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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一章 翰林院君臣晤對,徐鳳年西域待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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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轉經筒六字真言的傳頌已是聲勢浩蕩,可惜尋常百姓肉眼卻無法看到那些有關氣運流轉的更大氣象。酒樓附近的行人在震驚於小爛陀山的聲響後,還發出了一些感到荒誕滑稽後的嗤笑聲。在他們視野中,屋頂坐著個老和尚,站著個單手託缽的年輕人,一站一坐足有半個時辰。酒樓下聚集了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外城看客,指指點點,許多頑劣稚童都壯著膽子爬到了臨近屋頂。

很快就有內城一隊隊精騎護送著大人物疾馳而至。騎卒佩刀負弓掛槍矛,坐騎更是那種僅論衝擊力就遠勝莽馬的純種西域大馬。馬隊蠻橫撞開了擁擠人流,許多來不及閃躲的無辜看客當場就被戰馬撞死。不是沒有仗著把式在身的外城人士看到好友被殺後,熱血上頭而憤起廝殺,但就算有前方騎卒給他們打落下馬,很快就被後方騎軍藉著戰馬衝鋒的巨大慣性,一矛狠狠捅入身軀。鐵頭硬木杆的長矛在騎卒手上和屍體之間,瞬間繃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弧月彎曲,屍體頓時給撞飛出去兩三丈外,只不過製成矛杆的硬木終歸不是那類有價無市的一等良木,硬度和韌性仍是不足以支撐這種程度的撞擊,也就此毀壞。那名騎卒貌似意猶未盡,順勢棄矛換刀,微微彎腰,不是下劈,而是看似漫不經心地橫刀,就那麼朝著一名撒腿狂奔的外城漢子策馬而去。無須用力,只是靠著戰馬衝勁,刀尖就在那人脖子上輕而易舉地拉出一道寸餘長的深刻口子。

從這個細節看得出來,這些為內城權貴重金豢養的西域騎士,個個都是上陣廝殺極熟的老卒了。沙場騎軍作戰,從不是一錘子買賣,想要活到最後,就得知曉如何用最少的氣力獲得最大的殺傷成果。西域不缺良馬,但是匠人鐵器稀少,況且製造良矛的硬木更是在北涼邊軍和離陽朝廷的嚴格約束下,很難獲取,這就很大程度上侷限了西域騎卒的戰力。雖然退而求其次,除了膂力雄健者得以配置精鐵長槍外,其餘大多是一次性撞矛,就算可以用作投矛,但是對付江湖人足夠了,一旦對上真正意義上的正規騎軍,肯定力所不逮。早在二十年前,就有過一場鮮血淋漓的教訓。本城在春秋末,曾經擁有一支人數達到五千人之多的騎軍,在西域所向披靡。當時在城內一言九鼎的某位梟雄霸主,有心吞併臨謠三鎮作為糧草依託,然後鋒指涼地,繼而佔據天下之高地,大可覬覦中原。不料當時封藩北涼的徐家只派遣出了三千騎軍,就殺得西域五千騎幾乎全軍覆沒,逃出生天不過寥寥百餘騎,人家傷亡都不到五百。那些逃卒心有餘悸地嘮叨了很多年,都說那徐家騎軍真他孃的是鐵騎啊。那兩千騎竟是人馬俱甲,別說人了,連戰馬都能有面甲,而且人家騎軍的鐵槍更是足可支撐多次往還衝鋒,自家那些白蠟木杆子製成的所謂鐵矛,比較起來實在是太軟了。

所以這二十年來,這座城那幾家有錢沒處花的大姓有了騎軍後,也只敢關起門小打小鬧,絕對不敢去找北涼邊軍的麻煩。也不是沒有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好漢,在北涼邊軍形成小伍騎卒進入流民之地演武鍛鍊以便進階白馬遊弩手的習俗後,就有人帶著八百精騎前去如今的流州渾水摸魚。一開始也靠著人數優勢圍殺了三四十個北涼蠻子,但是很快就遭到了慘絕人寰的狠辣報復。當時還沒有擔任陵州刺史的列炬騎統帥胡魁和虎頭城副將劉寄奴,兩人各領一千輕騎,殺入流州,把那西域八百騎斬殺殆盡後,頭顱都一顆顆挑掛在槍頭,一路奔赴這座距離涼州千里之遙的城池。城中很多人之所以不知道這樁慘事,是因為那個擅作主張去流州尋釁的傢伙,在城內家族上下四十幾個族人和九百多扈從,都給其餘內城勢力一夜之間聯手鏟平,然後拿著腦袋出城三十里去跟北涼邊軍請罪了。本來以為這種行事已經誠意足夠,也足以息事寧人,不料那一手締造了北涼白馬遊弩手的胡魁在雙方對峙之際,尤其是在劉寄奴差不多已經答應率軍返回北涼的時候,毫無道義地悍然發起衝鋒,殺得給幾位家主不過是拉出去壯膽的滿城三千騎卒人仰馬翻。如果不是劉寄奴一騎突入戰陣,截下了正在大開殺戒的胡魁,恐怕如今城中勢力就是另一番格局了。

徐鳳年沒有理睬那些街道上的看客,背起雞湯和尚的屍體後,單手託缽,向著內城中央的小爛陀山飛掠而去,然後在山腳茅舍附近安葬了老和尚,把佛缽放在墳頭上。

徐鳳年開始等待即將到來的一個人。

拓跋菩薩。

祥符二年,在這個日頭漸暖讓人春眠心思漸重的春尾巴上,京城突然在一日之內,毫無徵兆舉辦了兩場不合禮制的社稷大典和太廟祭奠,這讓禮部和司禮監、都知監以及司職儀仗的司設監、執掌太廟事務的神宮監手忙腳亂,人人苦累不堪。有心人都發現皇帝身側除了臉色沉重的中書令齊陽龍外,還多了個身穿欽天監衣飾的陌生少年,臉色更是陰沉得厲害。兩場繁重大典過後,臨近黃昏,皇帝仍是沒有放過那撥都已精疲力竭的中樞重臣,把小朝會搬到了六部中的兵部軍機廳,中書、門下兩省高官和所有六部紫袍公卿一個不落。

大廳主桌上擱置了一副涵蓋有廣陵江下游版圖的巨大沙盤,除此之外,還擺設有十數種戰船的精巧模子。腳步急促的年輕皇帝不等眾人行禮,就擺擺手示意免禮,徑直走到那些模子面前。兵部尚書盧白頡給了武選清吏司主事高亭樹一個眼色,這位在兵部觀政邊陲後名聲大噪的榜眼郎趕忙偷偷潤了潤嗓子,向前踏出兩步,為皇帝介紹兩支廣陵水軍的實力對比:「啟稟陛下,此時廣陵王麾下水師八萬人,大型樓船有黃龍、鳳翼和扶搖三種,三十五艘,中等戰船有包括艨艟、冒突、先登在內總計七種,共有一百四十餘艘,小型船隻赤馬舟、斥候十二種,約四百餘艘。西楚水師五萬六千餘人,戰船數量在七百艘左右,但是大型樓船僅有十八,艨艟、冒突等中等鬥艦亦是不過七十餘,甚至其中夾雜有不下兩百條粗糙改良的漁舟,兵力戰力都不佔優勢。而且四萬青州水師也由靖安王親自率領,開始沿江而下,水師先鋒已經成功控扼住廣陵江與白蘆湖交叉的寶塔磯一帶,很快就可以前後包夾西楚水師……」

皇帝趙篆默不作聲,他並不是一個治政懈怠的天子,對於廣陵道戰事爛熟於心,現在真正讓他難以抉擇的只有一件事,是讓首尾兩支水師「貽誤戰機」,先幫助南疆十萬虎狼之師北渡廣陵江,還是抓住西楚水師主動與廣陵水師主動決戰的機會,讓青州水師快速進入白蘆湖西端的空白地帶,以便在白蘆湖東面打一場更加穩妥的夾擊戰,以免陷入被西楚水師各個擊破的境地。當然,只要南疆兵馬成功渡過廣陵江,前不久剛剛入京的宋笠已經拼掉了謝西陲大部兵力,那麼在西楚版圖的陸地上,十萬南疆精兵必定可以勢如破竹,甚至有希望一口氣包圍住西楚國都。但是廣陵平叛之戰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是一場純粹求勝的沙場廝殺,一旦給南疆十萬大軍不損一兵一卒就圍困住西楚京城,那麼白蘆湖上的勝負都變成了錦上添花的多餘戰事。若說南疆只是在朝廷前頭搶下了滅國之功,也就罷了,而最壞的結果則是遠遠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萬一廣陵水師和青州水師輸給了曹長卿親自坐鎮的西楚水師,萬一與當年徐驍同為邊疆藩王的趙炳意圖不軌,在大勢之下生出不臣之心,那麼南征主帥盧升象手底下不過數萬人馬,能否擋得下久經戰事的南疆豺狼?更可怕的境地在於南疆與西楚勾連,一起北上,那麼離陽就只能讓顧劍棠的兩遼邊軍分兵,火速南下護衛太安城。北莽本就在北涼幽涼兩線打得不順暢,而在兩遼防線之外又有接近二十萬的常駐軍,難道真要他趙篆站到太安城城頭上,同時看到北莽蠻子和南疆蠻夷?不過這一切推演都是建立在戰局最壞的前提下,所以趙篆在內心深處有些悔意。當時聽了中書令齊陽龍和兵部尚書盧白頡的意見,拒絕西蜀出兵,是不是錯了?畢竟才一萬蜀兵,就算是陳芝豹親自領軍,又能在廣陵道上拿走多大的戰功?一萬人就能圍困西楚京城?雖說不同意蜀王出蜀,就是這位年輕天子的本意,可真當戰局略顯泥濘後,難免有些隱藏很好的遷怒。趙篆這個順風順水的皇帝在決斷一事上,欠缺磨礪,畢竟不如先帝,更不能跟他那個大半輩子親自在馬背上作戰的爺爺相提並論。

而此時趙篆對那個使喚起來很不順心如意的棠溪劍仙盧白頡,自然就越發覺得礙眼了。若非兵部兩個侍郎許拱和唐鐵霜都是太安城新面孔,而宋笠的資歷又太淺,那些個春秋老將又戰死的戰死老死的老死,實在是暫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替代盧白頡,皇帝早就讓盧白頡離開兵部了。元虢已經馬上準備趕赴藩地擔任朝廷新添設的節度副使,盧白頡本也該在此行列之中,但是齊陽龍和坦坦翁兩位主官都流露出此事不妥的意向,這才拖延下來。

登基以來,趙篆也有過自己的盤算。在他看來,當時先帝就不該按照元本溪和張鉅鹿的意思將陳芝豹放虎歸山,就應該將其死死釘在兵部尚書的座位上,大不了就給他一場廣陵收官戰的軍功。退一萬步說,同樣是數萬兵力,朝廷不相信盧升象能夠抗衡那支南疆大軍,恐怕沒人懷疑陳芝豹可以輕鬆擋下,甚至可以說,只要陳芝豹留在京城當這個兵部尚書,南疆就絕對生不出造反之心。趙篆倒不是不明白先帝把陳芝豹放在西蜀的初衷,可是趙篆不是盲目推崇和信賴這位徐驍義子的先帝,他對這個白衣兵聖天生抱有一種深重猜忌。再者趙篆這位新君不得不承認,先帝與陳芝豹之間是有一份香火情的。舉世皆知先帝對整個北涼素無好感,唯獨對陳芝豹青睞有加,當年差點就要那個年輕人未曾及冠即封異姓王,後來更是讓他頂替顧劍棠成為兵部尚書,最後晚了十多年,仍是讓陳芝豹當了蜀王,在徐驍死後順勢成了碩果僅存的異姓王。而他趙篆則沒有這些君臣情分,跟他有這類淵源的,只是距離頂尖文臣武將還差一些火候的陳望、唐鐵霜、宋笠之流。

皇帝陛下久久默不作聲,那就只能是滿堂沉寂。

高亭樹洋洋灑灑數千言,說得口乾舌燥,實在是掏空了肚子裡那些早早打好腹稿的縱橫韜略,再不敢在中樞公卿跟前誇誇其談什麼題外話,小心翼翼看了眼身為兵部主心骨的盧白頡後,得到肯定意味的眼神答覆,高亭樹就此閉嘴,不去畫蛇添足。皇帝終於打破沉默,對這位在京城內故事多多的兵部新貴也很是勉勵嘉獎了幾句,可謂簡在帝心矣。滿堂重臣一起笑望著這個美風儀有「太安玉樹」綽號的年輕人,唯獨禮部侍郎晉蘭亭眼神隱晦複雜。

皇帝隨後離開了趙家甕,去了與中書、門下兩衙互為鄰居的翰林院新址。今日翰林院有一場茶會,皇帝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陳望、孫寅、嚴池集、範長後、李吉甫和宋恪禮六人。大院中當然不止這六人,翰林院大小黃門郎數十人,但不論如何扎堆聚集,仍是不能讓皇帝一眼就看到。此時,桀驁狂士孫寅正在與範十段範長後手談對局,陳望和狀元郎李吉甫並肩而立站在一側,竊竊私語,而本朝國舅爺嚴池集則和東山再起的那位宋家雛鳳宋恪禮,結伴站在另一側。皇帝走過去一看,結果看到孫寅、範長後兩人手邊棋罐附近,擱了幾本珍本孤本書籍。孫寅手邊略高,有四本,範長後手邊則只有寥寥兩本,想來是賭棋的彩頭了。見到皇帝陛下大駕光臨後,不說院中其餘誠惶誠恐的黃門郎,這六人神色大致相同,其中又有小異。孫寅紋絲不動,只聚精會神盯著棋局。範長後也未起身,原先抬臂拈子沉吟的這位新小黃門郎,卻也緩緩放下指間棋子以示恭謹。嚴池集和宋恪禮都讓出路來,尤其是最有資格不當一回事的嚴池集,臉色竟然最是認真肅穆,神情瞧著比宋恪禮還要「用力」。而陳望小步上前,走出兩步後,發現李吉甫沒有挪步,悄悄伸手扯住了這名狀元郎的袖子。李吉甫心懷感激地投去一瞥。兩人來到皇帝身前,陳望笑著給天子解釋彩頭:「前幾日就說好了,月天兄讓孫寅兩子,然後連同他們在內,一共六人,都會拿三個月俸祿買來的孤芳齋書籍用來押注。」

說到這裡,陳望笑容更濃:「這個主意是孫寅提出來的,明擺著是要坑我,誰不知道我的俸祿是六人中最多的。」

然後陳望微微挪步,讓李吉甫在皇帝面前更加醒目,打趣道:「李吉甫向來會把俸祿寄回家鄉,手頭至多餘下些零碎銀錢,因此這回買書錢還是跟我賒的。下注的時候就數他最不爽利,忐忑了許久,生怕年關好不容易才過去,就又欠人一屁股債。陛下,微臣斗膽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我和李吉甫輸了,要不就由陛下替咱們補上?陛下這家大業大的,微臣和李吉甫可遠遠比不上啊。」

皇帝笑道:「這有何難?不過話說回來,朕家業大,你陳少保老丈人家的家業就小了?柴郡王這半年來哪天不是日進斗金,害得朕都想去打秋風了。所以李吉甫輸了朕幫他還債,可以,幫你,別想了。」

李吉甫夾在這對君臣其中,剎那間百感交集。既有羨慕皇帝陛下對陳少保的獨有信任,否則便不會當著面直截了當說出柴郡王的大肆斂財,不過李吉甫心底更多是對陳望的暗中提攜感激涕零。皇帝問過了賭注情況,摘下腰間一枚玉佩,抽出孫寅手邊那本李吉甫押注的孤芳齋珍本,遞還給狀元郎。李吉甫接過書籍後,沒來由紅了眼睛,雙手捧著書,趕忙低下頭去,眼眶溼潤。皇帝拍了拍這名太安八駿中明明科舉名次最好但是聲望卻墊底的年輕臣子,安慰道:「這不是還沒有輸嗎?」

不過最終棋盤內外的勝負,還是陳望、李吉甫、嚴池集和宋恪禮四人輸了。

輸棋的孫寅和贏棋的範長後除了拿回自己的書籍外,還瓜分了前面四人的三本書和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孫寅率先拿了兩本珍本,範長後就只好拿上一本孤本和那玉佩。看到這一幕,皇帝哭笑不得道:「月天押自己贏也就罷了,好一個孫寅,原來你是押自己輸棋?」

孫寅淡然笑道:「下棋和下注是兩回事。」

皇帝望向本朝棋壇第一聖手範長後,無奈道:「堂堂範十段,也願意跟這種無賴貨手談?」

範長後起身笑道:「陛下,讓兩子後,其實雙方棋力算是旗鼓相當,接下來輸贏就看天意了。」

皇帝玩笑道:「世人都說你範月天下棋之時,宛若身後有天人相助,這麼說來,以後你再與孫寅讓子賭棋,一定要捎帶上朕,朕就用六館書樓的某本藏書下注。」

暮色漸臨,在皇帝親自授意下,宦官從宮中搬來了許多壇的貢品醇酒,不過皇帝喊上陳望和孫寅兩人還有自己的小舅子嚴池集,四人一起走出了熱鬧喧囂的院子。

皇帝轉頭對輸了棋但贏了彩頭的孫寅隨口問道:「只聽有貼目一說,怎的讓起子了?」

孫寅答道:「貼再多目,我也贏不了範長後。勝負太過懸殊,就沒有賭頭了。」

皇帝點頭道:「酒量、棋力、詩品三事,到了一定境界後,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難如登天,真可謂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

陳望輕聲道:「這恰似廣陵道戰事,若非讓西楚餘孽先在棋盤上落二子三子,就不會有人親身上陣或是旁人押注了。」

皇帝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之所以拉上你們兩個,是因為你陳望一直看好廣陵道戰事,孫寅則截然相反,今天朕就想聽一聽你們的心裡話,你們二人說說看,不論言辭如何驚世駭俗,朕都會靜下心好好思量。朝堂上那些爭吵,難免摻雜有種種休慼相關的利益糾葛,而你們不一樣。」

孫寅看了眼陳望,後者輕輕伸出手,示意孫寅先說。

孫寅也毫不客氣,以一種當仁不讓的氣魄開口說道:「陛下是憂心南疆大軍渡過大江圍住西楚國都後,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就算不造反,也足以坐地起價,跟朝廷獅子大開口,以至成為第二個北涼邊軍吧?而且相同的格局不同的形勢,當年北涼徐驍不管出於何種考量,沒有劃江而治,但是燕剌王趙炳在南疆苦心經營十多年,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天曉得。陛下又不想把主動權讓給別人,讓給虛無縹緲的人心和天意,是不是?」

皇帝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對!」

孫寅笑了:「破局有三。首先,陛下需要公開不滿兵部昏聵,雷霆大怒,讓現任兵部尚書盧白頡卸職離京,擔任南疆或者廣陵的節度使都可以,總之要能夠見到南疆十萬大軍的統兵副帥吳重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之以利。情理二事,不用我孫寅多說什麼,想來以棠溪劍仙的風姿修養,足以勝任。但利之一字,就要陛下割肉了,其痛可不是一塊腰間玉佩可以相比的。」

皇帝皺眉道:「一方節度使,夠了沒?」

孫寅膽大包天地嗤笑起來。

皇帝輕聲道:「許諾吳重軒日後入京做兵部尚書?」

孫寅冷笑。

皇帝問道:「難道朕的離陽要再多出一個異姓王?」

孫寅反問道:「有何不可?以後的異姓王,豈能跟涼王蜀王相提並論?朝廷又豈會拿捏不得?吳重軒已是花甲高齡,膝下三子碌碌無為,他吳重軒又能做幾年藩王?」

皇帝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孫寅接著說道:「其次,在盧白頡卸任兵部尚書後,准許蜀王帶一萬精兵出境,且下旨遙領兵部尚書銜,火速趕赴廣陵道平叛,大可以讓陳芝豹在嫡系兵馬之外,將靖安王趙珣麾下的青州水師分出一半給他。陳芝豹此人,不可手掌大權,同時又不可不掌權。兵權過重,則難以壓制野心,手無半點兵權,則起怨心反心。給陳芝豹的兵力,三四萬最佳,絕不可超過五萬。朝廷不準其出蜀,就真以為他陳芝豹只能練出一萬兵了?水堵不如洩,先帝和離陽讓此人去西蜀,已經建功,北莽百萬大軍壓境北涼西線,那麼也是時候將陳芝豹調回京城的眼皮子底下了。」

皇帝這次嗯了一聲。

孫寅深呼吸一口氣:「最後,就是讓北涼放開手腳,跟北莽死戰到底。朝廷不但要放開廣陵漕運,還要中止更換版籍,更要讓東線顧劍棠和薊州同時出兵施壓,壓縮北莽所有邊境戰線,驅狼吞虎!如此一來,廣陵道戰事再糜爛不堪,都是一時輸贏而已的小事。到最後,離陽便能收拾殘局,屆時北莽最多隻剩下一半國力,西楚更是破敗不堪,強弩之末,曹長卿無非求死而已。」

年輕皇帝沉吟不語,望向陳望,後者苦笑道:「微臣無話可說了。」

孫寅等待下文,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嘿嘿笑道:「藉著大好酒意,回去喝酒了,若是醉倒在翰林院,就勞煩陳少保拖回去。」

皇帝看著這個狂士的背影,輕聲道:「陳望,池集,朕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這一次皇帝身後甚至連侍衛扈從都沒有隨行,只有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小心翼翼領著路,七繞八拐來到一棟位於皇宮邊緣地帶的僻靜院落。

推開院門後,燈火中,陳望和嚴池集看到兩張藤椅上坐著一對陌生男女。男子貌似目盲,女子正在給他讀一本書。

以陳望和嚴池集跟當今天子的親近,仍是和宋堂祿一起被留在了院門口。皇帝獨自走入,跟那個目盲年輕人進行了一番短暫問答。

等到皇帝起身走回院門時,不復見先前的沉重,臉上多了幾分輕鬆閒適。

陳望笑道:「恭喜陛下多了一位謀國之士。」

皇帝開懷笑道:「陳少保不比他差半點,兩樣人而已。孫寅不是什麼出世人,不過是修的野狐禪,院中姓陸的讀書人則是真正的世外人,野狐精。但真正治國平天下,仍是要靠你陳望。」

院中,瞎子陸詡躺在藤椅上。

真名柳靈寶的靖安王府女子死士,在那個皇帝眼前跪了沒多長時間,起身後更是滿臉迷茫。

陸詡輕聲問道:「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要置北涼於死地?」

跟陸先生一路顛沛流離的女子釋然笑道:「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陸詡「睜開眼」,好像是要親眼看一看這個人人不自由的世道。

徐鳳年知道自己跟拓跋菩薩之間必有一戰,只不過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

徐鳳年除幫那個贈送佛缽的禪宗老和尚送葬、堆墓、立碑,然後手指為刀,刻下「雞湯和尚之墓」外,本想加上一段墓誌銘,可惜那支名叫《蓮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內容,只能作罷。在做完這些後,徐鳳年就不得不去尋兩件稱手的兵器,只不過猶豫了半天,發現這件本該屬於雞毛蒜皮的小事竟是異常艱難,徐鳳年竟然還有蹲在墳頭前唉聲嘆氣的閒情逸致。以前一場場豁出性命才有資格賭生死的拼命,比如對上鴨頭綠客棧的魔頭謝靈,擁有兩位強大扈從的二世祖拓跋春隼,還有那第五貉、楊太歲等人,以及最近那次對陣劍氣近黃青外加一條北莽真龍,徐鳳年都沒有怎麼多想,事實上是來不及深思什麼。就像一場場騎軍斥候接觸戰,生死立判。至於跟人貓韓生宣和王仙芝,徐鳳年倒是都有足夠時間去佈局,但那些算計都顯得間不容髮,提心吊膽,不敢有半點分神。唯獨與拓跋菩薩打架,一旦真的事到臨頭避無可避,又有短則幾個時辰長則半日的悠遊時分,徐鳳年非但沒有什麼複雜心緒,反而有些輕鬆,就像在等一個素未謀面卻神往已久的朋友。想必看到拓跋菩薩第一眼後,徐鳳年猜測自己說不定會忍不住笑著說一句「你來了啊」,然後徐鳳年又想這個問話實在沒能彰顯高手風範。同為天下四大宗師之一,兩個人既然要生死相搏,十有八九就得掛掉一個,初見即分生死,難道不該有個更豪氣干雲的問候?比如說「拓跋菩薩你做了幾十年的天下第二,那就帶著這個可笑名頭赴死」,或者要不然自己拎兩壇酒過去,打架前各自豪飲。可諜報上也沒說拓跋菩薩喝不喝酒,萬一這傢伙滴酒不沾,自己難道對他說先別打先別打,等我喝了酒再打,可他徐鳳年也沒兩口氣喝光兩壇酒的海量啊……在茅屋墳前獨自神遊萬里的徐鳳年突然靈光一閃,覺得拎酒去幹架的事情還真可以做,因為就算拓跋菩薩不喝酒,大不了就說一句「誰死了,生者為死者敬上一罈子酒,就當送行」。這種言語既有高手出場時的架子了,也有高手那種視人生生死如客子遠遊的氣魄了……

爛陀山上那位聞訊趕來的六珠菩薩看到這一幕,看著蹲在那裡偷著樂的年輕藩王,幾乎傻眼了。這是唱哪一齣?不知道整座爛陀山都快炸窩了嗎?她穩了穩心神,冷著臉說道:「臨近爛陀山的第一撥僧兵兩萬人,可以在兩天後召集完畢,趕赴流州。」

徐鳳年走入茅屋,搬了兩條小木板凳到簷下,丟給她一條。兩人一起坐下,坐在夕陽餘暉中,徐鳳年微笑道:「你們真是沒有誠意啊,轉經筒已經推動,仍是要等我勝過拓跋菩薩才出兵嗎?」

六珠菩薩也沒有遮遮掩掩:「一朝一代,至多三四百年的壽命,可你知道爛陀山已經存在世間多少年了嗎?」

徐鳳年凝視著她那張好似歲月永遠留不下痕跡的臉龐:「當年春秋十大世族豪閥也都是這般認為的,總覺得國祚可斷,一家香火不能熄滅。我原本以為你們爛陀山的和尚會更出世一些。」

她冷笑道:「真若出世,我們爛陀山還理睬你北涼王做什麼,蹚這渾水做什麼?你別得寸進尺。」

徐鳳年搖頭道:「誰說出世就是關起門來,使勁躲在天外天山外山的地方,不問俗世?你們爛陀山自了一事是很了不起,我也服氣。但武當山道士的下山修行,兩禪寺的一日修佛便一日耕作,更讓我敬佩。武當的成仙也好,兩禪寺的成佛也罷,不過是江水彼岸的風景,他們也都是找到了渡船的,能渡江幾尺是幾尺、幾丈是幾丈,自家船上能多載幾人是幾人,而且從不收人銀錢,更不介意自己溺水,只求多載一人。難怪無用和尚要離開爛陀山,他留在山上,其實就只能一輩子只是那個劉松濤。」

六珠菩薩面無表情道:「千年爛陀山的佛法,豈是你徐鳳年幾句小小機鋒就能打散的?說到底,你還是想著那數萬僧兵,少在這裡裝腔作勢。」

徐鳳年感慨了一句:「道不同,雞同鴨講。」

六珠菩薩皺眉道:「拓跋菩薩正在趕來此地的路上,你不逃?你不過是吸納了殘留各地的春秋氣運,真當自己恢復巔峰境界了?」

徐鳳年白眼道:「我這會兒就如同身處漆黑不見五指的夜幕裡,那個唯一提著大燈籠的人,你當拓跋菩薩是瞎子啊?東邊北涼自己的地盤,我肯定跑不過去,往北去姑塞州?我想北莽女帝和太平令一定會好酒好肉招待我的。還是西域更西?那有意義嗎?至於往南,那邊陳芝豹和謝觀應應該也聞到腥味了吧。」

徐鳳年的臉色有幾分雲淡風輕:「跑什麼,打了再說。又不是必輸必死的境地。再說了,很早就嚮往快意江湖。第一次走江湖最像真正走江湖,只不過半點都不快意罷了,狗刨江湖,還經常嗆水。可惜後來幾次,本事越來越高,卻也越來越不把自己當江湖人看。這一次,我打算為自己走一次江湖。不狗刨過江,不乘船過湖,要瀟瀟灑灑地一飄而過。」

六珠菩薩瞥了眼遠處葬有雞湯和尚的那座不起眼墳頭,淡然道:「你要是死在西域死在拓跋菩薩手上,說不定別人想要收屍都難。」

徐鳳年一本正經默唸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六珠菩薩眺望東方那股常人肉眼不可及的氣勢:「拓跋菩薩很急著殺你。」

徐鳳年不去看那幅識貨之人都會感到壯闊的場景,接下來有的是機會去欣賞,甚至也許容不得徐鳳年不看,能夠看到吐。徐鳳年自言自語道:「李淳罡重出江湖後,在徹底離開江湖前,老人曾與我同行返回北涼一段路程。離別前他曾經用兩個字的形容詞點評江湖人物。說那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是沉著,大河前橫。大雪坪軒轅敬城,是那含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斬魔臺齊玄幀,是高古,月出東鬥,清風相從。龍虎山趙希摶,是曠達,生者百歲,相去幾何。鄧太阿,是勁健,行氣如虹,走雲連風。曹長卿悲慨,百歲如流,萬念冷灰。那王仙芝,老而彌堅,更是臻於佳境,堪稱第一品的雄渾,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精神彌滿,永珍在旁……」

六珠菩薩耐著性子聽他嘮叨這些故人故事故語,事實上她聽得挺津津有味,畢竟這些話語如果不是她今天出現在這裡,恐怕就要一輩子爛在某人的肚子裡了。

徐鳳年突然問道:「爛陀山有沒有好一點的兵器,最好是刀劍,如果有神兵利器,不妨借我一用。」

六珠菩薩看著東面的景象,搖頭道:「有,一把叫‘放聲’的古劍,一柄叫‘氣韻’的刀,都鍛鍊於大奉王朝。只不過等我這一來一回,拓跋菩薩已經找到你了。」

徐鳳年笑道:「大不了我讓拓跋菩薩等你到了再開打,他要是不答應,我就往爛陀山方向跑,總歸能等你到取來刀劍。對了,在我跟拓跋菩薩交手期間,你幫我盯著那個目前身在內城董家中的王維學,只要他不離開西域,你都不用插手。」

六珠菩薩緩緩起身,眼神複雜:「你為何不散去氣數,拓跋菩薩也就失去了目標。這場架,你不用打的。」

徐鳳年無奈道:「老和尚才入土多久?你就不怕他跳出來往你臉上狠狠砸一缽啊?你不怕,我怕。再者直覺告訴我,今天在這裡乾脆利落打一架,也許比以後拖泥帶水打一場,會更有利,勝算更大。現在避其鋒芒,以後就算恢復了修為,心境也輸了幾分。」

她冷笑道:「歸根結底,你徐鳳年還是想借著西域黃沙千里的廣闊戰場,不管不顧與人酣暢淋漓廝殺一場而已。扯什麼直覺心境!」

徐鳳年尷尬一笑,隨即露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瞪眼道:「打人別打臉,罵人別揭短!」

六珠菩薩一閃而逝。

徐鳳年獨自坐在小板凳上。

小爛陀山屬於內城三姓中「閻王司馬」家族的後花園,只是董家發動了那場蓄謀已久的血腥屠殺,一夜之間十不存五,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董家在那個屋頂年輕酒鬼那邊碰壁後,尤其是寶瓶州持節令的公子聽說雞湯和尚贈缽給「鐵木迭兒」,而這個曾經跟他所在宗門大樂府一起刺殺燕文鸞的年輕劍客,竟然來到了山腳茅屋,謹慎的王維學誤以為是老和尚請來貼在司馬家門上的護身符,便嚴令董家殺手不許繼續追殺司馬家族。而優哉遊哉坐在板凳上等人的徐鳳年,也感受到了這座城的強大韌性。司馬家族已是搖搖欲墜的慘淡景象,換作中原門庭,早就樹倒猢猻散了,可司馬家仍是在茅屋附近派遣了從衣衫到刀劍血跡皆未乾的三十餘名死士,護衛著數目相當的那些婦孺老幼,想來這已經是司馬家族僅剩的一點精氣神了。他們顯然真將茅屋簷下板凳上的徐鳳年當成了救命符,在六珠菩薩神出鬼沒地一來一去後,司馬家上上下下的精氣神又漲了幾分,畢竟在西域只要跟爛陀山牽上線,終究不會是什麼壞事。無所事事的徐鳳年看著兩百步外的那些人,對方也打量著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古怪客人,其中那些個稚童少年更是瞪大眼睛。他們人人手持兵器,不論是兵器,還是今夜的悲慘境遇,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過於沉重了些,許多孩子臉上還帶著淚痕。有略微高大的男孩子輕輕安慰著身邊的小女孩,也有負弩背弓的成年男子在女眷的幫忙下包紮傷口,還有腿腳伶俐的孩子不知從哪裡捧來箭矢,踮起腳尖小心翼翼放入長輩的箭囊中。

為了防止董家殺手藉著夜幕進行刺殺,這一帶樹枝都高掛燈籠,燈火異常輝煌。

夜色春風中,徐鳳年看著他們,那些孩子也痴痴望著這個能跟爛陀山女菩薩搭上線的厲害人物。

然後在幾名身手勝過尋常家族扈從的內城高手護送下,有個背有一張牛角大弓的女子走向徐鳳年,婀娜曼妙的身姿,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跟那巨大的殺人利器,在燈火中顯得格外醒目刺眼。徐鳳年緩緩起身,想著就當自己是幫那位自稱龍樹僧人師兄的雞湯和尚待客了。不過他顯然低估自己的「氣勢」,當他彎腰起身的時候,除了那名女子腳步不停外,那三個高手身形都頓時凝滯,然後發現女主人還在前行,又握緊兵器硬著頭皮跟上。徐鳳年還沒有站直身體,發現這夥人如此緊張後,就又坐回去,想著這樣大概會比較讓人放心。不料他這一起一落,把那群驚弓之鳥給徹底惹毛了,呼嘯出聲,有個相對年輕的漢子二話不說就擋在女主人身前,拔刀相向,死死盯著徐鳳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分出你死我活的架勢。徐鳳年有些無奈,你們到底要我是站著還是坐著?

那女子跟身邊那幾位自己家族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的高手竊竊私語,隨後讓他們留在五十步以外,獨自走到了徐鳳年身前,笑著指了指六珠菩薩坐過的板凳,徐鳳年點了點頭。她摘下那張牛角弓坐下後,微笑道:「公子不要介意,我們司馬家今夜實在是風聲鶴唳得很。哦,忘了問公子,聽得懂我的話嗎?」

徐鳳年笑道:「我不是北莽人,當然聽得懂柴夫人的中原官話。」

不僅是這座城,整個西域皆知閻王司馬家當家的人,是柴夫人。嫁入司馬家後也沒有婦隨夫姓,她持家二十年,所以內城三姓中也有人把司馬家族說成柴家。徐鳳年在拂水房蒐集到的諜報上得知這位柴夫人是東越遺民,流難至此,家族長輩很快凋零,孤苦伶仃嫁入了當時還在外城打拼的司馬家,可以說是她親手把司馬家的家業操持到今天的顯赫地位,至於其中的艱辛,徐鳳年就不知道了,也沒那份興趣。

她直截了當道:「既然公子不是北莽蠻子,那我就可以說些敞亮話了,如有冒犯,請公子不要生氣。只要公子能保住司馬家族一百二十四口人,不論公子索要什麼,只要我給得起,我一定給!」

徐鳳年沒有說話。

這位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勝年輕女子的夫人,眼神堅毅:「公子也許會覺得司馬家族已經不值一提,但是我可以保證,只要渡過這個難關,只要司馬家族這塊金字招牌在今夜沒有被徹底摧毀,那麼不出半年,我就能重新拉起兩千人馬。」

然後她突然有些悽苦,那個年輕男子竟然在這種關係到她家族存亡的緊要關頭,怔怔出神望著遠方,開起了小差。

她能夠帶著家族走到今天,自有其堅忍不拔的地方,立刻加重語氣,說道:「也許公子是無意間路過西域的中原人,甚至可能會是離陽江湖最顯赫門派裡的一流俊彥,有志於登頂武道,根本瞧不上西域此城一兩個姓氏的榮辱興亡,但是我懇請公子施與援手一回,司馬家族必定會感恩於公子,以後只要公子捎一句話回到西域,哪怕是南疆,是兩遼,是離陽京城,需要我司馬家族出力,我若還在世,必會馬不停蹄親自領著家族精銳勢力趕到公子面前。我若已死,下一任司馬家主也絕不會推託半句!我柴冬笛如果有違誓言,就生生世世不得做人!」

徐鳳年轉頭看著這個女子,眼神恍惚。

她瞬間眼神冰冷起來,無形中語氣也冷硬了幾分:「我說過,只要我給得起,公子都可以拿走!」

她這輩子實在是見過太多男子在她面前露出這種神色了。早年是外城權貴,後來是內城梟雄,比如董家的董鐵翎,李家的那父子三人,還有那些個自恃榜上高手便言語輕佻的男子。

她面無表情道:「但是公子要的,我只會給一次。」

她早就不是那種會以為江湖處處有俠義的無知少女了。

這麼多年,為了這個家族,她順應西域這座城的規矩,也做了許多超出道義底線的事情,殘酷,血腥,骯髒,陰謀,算計,陷阱。

但是對她自己來說,有件事,始終守住了底線。她原本以為再過幾年,也許最多十年,西域都不會再對她這個柴夫人的容顏津津樂道,不會再有年輕人也會對她的身段垂涎三尺,那麼她就算對得起那個記憶早就模糊、只剩下一個姓氏的丈夫了。

徐鳳年沒有因為誤會而惱羞成怒,只是笑了笑:「柴夫人想多了,只是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轉頭望向東北方向,柔聲道:「我很想她。其實一直很想她。」

她愣在當場,望著那張滿是溫存意味的側臉,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此時此刻的那份想念,作不得偽。

她突然有些沒來由的傷感和自嘲,在他臉上浮現的東西,恰恰在西域最為奢侈,她這個在西域黃沙叱吒風雲二十年的女人,就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愫。

徐鳳年收回視線,微笑道:「我在等的人還沒到,確實餘下些時間,與其坐在這裡發呆,不如就順手跟夫人做筆買賣好了。」

沉穩如她也忍不住流露出滿臉驚喜,只是這個年輕男子接下來的話語立即讓她如遭雷擊:「柴夫人,真的只能有一次嗎?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氣勢也好,氣焰也罷,氣韻亦是,都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柴夫人這次雖然依舊惱怒,但已經沒有先前的那種悲壯了,反而大概是因為她實在是太過徐娘半老了,就算是生氣也別有一番風韻,連累她此時有點像是……嬌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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