軍不論騎兵還是步卒,都極其善戰,何況騎卒下馬可守城,上馬又可以主動出擊,這是北莽真正頭疼的地方。大將軍很早就在邊線幾座最重要的城池要塞中建有大型糧倉武庫,以備久戰。」
陳亮錫停頓了一下,笑道:「但事實上,我們北涼軍從來都不覺得一味守城是上策,這一點從大將軍和李義山,再到燕文鸞、褚祿山、袁左宗以及所有青壯將領,一脈相承,都達成了清晰共識,所以北涼這麼多年頻繁演武,一向力求攻守兼備。北莽那邊選擇現在開戰,因為徐驍終於老死了,而且北涼為了吸納流民,不得不把一部分兵力投入流州平原,一來是讓他們覺得終於有機可乘;二來是他們拖不起,萬一給離陽朝廷把中原地帶的國力都演化成邊關戰力,兩國國勢只會越來越此消彼長,北莽更沒的打。可以說,選擇流州作為開戰地點,既是北莽以為能夠得利的切入口,也是北涼一個相當主動的抉擇,這並非北涼自負,而是自信,尤其是對我們騎軍在家門口作戰的自信。」
宋洞明會心一笑,點頭道:「北涼軍政其實就像一塊精耕細作的良田,坐等收成而已,我這個還沒領到官服的副經略使大人也不會去畫蛇添足。比起北涼,北莽可謂家大業大,不過多門之室難免多風雨,聽說慕容女帝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要對耶律姓氏這個草原舊主大開殺戒,很多不願南下攻打北涼的大草原主都成了待宰羔羊。我們不妨火上澆油一把,隨便從耶律子弟中推出一位,傳去訊息,北涼願意尊其為北莽君主,而不認篡位奪權的慕容女帝。這種事情,肯定沒辦法讓北莽傷筋動骨,不過能噁心一下他們,終歸是好事。」
宋洞明說到這裡,笑問道:「北涼多半就此事留有後手,對不對?」
徐鳳年笑著點頭。
宋洞明繼續說道:「具體的戰事謀劃,宋洞明不插嘴,北涼是打仗的行家,有的是熟稔兵事的將領,內行做事,我這個外行看熱鬧就是,但是北莽百萬大軍,看似氣勢洶洶,其實真正能拼命的就是董卓將近十萬的董家軍、洪敬巖的柔然鐵騎,加上楊元贊、柳珪這幾位老將率領的嫡系軍伍,但更多的還是一些稱不上精銳的軍隊。到時候,我們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可以一口氣打掉北莽某支戰力平庸卻又人數足夠的軍隊,北莽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否則北庭草原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退出,他們對打西線北涼還是東線顧劍棠始終有異議,咱們慢刀子割肉,說不定有意外之喜。當然,這只是宋洞明一個隨口的提議。」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鳳年終於插嘴說道:「這本就是褚祿山連環佈局裡的一個小環節。」
宋洞明愉悅地笑道:「僅是一個小環節啊⋯⋯哈哈,總算知道為何人人懼怕那惡名昭彰的祿球兒了,難怪南院大王董卓也會在咱們的都護大人手上吃大虧。」
宋洞明眯起眼,丟了一塊石子到溪水中,濺起一陣漣漪:「朝廷那邊,我倒是可以做些事情,漕糧和鹽鐵兩事,有一計可讓朝廷徹底鬆口。」
徐鳳年笑道:「哦?朝廷可是一直想著既讓牛拉車又不讓牛吃草的念頭,摳門得很,到現在為止,好不容易鬆口的那一半漕糧都還沒運到北涼陵州碼頭。如果不是西楚復國一開始就給了他們當頭棒喝,估計這批漕糧一百年都不會離開襄樊城。」
宋洞明平淡地說道:「很簡單,咱們北涼上疏京城,主動要求出兵一萬靖難。邊境藩王既有戍守邊關之職責,也有為國靖難之義務,名正言順。朝廷接連打了兩個大敗仗,楊慎杏的薊南步卒被人甕中捉鱉,只差沒有一鍋端;閻震春更是為國捐軀,將卒全部戰死,這不是明擺著在告訴朝廷西楚很難纏嗎?咱們北涼一向擅長啃硬骨頭,其他藩王不能建功,我們北涼來嘛。一萬不夠,三萬夠不夠?」
陳亮錫微笑道:「看來太安城兵部要亂成一鍋粥了。」
先前是徐鳳年問宋洞明一個從二品的官帽子夠不夠,現在宋洞明這個充滿調侃意味的「夠不夠」,真可算是投桃報李。
徐鳳年笑道:「朝廷會恨死你的,我得讓高手貼身護衛你這個副經略使大人,否則趙勾死士肯定要來取你的項上頭顱。」
宋洞明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堅毅,輕輕地說道:「趙家如果連這點魄力都沒有,如何坐天下,真當北涼就該以三十萬甲士死絕換得他們的安穩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不假,可既然北涼也是離陽疆域,北涼數百萬百姓就不是他趙家的子民了?天底下沒這樣的荒唐道理!」
陳亮錫嘆了口氣,對此人心生折服。不知為何,相比叛出北莽的同齡人徐北枳,陳亮錫對宋洞明更加心生親近。
就在此時,一人墜入溪水,岸上的餘地龍抖了抖手腕,一臉不屑。
看到師父轉頭看來,餘地龍大聲辯解道:「師父,不怪我啊,是這小子自己要我打他的,他剛才說了,站著不動還能一根手指頭就放倒我,還說咱們北涼高手其實就那麼幾個,說什麼他是三品實力,到了北涼之後就沒遇到過一個高手。」
餘地龍瞥了眼溪水裡的那隻落湯雞,鄙夷道:「啥三品,害我使出了一半氣力遞出那一拳,早知道這麼不經打,就手下留情了。」
韋石灰朝這個孩子偷偷伸出大拇指,餘地龍報以憨憨一笑。
宋洞明不理會那個一臉委屈和震驚的自家書童,笑問道:「王爺,聽說你收了三個徒弟,這是哪個?」
徐鳳年有些無奈地道:「年紀最小的那個大徒弟。最不讓人省心,所以帶在身邊,要不然以後江湖上肯定要多出個行事無忌的大魔頭。」
龍象軍一騎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後,道:「啟稟王爺,徐將軍和九十親騎已經到了十里外的殺蛟丘。」
徐鳳年起身笑道:「陳亮錫,你先陪宋先生返回青蒼城,我去看看弟弟。」
陳亮錫問道:「這些白馬義從?」
徐鳳年笑眯眯地道:「你說是你們兩個需要保護,還是我?」
陳亮錫微微一笑,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