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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十章 徐鳳年子報母仇,欽天監拜香請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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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偃兵這次隨行,不是幫忙殺人,甚至都不是幫著徐鳳年阻擋街道兩頭的鐵甲重騎軍,這些人,都會交由在下馬嵬驛館躋身一種嶄新境界的徐鳳年自己解決,而是在徐鳳年走入欽天監之前,牽扯住兩個人和兩座陣。

徐鳳年今年今日身處太安城,就像他年他日王仙芝站在武帝城!

這種心境與武道修為高低有關係,但同時關係又不大。

但是有無這種心境對修為的影響,先前徐鳳年在下馬嵬最後關頭真正做到名副其實的一人戰兩人,已經說明一切。

當時,曹長卿、洛陽、吳見、軒轅青鋒等人,是有心為之;鄧太阿、陳芝豹、於新郎、柴青山等人,則是無意而為之。

空曠的大街之上,徐偃兵輕吸一口氣,手中槍桿大震。

這位在離陽王朝和中原江湖都一直被嚴重忽視的男人,一個旁人幾乎從未聽說走出過北涼轄境、也無太多顯赫對敵戰績的中年武夫,抬頭望向欽天監那座通天台:「陳芝豹,謝觀應,誰先來?還是一起來?!」

通天台內,謝觀應無奈道:「咱們兩個,能打的,你不願意出手,能跑的,我暫時又不能跑,怎麼辦?頭疼啊。」

陳芝豹淡然道:「欽天監內兩座大陣,龍虎山那座用來禁錮徐偃兵不就行了。」

謝觀應嘆息一聲:「雖說春秋各國大小六十餘方玉璽皆在,有沒有衍聖公親自坐鎮,影響並不大,但是如果沒有龍虎山大陣先去消減徐鳳年實力,效果實在是天壤之別。最重要的是你又不願意出手……」

陳芝豹打斷這位野心勃勃的讀書人的言語:「你應該清楚,徐鳳年來這裡,是在做一件我原本將來也會做的事情,我只是站在這裡,就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想要藉機讓離陽、北涼氣數玉石俱焚,那就憑你的本事去做。」

謝觀應自嘲道:「知道了知道了,咱們合作,都是在與虎謀皮嘛,我謝觀應心裡有數。」

這個時候,做了二十年北地煉氣士領袖的晉心安突然跑入通天台,臉色惶惶不安。

謝觀應皺了皺眉頭,袖中手指快速掐動,自言自語道:「衍聖公突然離京,並不奇怪,但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大的變數?」

晉心安臉色灰白,慘然道:「謝先生,我剛剛親自去了一趟璽庫,才發現衍聖公不知何時取走了中央那方象徵儒家氣運的大璽。」

謝觀應先是錯愕,繼而大笑,大袖抖動,舉目眺望南方,意氣風發道:「衍聖公啊衍聖公,你當真以為如此大逆不道行事,就能阻擋我謝觀應了嗎?弄巧成拙罷了!你們這些死讀書、讀死書的讀書人啊!」

驛路,一輛從北往南的簡陋馬車上,中年儒士和一名小書童坐在車廂內。

小書童看著破天荒坐立不安的先生,實在想不通天底下會有什麼事情能夠讓自己的先生都感到心神不寧,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先生,怎麼了?」

不等先生給出答案,小書童靈機一動,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咧嘴笑道:「先生該不會是到了京城水土不服,吃壞肚子了吧?」

中年儒士膝蓋上放著一個雕工古樸的小木盒,聽到孩子的打趣後,依然不動聲色。

小書童憂心忡忡,苦著臉問道:「先生,是在憂心天下大事嗎?我能為先生分憂嗎?」

很快小書童就重重嘆氣道:「肯定不能的,我如今連功名都沒有呢。」

中年儒士微笑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有無能力是其次,有無道義在心,要先於能力。」

小書童臉色還是不見好轉:「跟著先生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這些道理自然是知道的。」

儒士笑道:「這次你非要陪著我進京,說到底還不是想著偷懶功課?給先生讀書!」

小書童哦了一聲,開始大聲誦讀先生用畢生心血總結出來的家訓十則。

先生的家訓,即是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家訓」。

車廂內外,書聲琅琅。

中年儒士開始閉目凝神,讀書人,聽著讀書聲。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吾日三省吾身……」

當小書童讀到十則最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時候,中年儒士跟著默唸了一句,然後突然睜開眼睛,拍了拍小書童的肩膀,眼神堅毅,緩緩道:「正因為任重道遠,我輩讀書人,才更要記住一件事:士不可不弘毅!」

小書童不明就裡,使勁點了點頭。

正是當代衍聖公的中年儒士,笑著開啟盒子。

空的。

衍聖公輕聲道:「徐鳳年,有你北涼死戰在前,我中原自當弘毅在後!」

本朝北地煉氣士第一人晉心安站在謝觀應和陳芝豹身側,俯瞰欽天監大門外的場景,看著那個年輕藩王身陷戰陣依舊極力壓抑的氣勢,突然有些感慨:何苦來哉?既然你都已經殺到欽天監,為何不肯放手一搏?

晉心安作為白衣扶龍之人和趙勾頭目,這位明面上的監副大人,知道許多京城卿相都不瞭解的內幕。比如兩座大陣的存在,才是真正抗衡王仙芝、曹長卿之流頂尖武夫的中流砥柱。北莽西京曾有大缸藏蛟龍,可藉機尋覓種種人間異象,欽天監的手段一樣不差,甚至猶有過之。晉心安更知道這次為了針對姓徐的年輕人,可謂不擇手段。在謝先生的謀劃中,選中三百御林軍並非純粹倚重這些侍衛的戰力,而是他們與離陽趙室氣數的休慼相關,尤其是說服當今天子讓馬祿琅調教出來的一千兩百重騎緊急入京,更是希望以此損耗徐鳳年的自身氣數。

晉心安作為首屈一指的望氣宗師,知曉氣數氣運之事,看似虛無縹緲,其實簡而言之,就是人心所向,就是時來天地皆同力,相反,就是不再奉天承運,就是運去英雄不自由,萬事皆休。所以謝先生真正的心狠手辣,不僅僅是漠視三千鐵甲的生死,而是要讓北涼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數,讓徐鳳年親手打散。當時祁嘉節牽動的赴涼一劍,沒有做到讓徐鳳年動用北涼氣數,年輕藩王拼了性命也要讓那萬里一劍不入幽州,謝先生這一次正是再度逼迫徐鳳年做出艱難抉擇:是意氣用事,闖入欽天監,不計後果也要力扛兩座大陣;還是給處於離陽、北莽夾縫中的北涼,留下一絲逐鹿中原的懸念?

現在看來,比起當初祁嘉節一人一劍先後入涼,徐鳳年心境有所轉變,不再束手束腳、有所顧忌了。

雖說站在年輕藩王的敵對陣營,但當晉心安看到門口那一幕時,仍是不得不感到由衷佩服,以這個年輕人領銜的離陽新江湖,李玉斧、齊仙俠、軒轅青鋒,一個個都實在是太讓人刮目相看了。

欽天監門外,昨日鄧太阿才在太安城內顯露出一手剎那間千人千劍的壯觀手筆,今天徐鳳年就現學現用。只見站在門外的一百御林軍侍衛,每人身前都出現了一位強行借走大業刀的年輕藩王,一百御林軍幾乎都被一招破甲擊退,紛紛倒撞在外牆之上,整面厚重牆壁轟然作響,搖搖欲墜。如有體魄彪悍的侍衛不願退縮,試圖誓死奪回御刀繼續攔路,很快就被一刀捅入身體,連人帶刀釘入牆壁。

楊東坪帶來的三百御林軍,此時只有不到百人活著,楊東坪更是第一個戰死。

而那兩輛馬車才剛剛到達街道盡頭的拐角,才剛剛與終於展開衝鋒的重騎擦肩而過。

一輛馬車上,陳漁掀起簾子,透過縫隙看到這支鐵騎最後頭,還有許多正在輜重輔兵幫忙下披甲上馬的高大騎卒,除此之外,還有數百匹不曾被人騎乘的閒散戰馬。

陳漁驚訝道:「我還以為這支兵馬就是以披甲騎軍姿態進入太安城的呢。」

九九館老闆娘忍不住笑道:「傻閨女,這可是春秋戰事中都沒出現過幾次的重騎軍,他們在行軍途中,是絕不會披甲的。臨敵陷陣之前,所騎乘的戰馬,也一定是輔馬。否則人馬俱甲,時間一久,騎卒和戰馬都吃不消,別說到了戰場上摧枯拉朽、發揮出一錘定音的關鍵作用,恐怕還沒怎麼衝刺,就已經自己把自己累趴下了。臨陣掛甲,是重騎軍的規矩,只有這樣,才有足夠的體力撕裂敵方最密集、最重要的陣形,但即便如此珍惜戰馬腳力,在戰場上,能夠在保持陣形齊整的前提下展開兩次長途來回衝鋒,就很了不起了。至於說把一支千人重騎軍玩出迂迴的花樣,那根本就是演義小說,當不得真。」

陳漁戀戀不捨收回視線,放下簾子,感嘆道:「洪姨,原來是這樣啊,我以前還覺得鐵騎鐵騎,就是說他們能夠一路披甲奔襲千里。」

老闆娘眼神恍惚,輕聲道:「真正的鐵騎是如何驍勇,得去了北涼親眼看過了他們的廝殺,才能知道,我其實也就是當年聽我男人隨口說的,不過那時候徐驍就藉著酒勁,拍胸脯說過一些豪氣干雲的言語,說他這輩子總有一天會領著十多萬的精銳騎軍,打得一百萬北莽蠻子當縮頭烏龜,連家門口都不敢出。當年我男人荀平和徐驍,一個囊中羞澀的窮書生,一個還要看兵部臉色的大老粗,竟然能喝到一塊兒去,還能吹牛皮不打草稿,已經夠奇怪的了。我和吳素兩個女人,每次看著他們在酒桌上擺出天下英雄捨我其誰的臭屁模樣,其實都挺無奈的。」

謝觀應突然打趣道:「真不跟徐偃兵打一架?還是說等你們分別熬到走出那一步和半步,才來一場類似徐鳳年和王仙芝的生死一戰?不過我先把話說前頭,這樣的機會未必有,對你對他都一樣。」

陳芝豹探出手,一抹光華猛然間從天而降,落在通天台之上。

陳芝豹握住那杆梅子酒,輕輕拔出,身影一閃而逝。

晉心安饒是一舉躋身了大天象境界,在那杆長槍落地之際,仍是不由自主向後退了退。那一刻,煉氣士宗師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晉心安的境界,在徐鳳年、陳芝豹、徐偃兵等人眼中,也許如同螻蟻雜耍。

謝觀應轉頭對晉心安丟擲一個凌厲眼神,後者穩了穩心緒,點點頭,白衣一掠下樓。

欽天監一座隱蔽閣樓內,離陽王朝的北方羽衣卿相、身穿紫金道袍的大真人吳靈素在晉心安入樓後,兩人一起正了正衣襟,分別從兩位守樓多年的古稀道人手中接過一炷香,走向一張紫檀大料雕成的几案。案上擺放有一尊仙氣嫋嫋的古樸香爐,爐中常年插有稚童手臂粗細的一炷大香,這炷香的香火,一日不可斷。晉心安來此之前,不但穿上了欽天監監副官服,還借來了監正腰牌懸掛在腰間,而吳靈素更是興師動眾帶上了朝廷頒佈給他的金敕,敕文上蓋有「皇帝三璽」和「天子三璽」總計六大璽中專門用作祭祀天地百神的「天子之璽」硃紅印文。

晉心安和吳靈素畢恭畢敬將手中香插在香爐左右兩側。

兩人一起出聲。

晉心安雙手疊放,平視前方,沉聲說道:「替天行道。」

吳靈素視線低斂,作揖道:「以鎮四夷。」

香爐之後的牆壁上,籠罩在層層煙霧之中。

依稀可見懸掛有一幅幅與真人等高的莊嚴畫像。

隨著晉心安和吳靈素各自說完四字,濃郁煙霧逐漸消散,那些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畫像開始露出真容。

不是真人不露相。

牆上所掛畫像,正是龍虎山天師府歷代飛昇大真人。

晉心安神情複雜,先前謝觀應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莫問世間有無神,古今多少上升人。那麼眼前這些畫像所繪真人,便是真正的飛昇人啊,或騎龍,或乘鶴,或扶鸞。

世人只知龍虎山天師與離陽趙室同姓,但是其中淵源之深,可以追溯到離陽的開國皇帝。

因為武當山,出身天潢貴胄的趙黃巢甚至不得不在龍虎山隱姓埋名,修孤隱,在地肺山豢養惡龍,以此牽制西北玄武。

香爐中原本火光微淡的三炷香,瞬間綻放出三朵絢爛火苗,尤其是正中那炷香,以肉眼可見的飛快速度燃燒殆盡。

當香燒完,牆上那一幅幅掛像無風自動,樓內如同響起一陣翻書聲。

懸在左右兩端的兩幅嶄新畫像最先出現搖晃,也最早出現異象,畫像外的三寸空中,出現玄妙漣漪的「水花鏡面」。

兩位身穿黃紫道袍的真人破鏡而出,身影虛幻,從畫像和鏡面中走出,飄落在地,走向樓外。

一位位仙風道骨的大真人陸續落在地面,紛紛向門外飄逸走出。

有仙人負古劍,有仙人手持紫金寶冊,有仙人手捧拂塵,甚至最後出現的三位仙人中,其中一位騎著祥瑞白鹿,慷慨而歌。

在白鹿仙人之後,兩位仙人並肩出現。一位面容清奇,頭頂蓮花冠,著大袖鶴氅羽衣,不同於先前諸位仙人的出場,無論是氣韻還是眼神,都有幾絲「天地憐我,我憐眾生」的人情味;與之同行的另外一位仙人,則極為年輕,三十左右的容貌,眉宇間盡是殺伐氣,他落地後隨手一抬,便將數百年來始終供奉在樓內的一柄符劍「鬱壘」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嘴角翹起。

晉心安保持雙手疊放的恭謹姿勢,目不斜視。

離陽朝野上下都公認是撞大運而竊據高位的吳靈素戰戰兢兢,早已大汗淋漓。

一位位天上仙人出現在了凡間的欽天監,絕大多數就那麼直接「穿過」了李家甲士的步軍大陣,來到欽天監大門口。除了兩名甲士突然先是眼神渙散,然後渾身驟然散發出紫金光芒,變得眼眸金黃、氣勢雄渾外,其餘仙人都在門口依次排開,所站位置與樓內掛像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頂替了三百御林軍侍衛的仙人神態各異,右側一位腳下紫氣升騰的仙人,轉頭望向身邊那位龍虎山最新飛昇的上任掌教「趙丹霞」,笑問道:「就是此子?」

每吐一字,欽天監大門附近便如同得聞天籟。

趙丹霞輕輕點頭:「正是此人,在此世棄了玄武大帝真身,自絕仙路。」

紫氣縈繞的仙人微微皺眉,怒視那個身穿縞素的年輕人,出聲斥道:「大逆不道!」

而在最左側,與趙丹霞聯袂飛昇的老真人趙希夷也在與身旁一位祖師爺言談,後者聽到正是這人阻斷了趙黃巢的飛昇之路後,勃然大怒,身體四周飛劍成陣,輕聲喝道:「放肆!」

當這位仙人說出兩字後,京城所有道觀的鐘鼓都驀然作響,長鳴太安城。

一名站位更為居中的仙人,寬大道袍內隱約可見披掛有金甲。仙人瞥了一眼街道左側的衝鋒騎軍,微微一笑。

只見一團金光炸開,仙人掠向其中為首一名騎將。

那名騎軍一瞬間仙人附體,整個人大放光明,熠熠生輝。

金甲仙人,策馬而衝。

一位位仙人在前。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高高在上的成仙之人,沒有說話,只是提了提手中涼刀。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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