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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3卷 第十六章 長庚城諜戰洶湧,清涼山御使觀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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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江湖只知道他們的綽號,「鐵騎兒」和「口渴兒」。後者尤為惡名昭彰,與喜好吃人心肝的同榜魔頭謝靈差不多,嗜好吸食活人鮮血。

在顯得最不合群的靠後位置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在重重咳嗽著,頭頂插著一朵嬌豔欲滴不合節氣的鮮花。

其餘五人無一不是北莽江湖出類拔萃的一流高手。

燕文鸞抬起手臂,一千騎驟停,老將軍嘖嘖笑道:「這回北蠻子胃口不小啊。」

統領親軍的騎將憂心忡忡,策馬來到燕文鸞身側,只是沒有等他開口說話,燕文鸞就笑著說道:「別急,今天沒咱們的事,好好欣賞便是了。世上終歸是有那萬人敵存在的,咱們這些依仗兵馬雄壯的武將啊,不服氣不行。」

在騎將的一頭霧水中,在騎軍裡頭有一騎默然出陣。

手持一杆長槍的男子摘掉頭盔。

這名被天下名將燕文鸞都譽為萬人敵的男子在出陣之後,開始緩緩策馬前衝。

很多年前,在那個劍神李淳罡奪魁江湖的時代,有個北涼人,一人一馬一槍,數度在北莽草原上如入無人之境。

他叫槍仙王繡。

之後世人只知道王繡教出了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徒弟,白衣陳芝豹。

但是哪怕北涼人,甚至哪怕是北涼王徐鳳年,都不知道陳芝豹之所以當年殺了師父王繡,最終卻沒能取走那杆名槍「剎那」。

是有人以一杆普通木槍擋下了手持那「梅子酒」的陳芝豹。

遙望那一騎看似平淡無奇的提槍衝鋒,站在隊伍最前頭的大樂府發出一聲無奈嘆息,「是徐偃兵。我們先前的佈局都成了笑話啊。」

他和公主墳小念頭身側拂過一陣大風。

大樂府更無奈了,「找死啊。」

只見魁梧鐵騎兒越過他們疾走如雷,那個侏儒桀桀而笑。

在雙方相距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口渴兒雙腿在巨漢肩頭使勁一蹬,借勢前撲而去。

那具瘦小身形在空中的軌跡很是鬼魅花哨。

結果僅是一個擦肩而過。

燕文鸞身後千騎根本就沒有看到那持槍男子如何出槍,就只看到了那個很有魔頭風範的侏儒在空中炸裂成一團血霧,然後就是那魁梧巨人轉身拼命逃竄,仍是沒見那馬背上的持槍之人如何擺弄長槍。但敵人愣是都不敢跑直線,繞來繞去,狼狽不堪。接下來一幕更是匪夷所思。綽號鐵騎兒的北莽魔頭好似莫名其妙就給逼到了絕境,重新轉身,朝那一騎對撞而去。

最後就像傻子自殺一般直直撞到了槍尖上,任由長槍透顱而過。

徐偃兵輕抖手腕,將那具巨大屍體甩出去。

繼續衝鋒。

不是口渴兒和鐵騎兒這對魔頭梟雄太過不堪一擊,而是他們選擇的這個對手只要出槍了,那就沒有雙方都活著的可能。

當年四大宗師之一的王繡與人對敵,哪怕許多對手跟他境界相差不大,但還是極少有一合之敵,就是這個道理。

徐偃兵已經超出王繡巔峰時的境界許多,更是如此!

這意味著將來徐偃兵與陳芝豹那一戰,註定就只有一槍的事情。

離陽新科進士及第後往往並不立即授官,在正式銓補官職之前,被派遣至六部九卿等衙門實習政事,這即是所謂的進士觀政制。新帝登基後,在先帝親手訂立的兵部侍郎巡邊的基礎上,更進一步,開創了兵部官員觀政邊陲的先河。這本是靖安王趙珣當年疏策中的提議之一,目的是預防兵部只顧紙上談兵務虛不務實。可見當今趙家天子對這位在靖難中忠心耿耿的年輕藩王,尤為青眼相加。此次令朝野上下矚目的兵部出京臨邊,兵部官員的品秩都不高,其中車駕司員外郎孔鎮戎、武選清吏司主事高亭樹、武庫司主事嚴池集等人,在京城官場上都是典型「嘴上無毛」的年輕面孔。之所以讓朝中一干大佬都上心,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觀政邊陲的首選地點竟然不是意料之中的兩遼,不是已經有了個兵部侍郎許拱在當地遙相呼應的東線,而是大漠狼煙的西北邊塞,北涼道!

第二原因則是兵部精心篩選出來的官員,極為耐人尋味。其中新科榜眼高亭樹和官場同年吳從先等人能夠在太安城聲名鵲起,顯然光靠一甲三名的身份是不夠的,若不是有那位晉三郎不遺餘力地推波助瀾詩詞唱和,他們至多風光個兩三月就會在觀政中泯然失色。在那座衙門林立高官多紫紅的趙家甕,永徽年號長達二十餘年,還真不缺狀元、榜眼、探花郎,至於進士就更數不過來了。世人誰不知曉對高亭樹有知遇提攜之恩的當朝大紅人晉蘭亭,這些年對北涼徐家父子視若仇寇?除此之外,嚴池集和孔鎮戎的隨行巡邊更是值得讓人玩味。嚴家當年因為一個女子入京,嚴傑溪、嚴池集父子順勢成了天子親戚。更讓人沒想到的是沒有野心的四皇子,竟然能以不爭的姿態,就輕鬆打破宗室傳承中雷打不動的嫡長束縛,最終不溫不火一路順暢地南面稱尊。國丈嚴傑溪先前已是洞淵閣大學士,而那個入京初始經常被太安城紈絝戲耍欺負的嚴池集,如今一躍成了當朝國舅。誰不知道當今天子不但與皇后感情深厚,登基前與這個溫文爾雅的小舅子相處起來,始終都是親如兄弟,否則前不久嚴池集哪能以同進士出身擔任兵部的武庫司主事,且如何在述職當日就勞駕堂堂吏部侍郎親自相送,甚至讓兵部盧尚書親自相迎?而孔鎮戎也是地道的北涼出身。父親孔大河當年因功入京為官,投了二皇子門下。這個孔武痴和嚴池集那可都是年少時與當今北涼王能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加上唯一留在北涼的李翰林,四人當年在北涼一起逛過的青樓即便沒有一百座,那也有七八十了。

如此一來,可就大有嚼頭了。兄弟四人,不說徐鳳年這個世襲罔替的邊陲藩王,李翰林就算有個當官至離陽正二品經略使大人的老爹,如今是什麼官職?小小遊弩手標長而已!且那公認為官有術的李功德才當了幾天工夫的封疆大吏,屁股還沒焐熱椅子,很快就給宋洞明這麼個外人排擠掉了。反觀京城這邊,不說身份超然的嚴池集,孔鎮戎都已是兵部內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若是到了地方州郡,任你是一大把年紀的郡守大人,也得老老實實跟孔鎮戎稱兄道弟,小心翼翼招待著,說不定後者還不樂意領情。

既然是觀政邊陲,當然是走幽州而不走有小江南美譽的陵州。在他們入境沒多久,就得到北莽大軍三線並進的驚人訊息。兵部幾位老人本意是在相對平靜的幽州邊關繞一圈就算給了朝廷交代,然後就馬上動身去薊北,跟那個新近崛起的袁庭山打聲招呼,再到兩遼,見那大柱國顧劍棠和兵部右侍郎許拱。這一路本該平平安安無風無雨,不承想才進入幽州東部就是這麼個棘手處境。天曉得那個姓徐的西北蠻子會不會覺得被朝廷掃了臉面,惡向膽邊生,一怒之下就乾脆讓北涼邊軍裝扮成北莽遊騎,把他們這批兵部觀政官員來個一鍋端?

觀政官員中幾位見識過宦海險惡的老人趕緊在一座邊境驛站停了下來,連夜合計來合計去也沒能商量出個萬全之策。倒是那年輕氣盛的高亭樹頗不以為然,不但提議直奔幽州葫蘆口,還要去涼州那座西北第一雄關虎頭城去瞧一眼,嚇得本就畏懼嚴寒的老人們嘴皮子都紫了。如果不是因為榜眼郎是個僥倖在顧劍棠和盧尚書心中都有不俗印象的官場晚輩,就等著回京後把兵部衙門的冷板凳坐穿吧。與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高亭樹相比,一路上都溫文有禮待人和善的小國舅爺嚴池集,在那些官場老油條眼中實在是可親許多,驛站那煎熬一夜不知挑了幾次燈芯,最後也是嚴池集說出一個主意,很快就讓老人越想越「應景」。國舅爺提議不去幽州,也不去涼州北線,而是直接去北涼王府,去清涼山。主持職方清吏司具體事務的郎中梁石斛捏了捏鬍鬚,心思大定,眯眼笑著說了個字:「善。」

梁大人對這位年紀輕輕的國舅爺越發順眼了。去那名動天下的清涼山好啊,北涼王不管何等桀驁不馴,就算當初連聖旨也敢出兵抗拒,可總不至於膽大包天到在自己王府殺人的地步吧?再說了,有嚴池集、孔鎮戎跟那北涼王攢下的那份瓷實交情在,就算所剩不多了,去北涼王府應該不是什麼鴻門宴,何況誰沒聽說過聽潮湖那萬鯉翻滾的壯觀景象?太安城那麼多京官,幾人有機會親眼見識?出京後顯得意氣風發的高亭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再說出什麼犯眾怒的言語。看來嚴主事的國舅身份,確實不是他這個根基不穩的榜眼郎所能挑釁的。

當觀政隊伍在幽涼兩州接壤的驛站停下休憩後,自入京後是頭回返鄉的孔鎮戎找到挑燈夜讀聖賢書的嚴池集,坐下後悶不吭聲也不說話。嚴池集在經過幾年打磨後,逐漸褪去了那份外鄉人入京心中沒底的稚嫩氣息,再者腹有詩書氣自華,在嚴家飛黃騰達後,這個性子軟弱的年輕士子無形中也多了幾分主見,讓那個當大殿閣學士的老爹很是老懷欣慰。孔鎮戎不說話,嚴池集也不主動開口,室內只有他的翻書聲和偶爾燈芯裂開的細微聲響。到底是孔武痴沉不住氣,甕聲甕氣問道:「嚴吃雞,你說鳳哥兒會不會生氣,不見咱們?」

嚴池集繼續看書,似乎也不太肯定,輕聲道:「不會的吧。」

今晨才颳去滿臉絡腮鬍的孔鎮戎摸了摸胡楂子,嘆了口氣感傷道:「你還好,好歹和翰林那傢伙跟鳳哥兒多處了幾年,我可是早你好幾年就跑去了京城。上回鳳哥兒去京城,我爹老糊塗,早早把我騙去了京畿南,最後也沒碰上面。嚴吃雞,你讀書多些,你說鳳哥兒真不會覺著我不講義氣?早知道是這麼個堵心光景,當年我就算離家出走,也不該跟爹一起去京城的。」

嚴池集沒有再翻書,停在手頭那一頁上,默然無語。

孔鎮戎問道:「你怎麼不去吏部或是禮部,跑來兵部做什麼?你不是自小就最討厭打仗流血嗎?」

嚴池集感慨道:「就是因為討厭,才要去兵部啊。」

孔鎮戎白眼道:「就你們讀書人花花腸子多,說句話也不直接說明白,別人都是脫褲子放屁,你們是穿褲子拉屎。」

嚴池集突然眼神銳利了幾分,看了眼窗外,低聲道:「你回去後與孔伯伯說一聲,與那就藩江南道的唐王不要再書信來往了。」

見孔鎮戎一頭霧水的模樣,接下來嚴池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間迸出:「尤其是那唐王派人進京進獻祥瑞白鹿之事,讓你爹務必不要摻和!」

孔鎮戎納悶道:「這不是好事兒嗎?」

嚴池集冷笑道:「你什麼都別管,只需跟你爹說一聲,就說是我在一場家宴結束後的無心之語,你爹知曉輕重利害。」

以前都是他幫嚴池集擋風擋雨的孔鎮戎哦了一聲,看著嚴池集的臉龐,輕聲道:「嚴吃雞,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嚴池集原本緊繃的臉色柔和幾分,重新拿起桌上的書籍,近乎自言自語道:「我也不想的。」

接下來的涼州之行,讓包括職方清吏司郎中梁大人在內諸位老人那顆已經懸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回去。不但涼州地方各處軍伍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還有一名去年新上任的校尉親自領軍為他們護衛送至州城外。雖說多少帶著點監視的意味,但起碼在桌面上是給足這趟兵部觀政的面子了。郎中梁石斛雖不是軍中行伍出身,但作為兵部顧廬的老臣,眼光還是不差的。一葉知秋,掂量得出北涼地方上的軍力之強,遠勝先前途徑的京畿和薊州等地,在心底自然對那雄甲天下的徐家三十萬邊軍鐵騎,開始心存畏懼。也頗為感慨,原來北涼道境內的輕騎就已是如此雄壯了啊。

當被涼州百姓當猴看的觀政隊伍來到清涼山山腳的王府門口時,當他們親眼看到那對足有兩人高的石獅子時,饒是見多識廣的兵部老人也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氣,好大的氣派!嚴池集和孔鎮戎的神情有些複雜,而高亭樹則冷哼一聲,嚇得梁石斛趕緊重重咳嗽幾聲,生怕給北涼王府上的人聽進耳朵。在離陽,一直有地方官矮上京官三尺的說法。意思是說京官的官威,是要比地方官員天然高出三個品秩的,現在更別提那些對京官都趾高氣揚的吏部官員了。沒了主心骨的兵部雖說風頭開始被新任離陽「天官」殷茂春領銜的吏部給壓過一頭,但威嚴猶在。梁石斛作為主掌天下各道輿圖的職方司主官,又是自詡為傲骨錚錚的讀書人,所以當他帶頭走入北涼王府側門的時候,那種行走時大袖飄搖的京官架子還是火候十足的,就連王府管事也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北涼王徐鳳年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是北涼道經略副使宋洞明出面待的客,說是王爺在邊關主持軍政,委實脫不開身。梁石斛幾個老狐狸巴不得那人屠之子顧不上搭理他們一行人,說了一大堆花團錦簇反正不要錢的漂亮話,恭維那位北涼王真是日理萬機鞠躬盡瘁,甚至還要去第一線為朝廷把守西北國門,等等。宋洞明這個北涼自封的經略副使則笑著替北涼王全盤接納下來。大概是因為副使大人身上的中原名士氣度,實在讓人如沐春風,梁石斛等人立馬都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還有些由衷惋惜宋洞明真是明珠蒙塵呢,若是去京城廟堂與當朝公卿並肩而立,那才讓人賞心悅目啊。

宋洞明給兵部觀政官員接風洗塵後,出人意料地沒有任何糊弄人搗糨糊的企圖,飯桌上筷子才放下,就起身帶領所有人去他那位於清涼山山腰的辦公衙所落座,主動將北涼道境內包括校尉任職和邊軍升遷變動在內的敏感軍機要務,一起和盤托出。兵部觀政多少有點代天巡狩的意思,但梁石斛隨後去薊州敢這麼覺得,在北涼道哪裡敢如此託大,本以為他們能吃上幾頓飽飯喝過那幾壺綠蟻酒就萬幸了,甚至都做好了被人冷臉冷語晾著的打算。包括梁石斛在內的老人是堅持只聽不說話,可那高亭樹就不講究了,數次詢問北涼境內兵力分配和一些邊境具體軍務。宋洞明也不見有任何不快神色,都是找些藉口跳過。梁石斛原本倒也樂意高亭樹這不知死活的愣頭青當一次出頭鳥,如果真能刺探到虛實終究也算一樁錦上添花的功勞,可在年輕主事三番五次不依不饒的追問後,宋洞明卻只是眯著眼低頭喝茶。梁石斛已經徹底坐不住了,膽戰心驚地斜瞥了眼門口,就怕經略副使一摔杯子就有五百刀斧手衝出來,把他們按倒在地咔嚓咔嚓全剁了餵狗啊。梁石斛趕忙打圓場,說久聞聽潮湖的紅鯉魚躍風景冠絕天下,想要攜帶同僚去見識見識。宋洞明這次沒有起身,只是微笑著讓下屬領著兵部觀政人員去聽潮湖。

然後宋洞明獨自來到山頂,看著風塵僕僕專程轉道趕回王府的徐鳳年,問道:「既然都回來了,不敘敘舊?」

徐鳳年搖搖頭,望了眼聽潮湖,說道:「宋先生,陪我去山後一趟,我們一起去把那兩百九十六個名字刻上碑。」

宋洞明點了點頭。

跟徐鳳年一起走在後山的經略副使大人顯然憋氣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怒容道:「好一個富貴不還鄉若錦衣夜行!可我們北涼這兩百九十六人?」

徐鳳年平靜說道:「我們北涼自己記住就行了。」

山後有碑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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