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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3卷 第九章 劍氣近一劍入仙,徐鳳年獨扛天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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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天雷將落!

一重重過一重,任你是陸地神仙又如何?

轟隆一聲。

一道紫色天雷砸向徐龍象。

徐鳳年根本不理睬銅人師祖和劍氣近,直奔那滾滾天雷,一刀揮出。

跟羊皮裘老頭兒當年那一袖青龍,如出一轍。

直接將那道天雷撞碎。

黃青看得目瞪口呆。這兄弟倆,做事情都是這麼不講理的嗎?

那可是象徵天劫的大雷啊。

你徐鳳年難道真想七重天雷都一人扛下?

仙人齊玄幀當年在斬魔臺力扛天劫,也不過是扛下六重紫雷而已。

徐鳳年站在徐龍象身邊,伸手按在弟弟腦袋上,輕聲道:「黃蠻兒,爹走了,但只要哥還在,天塌下來,就輪不到你來扛。」

黃青相信以徐鳳年的實力破去一道天雷不難,但絕對不相信徐鳳年可以代人受罰。這便如朝堂上,北莽女帝震怒之下要一人死,任你是拓跋菩薩武功蓋世,軍功顯赫,也阻擋不了皇帝的決定。這無關修為高低,天道迴圈自有規矩。

但是眼前景象由不得黃青不信,這實在是超出了北莽劍氣近的想象極限。

銅人師祖祭出寶相莊嚴的百丈天王法身後,法相巍峨,俯瞰眾生,頭顱與黑雲齊平,本體則走到黃青附近。胸口那一刀穿透身軀,可沒有絲毫鮮血流淌,這位隱藏極深的謫仙人平靜解釋道:「此子預料到徐龍象肯定會有破境之日,早有伏筆鋪墊,只是不知以何種秘術將徐龍象氣數轉嫁過渡給自身,這等手法逆行倒施,只會惹來更多天道責罰。」

黃青感嘆道:「多半是那具重見天日的符將紅甲作祟,否則以徐龍象生而金剛的體魄,如果多添一身符甲來增加戰力,與畫蛇添足無異。原先我以為是道教祖庭龍虎山的厭勝神通,用以壓制徐龍象的境界提升,現在看來仍是小覷了徐鳳年的心機。黃青早先偶然聽聞武當山呂祖有杯盞倒海之術,不出意外,那符甲即是杯,為的是搬運徐龍象氣數。」

氣勢暴漲的銅人師祖略作思索,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

這位師祖萬般算計都沒有算到那年輕人一齣手便是左手刀,直接將自己撞到這處戰場。這一刀毫不拖泥帶水,又摻雜有類似四百年前某無名道人鎮封魔頭高樹露的玄通,哪怕是銅人師祖也只能一退再退,無力反抗。如果不是徐鳳年志不在殺人而選擇主動拔刀,那麼他真可能連天王法相也請不出來,就此隕落。在銅人師祖視線中,那徐龍象終於怒而躋身天象境界,惡蛟之氣縈繞全身,當下黃青恐怕完全不是對手了,自己的法相也未必可以降伏。

銅人師祖淡然道:「黃青,你且退下。天劫將降,沒有必要在此被拖曳著玉石俱焚。」

黃青苦澀道:「師祖,黃青這一退,愧對手中劍,便終身無望登頂劍道巔峰了。」

他如何不清楚此時瘋魔的徐龍象扛不扛得下天劫先兩說,但要騰出手來讓他黃青吃不了兜著走是綽綽有餘。

黃青低頭望向名劍定風波,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浮現一抹決然笑意,抬頭望向前方,握緊長劍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說不定今日便是黃青踏入劍仙境界的契機。」

銅人師祖輕聲道:「直覺告訴我今日事情會一波三折。你不退也好,替我盯著那兄弟二人,我要為頭頂那一缸熔爐添些沸水,徹底斷去徐龍象的一線生機。」

隨著黃青身畔銅人師祖的緩緩抬手,頂天立地的天王法相也抬起那雙手臂,雙掌猛然間合十,炸出一輪一輪的金色漣漪,餘音嫋嫋。

似有一物在掌心生出。

黃青豎劍在身前,開始蓄勢。

遠方又有一幕異象橫生。徐鳳年按在徐龍象頭頂的那隻手臂,紅絲拂動,如千百纖細赤蛇齊齊吐信,瘋狂汲取徐龍象的那七八條黑蛟氣焰。

那些紅絲曾是人貓韓貂寺以指玄殺天象的壓箱底絕學。

如今被徐鳳年用來「竊取」弟弟的天象境界。

天雷如巨石滾走於似黑色絲帛的雲層,聲勢更壯。

雷聲轟鳴,紫電交織,空中雲上猶如有無數天庭仙人在大聲怒斥。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之怒,伏屍百萬。

那此刻九天之上的仙人震怒,又當如何?

徐鳳年收回手,輕輕一推無法動彈的徐龍象,將弟弟黃蠻兒推出去數里地外。

徐鳳年望向天空,那一條條紫雷遊走於雲層,如一尾尾蛟龍穿海。

徐鳳年手握北涼刀,抬頭看著天空,沒來由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徐驍,你說那幅場景,像不像是一襲龍袍蟒服?」

黃青破天荒對一人生出敬畏。傳言王仙芝曾經擁有舉世皆敵的胸襟,其宗師氣度遠超武評其餘九人。

而此時此刻的徐鳳年,獨力面對天劫,也一樣有了隱若敵國的氣概。

黃青閉上眼睛,自握劍練劍起的一生,記憶畫面如走馬觀花。

這位劍氣近在「規矩」一劍無功而返後,心境受損,幾乎等於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但是在目睹徐鳳年按刀而立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藉機觸控到了陸地神仙的門檻,搖搖欲墜的境界竟是因禍得福,穩步攀升。

黃青睜開眼睛,神情肅穆,「只等我黃青以觀雷落而成新劍,稍後就以新悟得的劍仙一劍,敬你北涼王。」

閃電雷鳴,天空如同炸開一個窟窿。

第二條紫雷轟然墜落!

不是直直降臨砸在徐鳳年頭頂,而是在這名年輕北涼王身前幾十丈外落地,然後轉彎激射而至。

其勢如萬人鐵騎的衝鋒。

徐鳳年雙膝微蹲,右手雙指併攏,左手刀尖直指紫色天雷。

徐鳳年沉聲道:「斷江。」

紫雷如滔天洪水迎面撞來,徐鳳年一刀斷開。

紫色大潮一開為二,在徐鳳年左右兩側一衝而過,很快消散於天地間。

天上似有仙人怒斥出聲,響徹雲霄:「一介凡夫俗子,安敢忤逆天道?!」

然後第三道更為粗壯的滾雷急急降臨人間。

徐鳳年將涼刀插入身側大地,起一勢。

一腳踏出,雙手抬起,畫半圓。

起手撼崑崙!

一掌硬生生托起紫雷。

天與雲與紫雷一同踏下,地更是踏下,徐鳳年站在深陷十數丈的坑底。在黃青眼中,只見那道紫雷絢爛炸碎,在大地之上如一水缸破裂後鋪散流瀉開來。

當徐鳳年重新提起北涼刀走出巨坑。

第四道壯闊無雙的紫雷在破開底層雲海後,突然濺射成千萬條粗不過手臂的紫雷,雜亂無章地刺向徐鳳年。

天網恢恢。

四面樹敵,八方雷動。

比起黃青那「以規矩成方圓」後半劍的圓劍,何止是更勝一籌。

許多紫雷飛快鑽入地面,又迅猛炸出,對那徐鳳年寸寸圍困逼近,真可謂翻天覆地。

徐鳳年默唸一聲。

六千里。

就在徐鳳年迎戰第四道天雷的關鍵時刻,銅人師祖身後雙手合掌的百丈法身突然拉開。

一幅靈動畫卷在雙掌手心浮現。

有佛陀入定唸經,頑石點頭。

有真人坐而論道,天女散花。

有書生手捧書籍,東臨碣石。

有劍仙馭氣凌空,彈劍而歌。

有神將策馬持矛,金甲璀璨。

黃青雖然知道銅人師祖是謫仙人,卻不知道這位師祖竟然正是那位曾經為天道鎮守大門的仙人!

那畫卷中人,分明都曾是數百年前證道飛昇之人!

就在此時,那頭遠離戰場一直焦急轉圈的黑虎突然柔順蹲下。

有一位相貌清逸的中年道士負手站在黑虎身旁,遙望銅人師祖的天王法相,似笑非笑。

自呂祖以來,無人比他更顯仙風道骨。

黃青試圖觀天雷落而悟地仙劍,因為這名奇怪道人莫名其妙地橫空出世,硬生生被阻礙體悟過程,但更奇怪的是哪怕悟劍中斷,卻全然不妨礙境界提升,甚至劍意趨於圓滿的速度不降反升。

那道士頭頂道冠分明是武當道人的逍遙巾,卻身披龍虎山的道袍,腳穿一雙樸素麻鞋,不見腳步挪動,就突兀出現在黃青身側並肩而立。只是劍氣近面朝徐鳳年,道人則面對銅人師祖,依舊井水不犯河水。黃青心中生出一個讓自己都感到滑稽的矛盾念頭,極不可能,但最是可能。這位不速之客,是那位曾經在斬魔臺上一坐便甲子的真人——齊玄幀,不是天下第一人勝似天下第一人。

黃青年輕時候偶遇北莽國師袁青山,聽其講述道門秘辛,評點道門高人境界高低,說絕大多數頂著真人、神仙頭銜的所謂得道高人,不過是「出家道士」,只有武當掌教王重樓與龍虎山天師只算「山居道人」,身在世間但了卻俗擾,可為山嶽增靈秀,福廕道統。兩者之上,龍虎山有個結茅而居修孤隱的趙姓道士,竊取天機,養出惡龍,顛倒乾坤,可算幽隱道士。千年以來,真人羽化飛昇不在少數,他袁青山只敬重兩位前輩。一位是數次應運而生的神仙道士,另外一位便是修成天仙卻過天門而返的天真道士——呂祖呂洞玄。齊玄幀是呂祖轉世如今已經無人質疑,黃青當時從麒麟國師嘴裡也已經得到確認。至於武道上任掌教洪洗象是否一樣是呂祖轉世,那次黃青與袁青山分別後再無相逢,也就不敢妄自揣測天機。

至於為何「齊玄幀」會出現在此時此地,黃青倒是有幾分大膽猜測。如果說呂祖過天門卻返回世間的傳聞屬實,那銅人師祖這位鎮守天門的仙人淪為謫仙人,也就有理可循。

黃青有些無力感,若是齊玄幀出手,自己就算能遞出那一劍,銅人師祖就算能完整鋪開那幅壯觀畫卷,還能成事?

齊玄幀開口了,天地之間毫無聲響,但黃青偏偏一字不差聽入耳中。

「黃青,我輩劍士,手中既有三尺青鋒,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聞益言如贈金,聞重語如負山。

後背情不自禁微微彎曲的黃青臉上泛起苦澀神情。北莽江湖被陛下以鐵血手腕「納為寵妾」,成為問鼎中原的一股助力,是大勢所趨,豈是他棋劍樂府劍氣近所能抗衡的?更重要的是他黃青第一次握劍就在棋劍樂府之中,太平令有大恩於他。

黃青緩緩挺直腰桿,平靜道:「齊真人,我黃青有所不為,有所為!」

齊玄幀喟然輕嘆,似乎有些遺憾。

到底還是沒有阻攔黃青繼續養育那一劍。

銅人師祖站在那尊天王法身腳下,怒喝道:「齊玄幀,你不過一縷殘存氣息而已,如何擋我?!」

魁梧老人做憤怒狀,法身亦是天王張須怒目。

齊玄幀沒有理睬銅人師祖的恫嚇,只是抬頭望向那幅天人迭出的長卷,畫卷在眾人頭頂繞出一個大圓。

在這大圓之上,皆是七百年前那些得以證道飛昇過天門的驚才絕豔之輩,不論三教九流,都曾是人間最富氣象的風流人物。

雖僅是一位位天之驕子的幻象化身,但這個都能嚇破陸地神仙膽子的架勢陣仗,是否前無古人不好說,但註定是後無來者了。

本就黑雲密佈的天空,如釜底加薪,沸水更沸,尚未落下的數道紫雷越發雄渾粗壯。

便是那道已然落地生根的紫雷,氣焰也瞬間暴漲數倍,徐鳳年那原本破去大半紫雷的六千里,更是出現難以為繼的危險跡象。

證道長生,天上每降下一雷,地上之人只有一氣,絕對不存在換氣新生的可能。

那劍招六千里催生而出的恢宏劍氣先前蜿蜒延伸,氣勢如虹,已經一氣呵成斬碎了十之六七的綻放紫雷。可在銅人師祖百丈天王法身的攪局後,天地異變,熔爐喧沸,地面上的紫雷氣氣相撞,撞出無數雷光火花,將徐鳳年籠罩其中,只能依稀見到那條原本壯闊如廣陵大江的劍氣縮小成了一條小溪,在徐鳳年四周流淌遊走,抵擋紫雷侵襲。

銅人師祖聲如洪鐘,冷笑道:「齊玄幀,莫不是你此行不過是虛張聲勢,怎的還不出手相救?」

一步踏出,聲響更重,「齊玄幀,你是不能,還是不敢?!」

齊玄幀長袖飄搖,鬢角髮絲隨風輕輕拂動,說不盡的風流寫意。

這位大真人微笑道:「憑你守門奴,也想壞我道心?」

齊玄幀轉頭看了眼那紫電天雷鋪天蓋地的場所,搖頭道:「第四道天雷而已,就算有你從中作梗,又何須貧道出手啊。」

相伴遊歷江湖六千里,路程何其遠,廣陵江何其長。

可涼州城外有繞城而過的溪水,又何其小,何其近。

曾經有個缺門牙愛喝黃酒的老頭子,牽馬過河,再無還鄉。

天雷圍困之中,只聽一人朗聲大笑道:「老黃,風緊不扯呼!」

第四道天雷頃刻間轟然崩碎。

但是第五道顏色越發轉深的紫色天雷剎那即墜!

徐鳳年雙手伸出。

霸王扛鼎!

紫氣瘋狂傾瀉,從五指間漏下,洶湧流瀉在頭顱和肩頭。

齊玄幀收回視線,收斂笑意,「仙人以大地為棋盤,一山一城一國皆為棋子,以天下氣數為握子之手臂,肆意落子,隨性定奪凡人生死。在貧道看來,此事,有違大道!」

有違大道!

這四個字被齊玄幀說出口後,那尊天王法相的仙人長卷出現一聲布帛撕裂的細微聲響,然後愈演愈烈,畫卷一點一點粉碎,畫上仙人化身一位一位消散。

甚至連天王法相的眉心也出現一道裂縫,金光四射。

銅人師祖額頭綻裂出一條血痕,金色鮮血流淌滿面。

齊玄幀冷聲道:「今日貧道在此,是來了結你我當年天門恩怨。與你說道理不聽勸!」

大真人一手負後,一手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出。

銅人師祖胸口如遭雷擊,轟然往後倒飛出去,撞在法身之上,百丈巨大法身也仰面倒去。

齊玄幀另外一手大袖一揮,銅人師祖就被猛然拎起,然後朝不知幾千里之外的方向狠狠丟去。

齊玄幀看也不看那瞬間一閃而逝落在廣陵道上的銅人師祖,冷笑道:「既然不聽勸,那就滾你的!」

手中定風波只求不動的黃青突然動了,驟然出劍,開始提劍奔跑衝刺,直衝那為紫雷壓頂的徐鳳年。

一劍之威,不亞於一道天雷。

齊玄幀沒有阻攔,只是嘆息。

在一人一劍的前進路上,一個身形擋下去路。

來者任由長劍穿胸而過,一拳捶在黃青腦門上!

黃青當場死絕!

長劍脫手的屍體重重墜落在遠處。

屍體七竅流血,但是這位自幼立志於以手中劍壓下離陽江湖的劍氣近,面容上不見任何遺憾悲苦。

長劍貫胸的少年雙手頹然下垂,朝天空發出一聲怒吼。

齊玄幀看著這位自己另外一世應該喊一聲小舅子的少年,眼神有些愧疚,輕聲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李玉斧,我不如你。」

就如黃青所言,人活世間,有所為有所不為,何況是他生前身後都是修道之人的齊玄幀。

各人各有腳下路,齊玄幀可以搬走一些堵死路的攔路石,卻無法替人去走。

齊玄幀的身軀似那雲漸淡風漸輕,最終灰飛煙滅。

雙目無瞳神情僵硬的少年竟然沒來由擠出一絲笑臉,望向這個當年在斬魔臺上「見過」的中年道人,「姐夫,走好。」

齊玄幀會心一笑,點了點頭。

有一道渾厚氣息起始於南朝西京某地,由北南下,再度攪局。

齊玄幀勃然大怒,在消散之前,一手按下。

西京那棟樓內的蟄眠大缸,頓時炸裂。

滿樓皆水。

有龍出水。

即將徹底消散的齊玄幀面露憂慮,遺憾道:「接下來斬龍一事,力有盡時⋯⋯」

黃蠻兒咧嘴一笑,一扭脖子,雙手無力拔出長劍的少年無師自通,以氣馭劍抽出那柄定風波,長劍高高拋起,然後用嘴巴叼住劍柄。

無形中,雖然荒唐可笑,但亦是一式橫劍!

少年先看了眼遠處的哥哥,最後回頭看了眼齊玄幀。

那眼神似乎是在對齊玄幀說有我在,你放心走。

齊玄幀點頭後,望向天空,徹底消失之前好像在問天:「凡人凡,長生長。若說凡人有情皆苦,長生無情又有何歡?」

徐龍象開始朝北方跑去。

低頭彎腰,咬劍,橫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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