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這一刻,滿城只聽到一句話:「拓跋菩薩!我徐鳳年有一劍,學自中原劍客溫華。這一劍,請你出城!」
他們沒聽說過什麼溫華,甚至不知道離陽江湖,但是北涼王徐鳳年和北莽軍神拓跋菩薩的兩個大名卻肯定如雷貫耳。
那麼如果徐鳳年真的一劍迫使拓跋菩薩退出城,那個叫溫華的劍客,應該挺了不得的吧?
面對拓跋菩薩,徐鳳年握住那柄不起眼的木劍,輕輕抖了一個劍花。這個不知被天下多少劍客用濫的架勢,便是未出茅廬,而僅是初次握住三尺青鋒的雛鳥劍士也能擺出。但是拓跋菩薩的臉色,比起面對先前氣勢如虹的壯觀四劍都要來得凝重。徐鳳年左腳向前踩出半步,右腳隨後踏出一步,然後左腳跨出常人兩步距離,右腳一步跨出四步路程,以此類推。徐鳳年步子越來越大,最後一步已是形同當空長掠,這曾經是太安城守門人柳蒿師當年襲殺白衣洛陽的入城勢,只不過木劍還是那把木劍,沒有蘊含任何高深的劍意,更沒有吐露出什麼縱橫八荒的劍氣。
巋然不動的拓跋菩薩難免流露出幾分費解神情。他當然不會認為徐鳳年是在做無謂的虛張聲勢,此人離那戰至油盡燈枯的境地還差十萬八千里,所以當徐鳳年以單手拖劍的姿態奔赴到拓跋菩薩身前一丈時——這也是今夜大戰後揚長避短處處吝嗇氣機的徐鳳年,頭一回主動貼身搏殺——拓跋菩薩退了,往後倒掠數十丈,視線不在徐鳳年身上,反而盯住了那把始終被徐鳳年如同騎將拖槍持在手中的簡陋木劍。拓跋菩薩在等徐鳳年出招,等他真正「起劍」,天底下就沒有什麼無懈可擊的圓滿招式,王仙芝也不例外。只不過王老怪體魄之強意氣之盛,都曾是當之無愧的世間第一人,王仙芝能用簡單一拳捶敗所有敵手,那不是招式有多高明,王仙芝也不屑什麼花哨招式,就是擺明車馬碾壓他人。拓跋菩薩不覺得元氣大傷的徐鳳年擁有這份本錢,否則他就不會在相逢一戰後有那麼多算計。拓跋菩薩有信心只要徐鳳年那一劍遞出,自己就能破解,區別只在於需要花掉幾分氣力。如今離陽、北莽兩個江湖,能夠讓拓跋菩薩不得不避其鋒芒的劍,就只有桃花劍神鄧太阿的術劍。
徐鳳年哪怕把種種劍招融會貫通,化腐朽為神奇,以至臻於劍道巔峰,但終究沒有徹底走到李淳罡曾經站過、鄧太阿今日站在的位置上。至於說千年以來第一人的呂洞玄,徐鳳年要是達到這等神通造化,拓跋菩薩就根本不用來這座西域大城自取其辱了。拓跋菩薩閒庭信步,任由徐鳳年拖劍欺身而近,他則一退再退,但是拓跋菩薩的底線很清晰,就是不退出城,在背靠外城門之前,只要徐鳳年不出劍,他就不出手,徐鳳年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拓跋菩薩耐心等著對手自己揭曉。
在此期間,拓跋菩薩依舊在關注那柄木劍的動靜。拓跋菩薩不是不可以在徐鳳年撂下話後就立即悍然出擊,但徐鳳年握劍後的那種神態愈是不像高手,愈是像個學藝不精初涉江湖的蹩腳劍客,拓跋菩薩自然就越發好奇,甚至徐鳳年接連跨出十六次步伐後,他還是沒有察覺到那把木劍有絲毫崢嶸顯露的宗師氣象。如此一來,拓跋菩薩更是忍不住偷閒思量,難不成這一劍當真是從頭到尾的花架子?只是為了幫助那個叫溫華的中原劍客揚名西域繼而天下傳聞而已?還是說徐鳳年在玩弄什麼手中有劍心中無劍的無聊把戲?能讓拓跋菩薩耐著性子不出手,是因為他要為將來自己與鄧太阿之間不可避免的第二場大戰做鋪墊,徐鳳年用劍越多,拓跋菩薩的勝算就越大。在北莽,劍道凋零青黃不接,是不爭的事實,一個心比天高的劍氣近如何能餵飽拓跋菩薩的胃口?
距離出城,拓跋菩薩還有兩次後退的機會,但徐鳳年仍是沒有出劍的意圖,這讓拓跋菩薩隱約有了分怒氣,難不成你徐鳳年就靠一把連劍鞘都沒有的破木劍,把我嚇退出城?於是拓跋菩薩不再一味示弱步步撤退,右腳腳尖在街道地面上生根立定,重重一擰,踏碎石板,左腳向前猛然跨出,在腳底板觸及地面之前,拓跋菩薩身前整條街道就轟然塌陷,等到左腳踩下和右拳揮出,主街兩側的建築房屋,如大風吹拂麥田,萬千麥穗不堪重負,紛紛向同一個方向傾倒。
這股雄渾罡風遍佈主街,掀起無數碎石,疾撲徐鳳年。
徐鳳年好似頂風而行的羈旅遠遊客子,既然躲不過大風,那就硬著頭皮穿風而過。
一步一掠後,他身上那件完好無損的袍子哪怕有無數浮游赤蛇遮擋,也開始出現絲絲裂縫,兩鬢青絲更是紊亂飛揚,連一側臉頰都被撲面的拳罡瞬間割裂出一條條細微血槽。
拓跋菩薩心頭一凜,這傢伙竟然硬扛拳罡也要縮短那一步距離,只為給那一劍蓄勢?在最後雙方都只有一步之隔中分出勝負?
甚至野心更大,之前種種如同一位小本買賣生意人的摳門算計,都是障眼法,其實一直在埋伏筆,要這一劍直接分出生死?
先前有兩劍分出了「天下」「地上」,後來是眼花繚亂的地仙百劍,分出了內外遠近。
這至今還沒有跡象的不動死寂一劍,難不成是要分出個生死才罷休?
一般而言,世間至理,總歸逃不掉「中正平和」四個字,若是再簡略一些,大概就是儒家推崇的中庸了。佛家無我,道教無為,大抵也有這般異曲同工之妙。
可是這一刻,這劍尖扭轉但還是沒有劍氣綻放的一把木劍,拓跋菩薩看出了複雜洶湧的意氣。
不甘,積鬱,憤懣,悲慨。
我心中有大不平!
徐鳳年輕描淡寫抬起那把木劍,劍尖直指拓跋菩薩。
沒什麼道理可講。連人帶劍,人隨劍走,就那麼萬分不符常理地直直撞去!
這木劍一劍,道盡一種江湖意味。
毅然決絕。
像是瘋了的眼紅賭徒拿出了一輩子的積蓄,一擲千金,要跟老天爺一把定勝負。
很多年前,有個富貴子弟滿懷雄心壯志地第一次行走江湖,可惜半點都算不上優哉遊哉,既沒遇到過衣袂飄飄的仙子,也沒碰到俠肝義膽的大俠,只算在如同一座爛泥潭的底層江湖裡摸爬滾打,一日三餐都成問題。那趟江湖行,嗆水得一塌糊塗。然後遇到了個同病相憐的木劍遊俠兒,可謂不打不相識。偷瓜時遇到了同行,起先雙方都給嚇了個半死,之後就這麼結伴而行。他仗著早年在家中積攢下來的見識,總喜歡拿一些書上看過或是別人嘴中聽說的大道理,去刺一刺那個滿肚子小心眼的寒酸遊俠,看似語重心長其實心存促狹地告訴那個總喜歡拿衣衫小心擦拭木劍的傢伙,天底下成名高手的劍客都看重佩劍,但那種看重,歸根結底還是在乎手中那三尺青鋒延伸出來的劍意,哪有一流劍客重視劍重過本人的?那傢伙如果實在反駁不過,就只會拿一句「那是別人的劍,管不著,又不是我的」來搪塞。若是真給逼急了,就惱羞成怒握住木劍,威脅說真以為老子行走江湖沒有幾手壓箱底的絕技?他往往會挑釁說有本事就來啊來啊,到頭來,他也肯定會被那傢伙提著木劍追殺得雞飛狗跳,什麼猴子摘桃、黑虎掏心,怎麼下流怎麼來,其實也就是拿木劍嚇唬人而已。真正讓他惱火的是幾次五臟廟不消停,正蹲在野外地上「酣暢淋漓」,那傢伙就總會不合時宜地跳出來,說要練一套新悟出的絕世劍法給他瞅瞅,只要他不把稱讚人的話說得口乾舌燥,那個乘人之危的王八蛋是絕對不會停下練劍的。那次一起走江湖,總之就是在比武招親的擂臺上那傢伙興沖沖跑上去然後給人灰溜溜打下來,事後他不但得在鬨笑聲和白眼中揹著這哥們兒離場,還得負責給這傢伙當一回練劍的靶子,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劍客的王八蛋才能重整旗鼓,繼續意氣昂然接著去別的地方吃癟。那傢伙有這樣那樣太多太多的小毛病,集市上碰到一見鍾情的「姑涼」,總是要讓他假扮伴讀書童,總是要謊稱那匹瘦不拉幾的劣馬是自己的坐騎。若是他跟村婦討得了幾碗水解渴,那喉嚨冒煙的傢伙可沒有什麼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覺悟,相反說不定還會過河拆橋,在他拼著出賣色相被那些村婦收碗的同時摸手揩油的時候,大聲嚷一句「屋裡男人死了沒有啊,沒死的話就趕緊出來看野漢子偷你家婆娘啦」,好幾次他們都差點給成群結隊扛著鋤頭的莊稼漢子堵在村裡往死裡揍。每次被心儀女子或羞辱或婉拒後,這傢伙就會丟了魂魄躺在地上挺屍,那傢伙心痛不心痛他不知道,反正他這個看客是真的倍感心累。一兩次也就得了,怎麼十七八次下來也不知道長記性?你他孃的用草繩繫著把木劍掛在腰間然後每次蹲在水邊,自己給陶醉了之後,還非要問我和老黃到底帥不帥,是不是很英俊?你看到咱們翻著白眼無奈點頭,就真當自己玉樹臨風英俊瀟灑了啊?那些半路相逢讓你垂涎三尺的大屁股大胸脯姑娘就一定要哭著喊著嫁給你了啊?如今這世道家境稍微好些的小娘子多火眼金睛,你以為騎著那匹劣馬在那邊捋頭髮抖衣襟,人家就看不到你那雙破敗草鞋腳拇趾都露出來的慘淡情景了?那些女子一個打水漂的快速眼神,就能辨認出你口袋裡有幾顆銅板了。
後來他們遇到了一個大戶,一個喜歡自稱女俠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跟著闊綽了一段時間,一行人總算吃上了正經酒樓的飯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你感慨說身上有酒氣,嘴邊有油葷,這才是一位大俠應該過的痛快日子。後來小姑娘揮霍光了銀子,一行人的日子又開始緊巴巴拮据起來。本以為你要失落很久,不承想你就是啃著從村莊曬穀場順手牽羊來的泛酸豆乾,也說吃出了久違的肉香。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兩場離別,先是跟小姑娘離別,難得你說了幾句正經言語,還把偷偷攢下的半袋子銅錢都一股腦送給了她。結果裝完了爺們兒,事後當晚心疼得一宿沒睡著。調侃問你不然乾脆就要回來好了,結果你火冒三丈拎起木劍就是一頓削,最後才蹲在地上苦兮兮長吁短嘆,說那是兩回事。把小姑娘當朋友,有多少家當都願意給,是一回事。豪邁敗光了家當,心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件事兩種心情,不矛盾。最後兩人也要分別,那一夜在破廟石階上坐著,籍籍無名的遊俠兒懷抱著那柄木劍,說當下沒有半點積蓄了,就只有那把木劍了,就算是兄弟,劍也不能送,因為以後還得靠它混飯吃,混出個出人頭地,混出個天下數一數二的劍客。還信誓旦旦說以後混出名堂後,那兩年欠下的,以後保管會還上,他溫華沒有欠人的習慣。他打趣說不用還,也不奢望嘛。沒上過私塾沒讀過書的那傢伙還是那套說辭,親兄弟明算賬,你小年給了不求回報,但我溫華不會真的就嘻嘻哈哈當成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是兩回事。
那一次落魄至極的江湖,老黃一點都不高手,李東西那小姑娘做夢都想著自己成為女俠,你溫華更是半吊子都稱不上的劍客。
但是很多年後,徐鳳年才發現那就像一罈子老酒,喝光之後,餘味一直在。
那個充滿窮酸潦倒市井氣的江湖,比他徐鳳年年少時渴望遐想那種飛簷走壁踏雪無痕、月黑風高殺人夜、高手喜歡邀戰於高樓之巔、仙人飛劍取頭顱的精彩江湖,要值得懷念許多許多。
拓跋菩薩臉色變幻不定,這一劍,徐鳳年是在為什麼收官?
拓跋菩薩冷哼一聲,退出城外。
他本想在徐鳳年這無理一劍的氣勢由頂峰衰退後,迅速入城,以奔雷之勢當場還以顏色。
那一刻,會是真正生死一線。
但是拓跋菩薩愣在當場,不是因為徐鳳年留有後手,那一劍氣勢依舊節節攀升,恰恰相反,那一劍到頭來真的只有氣韻,而無半分劍氣。
徐鳳年抱劍站定,大笑不止。
溫華,你看到沒有,你的江湖,你的木劍,就這麼輕輕鬆鬆把拓跋菩薩這樣的高手打出了城外。
徐鳳年將那柄木劍插入地面,雙臂抬起,古劍「放聲」和名刀「氣韻」分別從內城城頭和外城六珠菩薩手上飛掠而至,被他輕輕握住。
徐鳳年踏步前行,出城前轉頭看了眼那把木劍,輕聲笑道:「接下來就是我自己的了。」
大漠黃沙,轉戰千里。
橫貫西域,如巨劍將西方天地一斬為二的那條山脈,有萬祖之山的美譽,天下龍脈盡源於此。在一處貫穿西域南北的險峻埡口,兩側山高數十仞,懸崖絕壁,路徑崎嶇幽深,這條山脈縫隙是連線西域南北的重要孔道。一隊商旅艱難行走其間,駝鈴陣陣。商人穿緊腰胡服,腳蹬結實皮靴,夾雜有一些頭戴帷帽遮面的婦人,身材亦是健壯高大。在中原有傳言,西域喜好把女人當男人使喚,把男人當牲畜使喚。這些由南往北而行的商人不論男女,每人腰佩彎刀,一些膂力出眾的男子在後駝峰附近還懸掛有一隻獨特的甲囊,囊內裹製造粗糙的精鐵鎖子甲,遇到馬賊匪寇便可以駝代馬,披甲作戰,以備不測。駝隊突然被遠方傳來一連串如同地面悶雷的聲響驚動,商隊驟然停止,人人臉色劇變,誤以為撞上了在埡口守株待兔然後洶湧奔至的大隊馬賊。五十餘人同時抽刀,青壯男子更是火速從甲囊中拿出鐵甲披掛上。但其實誰都清楚,真遇上了能夠造就此等聲勢的馬賊,以他們的可憐戰力撐死也僅是讓對方搭上幾條人命,可是在沒有王法長達兩百多年時光的混亂西域,只要有駿馬有弓刀,還愁沒人賣命?就在駱駝尚未齊整列陣的時候,有人眼尖,抬頭看到了驚恐一幕:一抹身影在高高峭壁上「奔跑」而來,像一頭向地面狩獵覓食的雄鷹斜著疾速墜落,落在了眾人眼前,雙腳及地後依著慣性向前小走了七八步,距離駝隊不過十步之隔。商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還有人下意識嚥了嚥唾沫。只見眼前從天而降的傢伙有著一副迥異於西域人的相貌,年輕而英俊,很乾淨。年輕男子背後負有一柄白鞘長劍,腰間懸掛一把刀,嘴唇乾澀的他深深呼吸一口氣後,伸出手抬臂做了個仰頭喝水的姿勢,然後用西域通用的言語笑問道:「有水嗎?」
駝隊默然,不知所措。倒是有個帷帽婦人毫不猶豫摘下一隻還剩下點清水的羊皮囊,高高拋給那個如同山中精怪的傢伙。
佩刀負劍的年輕人致謝一聲,快步躍起掠出,在空中接住水囊後,向後望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凌空一踩,身形轉折,轟撞向峭壁,然後微微彎腰,借勢前衝,繼續如同來時那般「飛簷走壁」起來。奔跑途中,舉起水囊大口喝水,一飲而盡後,隨手朝後拋去,卻恰好落在那帷帽婦人的頭頂。就在婦人伸手去接水囊的瞬間,駝隊前方大風驟起,又有人從天而降,如同一顆天外飛石重重砸在大地之上。勁風拂面,所有駱駝都向後退出幾步,那隻水囊與婦人失之交臂,輕輕摔在沙地上。不等眾人看清楚那人面目,便見他拔地而起,一閃而逝。
許多年後,西域廣為流傳一個「仙人借水」的傳聞。
山脈以南數百里,臨近黃昏,兩股縱橫西域南部多年的割據勢力,為了一名豔名遠播的女子大打出手,雙方共有戰馬兩千多匹,廝殺於那座著稱西域的翡翠湖畔。據說稍顯劣勢的一方在有個北涼年輕藩王聲名大振後,希冀著用族內那名尤物女子跟鐵騎冠絕天下的北涼換取鐵甲三百、弓弩千副,以便稱霸西域南境。七百騎士傾巢出動,要護送那名女子趕赴北涼。然後在翡翠湖遭遇堵截,酣戰一個多時辰後,那股追殺勢力才知道那女子早已繞道潛行趕往北涼。騎隊惱羞成怒,發誓要殺得那個奸猾部族只剩下那女子一人——沒了能夠馬背作戰的男子,到時候看他們如何崛起於大漠。就在雙方要從馬背衝鋒殺到下馬作戰的疲憊時刻,整個戰場都被一道身形撕裂成兩半,頓時人仰馬翻,被割開的陣線不分敵我,人人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望向那個闖入戰場的傢伙。只看到那人雙膝彎曲,一手握住劍柄,一手雙指撐在劍尖,橫劍在胸,那把長劍在他身前彎出一個半圓弧度,塵埃落定後,長劍始終保持那個詭譎弧度,沒有恢復平直。
又有一個魁梧身影穿過那條沙場縫隙,以強悍無匹之勢狠狠撞向那持劍男子。後者抵在劍尖的雙指沿著劍身一抹,那股衝彎長劍後久久不肯散去的渾厚氣勁,隨之在那個半圓中滾走凝聚,加上他自身的氣機灌注,最終形成一顆紫電縈繞哧哧作響的雷球。年輕男子手腕輕靈一抖,以「倒提劍」迎敵!那顆大小如拳頭的紫氣雷電圍繞劍尖雀躍飛旋。當那個好似附骨之疽糾纏至此的魁梧身影出現在身前五十步時,風塵僕僕但沒有半點頹喪神色的年輕劍客微微一笑,不退反進,太阿倒持,方寸生雷。
這一劍,既有倒騎毛驢看山河的鄧太阿賴以成名的「倒持勢」風範,更有顧劍棠一刀方寸雷的丰神。
拓跋菩薩一掌拍掉從劍尖旋轉至劍柄再撲面而來的紫雷,同時伸手按在劍柄之上,不讓其聲勢繼續高漲,然後一記鞭腿掃向徐鳳年的脖頸。當徐鳳年手中劍根本不受力地被一推撤手,拓跋菩薩就知道這傢伙又耍了心機,但是一力降十會,他就不信守多攻少的徐鳳年真能擺出置人於死地的陷阱。那鞭腿毫無凝滯地橫掃而出,鬆手棄劍的徐鳳年抬起手肘,擋下勢大力沉的鞭腿。以拓跋菩薩為圓心,徐鳳年被這一腿帶動繞了一個完整的圓圈,這才離心飛出圓外。看上去拓跋菩薩佔盡上風,只是當拓跋菩薩雙腳落地之時,早在轉圈時就用左手握住右腰刀柄的徐鳳年,一退又一近,刀出鞘僅半寸。那半寸之間,大放光明,戰場上那些全部看傻眼的旁觀者都被這抹璀璨照耀得雙眼刺痛,閉上眼睛後仍是淚流不止。
徐鳳年握刀卻不忙於完整拔刀,在身體前衝中,半寸半寸地遞增,那種如日中天的散亂光芒也隨之收斂,如水凝冰,猶如實質。這一切變化雖然複雜,不過是徐鳳年進退間的轉瞬工夫。好整以暇的拓跋菩薩眯起眼,以不變應萬變等待徐鳳年大概應該在十步後的抽刀——顧劍棠大名鼎鼎的方寸雷,終於要來了嗎?
至於那顆一掌拍開並未潰散的繞後紫雷,拓跋菩薩根本不視為威脅。因為那顆紫雷的流動速度相比他的身形輾轉,慢,太慢了。天下武功,只要慢上一線,任你擁有山嶽傾倒的龐大威勢,也是無用。
徐鳳年手持那把大奉名刀「氣韻」欺身而近,果真如拓跋菩薩所料在十步之遙,鋒芒畢露。但拓跋菩薩有一點猜錯了,方寸雷不綻放於拔刀,而在那把刀的重新歸鞘。兩人之間,頓時平地起驚雷,饒是拓跋菩薩貨真價實的大金剛境界體魄,也不敢完全硬扛下這道滾滾奔雷。他雙掌掌心向外,稍稍往上一託,擋掉大半勁頭,身體順勢側向移開。徐鳳年直面那條直線上,震響聲綿綿不絕,兩側百餘人被罡風衝擊,剎那間都如同為風摧折的樹木拔地而起,向後墜落。
拓跋菩薩在避其鋒芒後,幾乎本能地氣機流轉六百里,迎接徐鳳年真正殺招的後手。果不其然,徐鳳年的方寸雷是歸鞘,第二刀則是徹徹底底的拔刀,一抹耀眼白虹如蛟龍逶迤山脈朝拓跋菩薩撲殺而去。拓跋菩薩這「一氣」起始一炷香前,氣最壯於先前一拳撞彎徐鳳年橫在胸口的「放聲」劍,將徐鳳年撞入這座戰場,當下雖說氣勢不可避免地下降,但炸爛這一抹白虹仍是綽綽有餘。力求一拳建功的拓跋菩薩不遺餘力,彎曲手臂做提捶勢,不但砸散了白虹,甚至砸在了那柄狹刀上。徐鳳年試圖耗盡拓跋菩薩的氣機,等待那稍縱即逝的換氣空隙,拓跋菩薩何嘗不是在等徐鳳年力竭而換上一口生氣的破綻,所以他這一拳不但要迫使徐鳳年一氣枯竭,還要迫使徐鳳年在倒退途中不得不勉強換上一口新氣。但是徐鳳年的接招大出意料,分明不像拓跋菩薩那麼孤注一擲,選擇了留有餘地,任由拓跋菩薩的小半拳罡透過刀身,轟在胸口。徐鳳年身體在空中飛旋倒掠,如蝶翩翩,就要撞入地面之際,手中狹刀刀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撩出一大抔黃沙,身體後仰,雙腳踉蹌退去,面朝拓跋菩薩,之前吸氣後一直沒有洩氣的舊氣,盡數消散,緊接著嘴唇微動,輕輕一氣呵出,準確說來是試圖一氣呵成,呵成一氣。
拓跋菩薩面露冷笑,他哪裡會給徐鳳年大搖大擺換氣的機會,趁著徐鳳年匆忙換氣氣未升的短暫空當,大踏步前行,雙拳迅猛捶出。拓跋菩薩雖說僅剩三分氣力,但是這拳若是捶中,比起徐鳳年氣勢巔峰時扛下自己十二分氣力還來得立竿見影,如巧勁打中蛇七寸,肯定要這個花樣新招層出不窮的傢伙吐出一大碗鮮血。
人生天地間,從生到死,其實都在做一件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情,那就是呼吸。一呼一吸,如此往復,醒時做睡也做,不知有百萬千萬次。道教養生證長生的吐納術,便是返璞歸真,在這呼吸最小事上做千秋最大文章。純粹武夫的金剛境界,殺死三教中人的指玄高手,不多見,但就算發生了,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原因就在於金剛、指玄兩境的差距算不得什麼鴻溝,真正難以跨過的門檻,是天象境。人貓韓貂寺之所以在離陽江湖上那般鼎鼎大名,以至於被譽為陸地神仙之下第一人,就在於他的指玄境界,能夠力拼甚至宰掉與天地共呼吸的天象境大宗師。
拓跋菩薩眼神凜然,怒喝一聲,竟是強行換氣,身形站定,雙腳深陷地面,原本捶向徐鳳年的雙拳相互一敲,氣機暴漲。
原來在這之前的轉瞬間,拓跋菩薩驚愕地發現徐鳳年那把脫手而出的長劍,極其「湊巧」地在徐鳳年倒退後換氣時,好似被無形氣機牽動,自行歸鞘了。與此同時,那顆被拓跋菩薩忽略不計的「慢悠悠」紫雷,也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衝到自己背後。
徐鳳年嘴角滲出血絲,默唸道:「還鄉。」
背後所負長劍「放聲」,在鞘中長嘯不止,如秋蟬最後的一聲嘶鳴,高歌人間。又似遲暮老人離鄉多年,只想死於故鄉。
戰場上那一千多人全部捧著腦袋捂住耳朵,蹲到地上,仍是減輕不了那陣如尖針刺破耳膜的劇烈疼痛感。
拓跋菩薩背後如同綻開一朵兩丈高的紫金蓮花,片片花瓣怒放。
拓跋菩薩顯然仍是小覷了這歸鞘一劍的威力,後背如遭撞鐘,不得不向前踩出一步,身軀前傾,像個駝背,這才堪堪卸掉那股勁道。
拓跋菩薩悄悄嚥下湧到喉嚨的那口鮮血,面無表情,望著這個恰逢「江湖千年不遇之大年」乘勢而起的年輕人。這位北莽軍神,既沒有因為見識到新招而感到驚奇,也沒有因為自己落了下風而惱羞成怒。
這一路廝殺,氣機和體魄兩大底蘊都稍遜一籌的徐鳳年每次換氣,都會耍出一兩樣足以稱為尋常武道宗師的壓箱底絕學,為自己拉開一大段距離,以供喘息換氣。拓跋菩薩每次都覺得那應該是最後的驚喜,但徐鳳年總能在身處絕境時為自己鋪出一幅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畫卷。李淳罡的劍道,鄧太阿的劍術,劍九黃、盧白頡、黃青等人的劍招,王仙芝的拳,洪洗象的圓,柳蒿師的天象,韓生宣的指玄,王重樓的指玄,書生氣,仙佛氣……就沒有一個止境,沒有盡頭。
這場同為四大宗師之一的巔峰廝殺,互為砥礪最高武道的磨石。
晨曦中,一個黑點沿著白雪皚皚的山脊往頂峰狂奔,如同一粒微小芥子置身於壯闊雪海。
負劍佩刀的他突然停下身形,蹲下身,望向更高更遠處,隨意抓起一捧雪,胡亂擦拭臉頰,手心摩挲著下巴上的胡楂子,猶豫了一下,乾脆就伸手抽出那把氣韻狹刀,歪著頭,拿雪亮刀鋒颳起了鬍子。不同於開始那四五天的且戰且退,從前天深夜那場搏殺開始,他和拓跋菩薩的局面就扭轉過來。一天兩夜,交手六次,拓跋菩薩主動退卻了四次,也跟先前廝殺的慢騰騰你來我往不同,現在雙方都是一擊不中就會有一人選擇撤退,不求酣戰,力求一擊致命。
雞湯和尚贈送那隻佛缽後,徐鳳年之所以在西域城中傻乎乎等待拓跋菩薩,就是要借用拓跋菩薩的凌厲攻勢,來錘鍊鍛造他吸納氣數後的那柄「劍坯子」。拓跋菩薩和徐鳳年各有所得,但顯然徐鳳年更加具備後發制人的跡象。徐鳳年在上一次拓跋菩薩的埋伏不成後,已經追殺了兩百多里,直到兩人先後登上這座雄偉雪峰。
在一場場生死之爭中,兩人形成了一定的默契,撤退一方並不刻意隱藏全部氣機,總會留下一點蛛絲馬跡讓追殺一方去刨根問底。
拓跋菩薩就明確無誤地告訴徐鳳年他會在這座雪峰上等著,至於會是在何時何地施與毫無徵兆的殺招,就得徐鳳年憑藉本事和賭運去全盤接納了。
徐鳳年刮完了胡楂子,放刀回鞘中,起身前又抓起一把冰雪放入嘴中,讓其慢慢融化流入喉嚨。
徐鳳年站直腰桿,一手繞到背後正了正那把劍,一手按住刀柄,舉頭望去。
驀然間,大雪滾落,規模愈來愈壯大。
分明是拓跋菩薩以人力造就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雪崩。
徐鳳年肯定拓跋菩薩會隱藏在大雪之中。
他閉上眼睛,四指握住刀柄,拇指則緊緊抵住狹刀的護手上,做出推刀出鞘的動作。
大雪從山頂如洪流崩落山脊,然後在徐鳳年兩側分流而過。
徐鳳年如那中流砥柱,巋然不動。
一根灌注充沛氣機的寒冰長槍,快如驚虹,刺向徐鳳年心口。
徐鳳年推出鞘中狹刀,與那根長槍和握槍的拓跋菩薩在電光石火之間擦肩而過。
徐鳳年的肩頭被撕下一塊血肉,但是徐鳳年身側的空中也留下了一串猩紅血線。
徐鳳年轉過身,生死一線,沒有心有餘悸,只是有些遺憾:如果拓跋菩薩選擇在這一刻分出勝負,徐鳳年有把握以一時重傷的代價,砍掉對手一條胳膊。
但是拓跋菩薩鬼使神差捨棄了這個戰場,寧肯徐鳳年手中的「氣韻」在他後背割出一條血槽。
雪崩過後,徐鳳年盤膝坐地,大口喘氣,相信拓跋菩薩也會在山腳那邊療傷。
現在兩人已經不爭奪那換氣的快慢,而是速戰速決,只爭一招定生死。
徐鳳年懶洋洋躺在雪地裡,望著天空,喃喃道:「人生寂寞如大雪崩啊。」
有大河切割峽谷,穿越這條綿延三千里的浩大山鏈,最終在南詔境內奔流入海。
徐鳳年在河畔飲水時被拓跋菩薩一指戳中額頭,撞入大河河底。
而他的十柄出袖飛劍,有其中六柄,都只差一寸半寸,就都只差那一點點距離,就可以分別釘入拓跋菩薩的太陽穴、眼眶和心窩。
拓跋菩薩在河面上瘋狂出拳,死死盯住無法躍出水面的徐鳳年,一拳拳砸在大河之中,試圖將徐鳳年震死悶死在江底。
拓跋菩薩就這麼在河面上「走」了整整一百二十里水路。
最終,強行逆轉氣機的拓跋菩薩不但雙臂頹然下垂,耳鼻嘴中也流淌出了觸目驚心的鮮血。
當徐鳳年像是一具屍體浮出水面的時候,雙臂已經不能動彈的拓跋菩薩只能一腳踏下。
明知道腳下會踩中一柄徐鳳年僅憑心意駕馭的飛劍,會被飛劍刺穿腳背,拓跋菩薩仍是沒有半點猶豫。
徐鳳年被一腳踏在胸膛,再一次被踩入河底泥濘中。
不知為何,拓跋菩薩既沒能找到徐鳳年的屍體,也沒能找到徐鳳年的殘留氣機。
這位年輕藩王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
就在沿河尋找一夜無果的拓跋菩薩打算反身前往涼莽邊境,然後在那個天亮時分,拓跋菩薩看到了那個死活不肯去閻王爺那裡乖乖報到的年輕人,從河岸那一邊水中緩緩走出。
他背後那柄長劍已經不知所終。
他用嘴咬住刀鞘,雙手持刀。
兩人都沒有渡河出手,而是往上游緩慢行走。
徐鳳年在休養生息,拓跋菩薩在擴大勝算。
將近一旬的追逐廝殺,雙方奔走轉戰數千裡,在一個西域極為罕見的大雨滂沱的昏暗夜幕中,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戰。
簡單至極的對撞,就像是涼莽騎軍的衝鋒,沒有任何花哨。
徐鳳年雙手持刀刺入了拓跋菩薩腹部。
拓跋菩薩在後退途中,一拳一拳砸在徐鳳年的額頭上。
最終,徐鳳年先是一手鬆開手中刀,然後單手五指握刀,接著是兩指夾刀,最後只能是一指推刀。
當徐鳳年徹底鬆開那把刀後,腹部被捅出一個通透的拓跋菩薩向後重重摔去。
披頭散髮的徐鳳年則是直挺挺向後倒去。
拓跋菩薩躺在泥濘中,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握不住刀柄,就直接握住刀鋒,從腹部拔出,另一隻手肘撐地,這才艱難坐起身。
徐鳳年依舊紋絲不動。
拓跋菩薩如釋重負,笑了笑,咯著血,看了眼手中刀:「可惜了。」
然後他猛然抬頭,目瞪口呆,臉上滿是苦澀。
一劍驟然飛至,劃破雨幕。
正是那柄「放聲」!
直到這一刻,拓跋菩薩才醒悟那把消失的劍,其實就是在苦苦等待這一刻,等他拓跋菩薩看似勝出一線的關鍵時機。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時間地點都不能有任何偏差。為了設定這個陷阱,那個人必須先冒天大風險,分神去「牽掛」於那柄「遠在天邊」的飛劍,在出刀拼命之前就要先行牽引飛劍,然後精準殺死務必是「近在眼前」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的他。
據說當年離陽那隻人貓就是這麼死的啊。
拓跋菩薩輕輕嘆息,原本只要給他半炷香的恢復時間,他就能輕鬆收拾掉那個年輕人。
拓跋菩薩沒有太多後悔,只是有些遺憾,有些憋屈。
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沒想到拓跋菩薩還有寄希望於他人的一天?
拓跋菩薩閉上眼睛。
突然,一名滿頭霜雪的老人站在了拓跋菩薩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剛好擋住了那柄飛劍。
無法取人頭顱的飛劍像是在哀鳴。
悽苦至極。
躺在泥濘中的徐鳳年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大致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北莽朱魍的締造者,「影子宰相」李密弼。
老人微笑道:「要知道為了阻擋徐偃兵和澹臺平靜,讓老夫先先行一步趕到此地,可是付出了六十多位高手的代價!以後的北莽江湖,稱不上江湖嘍。」
老人看似不溫不火的寒暄客套,身手其實沒有絲毫停頓,在破去那柄飛劍後,大雨之中,直奔徐鳳年。只聽他哈哈大笑:「你徐鳳年可算雖敗猶榮,況且只是輸給了天命而已,徐驍多半不會怨你。」
此時此刻,徐鳳年只感覺到耳邊濺起一陣水花。
他不知道,一隻紫檀木匣重重落在他附近,一位御劍六千里終於趕到此地的年輕女子,不看徐鳳年一眼,只是沉聲道:「不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