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13卷 第十五章 徐鳳年再上武當,老侍郎寄身北涼(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個在同黨眼中最是跋扈的柳玉鯤竟然一下子就眼眶溼潤起來,渾身顫抖,如遭雷擊。

柳大公子正要下跪,卻看到眼前那人輕輕搖頭,頓時硬生生伸直了已經彎曲幾分的膝蓋,不知所措。

去年陵州官場那場鬧劇,諸多戰功卓著的武將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頂著陵州將軍頭銜的年輕人逼得卸甲,一個個露出滿身傷疤。柳玉鯤就在場遠觀,起先也沒覺得那一幕如何震撼人心,只是當他後來見到從邊境返回的大哥,一向瞧不起他的大哥,因為文官出身的父親在飯桌上發了幾句冷嘲熱諷的牢騷,差點跟父親和整個家族決裂,後來又跟他這個弟弟一起破天荒喝著酒,斷斷續續說了些邊境上的戰事,說他的袍澤們是如何坦然戰死,他柳玉鯤才開始知道那份沉甸甸的意義。所以柳玉鯤這才在春寒料峭中登上武當山,只想知道那個新涼王當年是如何習武的。

徐鳳年不想在這裡洩露身份,跟柳玉鯤的閒談點到即止,然後跟孔大虎、許十營告辭,給了李玉斧一個眼神,只和陸丞燕走向茅屋。

等他走後,孔大虎和許十營面面相覷,這傢伙怎麼跟堂堂郡守公子扯上關係了?看情形最不濟也是家世在一個級數上的人物,怎麼還能耐著性子跟他們兩人扯老半天的蛋?許十營更是嘴角抽搐,當時自己還裝模作樣拍了拍那哥們的肩膀,生怕這些聽說最喜歡笑裡藏刀的世家子一轉身就朝自己動刀子,可千萬別還沒悟出個高手就給人套麻袋沉入洗象池啊。柳玉鯤先前壯著膽子觀察了半天,看到北涼王跟兩個窮光蛋武人蹲著聊了許久,還有說有笑的,這會兒可不就趕緊屁顛屁顛走上前,做了個舉杯的手勢,主動套近乎道:「兩位老哥,兄弟我陵州柳玉鯤,相逢即是緣,我那兒有酒,最地道的綠蟻酒,要不咱哥仨一起嘬一個?」

孔大虎傻乎乎問道:「這位公子哥,不收錢吧?」

柳玉鯤無奈苦笑道:「打我臉不是?」

孔大虎和許十營懵懵懂懂去了柳玉鯤那頂豪奢綢緞帳篷內,懵懵懂懂喝上了煮熱的滾燙綠蟻酒,四周還有一群衣衫鮮亮的紈絝子弟用崇拜的眼神望向自己,那幾位年輕貌美的女俠更是眼睛發亮。

當兩人最終得知那人的身份後,呆若木雞。

祥符四年,涼州騎卒許十營戰死於邊關,死在擔任遊弩手標長的哥哥之後。

祥符六年,幽州步卒孔大虎戰死於北莽寶瓶州。

兩人死前有笑,皆死而無憾。

在離開茅屋前往小蓮花峰的山路上,徐鳳年和陸丞燕竟然又跟嚴家老小相遇了。如此緣分,讓老家主嚴松也頗感奇妙,言談之中也就淡了幾分交淺言深的顧忌。若是加上嚴松年輕時在離陽覆滅大楚之前的任職,老人可謂久經宦海,陸續見過大楚、離陽兩個朝廷的四個在位皇帝。其實離陽剛剛登基的新帝趙篆也早就見過,不過嚴松在擔任禮部侍郎的時候,那時候趙篆還不過是個各方面都不出挑的年少四皇子,見著經常去勤勉房授業的老人也要執學生禮。嚴松何等眼光老辣,自然不會將徐鳳年認作是尋常的北涼香客,後來武當掌教李玉斧的招待,更坐實了老人的看法。只不過雙方心知肚明,都不需要擺在桌面上說得太敞亮。至於這個年輕人是北涼哪位將種子弟,已經見識過離陽廟堂最高處風景的嚴松跟北涼八竿子打不著,更不需要計較。兩人登山時的聊天,不知不覺就聊到了那位碧眼兒首輔大人。對於張鉅鹿,站在敵對陣營的嚴松是心懷遺憾的,說張鉅鹿距離聖人還差半步,做到了兼濟天下,可惜卻沒能獨善其身。

嚴松憂心忡忡道:「藩王,外戚,宦官,武將,文官,這五種人,如果立身不正,是最容易引來天下大亂的。我朝皇后賢德,外戚素來不成氣候,是天下莫大的福氣。宦官先後由韓生宣、宋堂祿兩任司禮監掌印領銜,人品不去多言,但都對趙家天子忠心不二,對權柄一事也很謹慎。我朝宦官恪守本分,故而不用擔心宦官干政。先帝在張鉅鹿竭力輔佐下大力削藩,悄然抑武,剛柔並濟,頗有成效。上一代稱得上封疆裂土的幾大藩王裡,膠東王趙睢早已銳氣盡失,淮南王趙英更是戰死沙場,靖安新王趙珣也一心一意為國盡忠,廣陵王趙毅沒有什麼野心,你們北涼又被北莽牽制,就算有心也無力,那麼就只剩下手握精兵又善於藏拙的燕剌王趙炳了,南疆天然沒有大敵,趙炳可以緩緩蓄勢,這必定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然後嚴松自嘲道:「至於我們這些文官嘛,書生造反十年不成,皇帝最好打發。生前太傅死後文正,一直是文人一輩子最高的追求,就算做不到太傅,還有那麼多二品三品大員可以當,而諡號,除了文正,也還有一大串可以帶進棺材裡。退一步說,當官沒出息,還能立言傳世,青史留名,所以我說我們文官是最有野心的,也是最沒有出息的。但是!」

嚴松突然停頓了一下,神情肅穆,沉聲道:「有了張鉅鹿為天下讀書人做了整整二十年的榜樣後,不一樣了!」

徐鳳年笑道:「那位青雲直上的晉三郎,難得說了句捅破窗紙的大實話,‘民為貴,君為輕’,這正是張鉅鹿教給他的。也正是晉蘭亭這句遞交給新帝的投名狀,讓先帝下定決心賜死首輔大人。」

嚴松恨恨道:「那個小王八蛋,不當人子!不當臣子!坦坦翁打得好!」

徐鳳年看似一笑置之,但是陸丞燕卻憑藉直覺察覺到他流露出一絲殺機。

嚴松嘆了口氣,「永徽之春的那幫文臣公卿,幾乎人人的修齊治平都是上佳,挑不出大毛病,但跟著張鉅鹿耳濡目染多年,一旦沒了首輔的心胸氣魄,就會有過猶不及的結果。越是太平盛世,君子之爭越是容易淪為意氣之爭,而且可怕之處在於連皇帝都要束手無策。老夫有不少學生,得意門生也有一雙手的數目。不是老夫自誇,確是一直按照聖人教誨的有教無類。前十年二十年還看不出什麼,等到老夫差不多致仕,就分出天壤之別了,不論是世族身份還是寒族出身,都算幹臣能吏,治政有方。但除了寥寥兩個學生做到了善始善終,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貪瀆。可那些家世好的,吃相也要好上許多,驟然權貴起來的,就難看了。老夫也納悶,後來思來想去,還是其中一個兩袖清風的寒士學生道破天機,是他們怕窮,也窮怕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子孫後代積攢家底。」

徐鳳年笑道:「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

嚴松搖頭道:「為官,讓子孫衣食無憂,才是人之常情,但讓子孫十輩子都坐擁金山銀山,就過了。」

嚴松深深呼吸一口,強顏笑道:「這興許只是老夫一人的管中窺豹。」

嚴松苦澀道:「前年有個被老夫期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殿閣重臣的學生,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在東窗事發後在老夫書房外跪了幾個時辰。老夫倒是想讓他去死,可只要一想到他當年與我討教學問時的那張年輕臉孔,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眸,老夫就如何都狠不下心了,最後只是讓他丟官了事。聽說如今新帝登基,他又心思活泛起來,在京城大肆運作,試圖起復。要知道他一擲千金的物件,恰好是他當年偏激認定為國之碩鼠蠹蟲的宗親勳貴。唉,還記得老夫當年還開解過他來著。」

徐鳳年問道:「成功了?」

嚴松無比自嘲道:「有大把銀子開道,又有我嚴松這個首輔政敵的學生身份,自然是成功了,官拜禮部郎中。事後還給我這個老師寫信,說定要繼承衣缽,當上禮部侍郎呢。」

徐鳳年嘖嘖稱奇道:「這傢伙臉皮不薄啊!要是來咱們北涼就好了。」

老人疑惑問道:「這是為何?」

徐鳳年玩笑道:「他光是厚如城牆的臉皮,就能幫忙擋下好幾萬的北莽大軍。」

嚴松頓時開懷大笑,身旁那些嚴家子弟也跟著笑起來。

山路漫長終有盡頭,晌午時分,他們來到小蓮花峰頂,鳥瞰遠方,心曠神怡。

嚴松對站在身旁的徐鳳年由衷感嘆道:「實不相瞞,老夫之所以來到北涼,是有人請,他剛好也是老夫的學生之一,他說北涼是個能讓人一吐胸中濁氣的好地方。老夫不信,但那傢伙一口氣寫了八封信,老夫不勝其煩,想著臨死前走一遭西北邊塞也好,寫了一輩子脂粉氣的婉約詩詞,說不定臨了臨了,還能寫出一兩首傳世的邊塞詩嘛。」

老人的孫子打抱不平道:「爺爺寫的青詞,妙筆生花,先帝讚不絕口,當年連那春秋三甲黃龍士也佩服的!哪裡有半分脂粉氣!」

心情極佳的老人笑著反駁道:「屁咧,什麼佩服,少給老頭子戴高帽,他黃龍士不過是點評了‘有氣無力,尚可’六字。」

雖然嘴上反駁,可見老人心底對這個聽上去褒少於貶的苛刻點評,還是有些自豪的。

徐鳳年笑道:「能讓從不夸人的黃三甲這麼說,實屬不易。」

老人眯眼捋須道:「這才對嘛,這話得徐公子這個外人來說,老夫才能坦然笑納,自己孫子拍馬屁,算哪門子事情。」

陸丞燕會心一笑,這位老人也是個大妙人。

陸丞燕猶豫了一下,說道:「老先生之前說藩王之中北涼有心無力,小女子不敢苟同。」

嚴松轉過頭,「哦?」

出人意料,陸丞燕只是說了一句有牛頭不對馬嘴嫌疑的言語,反問道:「我竊以為只要大將軍在,天下就不會亂,北莽不敢南下,西楚不敢起兵,南疆還要繼續蟄伏,老先生以為?」

嚴松久久沉默不語。

恍若失神的嚴松輕輕嘆了口氣,輕輕點頭道:「原來如此,老夫受教了。」

陸丞燕連忙道:「不敢。」

老人神情複雜地轉移視線,望向徐鳳年,「如果沒有記錯,你曾在太安城揚言要為中原百姓做件事情?」

徐鳳年問道:「嚴老是怎麼猜出來的?」

嚴松平靜道:「女子能有這般見識,必是大家閨女,又有青州口音,恰好老夫當年與身為青黨主心骨的上柱國陸費墀,在朝中共事多年,那麼她的身份、你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老人冷哼一聲,率先轉身離去,嚴家子弟大多都不知道老祖宗為何臉色驟然由晴轉陰,只是忐忑不安跟著下山,就當是武當山之行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陸丞燕輕聲歉意道:「是我畫蛇添足了。」

徐鳳年摸了摸她的臉頰,柔聲道:「放心吧,咱們北涼道經略使大人的恩師,其實已經準備留在北涼了。」

陸丞燕笑道:「一個不是閣臣卻勝似閣臣的國之棟樑,叛出中原進入北涼,這對離陽朝廷而言,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啊。」

徐鳳年點頭道:「嚴松這是為士子赴涼收官了。」

陸丞燕眨了眨眼睛,「宋洞明很聰明啊。」

徐鳳年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沒你聰明。」

陸丞燕展顏一笑。

徐鳳年解釋道:「我不全是陪你來山上燒香祈福的。這裡是我的福地,準確說來這兒就是某個我的地盤。當時我跟王仙芝一戰,若不是武當山傾盡全力擺下一座真武大陣,我連一分勝算都沒有。自我出生起,因為這個身份,福禍相依。福氣是我,禍是家人。我習武之後,有過許多場命懸一線的死戰,但次次都沒死,而且即便大傷元氣,事後也都能找補回來。先前我還奇怪,後來逐漸在武道上登高望遠,才明白一個道理,叫店大欺客。我就像是個去下飯館子的客人,雖然身份特殊,可以經常吃上山珍海味,但還是難逃老天爺這個店家給你吃什麼就得吃什麼的命。黃龍士曾經洩露過天機,說我大概在這幾年裡頭就得吃上一頓斷頭飯,然後就沒下一頓了。這大概就是‘那個我’在這一世命中註定的下場。鎮守西北國門,但戰死了,北涼沒了,三十萬鐵騎沒了,在史書上留下些我不知褒貶的隻言片語,然後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我後世如何,就又得看老天爺如何提筆寫書了。」

徐鳳年眼神堅毅,「但自我練刀起,就沒想過要認命。那時候我一個狗屁世子,就是奔著跟楊太歲、柳蒿師這些高手報仇去的。後來在山頂,則是奔著斬龍、斬天人去的。現在我則是奔著保住北涼去的。老天爺那碗斷頭飯,我不樂意吃。所以你就也看到了,老天爺也不是好商量的,很快就出現了北莽三線壓境的最糟糕局面,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天道迴圈報應不爽了。」

陸丞燕握緊徐鳳年的手。

冷風拂面,吹開徐鳳年的額頭,他微笑道:「嫁給我,吃了很多苦吧。」

陸丞燕跟這個男人肩並肩,「苦中有樂,餘味無窮,夠我吃好幾輩子了。」

李玉斧帶著徒弟餘福來到山頂。這裡有茅屋數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素樸卻毫不雜亂,他們只看到徐鳳年站在山崖側。陸丞燕身子骨弱,不堪山巔大風,便去了一間屋子裡休息。

李玉斧走到徐鳳年身邊,小道童卻死活不敢走近,離著兩人得有好幾丈遠。

徐鳳年輕聲道:「省心嗎?」

李玉斧回頭看了眼徒弟後,笑道:「比想象中不省心。這孩子認死理,還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前些天貧道替一位來上山燒香的老人解籤,是下下籤,孫子要死在邊疆。這個徒弟埋怨我當時的做法,跟貧道生了好幾天的悶氣呢。」

徐鳳年好奇道:「你是如何解的籤?」

李玉斧答道:「貧道沒有跟老人說實話,只說是中籤,福禍參半,得看造化。」

徐鳳年問道:「那孩子埋怨什麼?」

李玉斧無奈道:「怨我要麼就不該說謊,要麼就該好人做到底,替老人的孫子‘換籤’。」

徐鳳年想了想,沒有多說什麼。他不是小道童餘福,自然清楚其中的複雜門道,感慨道:「看來當初老掌教王重樓攤上那麼個小師弟,肯定也吃足了苦頭。」

李玉斧笑而不言。

徐鳳年輕聲道:「武當山的靈氣都給我揮霍得七七八八,對不住了。」

道袍大袖輕輕飄搖的李玉斧搖頭道:「自古山川有人即靈。」

徐鳳年問道:「不是有仙則靈?」

李玉斧笑道:「黃龍士說過世間有過仙人,然後身邊再無仙人,世人越知敬畏越重俠骨,到時候自有‘俠義’二字成為江湖和天下的脊樑。在貧道看來,修仙太難,遠在天邊,做人則易,近在眼前。一件難事,做不成,人人有藉口,若是一件易事都做不成,別的不說,自己給自己找藉口也要難些。」

徐鳳年嗯了一聲,「以後我可能就不登山了。」

李玉斧輕聲道:「貧道倒是會經常下山。」

徐鳳年笑道:「以後那孩子,該揍就揍,誰讓他上輩子沒打聲招呼就拐走我大姐,還欠我一回的。」

李玉斧笑著沒有說話。

徐鳳年沒有急著下山,而是夜宿於小蓮花峰頂,陸丞燕陪著他在龜馱碑那邊坐了會兒就先去睡覺。

第二天她醒來時,不知自己是否做了個夢,她似乎在昨夜迷迷糊糊看到了一幅場景,卻不敢確定。

她睜眼後,看著坐在床邊的徐鳳年,後者笑意溫暖,但是沒有給出答案。

那一夜。

一對父子並肩而立。

老人雙手攏袖,背微微駝。

老人看著北涼疆域。

還年輕的年輕人微笑道:「爹,我才知道,沒了你,這天下就是山中無老虎了。」

老人只是牛頭不對馬嘴地答了一句:「扛不住的話,別硬扛。爹以前只說了半句話,天底下沒有誰的兒子不能死的道理。後半句是,但天底下同樣也沒有誰的兒子必須死的道理。」

徐鳳年搖頭道:「我這個北涼王,不是為趙家天子守國門,也不是為中原百姓鎮守西北。爹你也說過,以前娘在哪裡,就是你徐驍的家在哪裡,後來是我們子女在哪裡,你的家是哪裡。那麼對我徐鳳年來說,爹孃的墳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我怕死,但真要有死的那天,唯獨不怕死在北涼!」

老人伸手指向遠方,朗聲大笑道:「這大好山河,我徐驍帶著麾下鐵騎踏遍了春秋九國!小年,最後替爹去北莽走一遭?」

徐鳳年點頭道:「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