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身邊人物的身高讓人瞠目結舌,足有江南女子的兩個那麼高,並且渾身金黃色,面目肅穆,像是一尊降臨凡間的天庭神將。
他們身後又百里處,有一騎疾馳。騎士戴黑斗笠,籠罩於寬大黑袍之中,似乎有些怕見陽光。
他握著馬韁繩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不光是手指和胳膊如此,他整個人都是如此,嘴唇牙齒都不例外。
這就是借屍還魂必須付出的代價。
正因為他付出了這種不見天日的慘痛代價,才得以苟延殘喘,所以他比誰都更渴望讓姓徐的那對兄弟去死,而且務必死得比他更慘!
他確實已經死過了,而且還是某人活活撕裂的。
但是插柳可成蔭。
他一截柳——
已經靠著大秦王朝失傳已久的秘術死而復生。
夕陽西墜之際,如垂垂老矣的遲暮老人,不堪就此沉寂,迴光返照,大幅大幅的火燒雲簇擁在西方天空,燃燒得絢爛無比。
俗語說早燒不出門,晚燒行千里。
那麼明天肯定會有人再沒有機會遠行了。
霞光萬丈,映照得大漠上的那襲青衣劍客彷彿披上了一件黃金戰甲。中年劍客在千里黃沙數尺之上凌波微步,抬頭望了眼西天雲霞,左手拇指按住劍柄,鞘中古劍將出未出。原本以他的清高,怎麼都不會與人聯手針對某個人,只不過人在宗門身不由己,既然是女帝陛下和太平令的共同授意,那他劍氣近也就只能違心行事。
按照西京那口蟄眠大缸透露的徵兆,徐龍象應該就身在附近,不過能否撞上然後截殺還需要一點運氣,畢竟邊境黃沙千里,尋找一支萬人騎軍尚且不易,何況是尋覓一個人?這無異於大海撈針。若是徐龍象已經躋身可與天地共鳴的天象境界,黃青倒是勉強能夠與之天人感應,不過根據朱魍機密諜報顯示,這個生而金剛境的少年始終有意無意地滯留在指玄境門檻上,沒有選擇勢如破竹地一路破境。
黃青突然停下身形,雙腳輕輕落在沙地上,拇指加重幾分力道按住劍柄,瞬間六七縷劍氣縈繞「定風波」劍鞘。
在棋劍樂府中比府主太平令還要高出一個輩分的銅人師祖,也隨之停下腳步,神情古井不波。
黃青望向前方,輕聲笑道:「師祖,這趟差事還是交由我來解決吧?」
劍氣近的腦袋甚至不到金黃巨人的肩膀,這位在北莽極少露面的武道大宗師點頭平淡道:「你先來便是。」
師祖的言下之意很淺顯,在他看來一個劍氣近未必能拿下徐龍象。
黃青對此一笑置之,並無怨言。
他對這位師伯祖恭敬有加,不光是因為輩分上的差距,事實上師祖的證道之路,這位師祖跟王仙芝就像是考據考察上的「同年」,比北莽武神拓跋菩薩和離陽境內的軒轅大磐還要更早去以身驗證「自開天門」的可行性。儒釋道三教聖人的證道長生,那無非是跟天地借門而過,銅人師祖這些人卻是直接選擇破門而入。
已經逝世的李淳罡之所以被譽為呂祖之後第一人,在於這位劍神更為難得,力求以手中劍自建天門。李淳罡的劍道,獨闢蹊徑,幾近天道。
這是各自腳下所走道路之爭,跟武評排名高低沒有絕對關係。但是若說王仙芝曾經是離陽甲子江湖的磨刀石,那麼黃青身畔的銅人師祖就是北莽江湖的另一方磨刀石。從拓跋菩薩到慕容寶鼎和第五貉,再到洪敬巖,無一例外都與銅人師祖切磋過。不同於武帝城王老怪六十年數百場的全勝戰績,銅人師祖既沒有如此恐怖的廝殺次數,也沒有碾軋哪位頂尖高手的駭人傳聞,只是他不論對上誰,都是不敗,只求一個不輸也不贏。
太平令曾有言,銅人師伯與人鬥,不敗即可,只有最後那場與天鬥,勝之即可。
銅人師祖輕聲提醒道:「此子曾經在青蒼城內破去慕容寶鼎的金剛不敗,你小心些,不貼身肉搏是最好。」
黃青氣勢已起,劍意盎然,緩緩推劍出鞘兩寸,嗯了一聲,然後笑道:「師伯祖,那黃青先行一步。」
銅人師祖木然點頭道:「我且先盯著那個不肯安分的孩子。」
黃青輕輕撥出一口氣,向南方一掠而逝,劍鞘外的那幾縷劍氣在黃青奔跑途中逐漸粗如陸地青虹。
劍氣近!
蔚為壯觀。
由北往南的那一騎在看到金黃巨人後並未放緩速度,衝到銅人師祖身側,本想一鼓作氣擦肩而過,只是戰馬竟然如撞一堵無形南牆,猛然停下馬蹄,甚至往後撤退了幾步。
戴斗笠披黑袍的一截柳伸手摸了摸坐騎鬃毛,好不容易安撫住胯下那匹倍感不安的汗血寶駒,那隻手慘白如雪毫無血色,肌膚下的經脈清晰可見。
曾經身為朱魍首席刺客的一截柳顯然有些不悅,「需要如此謹慎嗎?在劍氣近的劍氣面前,天底下根本就沒有什麼狗屁的金剛境。就算真有,那也是兩禪寺的李當心。」
魁梧巨人雙臂環胸,神情漠然。
一截柳突然瘋了一般彎腰大笑起來,指了指銅人師祖,「我錯了,竟然把近在咫尺的你老人家給忘了。當年槍仙王繡來北莽練槍,最後還是給老祖宗你赤手空拳擋下的。」
銅人師祖瞥了眼這本該前途似錦卻落得個生不如死的可憐蟲,毫不掩飾他的憐憫眼神。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別人要忌憚幾分,他哪裡需要上心?哪怕是一截柳的老子站在這裡,也就那麼回事。
一截柳臉色陰沉,在棋劍樂府素來不苟言笑的銅人師祖破天荒嗤笑道:「我這輩子見過很多驚才絕豔的年輕人,都以為整個天下都應該圍繞著他們轉動,做事情從來不講退路,最後無一例外都死得很早,死法也挺慘。」
一截柳冷笑道:「那徐鳳年不就活得有滋有潤?」
銅人師祖破天荒大聲笑起來,笑聲如雷鳴,震撼雲霄,「你也配跟他相提並論?」
一截柳如瘋如癲,低頭咬著一根指頭哧哧笑道:「我不配?我慕容鳳首十四歲入金剛,二十歲躋身指玄境界,二十二歲就去挑戰拓跋菩薩,他徐鳳年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銅人師祖反問道:「那徐鳳年現在在做什麼,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一截柳抬起頭看著那漸漸淡去的火燒雲,故作漫不經心道:「他命好唄。我輸給他,非戰之罪。」
銅人師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暮色,「根據棋劍樂府和公主墳兩處密檔所載,自大秦至大奉再到春秋,八百年來,僅是有跡可循的謫仙人,總計出過三十七位,全都夭折,不論是皇朝爭霸,還是江湖爭鋒,都無一人登頂。這些謫仙,命好自然是‘天生’的命好,可落在了‘地上’,大都水土不服,被冥冥中的大道害慘了。」
他繼而感慨道:「世人辛辛苦苦為求長生證天道,可那不過是雲上天人的囊中物。須知嗟來之食再美味,那也是嗟來之食啊。」
一截柳李鳳首皺眉問道:「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銅人師祖平靜道:「北莽如今好苗子本就不多了。至於以後⋯⋯我勸你回頭,莫做乞兒小偷,要學李淳罡、王仙芝去做強盜。」
暮色降臨,日頭墜盡,一截柳緩緩摘掉那用作遮陽的斗笠,冷聲道:「老子都已經死過一回了,撐死了再死一次。」
銅人師祖搖了搖頭,「既然如此,那麼與其讓你死在徐龍象手上,還不如讓我送你一程。」
一截柳駭然失色,不等他撤退,整個人騰空而起如懸空縛於蛛網中央,四肢扭曲,頭顱被擰轉。
就在此時,銅人師祖望向遙遠東方。
有紫氣東來。
銅人師祖猶豫了一下,側過身向東踏出一步,一步即百丈。
逃過一劫的一截柳狠狠摔落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一截柳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然後失心瘋猖狂大笑,「徐鳳年,你遇上這怪物,比你遇上拓跋菩薩還要該死啊!李淳罡的苦手是王仙芝,王仙芝的苦手是你,那麼你今天就該嚐到那兩人嘗過的滋味了。」
陸地生青虹,那劍氣凌然,摧枯拉朽,直撞徐龍象。
少年與齊玄幀座下黑虎站在一起,沒有手持涼刀迎敵,而是將那柄戰刀插入地面。
三年時光,已經讓當年那個不願與天師府老神仙去龍虎山習武修道的倔強孩子,成長為北涼那支重要邊軍的統帥。在世人眼中,少年跟他那個不務正業經常遊歷江湖的哥哥不太一樣,更像是人屠徐驍的兒子,不喜豪奢,不擅風流,但是跟父輩一樣成名於沙場,初出茅廬便獲得萬人敵的稱號。美中不足的只有一點,從未跟大宗師級的頂尖高手捉對廝殺過,但是跟徐鳳年磕磕碰碰從世子殿下做到北涼王截然相反,徐龍象幾乎沒有什麼質疑聲,哪怕以少年年紀破格統領龍象鐵騎,也很快服眾,甚至當初北涼官場還鬧出過一陣陰風邪雨,說為何不是一鳴驚人的徐龍象世襲罔替徐驍的爵位?
徐龍象在龍虎山趙希摶的悉心栽培下,傳授大夢春秋,漸次心竅洞開。黃蠻兒不再是當年那個痴痴傻傻的黃蠻兒,心智與常人無異,且保留下了一份赤子之心。須知赤子之心雖是儒家聖人的說法,實則與秘籍上記載「不沾因果號佛子」「不惹塵埃曰道胎」無異,都可算是三教成就聖人的長生資質。
徐龍象對那條氣勢如虹的粗壯劍氣視而不見,反而轉頭望向那頭黑虎咧嘴笑了笑。外人看來,這頭曾在齊大真人身畔聽聖人言語數十載而悟道的靈物,攤上這位少年後還是有些遇人不淑的嫌疑。體型足有普通林中王兩倍有餘的黑虎竟是還了一個十分人性的神情,毫無戾氣,低下那顆巨大頭顱,碰了碰徐龍象的額頭。
徐龍象伸手摸著黑虎的腦袋,喃喃自語道:「小時候我娘經常罰我哥背書,那時候我什麼都聽不懂,聽過了也會忘記,只覺得我哥哥捧書讀書的樣子⋯⋯」
說到這裡,徐龍象學著當時少年徐鳳年的模樣晃了晃腦袋,「很好看。」
少年臉上有些笑意,「後來我爹私下經常說,咱們徐家祖墳冒青煙,總算也出了個讀書人。」
黑虎突然趴在地上,聽到「讀書人」三個字,突然流露出一股深沉的緬懷之意。遙想昔時,蓮花峰斬魔臺,被凡夫俗子譽為餐霞長生的那位真人便會每日日出日落之時誦讀經書,偶爾也會有人登頂拜訪,與齊玄幀坐而論道,口綻蓮花響春雷,異象綿綿,那幅場景,何其輝煌。黑虎久伴呂祖轉世的齊玄幀,飽受恩澤,福緣極重,便是天師府的黃紫貴人遇見它也必須執禮相待,萬萬不敢將其視為禽獸。
那抹青虹相距一人一虎已經不足十里路程。
徐龍象微笑道:「小時候大姐憊懶,莫說讀書識字,便是女紅也不願學,唯獨喜歡聽我哥講那些神仙志怪,每次睡不著就要拉著我哥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等她睡著以後再準我哥離開。我哥不管白天有多累,都不會拒絕。而且大姐屋子裡的物件總是隨意丟棄,我哥也總會一得閒便幫她收拾整齊,後來,大姐遠嫁江南,每一樣東西都齊齊整整擱置在原處,本該感到輕鬆的我哥反而總是很⋯⋯」
大概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他哥哥,少年撓了撓頭,乾脆就放下眉頭擱在心頭。
徐龍象使勁吐出一口氣,望向前方,眼神堅毅起來,沉聲道:「我爹是個大老粗,加上邊關事務無比繁重,有心也無力,從來不知道怎麼跟我們這幾個子女相處,都是我哥在那裡照顧兩個姐姐和我這個痴兒弟弟。我懂得不多,但既然有人打到我們家門口了,既然我天生有些氣力,總不能還像小時候那樣讓我哥一個人承擔。我在進入龍象軍之前,二姐就說過北莽軍中有些練氣士擅長望氣,專門針對北涼軍中頂尖高手以便謀而後動,還說北莽朱魍秘密制訂了一系列的屠龍計劃,把我哥放在首位,我也在前五,所以二姐也不許我心生殺機傾力出手,防止氣機外洩。但我想與其讓他們鬼鬼祟祟暗算我哥,還不如由我來當誘餌,打亂他們的佈局!」
徐龍象指了指那條勢如破竹的青色長虹,開心笑道:「你瞧,這不就有人上鉤了?」
徐龍象這次違背軍令私自領兵截殺羌騎,並沒有身披那具堅不可摧的符甲,甚至就沒有攜帶,而是將之留在了青蒼城外的主帥大帳。
從小到大,哥哥徐鳳年都會把最好的東西送給他:徐脂虎、徐渭熊,一直都是這樣的。
徐龍象握緊雙拳,在胸前重重一擊。千里黃沙之上彷彿響起一聲撞鐘巨響。以他為圓心,無數黃沙向外迅猛滾動散開。與此同時,青虹未至劍氣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