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那襲白衣,如一隻不願破繭而出的纖弱白蝶,怯生生躲在繭中看著外面的世界。/b
b世上再無那女子獨處時,摘下面紗,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對鏡卻看他。/b
徐鳳年進入薊州境後就覆上一張生根麵皮。麵皮出自南疆巫女舒羞的手筆,當初徐鳳年潛行北莽,就多虧了這些奇巧物件。四騎跨境,拂水房諜子早就準備好了四份無懈可擊的戶牒路引。如今北涼道豪紳像是被稚童搗亂老窩的蟻群,紛紛向境外逃竄,徐鳳年寥寥四騎根本不扎眼。樊小柴知道他要去薊北橫水城見鬱鸞刀和衛敬塘,但是他們四騎雖然馬不停蹄晝夜不息,可並沒有走那條最近的路,反而直插薊州心腹處,最終來到那座建於大奉朝寶華末年的大盞城。
徐鳳年沒有急於入城,而是在城外官道上勒馬而停,神情複雜地望向這座沉默的高城。作為昔年舊北漢的陪都,可謂滿城官宦貴戚,當年還是徵字頭將軍之一的徐驍率軍攻打北漢,整座薊州都給徐家鐵騎踩踏得稀巴爛,唯獨剩下這麼個大盞城逃過一劫。當大軍緩緩兵臨城下後,大難當頭,那一夜無數士子對酒當歌,據說城外三里遠都可以聞到濃郁的酒氣,所以就有了後世野史「三百漢家臣,一夜醉死休」的典故。樊小柴自幼便因國破家亡而顛沛流離,但是作為忠烈樊家的後人,哪怕是逃亡,她在那十多年中大體上依舊還算安穩,也曾在大盞城居住過大半年時光,衣食無憂,元宵賞燈,郊遊踏春。那時候她還會有許多天真的想法,若是北漢猶在,她也許會更錦衣玉食些,會按部就班嫁給一位門當戶對的世族俊彥,相濡以沫,相夫教子,白頭偕老。爺爺和爹,還有那麼多叔伯也不會戰死沙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她。如果不是後來自己被趙勾相中,那樊家就等於連一個清明祭祖的人都沒了。
執著於武道的糜奉節沒有這麼多傷春悲秋的感觸,身後劍匣已經裹以棉布遮掩,光看架勢,這位離開正統江湖太多年的沉劍窟主可沒什麼宗師風範,只像是個不諳人世情的刻板老僕而已。徐鳳年輕輕說了聲「進城」,四騎就撒開馬蹄前往城門,除了姿容足以惹人憐惜的樊小柴給城卒狠狠多剜了幾眼,並沒有生出是非。在城南入城後,徐鳳年熟門熟路領著他們前往城北,一路走街過弄穿巷,樊小柴難免訝異,照理說徐鳳年不該如此熟稔大盞城格局的。
四人最終在城北一處通衢鬧市叫青竹酒樓的地方歇腳。酒樓生意興隆,一樓見縫插針找張空椅子都難,迎客的店小二也不太地道,掉進錢眼出不來了,大咧咧牽過了四人坐騎去馬廄,接下來就不管客人的死活了。要吃飯喝酒,等著吧,就不信四位外地客官還能換地方。四人只好在堆滿青竹板子的櫃檯前等空出張桌子落座。徐鳳年百無聊賴地拿起一塊青竹板,上頭刻有菜餚名字,附有價格,可真不便宜,都快趕上京城的咋舌水準了。當真是滿樓的冤大頭啊,當然現在又多了他們四頭待宰肥羊。
徐鳳年欣賞著竹板上的秀媚楷體,眼角餘光看到那名透著滿身伶俐勁兒的年輕店小二上了二樓。徐鳳年會心一笑,心想這廝多半是瞧出他們四匹馬的來歷了。出幽州前,拂水房就將那四匹幽州戰馬換成了河州驛騎,進入薊州境內前,暗中接頭的拂水房諜子又給換成了四匹上等薊南軍馬。徐鳳年看出了那店小二鬼鬼祟祟的蛛絲馬跡,除了餘地龍,糜奉節和樊小柴自然也都察覺到這青竹酒樓的不同尋常,尤其是剛剛因功晉升為拂水房玄字號大璫的樊小柴,怯怯弱弱的表象下,散發出一絲隱藏極好的嗜血氣息。糜奉節厭惡地瞥了她一眼,擁有如此皮囊的絕色女子,當死士做諜子也就罷了,怎的還打心眼裡喜歡上了殺人,而且通常都是虐殺。樊小柴挑釁地回了糜奉節一眼,這讓早就對這瘋婆娘滿腹怨氣的沉劍窟主越發心生殺機。如果不是北涼王就在身側,糜奉節背後劍匣藏有精心挑選出來的八柄絕世名劍,他不介意將這女子大卸八塊。
酒樓內眾多來此一擲千金的豪客其實都挺精明,故意酒後吐真言,都在嚷著什麼——「老闆娘!來給爺敬個酒,放心,爺是斯文人,只吃酒不吃人!」「徐家娘子,咋從沒見你相公露過臉,真是個王八蛋,這天寒地凍的鬼天氣,也不怕徐娘子晚上難熬?!」「掌櫃的,老子在青竹酒樓連吃了十幾頓飯,開銷都夠把大盞城二流窯子的花魁拿下了。你倒好,手也不給摸一下,這天底下的生意,哪有你這般做的?」
一樓也不全是這些滿嘴葷話的腌臢糙漢子,不乏青衫儒雅計程車子書生,大多堪堪及冠歲數,對於耳中這些汙言穢語,都竭力忍受著。如今薊州的世道不太平,讀書人的行情也就每況愈下,越發不景氣了,要是擱在前幾年,他們早就拍案而起罵得這幫市井潑皮狗血淋頭,別說動手,他們都不敢還嘴。只是薊州動盪連連,先是薊州定海神針楊慎杏大將軍帶走了所有薊州老卒,然後是袁庭山那條過江龍來薊州成了山大王。其不但是大柱國顧劍棠的乘龍快婿,之後更拐騙了薊州雁堡李家的女子做妾,且手握兵權,薊南薊北所有江湖宗門幫派可都唯袁將軍馬首是瞻。袁庭山眨眼工夫就將薊州幾條不服氣的地頭蛇收拾得生不如死。如今又聽說北莽數萬騎軍叩關南下,薊北邊境上的銀鷂城已經都給丟了。薊州唯一的好訊息就是韓家沉冤得雪,當今天子親自下旨追諡韓家老家主韓北渡為「武襄」。不但不是世人猜想的以第二等「忠」字打頭,最多配一個「忠定」或者是更靠後些的「忠烈」,反而在以第一等「武」字八大美諡中,拿下了排在第五的「襄」字。不提離陽奪取天下前的諡號氾濫,離陽趙室自永徽年間起,對待臣子在諡號賜敕一事上,始終有重文輕武之嫌。拋開北涼王徐驍這個極端特例不去說,幾位春秋戰功煊赫的老將死後的諡號都是「忠」字起,輔以「簡」「敬」等字,大概唯有大將軍顧劍棠死後有望登頂,得以諡號「武寧」。以此可見離陽新君對當年「君要臣死臣即慷慨死」的韓家,是何等破格表彰嘉獎了。
更振奮人心的是在韓家被朝廷洗冤之前,薊州就已經傳出一個驚人訊息,有一位當年逃過一劫的韓家遺孤出現了。隨著他的橫空出世,薊州市井也開始流傳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話,說是那韓家老家主的嫡長孫當年之所以沒死。並非韓家存私心想要留下一炷香火,而是一位家中忠義客卿聯手一位早年受過韓家恩惠的江湖武道宗師,硬是揹著韓家抱走了那年幼孩子。在逃難途中不幸身死的那名客卿死前曾遺言「韓家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雖說此人姓名隱晦不明,但那位武道宗師則是二十年前薊州鼎鼎大名的江湖梟雄,實力極其接近一品境界,號稱二品小宗師中無敵手,叫侯萬狐,綽號「萬戶侯」。北漢覆滅前擔任過軍中校尉,被譽為薊州萬人敵。國破後,在薊北邊關拉起了兩千多遊騎馬匪,此人揚言終有一日要砍下徐驍頭顱當酒壺,不料很快銷聲匿跡。原來是為了報恩救下了韓家那嫡長孫,傳言如今被關押在雁堡地下鐵牢中,可見韓家忍辱負重多少年,這名薊州豪俠便不見天日多少年了。雁堡李家這段時日無數人打著各類幌子登門拜訪,要不是最後袁庭山親自派遣一支弩刀鮮亮的騎軍故意駐紮在雁堡大路上,恐怕雁堡就不要奢望有片刻安寧了。
樓上樓梯口出現一個曼妙身影,但不知為何立即打了個轉,一閃而逝了。樓下眼尖的漢子頓時噓聲四起,用手拍桌,用筷敲碗。原來是那掌櫃的徐氏婦人給樓下酒客來了一齣猶抱琵琶半遮面。這些錢囊從不缺銀子的漢子哪裡肯罷休,怪叫連連,往死裡喝倒彩。這讓那些忍無可忍的年輕士子各自與鄰桌怒目相視,脾氣好點的粗魯漢子就翻白眼,脾氣差點的直接朝地上吐唾沫,也有用打手勢去問候讀書人祖宗很多代的。說來奇怪,那老闆娘其實姿色出彩不假,但怎麼也稱不上如何傾國傾城,但不管是糙爺們兒還是斯文書生,就算沒有一見鍾情,都偏偏越看越歡喜。前者眼窩子淺,垂涎的是那婦人沉甸甸的胸脯、滾圓挺翹的屁股,還有勾人魂魄的狐媚眼神,以及能跟他們對罵比他們還葷的獨到風情。後者的理由就要五花八門,有說那徐氏販酒娘子趴在櫃檯後偶爾發呆的神情,很有韻味,有說瞧出了老闆娘剛烈貞婦的本性,更有說她對讀書人天然親近,保不齊是舊北漢哪家豪閥流落民間的大家閨秀。
但真正讓酒客只敢嘴上揩油卻萬萬不敢下手的理由,以及讓青竹酒樓生意火爆冠絕大盞城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今被朝廷破格升任南麓關校尉的韓家嫡長孫,是徐氏的義弟!
那個店小二笑臉燦爛卻一肚子狐疑地跑下樓,畢恭畢敬請徐鳳年四人上樓就座。徐鳳年摸出一塊碎銀丟去,店小二笑容更盛,喊了一句「謝公子賞」。店小二不奇怪這四人上樓,但直接去三樓雅間可就太奇怪了,大盞城那麼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名門豪客頭回到此,可都沒這份殊榮。店小二把四人領到了三樓房門外就止步,徐鳳年推門而入,糜奉節站在門口。樊小柴跟隨徐鳳年跨過門檻,她瞥了眼那位站著不動滿臉驚喜的婦人,確實有些妖嬈韻致,尤其是胸口風景,能讓尋常男子恨不得跑去雙手托住減其負擔,不過也就那麼回事了。樊小柴本身姿色就在婦人之上,走的路數更是截然相反,大體上算各有千秋,井水不犯河水。
徐鳳年坦然坐下後,微笑道:「青竹娘,傻站著幹什麼,倒酒啊。就算重操舊業,做那人肉包子的行當,那也總得先把客人灌醉不是?」
被戴了張生根麵皮的徐鳳年喊青竹孃的女子,捂住嘴,不知是哭是笑。
她正是徐鳳年在北莽橘子州遇見的青竹娘,開黑店賣黑酒,若不是山腳那夜,她無意中吐露心扉說了一句醉話,事後徐鳳年也不會跟忠義寨大當家韓芳有牽連,更不會一路殺上六嶷山長樂峰的沈氏草廬。那麼韓家嫡長孫可能就會在沈氏草廬的欺壓下連山大王都當不了,只能跟那張秀誠換個山頭重新豎旗。那麼薊州就不會有自投羅網等候問斬的韓家長孫,不會有之後的改天換日,韓芳突然從囚犯一舉成為離陽王朝一等一的忠烈之後,成為壓死首輔張鉅鹿的最後那根稻草。可以說,這兩年潛伏在整個薊州的拂水房死士和諜子,都在圍繞著一個人展開隱蔽且謹慎的複雜活動。這個幸運兒正是率領二十一騎重返薊州的韓芳!哪怕拂水房耗費大量心血和人力物力,但韓芳能夠最終在一次次試探中成功脫穎而出,大概仍是有些受到韓家十數代先祖英烈的庇護,連遠在北涼遙掌薊州諜報事務的徐渭熊和褚祿山都對此嘖嘖稱奇。
這顆棋子是徐鳳年親手埋下的,距離開花結果尚早,但對如今雪上加霜的北涼來說,薊州有和沒有韓芳,肯定是天壤之別的兩種格局。
徐鳳年這趟來薊州大盞城,要見的不是韓芳本人,而是那個自稱道德宗外門弟子的張秀誠。當時忠義寨樹倒猢猻散,只有此人堅定不移在韓芳身上押注,將其視為可以幫自己雞犬升天的「得道真人」。事實也證明這個北莽南朝秀才出身的道士不但賭對了,而且賺了個缽滿盆盈。如今已經有了正兒八經的離陽官身,在南麓關輔弼校尉韓芳。徐鳳年當然不會冒冒失失直接跟韓芳碰頭,哪怕現在接連數次重創後元氣大傷的離陽趙勾已經在薊州不如往昔,老軍頭楊慎杏的走,新權貴袁庭山的來,更是使得薊州趙勾裁減嚴重。韓芳的運氣是好,但徐鳳年對自己的運氣可沒多少信心。
青竹娘坐下後給徐鳳年倒了一杯陳年花雕,酒香迅速瀰漫,心情激盪過後,她顯然有些侷促不安,輕聲問道:「徐朗,你怎麼來大盞城了?」
韓芳的韓家遺孤身份,青竹娘等他遭了牢獄之災才後知後覺。至於徐鳳年的身份,連韓芳也是進入薊州紮根後才被一名找上門的拂水房老諜子告知。這種秘事,韓芳當然不會跟青竹娘一個無親無故的婦道人家多說一個字。這次徐鳳年來大盞城會見張秀誠,後者也不敢洩露任何口風。韓芳的境遇天翻地覆,青竹娘自然隨之水漲船高,在大盞城寸土寸金的地段開了這間酒樓。在九嶷山山腳身世悽慘到連名字都乾脆不用的她,恐怕橘子州最底層的北莽諜子都沒聽說過,就更別提薊州這邊的趙勾了。時至今日,青竹娘還只把他當作龍腰州或者是姑塞州的甲字豪閥子弟,至於「徐朗」的身手,她從頭到尾都不清楚。那晚在忠義寨也好在沈氏草廬也罷,她都醉死在酒店外桌上,後來道士張秀誠順嘴提過幾句,只說徐公子的武藝是生平僅見,不是一品境界也差不遠了。但她真正想知道的,張秀誠都沒說,她真正想要聽到的,張秀誠也沒提。
她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否再見他一面。
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了,竟是又想著他趕緊離開大盞城,這裡畢竟是離陽的兵家重地啊,你一個北莽南朝的世族公子,不怕掉腦袋嗎?
徐鳳年打趣道:「咋的,我不能來啊,怕蹭吃蹭喝?」
青竹娘沒有說話,下意識伸指挑了挑鬢角青絲,生怕自己哪裡被挑出毛病來。她雖然沒有跟那柔弱女子長久對視,但電光石火間的眼神交錯,就已經讓她很是自慚形穢了。多俊的一位小娘子,氣韻上佳,一看就是書香門第的賢淑閨秀,關鍵是那女子,比自己年輕啊!
她突然驚醒似的,壓低聲音說道:「張真人其實昨天就在店中住下了,吃喝睡都在這樓靠窗的最裡間。他比我更早見到公子,方才說稍後就到,得揀個沒有客人進出的間隙,讓我託話給你,說是請徐公子海涵。」
徐鳳年嗯了一聲。
到了大盞城青竹酒樓,馬上就要跟如今化名張茯苓的張秀誠親自搭上線,這讓徐鳳年忍不住想起另外一條隱線。不在薊州,而在倒馬關外,就在葫蘆口外!
這次他說是先到薊北橫水城去見鬱鸞刀和衛敬塘,但真正的意圖還是收攏這兩條經營數年的伏線。相比薊州韓芳,另外那顆名叫宋貂兒的暗棋能夠更早發揮作用。當時徐鳳年跟隨劉妮蓉帶隊的魚龍幫出關走鏢,宋貂兒是副幫主肖鏘請來借刀殺人的幾股馬賊勢力之一,徐鳳年相中了此人的心性果決手腕狠辣,讓宋貂兒事後去跟當時還僅是幽州果毅都尉的皇甫枰要錢要糧。宋貂兒果真如徐鳳年所料,如果不提那武藝平平和可憐身世,其實什麼都不缺,擱在離陽中原江南,進士及第或是成為風流名士都不難,所以在有了一位實權果毅都尉不遺餘力支援的大好形勢下,宋貂兒很快在邊境上大魚吃小魚吃蝦米甚至連他孃的泥巴都吃,籠絡起了三百號悍匪馬賊,等到皇甫枰當官當到幽州將軍後,實力不斷擴張的宋貂兒儼然成了幽州關外數一數二的馬賊領袖,明面上手下精壯就過千。別看相比各地軍伍,這個數目不大,興許還比不上一個吃空餉的校尉,但要知道宋貂兒當時只靠著三十六名馬賊就能在關外自在逍遙了。宋貂兒麾下那暫時沒有換上精良裝備的一千馬賊,大概就已經可以等同於薊州三千騎軍的戰力了。
如果說薊北鬱鸞刀的萬餘騎軍,北莽已經心中有數,做了後手應對,那麼宋貂兒來去如風的一千馬賊,以及可以驟然壯大的「宋家匪」,就是可以隨時隨地對北莽東線大軍捅刀子了,至於具體是捅腰眼子還是往肩頭抽一刀子,徐鳳年這一次會親自去佈局。除此之外,在北莽朱魍和江湖勢力往幽州滲透的時刻,徐鳳年也藉此機會將許多人馬悄悄打散撒向關外,如道德宗掌律真人崔瓦子所認為的,什麼聽潮閣豢養的一半鷹犬都隱藏在葫蘆口堡寨,障眼法而已,早就跟宋貂兒的馬賊會合了。
那天在清涼山後的碑林,徐鳳年面對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罵的米邛,沒有任何反駁,只是說了一句自己沒有做好。
也許他這個北涼王確實做得沒有多好,但徐鳳年做的事情,肯定比外界想象的要更多。
徐鳳年喝了口先前青竹娘剛剛溫過的花雕,原本還有些笑意的他突然沉默起來。
十五年陳花雕酒自永徽元年起即是江南道貢品之一,其出產地自大奉王朝便有獨特風俗:富家生下女子,便以出生時幾日釀酒幾壇,酒罈繪彩,多埋入老齡桂樹下,至女子長成出嫁,便以此酒做頭等陪嫁物。當年北涼大郡主遠嫁江南,北涼王徐驍揚言要採備一千壇花雕做女兒陪嫁之用,倉促之下,結果只湊了八百多壇。原本這也不是什麼有多丟臉的事情,那會兒人屠嫁女,誰敢說三道四,誰不知道罵他徐驍再兇,徐驍聽過也就算了。若是有兩個女兒的閒言閒語傳到他耳朵裡,只要不是隔著幾千里外的,保管皇帝都護不住。到最後,是那個起先最攔著大姐嫁人的世子殿下,親自帶著王府親兵,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幾乎把涼州城內所有權貴富豪的家門都給硬闖了一遍,這才在徐脂虎出嫁那天的清晨時分,兩眼通紅的世子殿下終於捧回了最後一罈上等花雕酒。
徐鳳年不言語,青竹娘也不出聲。
不再身披道袍而是身著便服的張秀誠輕輕推門而入,他本想下跪行大禮,但看見青竹娘還留在屋內,一時間有些左右為難。
徐鳳年回神後,舉了舉酒杯,微笑道:「都是故人相逢,坐下說話。」
張秀誠的誠惶誠恐可不是假裝的,他親孃咧,眼前這位可是堂堂離陽西北藩王啊,那隻握著酒杯的手,還握著整整三十萬邊關鐵騎!這位頂著北涼王爵和上柱國頭銜的年輕人,那可是正在跟北莽百萬大軍、跟整個北莽王朝玩命死磕啊!退一萬步說,拿走北院大王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腦袋的男人,打死王仙芝的傢伙,張秀誠他這麼個裝神弄鬼的道士,不是算碰到真神仙了嗎?
張秀誠看了眼還矇在鼓裡的青竹娘,用字正腔圓的薊州口音,小心翼翼問道:「王……徐公子,無妨?」
徐鳳年點頭道:「不礙事。」
張秀誠鬆了口氣,正襟危坐,沉聲道:「小的斗膽先不說正事,大當家的讓我先替他做件事情,以後見了面,他再補上。」
說完這句話,張秀誠就站起身,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徐鳳年沒有攔著他。
額頭微紅的張秀誠重新坐下,迅速平穩了情緒,繼續說道:「在王……」
張秀誠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先給自己狠狠甩了一耳光,這才說道:「在徐公子授意下,鬱將軍帶兵在去薊北的路線上,經過了南麓關附近,大當家的也連夜率領三千兵馬去堵截,大打出手了一番。果然,那隻帶有幾十扈從的袁庭山事後露頭了,對大當家的少了幾分戒心。鬱將軍這一路北行,可就咱們南麓關拔刀了,其他十幾路兵馬都縮卵得一塌糊塗。不是小的胡吹,北涼鐵騎的確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雄兵!哪怕隔了個河州,薊州軍照樣怕得要死。」
徐鳳年笑道:「要是薊州主心骨楊慎杏還在,可能就不是這副光景了。」
張秀誠沒說幾句話就覺得口乾舌燥了,瞥了眼桌上那隻酒杯,愣是沒敢去拿。徐鳳年幫他倒了一杯,他這才低頭彎腰接過去,微微側過頭一口飲盡。
看得青竹娘都傻眼了。
這是唱的哪出戲?什麼鬱將軍什麼北涼鐵騎的?楊慎杏她倒是聽說過,那個在薊州作威作福然後到了別地就立馬水土不服的老頭子嘛,據說在離陽一個叫廣陵道的地方吃了場大敗仗,典型的晚節不保。她對袁庭山則相對更熟悉些,沒辦法,這個袁大人在薊州是婦孺皆知,是譭譽參半的一個傳奇人物。認可的,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把他誇得不行,都捧上天了。不認可的,恨得牙癢癢,罵他是條瘋狗,還是曾經被北涼王打得滿地找牙的瘋狗,不靠騎馬殺敵掙取功名,而是隻靠著騎女人才有今天的地位。
張秀誠正要說話,屋外有人輕輕叩門,張秀誠如驚弓之鳥般猛然起身,嚇了青竹娘一跳。
徐鳳年壓了壓手,示意張秀誠少安毋躁,平靜道:「進來。」
糜奉節進屋子後,極其厭煩嫌棄地冷冷瞥了眼樊小柴,輕聲說道:「那姓阮的找上門了。」
徐鳳年笑道:「是該說這哥們兒陰魂不散好還是痴情一片好?」
原來在他們四騎進入薊州邊境後,無意間遇到一支四十人的私人馬隊,護送著一位世家子弟。馬隊配置不比薊州勁騎差,那傢伙幾乎只看了一眼快馬擦肩而過的樊小柴,魂魄就跟著樊小柴那一騎走了,什麼都不管不顧,立即掉頭策馬狂奔,拼命趕上徐鳳年四騎。原來那個叫阮崗的年輕人少年時,在大盞城見過仍是少女的樊小柴,當時便驚為天人,等到樊小柴離去,這個痴情種藉口出門遊學都快把大半座薊州翻遍了,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娶妻,結果他覺得那場重逢就是天意。樊小柴一開始說不認識什麼阮崗,也從沒有在大盞城停留過,阮崗當時看徐鳳年的眼神那叫一個幽怨,誤認為樊姑娘嫁為人婦成了他人美眷。有意思的是阮崗從頭到尾沒有仗勢欺人的企圖,只懇求「徐奇」君子成人之美,千萬要讓他和樊姑娘破鏡重圓。最後這位薊州副將的嫡子甚至下馬就那麼跪在驛路上,滿臉涕淚。所幸他當時沒能看到馬背上樊小柴的猙獰表情,這位拂水房第三號大璫當時真的是連把他分屍的念頭都有了。
樊小柴望向徐鳳年,面無表情說道:「我找個機會宰了他,放心,肯定神不知鬼不覺。」
徐鳳年搖頭笑道:「你們女子能有這麼個在意自己的男人,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能傷人太多。畢竟這種好男人,這個世道,真不多了。」
樊小柴還是板著臉,問道:「要不然我把他弄進拂水房‘偏房’?此人好歹是薊州副將最器重的兒子,用得著。」
徐鳳年反問道:「你又不喜歡他,再者你也都當上拂水房排在前十的大人物了,還在乎這點功勞做什麼?」
徐鳳年笑了笑,搖頭道:「我看不見的地方,拂水房女子做這類事情,我不去管,但你就站在我眼前,算了。」
樊小柴哦了一聲,就不再有下文。
徐鳳年對糜奉節說道:「隨便跟阮崗知會一聲,就說明天我去他家登門拜訪,讓他備好美酒佳餚。就讓他繼續等著吧,有個念想掛在心頭,哪怕掛一輩子,大概也比心如死灰好些。」
屋內所有人都沒有接話,張秀誠是不敢,糜奉節是不上心,樊小柴是開始閉目養神了,只有青竹娘柔聲道:「是這樣的。」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同為北涼棋子之一的王府客卿,戴上那張入神臉皮的舒羞。
這枚棋子,直覺告訴徐鳳年,不但在青州襄樊城那位藩王身邊落地生根,而且連顏色都變了。
師父李義山一向視圍棋為小道,最重要一點就是認為圍棋分黑白,且永遠是黑白,但人心最易反覆,豈是黑白兩色可以劃分的?
即便離著北涼有數千裡之遙,哪怕如今北涼鐵騎自顧不暇,但要讓一個在青州檯面上見不得光的舒羞一夜暴斃,拂水房花點代價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這沒有任何意義。
倒是另外那張入神麵皮的主人,去了北莽的那顆隱蔽棋子,總算開始風生水起了。
至於在太安城內高居門下省左散騎常侍的陳少保陳望,和陵州金縷織造王綠亭的至交好友孫寅。
徐鳳年沒怎麼將他們當作必須聽命於北涼的棋子,順其自然就好。
徐鳳年倒是更期待曹嵬那傢伙。在鬱鸞刀近萬幽騎的「掩護」下,曹嵬那支更為精銳的騎軍,興許真的可以成為一錘定音的奇兵。當然前提是北涼三線能夠咬牙扛下北莽鐵騎的南侵。
徐鳳年端著酒杯起身走到視窗,望著川流不息的鬧市大街,喝了口花雕酒。
你太平令在北莽皇宮,以百幅大緞拼湊出兩朝如畫的錦繡江山,要為那老嫗以黑白買太平。
技術活兒,當賞。
不過這個「賞」,是我北涼三十萬鐵騎,就看你北莽吃不吃得下了,小心燙穿了肚腸。
不惹是生非的四騎,在偌大一座大盞城的去留,就像滴水投於巨壑,根本激不起什麼。
徐鳳年跟張秀誠談妥事宜後,很快就離開酒樓。青竹娘只在相送時說了一句話,說上次離別,他送給她一句話,這次她還給他。徐鳳年笑著說收下了。
張秀誠回到雅間視窗望著四騎在街上遠去,沒有轉身。女子正在緩緩收拾桌上的酒壺酒杯,和那些盛放佐酒小菜的精緻碟子。張秀誠好奇地問道:「青竹娘,那句話是什麼?可以說嗎?」
青竹娘婉約笑道:「有什麼不能說的,他上次對我說要好好活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張秀誠感慨道:「這世道要亂了。」
青竹娘小聲問道:「他到底是誰?你要是不能說,就別說。」
張秀誠轉過身,有些疑惑:「還真不能說。只是我跟他聊了那麼多,青竹娘你沒猜出來?」
青竹娘臉頰微紅:「我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反正覺得現在好像什麼都沒能記住。」
張秀誠愣了一下,忍住笑意:「你就當他是徐朗好了,反正他真實身份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你就算逃回北莽閉上耳朵都沒用。從他對待那婢女的細節中看得出來,不說是好人,但肯定壞不到哪裡去。」
青竹娘白了一眼這個總喜歡自嘲只會在故紙堆裡降妖除魔的道士,輕聲道:「他呀,壞著呢。」
張秀誠不明就裡,也不樂意摻和這檔子事情,省得裡外不是人。對了,在春秋士子眼中的神州陸沉後,也不知哪個嘴上不積德的讀書人說了句大損話,流傳甚廣,就是說「徐驍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張秀誠在薊州紮根後一開始不理解,後來才知道是罵那位老涼王殺人太多,是闖入陽間的厲鬼。至於其他如「大將軍走路,一高一低」,這個簡單明瞭,是在暗諷徐驍是個瘸子;「上樑不正下樑歪」,曾經是用以笑話人屠駝背和他長子徐鳳年紈絝無良,不過隨著徐鳳年的聲名大振,已經很少有人提起。
張秀誠嘆了口氣,可惜自己是沒法子看上一眼那位功高震主且得善終的大將軍了。收斂起這些無用思緒,張秀誠看了眼窗外天色,自己也該出城了,大當家那邊還等著自己的訊息。
張秀誠突然坐回位置,讓青竹娘放回杯筷菜碟,倒了杯酒,慢飲起來。
她則斜靠在視窗,安靜地望著那熱鬧喧囂的異鄉市井。
徐鳳年四騎在過大盞城以北雁停關後,為了防止橫生枝節,就棄馬而行,徒步翻山越嶺,在樵獵罕至的山路快速北行。糜奉節和樊小柴都對那孩子刮目相看,小小年紀,悟性好不奇怪,但內力如此雄厚就完全說不通了。他們當然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牧羊童餘地龍,繼承了王仙芝三分之一的衣缽。
薊州之行,六年鳳總能精準找到徐鳳年,傳遞來幽州戰況。當一行四人沿著一條峽谷奔走在高處脊背上時,徐鳳年又一次驟然停下身形,抬臂撐起那隻破雲而墜的神駿海東青。糜奉節看見往常神情平淡的北涼王這次有些凝重,站在崖畔怔怔出神。餘地龍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那雙結實牛皮靴子倒提起來,倒掉那些硌腳的沙礫。
糜奉節忍不住開口問道:「葫蘆口戰事不利?」
徐鳳年搖頭道:「棗馬寨那邊的第一場接觸戰,雙方戰損其實還在褚祿山和燕文鸞的意料之中。但是就目前我收到的諜報來看,有些戰場之外的‘意外’必須要重視起來了。楊元贊親自領先鋒軍直撲臥弓城。自古以來,一輩子得有半輩子活在馬背上的北方游牧民族,自然騎射嫻熟,但大奉王朝開國初期仍是對草原勢力保持著絕對優勢。你們也許想不到,哪怕在大奉末期,哪怕不依靠城池堅固和精銳弓弩,奉軍與草原騎兵的交戰,依舊是可以打平手的。雙方出現勝負顛倒,也就是這兩百來年的事情。無數趟夾帶私貨牟取暴利的邊關貿易,加上兩百年無數次南下游掠的大擄而歸,讓北方草原擁有了相當規模的匠人和鐵器。春秋士子洪嘉北奔,更給北莽帶去了豐富的人口、深厚的中原文化,以及潛移默化的戰爭觀念。董卓私軍重視步卒、重視攻城、重視輔兵,就是其中一個顯著的變化。」
徐鳳年蹲下身,抓起一把黃土,輕輕攥在手心,說道:「北莽號稱在東線一口氣投入三十萬大軍,如果往前推個三四十年,我們身處中原春秋九國早期,一定會想當然地以為所謂的三十萬兵馬,撐死了就是十來萬戰兵。就算再加上運輸糧草的民夫和負責保養輜重器械的輔兵,也到不了三十萬。這種未戰之前先把自己膽子壯上一壯的陋習,徐驍可能不是第一個心生牴觸之人,但徐驍絕對是牴觸得最堅決最徹底的武將。從他攻打各大離陽藩鎮割據勢力開始,他有五千兵馬就說五千。後來還鬧出個天大笑話。剛打北漢那會兒,北漢前線將領一聽諜報說徐驍出征時帶了兩萬,守城大將掐指一算,好嘛,照老規矩不過六七千人而已,至多一萬,這場仗有的打,不用撤退。最終那名北漢大將給徐驍擒獲,斬頭祭旗前還使勁大罵徐驍是個大騙子。徐驍氣得一腳就踹掉那大將半口牙齒,回罵了一句:‘老子說兩萬就是兩萬,童叟無欺,這樣的老實人你也有臉罵是騙子?!’」
餘地龍原本在抓著兩隻靴子晃來晃去,像是想要兜些風在靴子裡,聽到這裡,也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師父講那些離他很遠的一樣東西——戰爭。
徐鳳年握緊五指,感受著手心由黃土帶來的沁涼感,感慨道:「北莽、涼州中線和流州西線不去說,幽州東線上的三十萬,戰兵可是超過二十萬,而且其餘十萬輔兵,其實也與戰兵無異。北莽多騎少步,董卓定下規矩,此次出征作戰,戰兵在奔襲途中一律不許搭建帳篷,下馬閉眼則睡,睜眼上馬則戰。之所以有十萬輔兵,更多是為了針對葫蘆口的堡寨體系而設。楊元贊對付棗馬寨堡群,就是交由各路輔兵去攻城拔寨。這十萬輔兵中的統兵將領,大多父輩都是春秋遺民,或者直接就是四五十歲的春秋遺民本身。而楊元讚的親軍和洪敬巖的柔然鐵騎,這些主力騎軍直接繞過寨堡,長驅直下,力求以最快速度推進到臥弓城下。等到大軍兵臨城下,攻城器械運到之時,那麼後方戰線也差不多已經清掃乾淨,龍腰州負責糧草補給的徵役民夫就可以源源不斷地安然南下。所以說這場仗,北莽和董卓打得很‘中原’。」
樊小柴冷冷道:「如此說來,臥弓城以北的堡寨擺明了就是一個死字,為何幽州不乾脆將臥弓、鸞鶴、霞光三城在葫蘆口最北一字排開,不就將北莽大軍攔在關外了嗎?還不用擔心各大堡群被北莽騎軍緩緩蠶食。說到底,你們北涼為了那個雄甲天下的名頭,就不把士卒性命放在眼裡!」
糜奉節用看待白痴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娘兒們,老人那張乾枯臉龐上破天荒有了些笑意,當然這種笑容肯定跟善意無緣。這不是說糜奉節一下抓住了樊小柴言語中的漏洞,沉劍窟主的想法簡單至極,在沙場上血水裡泡過死人堆裡躺過的北涼武將,尤其是用春秋戰事證明過自己戰爭才華的老將燕文鸞之流,怎麼會是沽名釣譽的傻瓜?
徐鳳年沒有嘲笑樊小柴站著說話不腰疼,或是譏諷她的井蛙之見,而是抬起那握土的拳頭點了點腳邊峽谷,平靜道:「葫蘆口不是這裡。我親自走過塞外,大體上能想象得出葫蘆口的口子到底有多大。且兵事上何處依山建城,何處斷塞築隘,何地臨水建堡,何地據險造燧,不但都有講究,而且也都有種種複雜的變通。葫蘆口,是北涼道地勢最得天獨厚也是唯一擁有天然縱深的防禦重地。你說讓堡寨士卒去死,其實是對的,一旦敵軍‘寇大至’,這些據險而守的將士,其險是不足以‘守活’的,只能死守和‘守死’。」
徐鳳年握緊拳頭,崖上風沙撲面,吹拂得他鬢角髮絲繚亂,只聽他接著道:「北涼只告訴離陽葫蘆口可以填下十五六萬的北蠻子,中原人大多不願意相信。若是說燕文鸞一開始就是要葫蘆口三城兩百堡寨的五萬幽州守軍,要他們全部戰死在葫蘆口……」
語氣始終平緩的徐鳳年略作停頓後,笑了笑:「恐怕中原就是聽說了這件事,也會假裝沒聽見的。也許哦了一聲,然後就沒下文了。該喝酒喝酒,該賞雪賞雪,該清談清談,人生得意須盡歡啊。」
樊小柴咬著嘴唇,仍是倔強問道:「一人願意死戰,百人願意,就算千人願意,可幽州邊軍五萬人,真願意明知要死也死在葫蘆口?爹孃給了他們兩條腿,不會逃?」
糜奉節終於可以理直氣壯教訓這個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的娘兒們了,嗤笑道:「你這位舊北漢頭等勳貴的遺脈,哪裡能曉得北涼人是怎麼想的。大將軍入主北涼不過二十來年,軍心猶在,何況北涼邊境這麼多年可不是啥太平日子。當兵打仗,上陣殺敵,北涼甲天下,可不是光靠北涼大馬和弓弩涼刀,歸根結底,是那股子氣撐著!你樊小柴懂嗎?!」
徐鳳年不置可否,微微苦澀輕聲道:「北涼一向對外宣稱三十萬鐵騎,離陽好事者一直很好奇徐驍到底給我攢下多少家底,騎軍步卒各有多少,邊軍和地方駐軍各有多少。」
餘地龍輕聲問道:「師父,那到底有多少啊?」
徐鳳年出現一抹恍惚失神,轉過頭後,笑臉溫柔道:「你猜?」
餘地龍搖搖頭。
徐鳳年重新望向西北天空。曾經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老了的老頭子,就很喜歡說「你猜」兩個字,徐鳳年總報以白眼回一句「猜你大爺啊」,他就會笑眯眯回答「對嘛,本來就是你爹」。
徐鳳年收起這一點點思緒,沉聲道:「葫蘆口幽州駐軍願意死守,有糜奉節你說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卻沒有說出。北涼不足兩百萬戶,受限於狹小地域,不管如何休養生息,人口始終不到千萬。那麼我問你們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區區兩百萬戶,北涼軍卒竟有數十萬,哪家哪戶不是有人身在軍伍?!如果北涼邊軍覆滅,又有哪家哪戶不需要身披縞素?!」
徐鳳年咬牙道:「其中幽州青壯幾乎全在幽州本地軍中,葫蘆口三城兩百堡寨所有駐軍的背後,幾乎咫尺距離,就是他們的家鄉!他們多死一人,家人也許就能多活一天!道理就這麼簡單!」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說道:「主持幽州軍務的燕文鸞,他訂立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徐驍在世時,就有無數幽州官員大肆抨擊,等我世襲罔替之後,包括黃裳在內所有赴涼士子,無一不強烈要求將這條規矩廢除。」
糜奉節不知此事,倒是成為拂水房大諜子的樊小柴很清楚。
「幽州邊軍有鐵律,不論何人,臨陣後退者,一經查實,全家皆斬!
「燕文鸞曾經親口對我說過,他可以不當那個北涼步軍統領,甚至可以把幽州邊關軍權交給別人,但是這條規矩,在他戰死前,誰都不能改。我徐鳳年,也不行!」
徐鳳年吐出一口濁氣,眯起眼呢喃道:「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北涼。」
山風凌厲,徐鳳年站在崖畔,跟三人離得有些遠,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樊小柴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接下來做什麼?」
徐鳳年微笑道:「能做什麼就做什麼。來薊州,這趟趕路,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
之前有所察覺端倪的糜奉節小心問道:「王爺是在試圖重返武道巔峰?」
徐鳳年回答道:「山窮水復疑無路,而且就算腳下真的已經沒有路了,我也得自己走出來一條。」
敦煌城外有巨大石佛,以雄山為坯。
大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笑看人間,憐憫世人。
武當山主殿有真武大帝,扶劍而立數百年。
聖廟內至聖、亞聖和諸多陪祭先賢,身死氣猶在。
他輕輕默唸道:「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