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青鋒冷笑道:「錦上花。」
黃放佛頓時遍體生寒。
軒轅青鋒始終雙手負後,仰頭看著那棵唐桂的枝葉,語氣轉柔:「錦上花,雪中炭,雪上霜,火上油,風中絮,心頭刀。」
然後她自嘲道:「世間女子,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黃放佛當然不會天真以為她是在跟自己說話,默默離去。
她等到黃放佛遠離後:「當時你以玉璽氣運幫我穩固境界,我沒有陪你前往神武城對付韓生宣,但是後來王仙芝去找你的麻煩……你我已經兩不相欠了。如今我有趙黃巢和無用和尚兩人的武學心得,根本就不需要你送來那些箱的秘籍!你是想再一次跟我做大買賣?」
軒轅青鋒沉默片刻:「還是說,你也覺得兩清了?」
敦煌城。
一座「無人問津」的隱蔽宅子,豐腴女子彎腰護著那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腳步搖搖晃晃的孩子伸手去抓那張懸掛門口的珠簾。
作為孩子的孃親,她此時的眼眸中,有寵溺,有疼愛,有愧疚,有遺憾。
她蹲下身,抱住那個孩子,大人的臉頰貼著孩子的臉頰。
她柔聲道:「徐念涼,我的小地瓜,長大以後,一定要去找你爹哦。」
三騎稍稍繞遠路去了一趟青鹿洞書院。師徒三人在山腳停馬,將馬匹交給書院雜役餵養馬草,然後徒步拾級而上。徐鳳年雖然趕路很急,但登山很緩。正是在這條山道上,他曾經跟高樹露有過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相抵,那之後他得到了天人體魄,呵呵姑娘也戴著那頂不合時宜的貂帽去攔截王仙芝,以卵擊石一般。徐鳳年在半山腰涼亭歇腳時,眺望幽州山川,沒來由記起了大雪坪上的那個說出「請老祖宗赴死」的讀書人。徐鳳年斜靠著一根書院在年初重新刷過朱漆的鮮紅亭柱,自言自語道:「軒轅敬城,我去年贈書徽山,也許你女兒會疑神疑鬼,以為我又是想著跟她做什麼買賣,其實不過是希望能多一些江湖種子。軒轅青鋒以為我不知道趙黃巢臨死出竅後所做的手腳,我只是不想追究計較而已。她想以女子身份做武林盟主,做徽山大雪坪的王仙芝,都隨她去好了。再過一百年,以後的草莽龍蛇,恐怕天象境界都比如今的陸地神仙還要稀罕,更不會有讀書人以讀書讀出一個儒聖境界。當年你說了一句話,‘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那會兒沒有什麼感觸,如今回想到我北涼的處境,確實難免心有慼慼然。」
臉上瘀青還沒有徹底消失的呂雲長輕聲嘀咕道:「師父,去碧山縣也就罷了,畢竟有裴姨那麼風華絕代的女子,冷落了不好。可這座青鹿洞山,在半山這兒我就能聽到那些讀書聲,我腦殼子都疼了。師父你說你來做啥,我可事先說好啦,若是沒有第二個裴姨,而只是來書院聽人背書,我可就真要翻臉的。到時候我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再手起刀落,把那些讀書人砍殺得人仰馬翻。」
餘地龍怒道:「呂雲長,還沒打夠是不是?信不信我一拳捶死你!」
呂雲長也跳腳,一臉幽怨地望向徐鳳年,無比委屈道:「師父,你偏心大師兄!王老怪的秘籍交給他保管也就罷了,連師父你姥爺他老人家那部畢生心血的刀譜,也一併給了大師兄,我是路邊撿回來交給後孃養的是不是?」
徐鳳年雙指彎曲,在呂雲長腦門上輕輕一叩,微笑道:「不是我小氣,或是偏心餘地龍,而是那兩樣東西與你不合心意,等我將來也有些武學心得,只要有機會編撰成譜,到時候只會送給你,而不是餘地龍和王生。」
呂雲長驚喜道:「當真?」
徐鳳年輕聲道:「繼續上山。」
跟在徐鳳年屁股後頭的呂雲長得意揚揚地瞥了一眼餘地龍,後者翻了個白眼。
徐鳳年笑問道:「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佛教寺廟多建在山腳,大的道教宮廟卻多在山頂,而儒家的書院,往往喜歡在山麓半腰。」
呂雲長不假思索道:「禿驢們喜歡香火錢,怕香客爬山太累。道教那些臭牛鼻子都是求什麼長生不老啊證道飛昇啊,自然要挑一個離神仙最近的地方,每天誦經拍馬屁,神仙們才聽得到嘛。至於讀書人咋想的,大概是山腳山頂都給人霸佔了去,只好在山腰蓋房子了吧。師父,我這個說法是不是很有道理?」
徐鳳年不置可否,繼續問道:「地龍,你是怎麼想的?」
餘地龍不過是個牧羊童出身,這輩子就根本沒見過什麼道觀寺廟書院,對於儒釋道三教也從無瞭解,自然一頭霧水,可既然師父發話問了,這個孩子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去想這個問題,他終於有點明白呂雲長所謂的腦殼子疼了。好在師父善解人意,很快就轉頭笑道:「暫時想不明白就別想了,但是長大以後,再遇到什麼事情,可想可不想的時候,多想一想,可做可不做的時候,不妨去做一下。人活一世,自保無虞之際,只求自己念頭通達,不顧他人的順心如意,那樣的陸地神仙,不做也罷。」
餘地龍使勁點頭道:「記下了。」
三人來到青鹿洞書院門口,這裡有武人入院卸甲摘刀的規矩,當然正是徐鳳年本人訂立的,只不過餘地龍不願摘下那柄大個子的戰刀,呂雲長也不樂意跟被他暱稱為「大腳媳婦」的大霜長刀分離,兩人就只好在書院外的開闊廣場上等著。徐鳳年把腰間北涼刀摘下放入擱在門口兩側的一隻大竹簍裡,裡頭已經有六七把劍穗華美的名貴長劍。如今北涼境內不許私人攜佩戰刀,否則就要給錦衣遊騎丟入監獄,沒有半點情面可言。否則徐鳳年估計簍筐裡就是六七把刀柄鑲嵌珠玉的北涼刀了。離陽朝廷不禁各地書院,上陰學宮便是天底下最著名的「私學」,但是趙室也不對此扶持,書院創辦者多是地方上的名師宿儒,極少有當地守土官員擔任這類「山長」「洞主」。北涼則是個異類,在徐鳳年親自關注下,時下北涼幽涼陵三州的十幾家書院,不但由清涼山和各地官府出錢出力,且不許官員阻礙彈壓書院的各種針砭時事,像這座青鹿洞書院的洞主就是曾經享譽離陽朝野的地方言官領袖黃裳。雖說這些書院是徐鳳年這個西北藩王竭盡全力開闢出來的淨土,可那群赴涼士子可不講究什麼「有奶便是娘」,當幽州戰事告急的時刻,尤其是臥弓、霞光兩城接連告破,就以書院罵聲和非議聲最大,然後或多或少蔓延到民間市井,人心浮動。不但是燕文鸞這些功勳卓著的武將對此深惡痛絕,就連幽州刺史胡魁和正統文人出身的涼州刺史田培芳,都不約而同跟副經略使宋洞明表達了憂慮。但是如經略使李功德這些官場上的「有識之士」都心知肚明,書院的走向,其實還得看北涼王如何一錘定音。當然,絕大多數北涼當地官員都覺得這幫繡花枕頭竟然敢明著讓北涼王難堪,下場多半好不到哪裡去,尤其是當鬱鸞刀萬騎在葫蘆口外建功使得幽州戰況得到緩解後,大家都覺得是時候殺雞儆猴了,好好殺一殺這股陰風陰雨了。
然後徐鳳年就在這種時候走入了書聲琅琅的青鹿洞書院。因為他當時只在院門口會見了黃裳等人,書院內又多外地士子,世外桃源般的此地也沒誰認出他來,只當作是來書院求學的北涼世家子。
徐鳳年進入一座書樓。書院講學以儒家經籍為主,旁及史書詩文,間或議論時政。今日就是一場由大儒主持的集眾講解,書樓寬敞,地上擺放了一百餘張蒲團,供士子聽眾們席地而坐,蒲團仍是不夠用,像從後門進入的徐鳳年就只能在後邊隨便坐下。那位科舉功名不過舉人的大儒正在講解制藝之術,有點九品高手大肆評點武道宗師的嫌疑,不過徐鳳年認真聽了片刻後,仍是覺得受益匪淺,尤其是大儒在猜題一事上,頗有見地,涼地士子來年赴京趕考參與春闈,也許可以多幾人金榜題名。北涼對士子肥水外流一事,自徐驍起,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嚴傑溪到姚白峰入京任職,徐驍都沒有刻意刁難,而徐鳳年對那個孫寅也是樂見其成。原因很簡單,李義山曾經打過一個比方,幼鳥長成尚有銜食喂其母的反哺,何況人乎?當時少年世子殿下還是疑惑不解,李義山笑著說也許十人中只有寥寥一二人對北涼心懷感恩,但是已經足夠。如果把十人都禁錮在北涼當地,截斷了他們功名仕途的青雲路,那可就是十之八九都要對北涼心懷仇恨了。
接下來那名大儒也揀選了幾個沒那麼枯燥的話題,讓一百多名年輕士子各抒己見。有皇帝陛下的設立六館,以及下令讓十二名畫壇國手為春秋功臣畫像,還有如何看待當今天子準其肖像入祀功臣廟、陪祭太廟,最主要是大儒笑眯眯讓士子們猜測那陪祭畫像之中,會不會有老涼王,若是有,又會是哪一位丹青聖手來描繪,是那有「賀家野逸,柳家富貴」美譽的賀、柳之一,還是那擅畫佛像、鬼神尤其以千手眼降魔璧像著稱於世的「小尉遲」,要不然是那位新近以詩畫相獻為當今天子親筆尾題「鄭家三絕」的鄭思訓?
書樓內議論紛紛,熱鬧非凡。
徐鳳年有些感慨。趙篆在薊北給一萬幽騎下了個套後,又在兵部觀政邊陲的「示威西北」後,很快就來了一手剛柔並濟。有小道訊息傳出宮外,說皇帝陛下認為在徐驍諡號一事上「朝廷有虧」,要追諡大將軍徐驍。至於這個「有虧」,當然是當時的首輔大人張鉅鹿造就的,而他新君趙篆和他的新朝則是竭力補救。如果說這是中書令齊陽龍的手筆,徐鳳年不奇怪,如果是趙篆自己的意思,那就很值得憂慮深思了。徐鳳年不擔心一個小肚雞腸的離陽皇帝,相反趙篆越是不拘小節,北涼的處境只會越是艱險。趙篆對北涼或者說對他徐鳳年是心懷嚴重敵意的,薊北和漕運兩事已經表露明顯。趙篆給徐驍越多,必定要從徐鳳年手上索要更多。給的,都是虛的;要的,則都是實打實的。但這種取捨,在離陽朝野上下眼中,卻又是很「講理」的。
徐鳳年陷入沉思,然後突然被一陣吵架聲打擾。原來是身邊陣營對立的七八名外鄉和本地士子突然開始爭吵起來。是在爭吵那霞光城何時被北莽攻破以及虎頭城的穩固程度。對於霞光城在幽州二十多萬兵馬攻勢下的淪陷,雙方都沒有異議,但是北涼當地讀書人覺得起碼可以再支撐個一旬半月,外地士子則在臥弓、鸞鶴的前車之鑑下,認為霞光城指日可破。至於號稱西北第一雄鎮的虎頭城,爭執更加激烈。前者覺得堅持一個月就算大功告成,後者近乎盲目相信虎頭城可以成為第二座「中原砥柱」的襄樊城,成為北莽騎軍洪流中的北涼砥柱。在這期間,又有鮮明對立,雙方就徐鳳年親自出現在葫蘆口外打得北莽補給線癱瘓,又是吵得面紅耳赤。外鄉讀書人信奉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說徐鳳年這種以身涉險的幼稚舉動,是想做那名垂青史的英雄人物,是幼稚心態作祟,非但不能稱讚,如果是那皇帝,還要遭到彈劾,得下罪己詔!北涼士子終究是嘴拙一些,許多辯駁都詞不達意。赴涼士子飽讀詩書,總能拿出一環扣一環的聖賢道理來冷嘲熱諷。到最後,罵仗輸了的北涼讀書人不愧是土生土長的北涼人,差一點就要捲起袖管跟那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王八蛋用拳頭說道理了,結果被一名上陰學宮士子斜眼罵了句火上澆油的「蠻子」,這下子就徹底亂套了,一時間徐鳳年身邊拳頭口水齊飛,好不熱鬧。北涼讀書人本以為罵架不佔便宜,仗著人高馬大,打架總不會吃虧,不承想有兩個外地士子還是習過武練過把式的文武雙全之才。
始終席地而坐仍是被殃及池魚的徐鳳年抬手擋住一隻鞋底板,輕輕推開。很快就得轉頭躲過某人的一口唾沫,然後扶住一個給人打得踉蹌後仰的讀書人。
那些個登山求學把佩劍放在竹簍裡的北涼將種世家子稍加打聽,當場就怒了,幾乎是跳著躍過很多士子的頭頂,投入了戰場,一下子就把劣勢局面給扳回來了。
那個曾經在上陰學宮負責講經卻喜好兵學的大儒,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有辱斯文,非但沒有厲聲呵斥,反而笑著捻鬚,席地而坐,對雙方那些拳腳功夫進行精彩評點。
敢來北涼的外鄉士子,如果沒有點血性是沒有這膽識氣魄的,所以這場架打得愈演愈烈,很快就有人見血,但即便如此,也無人退縮。先是那些聞風而來的將種子弟作為北涼一方的援兵加入戰場,他們的出手,很快就引發了所有書樓內北涼士子的共鳴,大家紛紛起身,向書樓後方「沙場」狂奔過去。然後很快也有外地士子以離陽各道各州同鄉身份抱團,前去助陣。那名大儒仍是不著急,眼睜睜看著坐著的讀書人越來越少。許多小胳膊細腿計程車子也起身衝了過去,就算不打架,也會在外圍鼓吹造勢。
徐鳳年出手幫了本地人幾次,只不過極有分寸,只是幫他們擋下一些出手過重的招式,其中一位將種子弟的狠辣撩陰腿也給他悄悄扯住領口往回拉了幾步。
到最後,書樓後方戰事告一段落鳴金收兵,雙方氣勢洶洶對峙,大眼瞪小眼,隨時準備開始下一場大戰。徐鳳年當然是站在本地士子這一邊,身邊有個幽州將種門庭的紈絝子弟嘴角滲出血絲,一邊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扭頭對幫他擋下一拳頭的徐鳳年笑著說道:「哥們兒,剛才謝了,回頭下山請你喝花酒。這幫龜孫子,老子早就看不順眼了……對了,我叫楊惠之,射流郡的,到了郡內,報我的名字,保管你萬事太平。當然,別做殺人越貨的勾當,這種事情連我都不敢做……」
洞主黃裳聞訊趕來,跑著進入書樓,怒喝道:「書院是讀書人修齊治平之處,你們成何體統?!有力氣打架,去投軍北涼邊關!」
黃裳也不看那涇渭分明的兩幫人,對那名老神在在的大儒講師輕聲嘆息道:「薛稷,你也不稍加管束。」
那叫薛稷的大儒笑了笑,伸手隨意指了指身後懸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字畫:「我們讀書人,不怕道理講不通,就怕不講道理。心平氣和是講,大打出手也是講,總比憋在肚子裡等著秋後算賬來得好。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多年後,在官場上位高權重的教訓官小的,官小的欺負不當官的,不當官的就只能去欺侮老百姓,豈不是太可怕了?還不如今天大夥兒打完了架,把氣給消了,也就能坐下來繼續說道說道了。洞主,我這不是等著他們打不動了,靜下心來,我才開導勸解一二嘛。書樓內這些半桶水,平時一個個晃盪得厲害,不吃過虧,是不會記事的。」
黃裳哭笑不得,無奈道:「老薛,你啊你啊。」
黃裳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個身影,頓時心頭一震。
現在北涼官場可都是在等著看各大書院的好戲,黃裳對於文人議政一事,是絕對持有支援態度的,可是對於「山上」書院內對邊關軍務指手畫腳導致「山下」民心動盪的苗頭跡象,老人不是沒有憂慮。雖說當初北涼王答應了他和官府不摻和書院事務,也放話准許書院絕對不會因言獲罪,甚至庇護讀書人不受兵戈之災武人之辱,但是黃裳心底還是不太相信年輕氣盛的北涼王真能當個甩手掌櫃,何況此時的確是書院「鬧事」在先。所以當青鹿洞洞主看到徐鳳年出現在「戰場」之中時,頓時透心涼,難不成徐鳳年要上綱上線?北涼的讀書種子還未紮根,就要半途而廢?
黃裳不愧是硬骨頭,越是心涼,越不肯退步,他走上前幾步,對徐鳳年直言不諱問道:「北涼王來此,是要興師問罪?是要關閉書院?是不許北涼讀書人讀書?」
徐鳳年搖了搖頭,看了眼那幅字,平靜道:「我原本只是想來看一看,看了就走。不過現在放心很多,牆上那幅字,是‘千秋大事,最費思量’。」
徐鳳年環視四周,微笑道:「希望各位讀書人,好好思量,思量之後,聲音才重。你我共勉。」
徐鳳年面朝那名講學大儒,對其輕輕作揖:「這個道理是先生教的,徐鳳年受教了。」
薛稷本該也本想趕緊起身還禮,但是不知為何,那一刻,這個在上陰學宮鬱郁不得志的老儒生,硬生生把屁股放回蒲團,直起腰桿,不言不語,承受了這一揖。
在年輕北涼王和洞主黃裳離開書樓很久後,薛稷仍是紋絲不動,老人最後低頭伸手在蒲團外的地面上摸了摸:「誰說北涼土地裡,只出騎馬披甲的將種,出不了讀書種子?」
薛稷面對那群至今還沒有緩過神的年輕讀書人,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神態意氣飛揚:「你們都坐下。我薛稷今天最後就講一講如何思量,才是我輩讀書人該有的思量!」
青鹿洞書院的山長黃裳獨自為徐鳳年送行下山。兩人下山途中言語寥寥,黃裳是因為氣勢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既然年輕藩王不是來青鹿洞山麓跟他的學生們秋後算賬的,那麼黃裳也就無的放矢了。總不能還得寸進尺,跟徐鳳年再多要一些地方衙門官吏的交椅。清涼山對於赴涼士子擔任各州郡縣的要職,已算極為大開方便之門,黃裳的臉皮再厚,也開不了這個口。徐鳳年愈是沉默,黃裳就愈是忐忑,臨近山腳,老人嘆了口氣,苦笑道:「王爺,你這刀子總擱在老夫脖子上,又不乾脆利落砍下,也不痛痛快快抽走,老夫渾身不得勁啊。要不然,給個痛快話?實在不行,我就說句心底話,換個人來當這青鹿洞山長。書院就像一塊莊稼地,好不容易有了點好苗子,王爺要是覺得我打理不好,那就換上一個聽話的,千萬別遷怒於那些才冒尖的稻秧苗子。」
徐鳳年沒有停步,緩緩說道:「先生,你多慮了。書院士子議論北涼軍政,沒什麼不妥,天底下的事,只有不辯不明的,沒有越辯越渾的。」
黃裳如釋重負,點了點頭。
徐鳳年繼續說道:「但是你們作為山長和授業恩師的前輩,要因勢利導,不能冷眼旁觀。我不是要你們幫著北涼邊軍說好話,因為那沒有意義。我希望在我北涼紮根的讀書人,都明白一件事,他們之所以能夠指點江山,是因為邊關前線上每天都在死人,是那些死人和也許即將戰死的北涼邊軍,讓北涼境內不起一縷狼煙。無論他們在沙場上是勝是負,他們總歸都沒有半點錯。當然,罵我和清涼山或者是北涼都護府排程不當和謀劃有失,沒有問題,不過若是抱著隔岸觀火且幸災樂禍的初衷,這樣的讀書人,北涼從來都是敬謝不敏,大可以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這點盤纏清涼山還是掏得出來的。」
黃裳臉色重新凝重起來。徐鳳年看了老人一眼,淡然笑道:「總覺得別人這裡不好那裡不好,總以為經世濟民捨我其誰?讀書讀書,是養浩然正氣,不是養那戾氣傲氣的。我自己就是過來人,整天怨天尤人,舉目四顧皆不平,心胸積鬱更難平。也許先生這輩子沒經歷過這個歷程,所以我這才專程來一趟青鹿洞書院,多嘴幾句。」
黃裳半信半疑:「當真只是說這幾句話?」
徐鳳年笑道:「對於書院士子談論邊關軍務,堵不如疏,我會讓官府給各地書院贈送幾套陳芝豹編寫的《武備輯要》,你們不妨讓熟諳兵事的大儒名師牽頭講解,先搞清楚我們北涼的涼刀、槍弩和馬政歷史,弄明白我們北涼到底是如何具體治軍的,再來言談邊軍大事。」
黃裳感慨道:「好一個‘堵不如疏’。」
黃裳猶豫了一下,補充道:「王爺這件事做得……漂亮。」
黃裳是出了名的吝嗇溢美之詞,這種溜鬚拍馬的活計,實在是難以啟齒,可見這次徐鳳年登山拜訪書院,確實讓老人很是滿意。
徐鳳年笑著自嘲道:「技術活兒,當賞?」
心中沒了芥蒂的黃裳也言語放開許多:「黃裳只會治學,敢說不出五年,便會讓離陽對北涼的文章經學刮目相看。」
徐鳳年上馬臨行前,對黃裳說道:「清明前夕,還請先生帶著書院士子書生前往清涼山碑林,到時候會有一場祭酒。」
黃裳愣了一下,沉聲道:「理當如此!」
離開青鹿洞山,三騎疾馳途中,呂雲長問道:「師父,咱們現在是去北涼都護府,還是去正在打仗的虎頭城?」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回大雪龍騎軍,其他別管。」
餘地龍喊道:「師父,我想去虎頭城殺蠻子!」
徐鳳年沉默片刻,突然說道:「地龍,你和雲長一起去流州,去青蒼城暗中護著楊光鬥和陳亮錫,如果真有大戰發生,你們可以自己看著辦,我准許你們自作主張。」
在一處官道岔口上,呂雲長驚喜交加,搓手道:「師父,那咱們現在可就要分開啦。」
徐鳳年嗯了一聲,不忘提醒道:「雲長,到了戰場上,盯著點你師兄,別讓他殺紅了眼什麼都不管不顧。總之,你們誰都不要死在流州。你們真正的沙場,是以後的江湖。」
餘地龍咧嘴笑道:「師父,等我還完大個子的債,再有人頭軍功,賞銀可別忘了啊。我還要寄送給裴姨的,她造四合院等著好多銀子要用呢,總不能讓裴姨跟外人借錢賒賬不是?」
徐鳳年笑罵道:「小小年紀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行了行了,真有那一天,北涼邊軍少不了你一顆銅錢的。」
呂雲長哈哈大笑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嘛!」
餘地龍揚起拳頭,急眼道:「你罵誰是娘兒們?!皮癢了是不?幫你捶捶?」
徐鳳年在驛路岔口停馬不前,笑望著追逐打鬧的那兩騎背影,猛然鞭馬前行。
昔年錦衣少年郎,怒馬揚鞭涼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