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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4卷 第十三章 陵州城兩王密會,廣陵江松濤戰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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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這一天,無用和尚戰死於廣陵江上。/b

b這一日,海水倒灌廣陵江。/b

徐鳳年、徐偃兵、呼延大觀、澹臺平靜、鐵木迭兒,五騎南下陵州。

其中三人躋身武評十四人。澹臺平靜如今是世間最具氣象的煉氣士宗師,還有一位則是北莽最有希望問鼎劍道的天才青年,登評只是時間問題。這個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陣容,比起大破北莽萬騎的吳家九劍,仍是勝出許多。鐵木迭兒不知道為何要有這一趟南行,內心深處也頗為牴觸那個年輕藩王,只不過呼延大觀說要他隨行,鐵木迭兒就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北莽傳言那姓徐的不但繼承了李淳罡的兩袖青龍,鄧太阿也傳授了飛劍術,雖然徐鳳年一直習慣佩刀示人,但鐵木迭兒毫不懷疑徐鳳年真要用劍的話,自己根本不是對手。鐵木迭兒一路沉默寡言,數次想要詢問從不願承認是自己師父的呼延大觀,想問這個男人自己這輩子有沒有可能在劍道造詣上超越徐鳳年,鐵木迭兒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練劍起少有勝負心的他,不一樣了。

五騎馳騁在那座被譽為塞外江南的陵州驛路上。鐵木迭兒一直在細心觀察徐鳳年的言行舉止,不是沒有發現蛛絲馬跡,比如徐鳳年雖然把涼刀懸佩在左腰,但這位北涼王其實是個隱蔽的左撇子,他與人為敵時是右手刀還是左手刀,必定有著天壤之別。再就是徐鳳年雖然看上去氣機流淌緩慢而乾涸,如逢枯水期,水面極淺,幾乎見底,但是鐵木迭兒卻清楚,如果說自己的氣機運轉如正值汛期的一條河水,乍一看氣勢洶洶,那麼徐鳳年便是離陽的那條廣陵江,越是無水,越見崢嶸,水道之深之廣,讓人悚然。

五騎在陵州最北部一處停馬,折出驛道,沿小路轉入一座山脈。山路上不斷有健壯涼地健兒在北涼士卒的護衛下,將那石條、石塊、石板從大山中運出。為五騎領路的是一位早就守候在入山口的拂水房諜子,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反而沒有太多諜子該有的精明,散發著近山之人獨有的粗糲氣息。漢子姓劉,是拂水社二等房的一名諜子小頭目,他只知道自己要接人,但到底是接誰事先並未告知,等到遇到那夾雜有各地口音的五騎後,這名諜子也吃不準是什麼來頭,可既然統領陵州諜報的拂水社甲字房大璫都破天荒說了幾句重話,他也就只好小心翼翼陪著那五騎入山。漢子一路上字斟句酌給他們介紹著這座採石場的歷史,說這兒在當地叫見魚山,陵州士子喜歡稱為大嶼洞天,大奉王朝在北涼更西的地方設立西域都護府後,如今青蒼、臨謠那幾座軍鎮的打造,石料大多是從此開鑿而出,後來清涼山王府的建造是如此,涼州邊關那邊耗時六年的虎頭城更是如此。

徐鳳年五人到最後不得不牽馬而行,來到一座山頂俯瞰峰巒。開春後,滿眼景象鬱鬱蔥蔥,只是視野所及,就如他們腳下這座一枝峰,其實早已是個空殼子。自大奉起,經過將近五百年的石料開採,這個位列道教三十六福祉之一的大嶼洞天,就真成了名副其實的洞天。其由十六大洞群和近千個洞體組成,在側峰一枝峰望去,羊腸小徑般的棧道爬滿山脈,主峰那邊偶有屋簷飛翹的道觀掩映在一籠綠意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北涼數以萬計的採石匠人在此為了生計勞碌奔波,而問長生之人則在此出世修道。

徐鳳年站在山巔,怔怔出神。大嶼洞天從年初開始便燈火通明瘋狂開採,迎來了採石量的最高峰,為此連那素來不問世事的幾座道觀真人都坐不住了,生怕那個年輕藩王真要鐵了心把整條山脈給徹底挖空,到時候他們上哪兒找洞天福地去?在清明前夕,就有三位年邁真人聯袂拜訪陵州刺史府邸,言辭委婉地跟徐北枳提出異議,甚至不惜用上了此舉有傷北涼根基氣數的理由。徐北枳以禮相待,但是官府該用什麼進度採石還是照舊如常。作為罪魁禍首的徐鳳年當然深知其中秘辛,他放出話去,要在第三條重冢防線後再起一座虎頭城,而且只用三年時間,由經略使李功德和一位墨家鉅子擔任督監,他徐鳳年則會親自擔任副監。尚未命名的新城會枕蘅水而面崧山,比虎頭城規模更加宏大,屆時便會成為新的西北第一巨城。城池會不會建造?當然會,徐鳳年就是要以此告訴北莽北庭和西京尤其是南院大王董卓,北涼要在他們哪怕成功摧毀虎頭城、柳芽—茯苓和重冢三線後,依舊要再破一城才能進入北涼道境內。本就並不寬裕的北涼財政賦稅會不會因此而繃斷?答案也是當然,但是徐鳳年本就是在孤注一擲,整個涼州除了三線邊軍和鎮守關隘的軍伍外,其餘所有人都要奔赴蘅水、崧山一帶,為建造新城而添磚加瓦。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一年後那場葫蘆口決戰打掩護做鋪墊。徐鳳年必須逼迫北莽不得不把視線都放在涼州一線。為此,徐鳳年甚至跟褚祿山討論出了一個涼州勝、流州輸的慘烈方案。因為流州只有輸,才有縱深意義,僵持態勢下,流州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當然,流州即便輸,也只能讓北莽和柳珪贏得只有慘勝,那麼寇江淮就成為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正是寇江淮的到來,才促使褚祿山生出這個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的念頭,然後徐鳳年答應了。

這意味著三萬龍象駐軍,流州青蒼三鎮,尚未遷入北涼舊有三州的十萬流民,必定會陷入險境。

而他徐鳳年的弟弟徐龍象,首當其衝。

所以當徐鳳年答應的時候,褚祿山神情複雜。之後在清涼山梧桐院,徐渭熊之所以對徐鳳年沒什麼好臉色,未必不是她內心深處對徐鳳年這個決定有所牴觸。

徐鳳年指了指遠處的一個洞窟,轉頭對澹臺平靜笑問道:「自我聽說大嶼洞天採石後,就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洞窟那麼宏偉,洞口卻那麼狹小。當年只聽師父說過,在洞裡採石其實沒外人想象的那麼艱辛,用子承父業、徒循師業的採石人的話來說,那就跟刀切柔軟豆腐差不多,只不過石材給吊到洞外後,就會很快堅硬如鐵。澹臺宗主,你知道這裡頭有什麼玄機嗎?」

澹臺平靜輕聲道:「許多儲存千百年依舊完好無損的墳冢古物,重見天日之時,都會煙消雲散。山腹石料出山變硬,大概是相同的道理不同的呈現,是物氣相溶的結果。」

徐鳳年欲言又止,強忍著笑意,憋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年少時性子無良,又口無遮攔,琢磨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解釋:覺得那些石料由軟綿轉為堅硬,其實就跟雛兒在青樓裡見著世面後,脫了褲子一般。結果跑去聽潮閣這麼一說,被師父罰抄了好幾萬字的聖賢經典,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襲白衣如仙人的澹臺平靜深呼吸一口氣。

呼延大觀壞笑著把大致意思跟貨真價實的「雛兒」鐵木迭兒一說,後者翻了個白眼。

徐鳳年轉頭問道:「澹臺宗主,再問一個問題行嗎?」

煉氣士大宗師冷笑道:「不回答行嗎?」

徐鳳年只好厚著臉皮問道:「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在湖底不吃不喝十幾二十年?最上乘的道家辟穀食氣,或者是佛門面壁禪定,能否做到?你們煉氣士有沒有類似神通法門?」

澹臺平靜默不作聲。

倒是呼延大觀開口說道:「只要不是在湖底,就都有可能。」

徐鳳年陷入沉思:那鎖骨穿鏈牽刀的楚狂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這是自他去武當山練刀起就很好奇的事情,當時只以為是自己境界不夠,不懂一品修為武道宗師的厲害,可當他達到金剛境界後,發現就算躋身金剛境也萬萬做不到,之後接連晉升指玄境界和天象境界,徐鳳年仍是沒能得到合理的答案。後來在高樹露封山解開後雙方一戰,他成就天人之身,才知道要做到楚狂人那個地步,唯有擅長養氣的陸地神仙才能勉強做到。但事實上楚狂人的武道境界在如今的徐鳳年眼中,其實並不算太高明,一品是有了,可絕對不到天象境界。這就足以讓徐鳳年百思不得其解了。當初鎮壓與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一樣出身北莽公主墳的雙刀老人,是老黃出的力,但真正謀劃的是聽潮閣頂樓幕後的師父。可師父至死,也沒有給出任何線索。

徐鳳年突然感慨道:「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相安無事,自可垂拱而治。垂拱而治,呵,說起來輕鬆,其實歷朝歷代,除了那些個幸運時值天下承平的享樂皇帝,身處盛世,要想著開拓疆土,身處亂世,要想著守住祖業。退一步說,真做到了文武並用,那麼智者出謀,到底為誰而謀,是為帝王謀,還是為百姓謀?張鉅鹿的死,不正是民為貴君為輕的代價嗎?勇者出力,會不會得隴望蜀?人心不足蛇吞象,也過一過坐龍椅的癮?仁者養望,泥沙俱下,其中有沒有沽名釣譽?比如像宋家老夫子那樣偷藏曆年的奏章副本,以求自己名垂青史?信者效忠,會不會有臣子愚忠,其實是在遺禍社稷?」

徐鳳年自嘲道:「當皇帝啊,誰不想?我年少時就經常想,除了那個如今已經沒了的大俠夢,接下來就是皇帝夢了。一朝權在手,殺盡天下礙眼狗,天下女子都是自己的,多爽快。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就發現當皇帝,真的不輕鬆。趙篆爺爺要殺徐驍,趙篆老子殺薊州韓家,臨死還要殺了張鉅鹿才能安心閉眼。趙惇和離陽沒有接受兩禪寺李當心的新曆,沒有選擇讓天下多有六十年太平,而是讓他趙家子孫多了幾年國祚而已。我想也正是那一刻,趙惇和張鉅鹿這對原本可以千古流芳的明君名臣,開始真正分道揚鑣了,張鉅鹿才可以下定決心求死,趙惇就硬著頭皮讓碧眼兒去死。捫心自問,我要是有天終於做了皇帝,面對那麼多取捨,會不會越來越問心有愧?會不會殺徐北枳、陳錫亮,殺褚祿山、袁左宗,會不會拆散北涼邊軍,讓那些一心想著死在塞外馬背上的老人,一個個死在煙雨綿綿的中原床榻上?以後我徐鳳年的子孫,男子會不會為了爭搶一張椅子,同室操戈?兒時信誓旦旦、言笑晏晏,大時笑裡藏刀、反目成仇?女子會不會嫁給她們根本不愛的人?」

徐鳳年望向徐偃兵,笑問道:「徐叔叔,這算不算婦人之仁?」

徐偃兵點了點頭,不過說道:「是有慈不掌兵的說法,但也沒有說掌兵之人就要事事鐵石心腸。跟大將軍齊名的春秋四大名將,不管是葉白夔還是顧劍棠,平時治軍領兵都十分平易近人。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真正心狠手辣的時候,也就是用兵的那些時候,這一點褚祿山就做得很好。」

徐鳳年輕輕望向南方。在那邊,有個人甚至做得比褚祿山更好。

五人牽馬下山,一直站在五人遠方的劉姓諜子依舊帶路。在山腳處,眾人湊巧碰上一大隊從深山處走出的採石人。碎石鋪就的山路僅供三四人並肩而行,小料石材被採石人層層疊疊捆縛在獨輪車上運往山外,大塊石料則擱置在驢車牛車上,還有許多采石人背石負重結隊而行。比起南詔紫檀楠木那些一寸一金的皇木還能以河流運輸,石材運輸要更加顯得笨拙。徐鳳年在要上馬出山的時候,看到一名白髮蒼蒼但身材高大的年老採石匠體力不支,背後那塊長條石料猛然傾斜,老人整個人就隨著石料摔倒在碎石路外。好在老人身體猶算健壯,並沒有傷筋動骨,就勢坐在地上,有些尷尬,苦笑連連。一名披甲佩刀的陵州採石督官睜隻眼閉隻眼,沒有像離陽境內那些官府狗腿那般趾高氣昂砸下鞭子,任由一名肌膚黝黑的年輕採石人偷偷停下腳步,遞給老人一壺烈酒。附近北涼士卒對此想要上前阻攔,那名副尉模樣的督官輕輕搖頭,用眼神制止了麾下士卒的上前。

只不過當徐鳳年走近時,七八名士卒都同時按刀,虎視眈眈。這座採石場,如今不對外開放,能夠進來的外人,都是跟官府親近且在拂水房那邊有著家世清白記錄的人物,畢竟大嶼洞天那幾座大小道觀還需要香火支撐。涼莽大戰已啟,祈福之人越來越多,最為富饒的陵州自然香火鼎盛,不論富人窮人,都要求一張平安符之類的。徐北枳就給陵州境內大大小小的道觀寺廟訂立了條不成文的規矩,以往不必上繳官府的香火錢,要十里抽二三四不等。如大嶼洞天這種身處禁地的香火錢,因為是官府網開一面,就要抽四。因此徐北枳在「買米刺史」之後又有了類似「吃香刺史」「扒皮刺史」的「美譽」。還是劉姓諜子出面,那些負責採石運送的陵州軍卒才退回去,但眼神依舊戒備警惕。

那名喝了口烈酒的採石老人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披著裘衣的英俊公子哥,也不如何怯場,大概本來就是健談的人,主動笑著說道:「這位公子是去崇山觀燒香的吧?不是老兒給崇山觀說好話,那裡的姻緣籤真的很靈光,這些年老兒見了許多公子小姐許願後都還願來了。老兒那不像話的孫子,也是在觀裡求得中上籤後,果真給老兒找了個挺好的孫媳婦。如今陵州都說,除了武當山的籤什麼都最靈外,就姻緣籤來說,就要輪到崇山觀嘍。」

說到興起,極為好客的老人下意識抬起手,像要請那位公子哥喝一口,但是很快就縮回手,顯然是意識到這種二十文買上一斤的綠蟻,雖然他們這些採石人喝得矜貴,可換成眼前這種世家子,哪裡喝得下嘴?

徐鳳年本來都已經要接過酒壺,可當老人縮手後,也就只能作罷,笑著蹲下身。很快徐偃兵就從馬背上摘下一隻酒壺丟過來,徐鳳年伸手接住後交給老人:「老伯,喝我的。不介意的話,都拿去好了。」

老人也不客氣,接過那酒壺後,擰開了後使勁嗅了嗅,哈哈笑道:「都是綠蟻酒,一樣的名字,可公子的酒光是聞著就知道更值錢。老兒這輩子就喜歡喝酒,有人送酒喝,不會不收。不過往我孫子這隻酒壺裡倒幾口也就行了,再多也沒那臉皮要。」

老人果真往自己酒壺裡倒了幾兩酒,倒完了酒,晃了晃那隻粗劣酒壺,再把精緻酒壺還給徐鳳年,老人不忘說道:「老兒多嘴說一句啊,公子可別惱。雖然公子你看著就是大家大戶裡出來的有錢人,只是過日子啊,可不能這麼大手大腳的,家業再大,也得精打細算才行。公子要是不愛聽,就當老兒放了個屁,千萬別把酒要回去。」

那個黝黑青年有些緊張,相比他這個一輩子都在深山跟石頭打交道的爺爺的言談無忌,他去過更多的陵州郡城縣城,更知道利害輕重,也見過許多鮮衣怒馬的紈絝子弟,聽過許多將種子弟的跋扈傳聞。雖然如今陵州上上下下都知道多了錦衣遊騎,一口氣關押了很多有錢人家的子弟,但這個年輕採石匠真正近距離對上這種家世高高在上的同齡人,還是相當緊張。

徐鳳年微笑道:「當家的人,是得有這麼個當家的法子。對了,老伯,我聽說你們大魚山採石場每人每日採石量是八十斤,兩趟入山出山,雖說有二十五里山路,卻也不至於太過吃力,怎麼老伯要一次就背一百來斤重石?」

那年輕採石匠不想爺爺對外人說太多,於是出聲提醒道:「阿爺,咱們要動身了。」

在孫子的幫忙下,老人蹲著重新系好捆綁石料的牛皮繩,緩緩站起身後,轉頭對徐鳳年大大咧咧笑道:「刺史大人是有過這麼個規矩。不過公子有所不知,採石場還說了,在做成八十斤的任務後,多背十斤石料就有一文的賞錢。老兒和孫子還有前頭的兩個兒子,四個人加在一起,一家人每天兩趟,怎麼也能多背個三四百斤,那就是三四十文錢,對咱家來說,可了不得。老兒還有些氣力,兒子孫子也都孝順,只讓老兒背一趟,這不就想著一趟多背個二三十斤石料,走得慢些,但能多賺兩三文錢那也是好的。官府那邊結賬也一直爽快,咱們幹活也就有幹勁。」

徐鳳年笑著點頭。

老人興許是喝了幾口好酒,意猶未盡,笑臉淳樸,最後對徐鳳年說道:「不過老兒我一大把年紀了,賺不賺那兩三文錢,也不算什麼事。只是聽說王爺要在涼州北邊建造一座大城好打北莽蠻子,老兒就想雖然這輩子是沒機會去北邊了,但趁著好歹剩點氣力,每天多背二三十斤,既能賺兩三顆銅板,又覺著以後那座城造起來了,說不定老兒多背的那點石料,趕巧就能多扛下北蠻子幾箭,一想到這個,老兒心裡頭就舒坦。村子裡很多年輕娃兒都不跟他們爹一起採石了,見過陵州很多城裡風光,心也就大了,嫌棄開山挖石沒出息,都去當了邊軍。咱們這幫老頭子多背幾萬斤石頭,早點把城給建起來,他們說不定就能多回來過幾個年。」

老人突然停頓了一下,望著遠方的天空,呢喃道:「聽採石場當官還有當兵的人說,王爺家後頭那三十萬塊石碑,得有一半都是用咱們大魚山的石料。家裡有娃兒投軍的那些老傢伙,都說如果有天家裡有誰回不來了,要在那些碑上刻上名字,那麼用咱們家鄉這兒的石料,也是好的。」

老人已經開始前行,身後突然傳來那個富貴人家年輕公子哥的喊聲:「老伯,你等一下。」

隨後年輕採石匠詫異地看到那人脫掉裘衣,交給那名高大如男子但容貌似神仙的白衣女子。那人走到自己爺爺身邊,不由分說解開繩索,背上了石料,看著不像是個會做粗活的公子哥,揹著一百多斤的石料竟是氣定神閒。那人身後各個氣韻非凡的四個人則悠悠然牽馬而行,更襯托得那傢伙……腦子有點不正常?這到底算怎麼回事?膚黑年輕石匠一時間有些走神,難不成現在的北涼紈絝公子都這麼好說話了?倒是老石匠比孫子更加「心安理得」些。活到了七十多歲,老人雖說這輩子都在跟不會說話的石頭打交道,但也許是越跟死物相處更久,反而更看得清人心黑白,老人不知道那個送酒喝的公子哥是不是大好人,但相信起碼不是什麼壞人。對於身邊這位公子哥為何會幫忙背石出山,老人想不通也懶得想,就像大魚山的採石匠代代相傳,山中有洞,洞中藏潭,潭內又有似魚似蛇的靈物,等待化龍之日。只是誰都沒親眼見著,如今眼界越來越廣的年輕人是不太信了,但老一輩仍是都願意相信。

一行人背石出山後,跟那個奇怪俊哥兒嘮了一路嗑的老人,都已經拍著胸脯說要把村子裡最俏的姑娘介紹給他了,有他這在村子裡說話還管用的老兒牽線做媒,這事兒準成!可惜那俊哥兒說他有了媳婦,這讓老人很是遺憾啊。最後那年輕人在卸下石料後,跟老人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語,說他會盡力的。老人也沒聽懂在說啥,只好笑著點頭。

鐵木迭兒本以為這無非是徐鳳年這個北涼王吃飽了撐的,與那些採石匠收買人心,少不了讓那陵州諜子「無意間」洩露身份,不承想徐鳳年披回裘子後,就那麼直接出山了,連那諜子從頭到尾都矇在鼓裡,根本不知他們的真實身份。到最後,鐵木迭兒只能是覺得這年輕藩王真的很無聊,否則道理講不通。

五騎來到這大嶼洞天,結果是四騎率先離山,那個當時聯手徐偃兵給鐵木迭兒一行人造成致命麻煩的高大女子,不知為何說要回山一趟。

澹臺平靜單騎入山,最終牽馬走入大嶼洞天另外一座側峰的半山腰,但是沒有入洞,就站在洞口等著。暮色轉夜色再到晨色,她終於等到了兩個外鄉道士。

是一位年輕道士和一位年幼道士,道袍明顯不同於採石匠經常見著的大魚山道人裝束。

年輕道士對澹臺平靜溫和致禮道:「貧道武當李玉斧,見過澹臺前輩。」

那個小道童也跟著師父,有模有樣行禮道:「小道武當餘福,見過澹臺前輩。」

澹臺平靜看著這對從武當山走出然後走入大嶼洞天的師徒,淡然道:「李掌教也望見了大契機?」

李玉斧微笑道:「貧道還要感謝前輩的守候。」

澹臺平靜看似站在洞口,實則是攔在洞口才對,語氣不算有多和善:「此緣初起於我們師徒,是我們看著白蛇走江蛻變成蛟,然後看著它沿江上游。如今又是我們……是他,親手牽動異象。」

那年幼道童一本正經說道:「腳下大道,人人可行。」

澹臺平靜看著這個故作高人言語的孩子,笑了笑。

給人盯著瞧的小道童微微漲紅了臉,很快氣勢大弱,小聲說道:「是師父說的。」

武當山現任掌教眼神溫暖,抬起手摸了摸徒弟的腦袋:「是你說的。」

看著這對師徒,澹臺平靜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掩飾後說道:「地肺山,廣陵江畔,你也結下一線之上的兩緣,但是……」

李玉斧輕輕擺手,微笑道:「澹臺宗主大可以放心,我們來大嶼洞天不是要爭什麼,不過是貧道想帶著餘福多走走看看。」

澹臺平靜搖頭道:「你道家不爭,就是大爭。」

澹臺平靜看著不急不躁的武當年輕掌教,緩緩道:「大秦以前,一向是推崇天人同類,你們道教聖人率先提出天地不仁之說,我師父曾評,‘此中真意,天地於人無有恩意,也無惡意’,‘足可謂天地起驚雷’,後世學淺之輩只憑喜好,曲解為躋身聖人即可看待世間萬物為芻狗。大秦末,儒家聖人提倡人性本善以及天人感應,其根底卻有重返天人同類的趨勢,黃三甲稱之為‘撥雲見月’,而非‘開雲見日’。至於佛教,是外來之教,不去說它。」

澹臺平靜眼神驀然尖銳起來,緊緊盯著武當掌教:「你李玉斧要以一己之意,擅自為天下蒼生做決斷,當真敢言自己無錯?」

李玉斧平靜道:「自己行事,行對事,行錯事,都比‘別人’要你做好事壞事,要更有理。」

李玉斧不再看向觀音宗宗主,而是抬頭看著天空,似乎在與天言語:「天地生人,不悲不喜;天地死人,無憂無慮。在這生死之間,豈可操之於那些早已超脫生死的‘人上人’?生於天地死於天地,不該問如何長生,當要問一問,為何生我,以及如何活得更……儒家的有禮,道教的清靜,或者是佛門的慈悲。在這人生一世的百年自問自答之中,會有人得,也會有人失。後世終歸有人自知、自重、自強、自立,還有那自由。人生雖苦短,浩氣自長存。」

澹臺平靜怔怔看著這個膽敢「問天」的年輕道士,無奈一笑,讓過洞口道路,踏步前行離去。

就像有樣東西,不管如何珍惜,但如果不能獨有,那她就乾脆不去看了。

小道童彬彬有禮對著她的背影躬身說道:「謝謝前輩。」

澹臺平靜回望一眼,笑問道:「呂洞玄?齊玄幀?洪洗象?」

小道士愣了愣:「前輩,我叫餘福。」

李玉斧帶著小道童進入山洞,點燃早就備好的火把,曲曲折折走了半個時辰,才走到一座碧綠深潭畔,把那支火把放在山壁間,然後從行囊裡拿出好些油壺和一盞古樸油燈,盤膝而坐,彎腰點燈。餘福也跟著坐下。

等了半天,小道童也沒看到平如鏡面的潭水有絲毫動靜,只好看著那燈芯,納悶問道:「師父,咱們這是要做什麼啊?」

李玉斧柔聲笑道:「無聊了,就背誦經典。」

小道童哦了一聲,開始背誦《珠囊目錄》,小半個時辰後,實在是口乾舌燥,轉頭苦著臉。

李玉斧輕聲道:「累了就休息。」

小道童開心一笑。

李玉斧之後為那盞油燈添了一次油,其間吃過一些幹棗果腹的餘福已經昏昏欲睡,李玉斧讓孩子枕著自己的腿休息打盹,緩緩入睡。

李玉斧也開始閉目養神。

深潭水面輕起漣漪。

然後跳出一尾半身赤紅半身雪白的小魚,依稀可見鯉魚的形狀,雙須極長。

它游到潭邊,雙須輕柔靈動搖曳起來,遍身魚鱗熠熠生輝,猶如龍甲,大放光明。

李玉斧睜開眼睛,微笑道:「廣陵江畔一別,你我又相見了。」

它搖動雙須和白尾,意態歡快。

李玉斧輕聲道:「我願護你走江之後入海,幫你化龍。若是後世大旱難熬,你可願為人間興雲佈雨?若是有君王不仁,你可願代天示警?若是你自覺孤單,可會仍然不去興風作浪?若是你再無相剋厭勝,可會與世人相安無事?」

它靜止不動。

李玉斧笑道:「作為你龍興之地的北涼,有他在,你不用擔心。民心所向,天地同力。」

它微微擺尾,破開水面,懸浮在水潭上方。

李玉斧輕輕掐指:「三日後,你我一起下山入江,在廣陵江入海口,然後再道別。」

它好像點了點頭,緩緩潛回深潭。

李玉斧微微嘆息,低頭看著嘴角流著口水的小道童,聽著孩子含糊不清的囈語,喃喃道:「小師叔,等你開竅時,李玉斧斬斷天地之前,會請她回來。那以後,便沒有來世了。」

李玉斧閉上眼睛,嘴角有著笑意:「其實如果有來世,讓我再喊你一聲小師叔,那該有多好。可惜,沒有了。」

祥符二年春,兩個武當山道士離開北涼,開始沿著廣陵江一路徒步往東。所到之地,都有一場場貴如油的春雨落下。

當西蜀春帖草堂的女主人謝謝聽說那年輕藩王的陵州之行,竟然膽小到需要帶著數位武道大宗師才敢離開涼州後,不由得對其十分嗤之以鼻,尚未見面,就對那個姓徐的年輕人十分看輕,自然而然對於身邊男子當年的單騎入蜀感到越發憤懣不平。

只不過當她陪著兩個當世最富傳奇色彩的男人,親眼看到那五騎出現在視野時,沒有理由的,這位女子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

那個時候,她才知道那個年輕人,好像真的有資格讓如今的蜀王重返陵州,有資格讓謝先生為了對付他,專程輾轉蜀地捕蛟養龍。

當然,她也越來越討厭那個叫徐鳳年的傢伙了。

但是很快登評過兩次胭脂評的大美人謝謝,對那廝就不是憎惡這麼簡單了,而是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因為那個傢伙在下馬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謝姨是吧?怎麼沒帶孩子一起來陵州啊,紅包都準備好了的。」

相比狼煙硝煙迫在眉睫的幽涼兩州,作為北涼後院的陵州,值此柳條抽芽的青青時節,仍是有許多俊男美女聯袂踏青遊玩。城中許多稚童歡快放著風箏,有錢人家的孩子,還會在風箏線上串滿彩色燈籠,像他們這棟院落附近,天空中就游弋著不下十隻風箏。孩子們的歡聲笑語,無形中沖淡了兩撥人見面後的緊張氣氛,不過徐鳳年那個出人意料的開場白,似乎有些煞風景。作為西蜀二十年來最出彩的女子,春帖草堂的謝謝,她十四歲便登榜胭脂評,以「肌膚如羊脂玉,捧手似蓮苞」著稱於世,十年後蟬聯胭脂評,如今真實年齡雖有二十六歲,但看她面貌說她是二八美嬌娘,也不為過。謝謝的身段如大多蜀地女子一般,清瘦嬌柔,腰肢極細。謝謝尤其膚白,難怪又有「月宮仙人」的綽號,不知多少蜀地男兒為之魂牽夢縈,徐鳳年遠在北涼,都聽說西蜀道經略使對其垂涎已久,若非陳芝豹封藩西蜀,成為春帖草堂的座上客,恐怕當年謝靈箴在春神湖畔死在徐鳳年手上後,她就會淪為經略使府邸的籠中雀。

徐鳳年調侃了謝謝後,牽馬前行,沒有馬上望向門口站在三人中間的白衣男子,而是看著那個中年儒生模樣的謝觀應。

謝觀應字叔陽,自號飛魚,曾經跟李義山並稱「北謝南李」,共評春秋風流。當然最讓徐鳳年感興趣的,不是此人捕蛟養真龍的大手筆,而是他的一個身份——白狐兒臉的爹。白狐兒臉當年不知為何說他已經死了,而且也不跟謝觀應姓謝,而是姓了南宮,其中自然又是一本難唸經糊塗賬了。

在徐鳳年看來,如今離陽王朝稱得上身負氣運的角色,就只有寥寥三人。皇帝趙篆當然算一個,然後便是身前不遠處有謝觀應傾力輔弼的陳芝豹。這位白衣兵聖偏居西南蜀地一隅,對中原虎視眈眈,如今又策反了本該屬於北涼陣營的西蜀太子蘇酥和老夫子趙定秀,有了南詔作為依託,可謂羽翼已豐,只等風雲變幻而已。這次陳芝豹為何要見面,徐鳳年猜得出來一點端倪,因為第三個有望坐龍椅的天之驕子,是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那個當年的小乞兒。那麼接下來的格局跟先帝趙惇當年八龍奪嫡有異曲同工之妙,北涼不用摻和其中,就可以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陳芝豹要名正言順走出西蜀,必然要利用西楚復國的大勢,成為那個先於南疆大軍攻破西楚國都的定鼎人物。北涼在此事中將要扮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關鍵角色。如果徐鳳年鐵了心要牽制西蜀兵力,那麼趙鑄成功的可能性就會遠遠大於陳芝豹。當然,西蜀這次也絕對不是低眉順眼來求人辦事的,而是要做一個隱蔽的交換。只要北涼不拖西蜀進入中原的後腿,那麼想來西蜀也就不會在涼莽大戰中令北涼後院起火。這就要考校蜀涼雙方的默契了。都答應,那麼皆大歡喜,但只要徐鳳年和陳芝豹其中一人不願後退一步,那就會是今日之後,雙方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北涼腹背受敵,西蜀也會貽誤時機,喪失中原逐鹿的大好先手,也許就是一步慢步步慢的尷尬處境。

這筆交易,極有可能會決定著整個中原的歸屬,甚至會是整個天下的姓氏。否則以陳芝豹的秉性,豈會重返北涼主動跟徐鳳年見面?而且多半更是謝觀應從中攛掇,好不容易才說服這位白衣兵聖出蜀入涼。

大概謝謝果真是陳芝豹的心腹,深知此次會面的輕重,所以哪怕給徐鳳年調侃得七竅生煙,給她七寸上狠狠砸了一錘子,她也沒如何甩臉子。

一行人進入這棟江南風格的遮奢宅子,徐鳳年和陳芝豹在最前並肩而行,接下來是澹臺平靜和謝謝,最後才是謝觀應和徐偃兵。呼延大觀和鐵木迭兒沒跟著。呼延大觀說瞧著不像是馬上要開乾的架勢,他得去這座陵北大城的街上買些奇巧物件捎給媳婦和女兒,然後這個北莽武道大宗師就直接走了。事實上這趟陵州之行,呼延大觀之前在清涼山就已經跟徐鳳年挑明,他不會幫著北涼殺誰,但徐鳳年一旦有性命危險,他則會出手相救,徐鳳年對此當然不會苛求什麼。到了呼延大觀這種無比接近王仙芝境界的武夫,除非是類似徐偃兵、曹長卿這樣有太多放不下的牽掛,否則誰都不會在意世道如何。比如鄧太阿,雖然跟徐鳳年好歹還有個親戚身份,一樣不願也不屑理會涼莽大戰的走勢。隋斜谷亦是如此,之所以逗留北涼,恐怕說到底還是想著在澹臺平靜身邊偶爾露個臉討句罵而已。

拋開弱不禁風的謝謝不說,北涼這邊是境界受損的徐鳳年,「只差半步」的徐偃兵和煉氣士第一人的澹臺平靜,西蜀那邊,不確定是否已經超凡入聖的陳芝豹,和那幅陸地神仙圖上位列榜首的謝觀應。

應該屬於勢均力敵。

六人在幽靜院中落座,謝謝作為兩次登榜胭脂評的女子,實在是有太多值得稱道的「獨門絕學」,其中她煮茶便有「羽化茶」一說。謝謝雙手已有「蓮苞」美譽,且精於茶道,蜀地無數道教真人都稱讚其茶「中澹閒潔,韻高致靜,飲之兩腋清風起,猶如羽化飛昇」。謝謝此時煮茶所用茶葉,正是騎火第一珍品的明前春神茶。她從春帖草堂攜帶而來的茶器茶具,零零散散,竟然多達十八件,想必就是那一整套價值連城的「十八學士」了。饒是徐鳳年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西蜀女子的烹茶,確實賞心悅目,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萬種,最重要的是蘊含一種坐忘的意味,難怪西蜀道士都對她推崇不已。

謝觀應最先喝了口茶,放杯後,率先打破沉默,沒有任何不痛不癢的寒暄客套,而是直奔主題:「曹長卿心知肚明,西楚要一鼓作氣打到太安城下,一仗都不能輸,否則整個廣陵道局勢就會急轉直下。目前脫胎於大戟士的陌刀陣已經浮出水面,幾支作為主力的野戰騎軍也都現世,除去水師六萬人,西楚陸上兵力有十七萬,在明面上跟北邊盧升象領銜的朝廷大軍,以及南疆十萬兵力,可算旗鼓相當。但是戰爭從來不是紙上數字的多寡之爭,趙炳的南疆大軍,戰力總體要遠遠勝於西楚。」

徐鳳年喝了口茶,委實沁人心脾,雙指旋了旋杯沿,微笑道:「局勢還是持平,曹長卿的水師必定會吞併廣陵王趙毅的水師,合流之後,有廣陵水師的廣陵江,會很大限度阻擋南疆大軍的腳步。謝西陲有西楚十七萬雄兵,跟兵力顯得劣勢的盧升象較量,勝算很大。然後就要看青州水師能否幫助南疆兵馬越過那道天塹,否則曹長卿就會一路打到太安城,顧劍棠的兩遼邊軍也會順勢南下……這也是太平令為何讓北莽最東線兩位捺缽,為何要對薊北袁庭山示敵以弱的根源所在。在這種急劇發展的態勢下,除了顧劍棠,其餘勢力,在朝廷看來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謝觀應好似胸有成竹,淡然搖頭道:「青州水師未必不堪一戰,盧升象也絕非等閒之輩。」

徐鳳年看著這個雙鬢霜白的中年男子,一時間有些神遊萬里。不愧是白狐兒臉的老爹,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很能讓女子心動啊。就氣韻出眾來說,好像就只有大官子曹長卿可以與之一較高低了。腹有詩書氣自華,真不是什麼騙人的說法。反觀那些地地道道的江湖人,羊皮裘老頭、鄧太阿、呼延大觀,可都差了十萬八千里。當然,年輕時候的李老頭兒,無論是劍還是人,自是世間無敵手的。

謝觀應對著這麼個堂而皇之走神的年輕藩王,有些啞然失笑,瞥了眼身邊那個始終神情平靜的白衣男子,心想難怪當年趙長陵選擇了姓陳的他,而不是姓徐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歉意一笑,然後好奇問道:「謝先生在青州水師中早有謀劃,這不奇怪,可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盧升象當時離開廣陵春雪樓,是元本溪的授意,他到時候會答應讓出入城之功?那可是意味著盧升象能否從離陽大將軍變成兵部尚書,畢竟以後的王朝,什麼大將軍不過是好聽一點,手握實權的尚書才是香餑餑。」

謝觀應笑著反問道:「就算他盧升象想要做當初一舉定鼎中原的北涼王,可他想做就能做成嗎?何況今時不同往日,他哪怕成功圍城,也需要忙著去與南疆那個年輕世子做一場鷸蚌相爭。」

謝謝敏銳察覺到她心儀傾慕的男子,悄悄皺了皺眉頭。

煮茶之時,她能忘我,終究難忘他啊。

世間女子,大多如此,無論如何神仙出塵,終歸有個男子讓她們回到人間,心甘情願為他素手調羹紅袖添香。

徐鳳年輕聲笑道:「這麼說來,先帝趙惇是死早了,否則謝先生都不用如此傷神。」

謝觀應點頭道:「如果先帝在世,我現在就不是身在陵州,而是在青州水師中了。」

世人皆知趙惇對陳芝豹青眼有加,自然而然,趙惇沒死的話,一定不會像當今天子趙篆那樣婉言拒絕陳芝豹麾下「僅僅」一萬人的出蜀平叛。

趙室先後兩任皇帝,有些事情是薪火相傳,比如趙篆跟先帝一樣對待北涼,始終都是在不影響中原穩定的前提下,務求最大限度消耗北涼軍力,否則只要北涼徐家還在,削藩就成了天大笑話。但是有些事就悄然改弦易轍了,比如對蜀王陳芝豹的態度,趙惇是那種近乎偏執的信任和欣賞,作為自認開明的帝王,無比陶醉於那種「國有無雙良將,為朕驅策」的心結情緒,而趙篆則是轉為忌憚和猜疑。

先前一直如舊友重逢言談溫和的謝觀應,搖搖頭拒絕了謝謝的繼續倒茶,氣勢驟然一變,語氣漸冷:「早先我與蜀王推演過北涼戰況,如果把王爺當成尋常官吏做出考評,不過是中下而已。若非王爺沒有在涼州北重冢南興建大城,那就連中下都沒有了。」

徐鳳年笑著不說話。

謝觀應繼續說道:「北涼的上策,只有憑藉十多萬天下最精銳的野戰騎軍,一戰功成!」

徐鳳年臉色如常問道:「謝先生是說讓北莽百萬大軍全部屯紮在涼州虎頭城以北,重演一場西壘壁之戰?」

謝觀應笑而不語。

充當錦上花的謝謝心中有些小小的訝異,這個面目可憎的年輕藩王倒也不笨嘛。謝先生可不是故意危言聳聽,而是跟身邊的他有過一次通宵達旦的沙盤推演,只不過當時推演的基礎是有他坐鎮北涼,而不是這個姓徐的年輕人主持大局。在這種前提下,北莽根本就不敢分兵三路全線壓境,只會也只敢畢其功於一役,跟北涼豪賭一場——準確說來是跟他,跟謝謝身邊一言不發的陳芝豹孤注一擲。謝先生扮演董卓,陳芝豹作為北涼守方,雙方調兵遣將,極其相似當初的西壘壁大戰,雙方不斷減員,不斷增兵,比拼誰更早被拖垮,最終謝先生竭盡全力,仍是輸給了手頭只剩下三萬騎軍和步軍全軍覆沒的北涼。在那場驚世駭俗的紙上談兵中,流州、幽州和陵州,都淪為看戲者。所有慘烈、詭譎和精彩的戰役,都只發生在涼州以北。但這才是那場推演的先手,連中盤都沒有到,接下來會是北涼迫使元氣大傷的北莽矛頭轉向兩遼,北涼從離陽馬前卒變成擁有數年時間休養生息的「閒人」,在整合了流州難民後,合縱連橫,一口氣打通西域,收攏西蜀、南詔,在同樣的三足鼎立中,離陽、北莽不斷消耗,北涼在重整旗鼓後將會迅速恢復到手握十五萬純粹騎軍的兵力,然後南詔、西蜀起兵十五萬餘步卒,再度以總計三十萬兵力參與天下之爭。當時謝謝旁觀推演,在中盤臨近尾聲時,她本以為他會乘虛而入,率軍直奔太安城,一舉成為中原正統後,再與北莽最終在收官時決戰一場,但是他讓她猜錯了。當時他選擇了由涼州和薊州兩地北上,選擇了先踏平北莽南朝再去覬覦中原,最終在成為北涼、南朝、西域、西蜀、南詔五大版圖共主後,居高臨下,直接繞過本已遭受重創的顧劍棠兩遼防線,在淮南道境內跟離陽大軍決戰,繼而南下廣陵道,根本不用理睬太安城,再與南疆大軍一戰。那時候顧劍棠的兩遼邊軍,戰與不戰,都已無關大局。

謝謝開心地笑了。你徐鳳年大概只能想到那場推演的先手而已,如何能猜到那之後中盤與收官時的蕩氣迴腸?

然後她就目瞪口呆了,只聽那個傢伙微笑問道:「按照謝先生的推演規則,顧劍棠豈不是又得當新王朝二十年的兵部尚書?」

澹臺平靜瞥了眼謝謝,這位煉氣士大宗師也笑了。

一直如同完全置身事外的蜀王終於正視了一眼徐鳳年,這個可以算是他陳芝豹很多年冷眼旁觀,看著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北涼王。

謝觀應抬了抬手,謝謝馬上倒茶,他笑著喝了口茶。

這茶,似乎味道出來了。

只有這樣,才算是雙方勉勉強強平起平坐。

在這之前,他謝觀應根本就沒有把徐鳳年看成真正的對手。

謝觀應輕聲道:「王爺要守北涼,不惜畫地為牢,不管外人理解與否,都是沒有選擇的選擇。謝某人對此並不欣賞,但因為王爺既然是大將軍徐驍的兒子,也就明白了。那麼在這個選擇後,北涼和西蜀即便成為不了盟友,可同樣能夠不用成為生死相向的敵人。無謂的意氣之爭,沒有意義,更沒有意思。」

謝觀應盯著徐鳳年,笑眯眯道:「就像你我六人今天是喝著茶,餘味無窮,而不是喝酒,一罈烈酒開了封,喝光了,撐死就是醉死一場,喝的時候很盡興,但是第二天少不了頭疼。」

徐鳳年只問了一個問題:「謝先生有沒有想過,中原會多死幾百萬百姓?」

謝觀應陷入沉默不語,良久過後,反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何才算真正繼承徐驍打爛豪閥根基的深層意志?」

徐鳳年冷笑道:「謝先生是想說,從大秦帝國到大奉王朝,再到春秋九國,就沒有哪個堪稱中原正統的皇帝,是寒庶出身?只有出了這麼一個皇帝,徐驍馬踏中原,才算功德圓滿?」

徐鳳年放下茶杯後,緩緩說道:「或者按照謝先生的說法,有意思?」

謝觀應針鋒相對道:「大秦稱霸時,洛陽是那中國之地;大奉時,青州是中原;到了離陽,江南才是中原。如果有一天,多死幾百萬人甚至是千萬人,卻能兼併整個北莽,讓北涼這西北塞外成為中原,又有何不妥?功成之後,贏得數百年天下大定,今日多死之人,就是後世少死之人。」

徐鳳年搖頭沉聲道:「有些賬,不是這麼算的。」

謝觀應並沒有因為徐鳳年的反駁而惱羞成怒,笑意輕鬆:「都說王爺向來不做虧本的買賣,跟西域爛陀山的六珠菩薩是這樣,跟徽山大雪坪的軒轅青鋒也是這樣,跟化名寇北上的涼州副將寇江淮還是這樣,跟魚龍幫那個叫劉妮蓉的小姑娘更是這樣。在來陵州之前,我跟蜀王打了一個賭,賭你會不會讓呼延大觀正大光明出現,結果是我輸了。可見王爺這趟南下,看上去氣勢洶洶,其實還算有誠意。」

徐鳳年笑道:「謝先生是一位謀國之士,但卻不是什麼精明的生意人,並不瞭解我到底是如何跟人做買賣的。再者,謝先生不如黃三甲,這麼多年不過是拾人牙慧。黃三甲把春秋當作一塊莊稼地打理,親力親為,風生水起。可謝先生你歸根結底,只是個翻書人,前半輩子遠遠稱不上寫書人。春秋謀士,黃三甲,我師父李義山,元本溪,納蘭右慈,甚至不算嚴格意義上謀士的張鉅鹿,都要比先生更加……沒那麼畫地為牢,畢竟盡信書不如無書。當然,先生臨了,耐不住寂寞,試圖為自己補救一二,於是在天下找來找去,從頭翻了一頁頁春秋書,這才到了自古不成氣候的西蜀,想要別開生面。」

謝觀應神情一滯。

謝謝如墜雲霧,不理解這個姓徐的到底在兜什麼圈子。為何養氣功夫極好的謝先生會為之當真動怒?

徐鳳年突然轉頭看向她,壞笑問道:「謝姨,聽不懂了吧?」

謝謝頓時為之胸悶氣短。

澹臺平靜會心一笑。

她作為世間最擅長望氣之人,有一點點蛛絲馬跡就足以讓她探尋到天機。比如黃三甲的「寫書」身份,謝觀應的「背書」職責。黃三甲的大局不動小處篡改,最後的結果竟然不是早早暴斃,而是硬生生熬到了古稀之年,大概也稱得上是善終了。這足以讓一絲不苟兢兢業業背書的謝觀應感到憤怒。就像兩個同年考生,有人鑽了科舉空子輕輕鬆鬆進士及第,另外一個本本分分應考,自認才學相當,才撈了個同進士出身,如何能夠不憤憤不平?現在又有一次機會擺在眼前,於是後者想要搏一把,不但要把黃三甲,還要把荀平、元本溪、李義山、納蘭右慈、趙長陵這些「科舉同年」都全部壓下一頭,他要讓自己贏得問心無愧。聖人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

澹臺平靜之所以會離開涼州來陵州蹚這渾水,正是她跟半個同行的謝觀應走到了徹底的對立面,認為謝觀應的行徑屬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大逾矩」!至於之前謝觀應捕捉西蜀蛟龍,那僅是兩人分道揚鑣的微妙兆頭,不過她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被人當面破道天機的謝觀應一笑置之,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王爺說趙惇死早了,我倒是想說趙長陵死早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李義山則是死晚了。」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同樣作為謀士,元本溪是死晚了。」

謝觀應看著這個年輕人,哈哈大笑,問道:「那敢問我謝某人,是不是也死晚了?」

徐鳳年沒有說話,但是徐偃兵和澹臺平靜已經同時站起身。

謝謝完全不畏懼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氛圍,相反有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快感。至於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而且她不覺得站在他身邊,自己會有什麼危險。

錯過了這個男人的春秋,她不想再錯過他爭奪天下的任何棋局。

就當謝謝以為那徐偃兵和南海觀音宗宗主會大打出手時,她今天再一次猜錯,同為女子的澹臺平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問道:「在這裡等死?」

謝謝正要說話,就給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拎小雞一般拎出院子。更讓謝謝吃驚的一個事實是,跟她們一起離開的,還有那個照理說應該留在院子裡給那傢伙當幫手的徐偃兵。

那姓徐的難不成是想要以一敵二?

瘋了吧?

澹臺平靜隨手把謝謝輕輕丟開,望向院落,問道:「真的沒問題?」

徐偃兵平淡道:「最壞的境地,也就是讓呼延大觀趕回來。」

澹臺平靜感慨道:「個人而言是這樣,但是對北涼來說,已經是最壞的處境了。」

徐偃兵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不過他轉頭笑道:「不過澹臺宗主不覺得這樣的北涼王,會比較解氣嗎?」

澹臺平靜無奈道:「別的不說,這場賭氣對整個天下的影響,肯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徐偃兵笑了笑:「越是如此,才值得徐偃兵這種不懂廟堂不懂大勢的無知匹夫,選擇站在北涼。」

謝謝冷笑道:「一個境界大跌名不副實的武道大宗師,逞什麼匹夫之勇。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啊!」

從來不跟一介女流一般見識的徐偃兵,破天荒罵道:「你個娘兒們懂個卵!」

謝謝瞠目結舌,她總不能辯解自己其實懂個卵吧?

此次陵州之行,確實讓這位蜀地男兒盡折腰的大美人有點心理陰影了。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男人也出自北涼,她都要忍不住腹誹一聲「北涼蠻子」了。

鬧市中,原本忙著給媳婦女兒挑選幾樣精巧物件的呼延大觀,翻了個白眼,不再跟掌櫃的討價還價,悻悻然離開店鋪。顧不得會不會惹來街上百姓的震驚,拉起鐵木迭兒手臂一躍而起,轉瞬過後,兩人便無聲無息落在了那棟宅子外頭,然後對徐偃兵和澹臺平靜抱怨道:「這是鬧咋樣啊,這也能打起來?」

謝謝終於找回了場子,嗤笑道:「喲,得力幫手來了啊,是不是很快就有成千上萬陵州兵馬也會火急火燎趕來?」

呼延大觀懶得理會這個女子,自顧自看了眼院落那邊,十分驚訝地咦了一聲,嘀咕道:「這也行?」

鐵木迭兒欲言又止,大概是想問又不好意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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