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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十一章 眾仙人聯袂降世,徐鳳年陷陣誅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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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祿琅緩緩閉上眼睛:「生得比你徐驍早,死得比徐驍你晚,總算贏了你一場啊。」

當老人說完最後那句話後,終於溘然長逝:「現在我,該死了。」

這場由下而上的劍雨,幾乎眨眼間,便殺了三十多位被離陽請下神壇的鎮國仙人。

但是欽天監附近的劍陣依舊迅速升空,一劍即雨滴,密密麻麻的劍尖同時指向欽天監,欽天監無形中變成了一座困獸牢籠。

廟堂文官,被千夫所指,也許會無疾而終,沙場武將,面對萬箭齊發,多半就要成為刺蝟,總之下場都不會太好,那麼現在萬劍懸停,蓄勢待發,想必被無數劍尖所指的仙人,滋味也不太好受。

距離欽天監大概一里路外的一堵高牆上,大搖大擺坐著兩位看客,一位白衣如雪,一位鮮紅大袍。白衣人坐在牆上,一條腿屈膝,一條腿掛在牆上,手腕用紅繩繫著一隻酒壺,仰頭灌了口酒,然後輕聲笑道:「桃花劍神,這一招,像不像當年敦煌城門口的那場大雨中,我的迎客之道?」

被點名的鄧太阿終於現身,站在白衣洛陽不遠處,點了點頭:「有點像,不過聲勢比你那次要大些。」

昔日的北莽第一魔頭,或者說如今的逐鹿山教主,洛陽凝望著遠方那場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場,玩味道:「做了八百年的孤魂野鬼,我見過的飛昇人不少,謫仙人也不少,裡頭的門道也略微知道點,六十幾個龍虎山祖師爺齊齊下凡,受到天道限制,絕大多數無非是人間金剛境體魄和指玄境氣機,撐死了手裡多掌握幾種大打折扣的仙人玄通,也就瞧著模樣像是陸地神仙罷了,紙糊的老虎,嚇人可以,殺人不行。不過站位居中的那七八個,就算衰減了修為,但最少都在天象境界,不容小覷,尤其是最中間三位大真人,可都算道教聖人了吧?」

鄧太阿一手橫在胸口,一手揉著下巴:「提劍的,是龍虎山初代祖師,頭戴蓮花的,應該是離陽王朝的首位護國真人,天師府的紫金蓮池,據說正是在他手上造就,而那位騎白鹿的,按輩分算是齊玄幀的師叔。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如果是飛昇在即尚未跨入天門的他們,那才厲害,正兒八經的超凡入聖,現在嘛,也就是尋常的陸地神仙,輸在了體魄不夠結實,勝在了體悟天道……嗯,既然如今身在人間,尤其是面對那小子,這也算不得優勢。」

突然又有一襲青衫悠然而現,僅就氣度風範而言,貌不驚人的桃花劍神實在是比這位差了十萬八千里,後者哪怕已經是雙鬢雪霜,但是鄧太阿跟他站在一起,一個就像鄉野村夫,一個則是清談名士,人比人氣死人,也難怪鄧太阿的徒弟要他這個先天賣相不行的師父,每次騎驢都要吟詩作對。青衣儒士關注著欽天監那邊的動靜,感慨道:「鄧太阿,洛陽,面對六十多位一品境界聯袂殺來,其中還有三位聖人坐鎮,設身處地,你們會做何感想?」

鄧太阿思考片刻,一本正經道:「殺到手軟,說不定需要換好幾把劍,也殺不完。」

洛陽笑了笑:「不好殺,也不好逃。」

不知為何依舊沒有離開京城返回廣陵的大官子曹長卿,神情有些無奈。

洛陽看似隨口問道:「鄧太阿,在李淳罡借劍之後,你到底還有沒有真正持劍的那一天?」

鄧太阿淡然道:「就算有,也不是今天,我跟那小子的情誼早就用完了,這次別想我插手。」

曹長卿沉聲道:「開始了!」

以巨大半圓形籠罩住欽天監的劍陣,萬劍齊發。

騎鹿仙人輕輕一提韁繩,座下白鹿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白鹿蹄子一踏之下,如投巨石入小湖,一陣恢宏漣漪瞬間擴散出去。

如聞天籟。

飛劍的衝勢頓時為之凝滯,但是飛劍速度太快,來勢洶洶,僅是略作滯緩便繼續前衝。

白鹿第二蹄又是重重落地,那股磅礴氣機再度迅猛蔓延開來。

飛劍又是被阻滯些許。

以大地為鍾,仙人白鹿每一次向前踩出,就是一次仙音浩蕩的劇烈撞鐘。

當白鹿離開欽天監大門三十步時,遮天蔽日如同蝗群的飛劍已經開始由急速飛行變成了緩緩而掠。

街道兩側的一千多重騎軍都舉刀迎敵,密密麻麻的飛劍壓頂,令人窒息,雖然速度減慢了許多,但是依然以勢可緩卻不可擋的蠻橫姿態繼續下墜。

世人俗語舉頭三尺有神明,如今卻是三尺之上有飛劍。

有數名鐵騎不信邪,更不願束手待斃,從馬背上高高躍起,向那些飛劍劈去。

戰刀如同抽刀斷水,看似輕而易舉劈開水面,飛劍卻是毫無損傷,但是那幾柄被鐵騎戰刀劃過的飛劍,如同受到牽引,率先脫離劍陣,一閃而逝。

六名鐵騎下一刻就如同遭遇一根床弩透體而過,被從空中釘死在地面上,屍體上並無實質的飛劍,但是各自身軀上都出現一個拳頭大小的鮮血窟窿。

自尋死路。

一名見機不妙的騎軍統領怒喝道:「下馬!沒有軍令,一律不準出刀!」

重騎軍紛紛翻身落馬,與那些飛劍儘量拉開距離。

騎白鹿的仙人隨手一揮大袖,只見所有馬家重騎和李家甲士的頭頂,都綻放出一朵紫金蓮花花苞,迅速生長,無風而動,搖曳生姿。

如同戰場上兩軍對壘,旗鼓相當,任何一方都不敢輕舉妄動,飛劍終於徹底靜止,在空中懸停不動。

仙人同時舉起一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抓,輕聲喝道:「五嶽聽我敕令!」

徐鳳年腳下升起一座巍峨山嶽,託著他高高升起,四周更有四座氣勢迥異的仙山冉冉升起,各有雄秀險奇。

徐鳳年摘下那柄在鞘涼刀,以刀拄地,雙手疊放在刀柄上,輕輕往下一按。

不但止住了腳下山嶽的升騰勢頭,四方山嶽也開始搖搖欲墜。

北涼鋒刃,不為風雷而動,不為雨雪而退。

離陽廣袤版圖之上,五座屹立在中原大地上的巍峨山嶽,只要建造在山上的道觀,無論大小,所有插在香爐之中的香火,無論屋內屋外,同時熄滅,而且先前點燃的煙霧開始旋轉晃動。

與此同時,欽天監門口有四位仙人掠出,分立「四嶽」山巔,各自祭出一枚木製、銅製、玉製和金制印寶印,印鈕分別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徐鳳年臉色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傲立西嶽之巔的仙人,只是輕描淡寫看了一眼,仙人、法印和山嶽就一起化為齏粉。

始終袖手旁觀的蓮花冠老道人抬頭看了一眼西方天空,好似百感交集,嘆息一聲。

徐鳳年乘勝追擊,重重按下刀柄。

那一幕,恍如離陽讀書種子嘴中碎碎唸叨了二十年的「中原陸沉」:在西嶽仙人象徵道行的虹光炸裂後,其餘三座山嶽的仙人緊隨其後轟然崩碎。

徐鳳年緩緩落回地面,當涼刀刀鞘的頂點觸及地面時,五嶽山頂,無論陰晴,不約而同響起一聲炸雷聲。

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欽天監空中原本已經靜止的飛劍驟然加速。

騎鹿仙人冷哼一聲,扯動韁繩,仙氣縈繞的那頭白鹿高高抬起前腿,猛然踩在地面上。

無數飛劍再度止住前衝,但是這一次,劍身瘋狂顫動,嗡嗡作響。

無形中庇護眾人的紫金蓮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

所有甲士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汗流滿面,望著那些近在咫尺的飛劍,嚥了嚥唾沫。

白鹿仙人突然消失。一抹虹光闖入重騎軍騎卒體內,然後這一騎極為突兀地就出陣展開衝鋒,快如疾雷,轉瞬間就奔襲徐鳳年身邊。

徐鳳年只是提起刀鞘指點了一下,金甲騎士就轟然碎裂,流光溢彩的殘影在徐鳳年身側幾步外菸消雲散,徐鳳年紋絲不動,衣袖微微拂動。

那抹虹光突然化作兩點金光,以金甲騎士為圓心,向左右劃出兩條弧線撞入兩騎。

兩騎開始奔殺。

徐鳳年收回刀鞘,不等兩騎衝到十步之內,金甲騎士的頭顱就像被一根羽箭穿透,當場死絕。

兩點金光各自一分為二,四名重騎軍又開始慷慨赴死地衝擊。

徐鳳年當時抗衡祁嘉節那一劍的意氣飛劍全部都已經現世,現在破敵的飛劍,則是當年鄧太阿在東海之濱所贈的那盒袖珍飛劍。飛劍在與韓生宣死戰後銷燬數柄,這兩年中徐鳳年又悄悄補齊了那十二柄劍胎圓滿如意的飛劍,心神所向,劍之所至。

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將軍臺上,將點雄兵。

金甲四騎以卵擊石,金色絢爛的八騎又至。八騎戰死,便是十六騎洶湧而來。

徐鳳年十二劍起雷池。

金甲鐵騎,不破雷池誓不停。

遠處,鄧太阿有些不加掩飾的笑意,嘖嘖道:「這次是學我了。」

洛陽沒好氣道:「花架子。」

鄧太阿挑了下眉頭:「根本就是好看又實用,你就不要違心說話了吧?」

曹長卿聽著兩位都位列武評十四人之列的大宗師在那裡鬥嘴,有些好笑,道:「這有什麼好爭的?」

大街兩端,不下兩百騎,密密麻麻的金甲騎士開始集體提槍衝鋒。

映入眼簾的那一大片金光燦燦,讓人恍如置身威嚴天庭。

哪怕遠在一里之外也是被照映得滿臉金色的曹長卿眯眼輕聲道:「以一人之力抗拒仙人天威,不比北涼鐵騎抗拒人間皇帝的聖旨差了。只可惜,除了咱們幾個,有幸看到這一場景的人不多。」

鄧太阿點頭附和道:「想當年那幾次在武帝城看別人挑戰王仙芝,或者說別人看我鄧太阿登樓,都有些黯然失色。」

寥寥十二飛劍,如同一堵銅牆鐵壁,千軍萬馬不可撼動。

兩百多騎身披金甲的天兵天將在那堵牆壁之外,悍不畏死地依次撞得粉碎,密集的雷聲不絕於耳,匯聚在一起,真正有一種人間人聽聞天上天雷的錯覺。

許多密切關注欽天監動向的武道高手,都不得不向後撤退。不是沒有人想堅持不退,但是這些高手都驚悚地發現自己開始七竅流血,隨手一抹,就是滿手的鮮血。

唯有吳家劍冢老祖宗吳見、東越劍池柴青山等少數幾位宗師能夠繼續堅持。

接著那一幕,激盪人心:四百多騎金甲仙兵,從左右兩側向欽天監門外的那名年輕藩王發起衝鋒。

光線奪目,簡直如同日出東海。

一輪紅日,起於欽天監。

日出東方。

便是太安城的百姓,也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所吸引,紛紛仰頭望去。

徽山紫衣軒轅青鋒不知何時來到了九九館,跟一眼就認出她的年輕店夥計要了一份招牌的羊肉火鍋,她面無表情地提起筷子。

有個人,不但比吳見、柴青山這些老人更接近欽天監,甚至比洛陽、鄧太阿、曹長卿還要更近。

少女站在一堵高牆的牆根後,伸手扶了扶有些遮住眼簾的歪斜貂帽。

沒有人知道她何時來到此地,不光是欽天監門口仙人不曾發現,甚至就連專注於迎敵的徐鳳年都沒有察覺。

而她其實距離那些淪為棋子的重騎軍,只隔著一堵牆而已。

作為刺客,她殺的人其實並不多,甚至準確說來,屈指可數。

比如最早武評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

還有京城看門人柳蒿師,當年分明已經逃過了大秦皇帝附身的徐鳳年追殺,到頭來卻給她宰了,頭顱被當球踢著玩。

除了殺徐鳳年,她的失手其實只有一次,就是阻擋王仙芝進入北涼。

這一次,她不允許自己失手。

大街之上,四百多騎開始相向而衝。

如果這一次依然被徐鳳年的十二飛劍阻擋,想必下一次就是僅剩千餘騎傾巢出動了。

但是徐鳳年的飛劍意氣顯然已經消耗殆盡,八柄飛劍都已經接近碎裂邊緣,不得不重返袖中。

事實上徐鳳年一氣綿長至此,如果是對陣人間精騎,已經不亞於破甲一千六了。

化身虹光的白鹿仙人卻沒有給徐鳳年換氣的機會,四百多騎已經奔雷而至。

徐鳳年眉心棗印熠熠生輝,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他雙手抬起,起手作劍勢。

生平僅有三尺劍,有蛟龍處殺蛟龍。

兩袖青龍。

遙想當年,那個羊皮裘老頭揚言要傳授他這招與劍開天門齊名的劍招,年輕世子殿下還納悶獨臂老人如何兩袖青龍?

一甲子之前,偌大江湖僅一人。

一甲子之後,大雪坪「劍來」二字。

年輕劍客揭幕,是御劍大笑過廣陵。

老人謝幕一戰,是廣陵江畔一劍破甲兩千六。

入江湖時驚豔,出江湖時瀟灑。

這就是李淳罡。

千年以來,獨此一人劍道可與呂祖並肩的李淳罡。

曹長卿和鄧太阿幾乎同時瞪大眼睛,便是這兩位武評四大宗師中的陸地神仙,也有些疑惑和震驚。

他們依稀可見一位羊皮裘老人站在了徐鳳年身邊,這一次出現,不同於先前下馬嵬驛館街道上的「形似」。

這一次,是神似!

傴僂老人站在年輕藩王身後,微笑道:「臭小子,這次就當訣別了吧,以後別沒事就煩老夫,該走就走,老夫自己都沒啥好留戀的了,你為何放不下?」

徐鳳年輕輕點頭,兩袖之中,磅礴至極的青色罡氣瘋狂流瀉。

「你小子是要學老夫在江畔一戰啊,如此逞強,不後悔?」

「不比她強,以後沒那臉皮去接她。」

「倒也是,老夫當年就比綠袍兒厲害,要不然她也看不上眼。對了,別仗著武功高,就欺負她。老夫是過來人,知道會後悔的。記住,仗著女子喜歡自己,就不曉得珍惜,最要不得。」

「不用你嘮叨。」

「臭小子!」

「以前都是看你耍帥,要不然最後這次,換你好好瞧瞧?」

「行啊。」

兩袖青龍,一左一右,如洪水決堤,各自如一條大江東奔西走。

李淳罡的身影逐漸消散,眼中充滿緬懷和激盪,最終輕聲道:「百年江湖,有我李淳罡,有王仙芝接班,如今又有你徐鳳年……無酒也無妨了……」

兩條青色蛟龍一衝而過,四百多騎金甲騎士大多數人仰馬翻,有五六十騎竭盡全力逆流而上,但是滿身金光依舊迅速渙散。

大街盡頭的牆壁,轟然倒塌。

但是這幅兵敗如山倒的頹勢畫面中,有四騎最為矚目。他們「生前」在軍中的官職品秩大多不高,單槍匹馬的戰力更是遠不如那些騎軍將領,可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晉心安前往大營中親自挑選出來的騎卒。在這之前,他們在馬祿琅的重騎軍中並不起眼,當時被選中臨時加入欽天監之戰,其實這四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也未深思,只當是自己不小心入了軍中大人物的法眼。這四名騎軍自然不清楚他們在徵北大將軍馬祿琅眼中,也許只是重騎軍中的普通一員,但是在煉氣士宗師晉心安看來,卻是各自身負某種氣運的存在。四名騎士祖輩分別來自老離陽、東越北漢以及西楚遺民,所以他們才是對付徐鳳年和北涼的真正撒手鐧,將會是這場大戰中用心最為陰險的陷阱。四名脫穎而出的騎士雖然衝勢受挫,但依舊在逐漸接近徐鳳年。為首一名騎軍手持金色長槍,胯下戰馬在距離徐鳳年身側五步外,實在無法再向前推進一步,悲哀嘶鳴中,戰馬高高仰起雙蹄,騎軍手中長槍的槍尖一寸一寸遞出,刺向徐鳳年的頭顱。

戰馬終於支撐不住,雙蹄砸在地面,而那杆長槍也順勢向下劃去。

但是長槍如冰雪靠近火爐,眼睜睜在徐鳳年肩頭幾寸外消融。

這位祖父曾是東越鎮東大將的離陽騎軍都尉隨之灰飛煙滅。

無形中屹立於東越國都的那根氣運柱子,如遭雷擊,轟然震動。

接下來是舊北漢境如今的薊州附近,又出現一陣震撼,許多舊北漢春秋遺民都感到一種玄妙的心神不寧。

迎來中原第一位女皇帝的西楚帝都,許多讀書人,不論是正在書房捧書計程車林大儒還是在私塾背書的黃口小兒,都停頓了一下,莫名其妙後也就繼續看書讀書。

當最後那名父親戰死於西壘壁戰場的重騎軍士卒也金光碎裂,整座太安城上空驟然響起一聲悲憤龍吼。

徐鳳年身軀先後出現四次細微顫動,尤其是最後一次,竟是從眉心滲出鮮血。

有三位仙人抓住機會悍然出手,試圖聯手重創那位強撐一口氣的年輕藩王。

徐鳳年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濁氣之中佈滿血絲。

吐出這口舊氣和瘀血後,位於他頭頂上空的數百柄飛劍看似頹然落下,三名仙人有驚無險地繞過了這場落雨,身法輕靈。在欽天監大門和年輕藩王之間,三位龍虎山仙人一閃而逝,一閃而現,迅速向徐鳳年逼近。這些無力支撐的紊亂飛劍只不過是略微拖延了他們一瞬而已。

但就是珍貴至極的這一瞬,大拇指按在左側腰間北涼刀的徐鳳年輕輕一推,涼刀幾乎全部出鞘,僅留刀尖在鞘內。

徐鳳年雙腳紮根不動,身體後仰,而未曾完全出鞘的涼刀刀柄,剛好撞在一名拂塵橫掃的仙人胸口。

仙人之軀如同崑崙玉碎。

雙腳不動但是身體後傾的徐鳳年,在刀鞘頂端蜻蜓點水觸及地面後,整個人重新站直,又是一推刀柄,第二名仙人又被涼刀如出一轍地撞碎仙身。

當最後一名仙人放棄近身搏殺的念頭時,徐鳳年五指突然握緊,出鞘涼刀輕輕一顫,沒有繼續順勢刀滑入鞘,而是逆勢而出寸餘,正在後退的仙人背後頓時起驚雷。

三名仙人轉瞬間便白虹消散,大街上五百餘鐵騎更是全軍覆滅。

就在此時,一道嬌小身影掠向白鹿,手刀恰巧刺中了那位在白鹿背上剛剛凝聚成形的仙人胸膛。

她一擊得手,毫不猶豫,迅速後撤。

但是那團金光的炸裂,仍是重重撞擊在了她的身軀上。

她的撤退路線上,接連數次穿牆而過,當她好不容易在遠處停下身影后,咳出一口鮮血,然後扶了扶貂帽,抬起手臂擦了擦嘴角,輕輕一躍,坐在牆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來時在路上買的蔥油餅,低頭咬了一大口。

曹長卿和鄧太阿相視一笑,殺了個仙人吃塊餅,真是挺相得益彰的……

欽天監大門口,在白鹿仙人被莫名其妙給一個小姑娘偷襲成功後,蓮花冠老真人和手持符劍的初代祖師爺終於同時出手了。

徐鳳年腳尖下剛才出現一小片裂縫,是為了不後撤半步而讓鞋底摩擦地面造成的。

三名仙人雖然無功且不得返,就像徐鳳年的落劍拖延了他們的前衝,他們也順利拖延了徐鳳年的換氣。

手中提劍的龍虎山初代祖師飄然而至。

徐鳳年新氣未起,仍是強行與之對沖。

左手刀終於出鞘。

老舊涼刀與符劍鬱壘鏗鏘撞擊在一起。

面如冠玉的「年輕」初代祖師倒滑出去十數丈,幾乎就要撞入欽天監大門,但是笑臉燦爛。

徐鳳年前掠十步,倒退不過九步,但是蓮花冠年邁仙人的身體竟是直接穿過了提劍仙人,兩位仙人互換位置,後者一掌拍在徐鳳年額頭,口吐兩字。

「開山!」

徐鳳年腦袋向後微微搖晃,腳後跟離開地面,腳尖使勁踩地。

一步。

僅僅後退一步。

但仍是沒有退出先前與六十多位仙人遙遙對峙的那個位置。

一掌擊中徐鳳年額頭的蓮花冠老真人向後飄去,同時提劍仙人又在這條筆直的路線上一穿而至,笑眯眯道:「江山滿風雷。」

徐鳳年一腳前踏,雙手持刀,毫不拖泥帶水地一刀劈下。

刀豎劍橫。

刀劍之間,風起雲湧雷滾動。

年輕容貌的祖師爺那襲道袍兩袖瘋狂翻卷,徐鳳年的鬢角髮絲亦是肆意飄拂。

蓮花冠仙人的身影幾乎與持劍祖師重疊,右手一掌透過刀劍,狠狠推在徐鳳年心口。

似乎為了增加這一掌的無上威勢,年邁仙人左手按在了右掌後背,輕喝道:「登天!」

一重重雄渾勁道,如同仙人層層登樓,綿綿不絕地透過徐鳳年心口,以至於徐鳳年對應心口的後背,那一處的縞素麻衣突然鼓盪而起。

眉心紫金但是臉色雪白的徐鳳年嘴唇微動,卻未出聲響。

劍九。

下一刻,兩名仙人在欽天監門口左右並肩站定,雖然臉上沒有流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但是比起先前的氣定神閒,已經多出幾分凝重。

徐鳳年不退反進。

提劍仙人一揮衣袖,抬臂橫劍,一夫當關,作勢要攔住年輕藩王的去路。

徐鳳年心口和後背都已是鮮血流淌,眉心更是開裂,觸目驚心,但是他依然前衝。

曹長卿有些無語。

鄧太阿嘆息道:「這真是要拼命啊。」

原來那一人一仙,互換了一招。

很簡單至極的一招。

鬱壘劍刺入徐鳳年的胸口,涼刀刺入仙人的胸口。

徐鳳年推刀向前,直接將鬱壘劍和龍虎山初代祖師一起撞入了欽天監大門!

不僅如此,連那李家甲士的步軍大陣也給一併衝開!

北涼王徐鳳年,就此進入欽天監大門。

若是有人能夠御風凌空俯瞰欽天監,就可以看到彷彿一條細微銀線,輕輕鬆鬆切開了一大塊厚重黑布。

徐鳳年和那位「大駕光臨」於人間的龍虎山初祖,一同破開李家鐵甲的步軍大陣。

身先士卒的京畿射聲校尉李守郭,不湊巧位於步陣正前方,這名武將胸口像是承受了攻城錘一記重擊,狠狠摔在七八丈外,身邊都是同病相憐的麾下士卒,就算披掛了重甲,絕大多數甲士仍是直接昏死過去,偶有如絲如縷的痛苦呻吟。昏昏沉沉的李守郭使勁晃了晃腦袋,用咬破嘴唇來清醒自己,竭力睜大眼睛,艱難扭頭看向那兩位鑿穿陣形的罪魁禍首。

一個背影,不穿蟒袍著縞素,已經收刀,輕輕揮了一下,直接抖落刀尖上的紊亂紫電,後背被猩紅鮮血浸透,如雪中血,格外醒目。

接下來李守郭悚然發現,那名提劍仙人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就那麼突兀空白著,但是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仙人依舊滿臉無所謂的神色,身軀給硬生生捅出一個大洞,就跟女子給繡花針在手指刺出一滴血差不多。

蓮花冠老道站在提劍仙人身邊,後者盯著屏氣凝神的年輕藩王,微笑道:「沒事,這傢伙依舊沒有動用北涼氣數,既然他如此託大,再捱上七八刀都不打緊。這麼個換命法子,我不虧。」

不同於其他仙人的種種祥瑞氣象,頭頂蓮花冠的老道士身穿式樣古舊的普通道袍,並無天師府如同廟堂公卿的紫黃顏色。其實這也正常,作為老離陽的首位護國真人,那時候的龍虎山還未崛起,雖然自封了道教祖庭,但是天下道統依舊只認大奉一朝真人輩出的武當,天師府趙家道士那時自然還未開披紫著黃的先河。

老道士雖說對徐鳳年兩次出手都稱得上雷霆萬鈞,但是從頭到尾,僅就氣韻而言,全然異於大多數趙家後輩仙人的氣勢凌人,此時老道人望著始終沒有換氣的年輕藩王,嘆息道:「何苦來哉?徐鳳年,你知道自己一路行來,捨棄了多少東西嗎?真武法身,秦帝之氣,這也就罷了,畢竟百世千年的事情太過縹緲,可如今連這一世的性命也不管不顧了?」

徐鳳年沒有理會老道人的問話,抬頭望向欽天監那座僭越離陽禮制的通天台。

雙方心知肚明,在徐鳳年換氣之時,就是提劍仙人和蓮花老道的全力出手之際。是道高一尺還是魔高一丈,各顯神通。老道人有這份跟年輕藩王閒聊的閒情逸致,談不上任何善意,無非是拖延下去,兩人勝算更大。他們的仙人無垢之軀,可以玉碎,卻不存在受傷的說法,但是徐鳳年不一樣,世人所謂的陸地神仙,歸根結底,還是人。哪怕是那個曾經被無名道人「封山」的天人高樹露,就體魄而言,依舊難以跟真正的仙人相提並論。真正讓兩位龍虎山祖師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是以徐鳳年的見識,明明知道仙人的無垢,任你是神兵利器也傷不了分毫,但是隻要「有垢」,那便是致命的,會直接削減數世甚至十數世辛苦積攢下來的道行善果,所以徐鳳年的真正兵器,不是那柄普普通通的北涼刀,而是北涼氣數!

徐鳳年收回視線,突然笑了:「老真人先前‘開山’‘登天’兩式,在下感激不盡。來而不往非……」

那個「禮」還沒有說出口,徐鳳年就已經在原地消失,然後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蓮花冠老道人身前,涼刀橫抹向後者的頭顱。

老道士灑然一笑,雙手負後,腳步輕踩,向後小挪數步,腳底步步生蓮,身影飄逸,衣袂則紋絲不動。

天人不逾矩。

年輕藩王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徒勞無功,涼刀繼續抹去。

但是就在老道人剛要站定的位置,又一位徐鳳年出現在他身前,如影隨形,繼續保持相同的姿勢,涼刀橫抹大好頭顱。

老道人又橫移數步,閒庭信步,堪堪躲過涼刀的鋒銳。

雖是與佛經上所載「金剛不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無垢之體,但是老人不相信這個姓徐的年輕人當真不會耍些心機,真就傻乎乎從始至終用涼刀砍人,然後自己把自己活活耗死。這個年紀輕輕就登頂人間的西北藩王,本就是個招式繁多層出不窮的難纏對手,尤其是連王仙芝都打殺了,難保不會有壓箱底的本事。老人樂得靜觀其變,不妨以不變應萬變,現在本就該是他身負傷勢的徐鳳年氣急敗壞才對,老人只需要耐心等到年輕人忍不住要狗急跳牆的那個關鍵瞬間即可。

蓮花冠老道人踏罡步鬥,縮天地於方寸間,每一次移形換位都看似簡單兩三步而已,但是都能讓那柄涼刀落空。

由於生死相向的兩人出手太快,轉瞬間欽天監廣場上就出現了不下百位徐鳳年,而那位龍虎山趙姓仙家依然神態閒適,在越發狹窄的廣場上穿梭自如,如同一尾在江湖中悠然自得的游魚。

手持符劍鬱壘的龍虎山初代祖師爺沒有著急出手解圍,一則根本不需要他畫蛇添足,二來每過一瞬,就意味著死期將至的徐鳳年脖子上那根繩索越來越緊,而勒繩之人,恰好是徐鳳年本人。

他右手持劍,以立劍式豎在身前,左手彎曲拇指,輕輕刺破食指,然後開始在那柄相傳斬殺過無數魑魅魍魎的桃木劍之上畫符。

食指流出的血液不是鮮紅色,而是色澤潔白,且光華璀璨,如同指尖懸有明月。

太安城有數股原本被各自建築鎮壓的氣脈,迅速擁向欽天監。

符成之時,便勝券在握了。

容顏永葆青春的清逸仙人嘴角悄悄勾起,我堂而皇之畫符,你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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