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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二章 莽女帝計議南下,斥候戰機關算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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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月黑風高殺人夜;沙場上,秋高馬肥用兵時。

所幸尚未入秋,正值酷暑時分,北莽南朝的廟堂大殿內,因為擱置了許多盆冰塊,涼意森森。

一位老婦人身穿舊南唐形制的正黃龍袍,沒有高踞龍椅,而是意態閒適地坐在龍椅前邊的臺階上。

寬敞大殿內站立著四十餘人,不顯擁擠,而殿內不以文武劃分界線。右首一側俱是身穿黃紫官袍,與離陽參加朝會的官員並無異樣;左首一側則大多身穿便服,但是幾乎人人腰釦鮮卑頭玉帶,顯然是北庭甲字豪族出身。舉目望去,在這中間,有重新復出執掌兵權的舊南朝第一人黃宋濮,暫時仍然頂著南院大王頭銜的董卓,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寶瓶州持節令王勇,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大將軍種神通,在北涼流州戰事失利的柳珪,隴關貴族的話事人完顏金亮,不但這些北莽大將軍和持節令群雄聚集,還有北莽碩果僅存的三朝顧命大臣耶律虹材、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巖、太子耶律洪才,除此之外,年輕一輩則有春捺缽拓跋氣韻,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聲名鵲起的夏捺缽種檀,以及秋捺缽端孛爾紇紇、冬捺缽王京崇、耶律東床,還有曾經化名「樊白奴」且擁有北莽馬上鼓第一手美譽的郡主耶律美瑜,與夏捺缽稱號失之交臂的耶律玉笏,等等。

這些人,無疑都是南朝北庭兩座朝堂首屈一指的顯赫人物,此時所有人都安靜望著那名極少出現在南朝廟堂上的老嫗。那件龍袍,據說出自春秋遺民裡的舊南唐織造世家之手,當年皇帝陛下悅其雍容華貴,特地從六種龍袍圖案中挑中了這一件,至今不曾更改。今天老婦人召集眾人來到這座輝煌大殿之後,沒有急於開口議事,就那麼坐在鋪有繪製了九條金龍錦繡地衣的舒適臺階上。老婦人腳邊放著一隻晶瑩剔透的薄胎瓷盆,冰堆裡插有一柄精緻匕首,她拎起匕首隨意撥弄了一下冰塊,沒來由地說道:「聽說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有個兒子,先前立下不小軍功,作為白馬遊弩手,還曾到過君子館一帶?」

一手建立了北莽朱魍的李密弼沉聲道:「啟稟陛下,確有此人,名叫李翰林。此人進入北涼邊軍後,三年間參加大小戰役二十餘場,每逢戰事必定身先士卒,如今已經官至遊弩手校尉。」

老婦人笑道:「才三年啊,就當上北涼遊弩手的校尉啦?不都說天底下就數他們北涼邊軍升官最難,而白馬遊弩手升官更是難上加難嗎?要麼是這個年輕人的爹實在手眼通天,要麼就是咱們北莽邊軍的腦袋太好砍。」

北莽女帝此言一齣,董卓、柳珪這撥人臉色明顯有些難看,而種神通、慕容寶鼎這些沒有摻和涼莽大戰的大人物,則要雲淡風輕許多,甚至還有幾分微妙的笑意。

老婦人瞥了眼跟眾人分開而站的李密弼,似乎想起一些事情,笑道:「我北莽五大宗門,且不說那個一人即宗門的呼延大觀,道德宗,棋劍樂府,提兵山,公主墳,四大宗門可謂人多勢眾。劍氣近黃青,銅人師祖,口渴兒,小念頭,這些個頂尖高手,鼎鼎大名,連朕都早有耳聞,結果都折在了北涼。朕在北庭也聽說過離陽江湖素來瞧不上咱們北莽的江湖,說各自挑選十大高手捉對廝殺,便是給他們離陽的武道宗師提鞋也不配。記得那會兒,所有人都告訴朕這種言論是無稽之談,是離陽人井底之蛙了。」

老婦人自顧自笑出聲,沒有絲毫怒氣,在人群中找到那位天生「有眼無珠」的洪敬巖,抬頭看著這位譭譽參半的柔然鐵騎之主:「洪敬巖,你曾經躋身舊武評十人前列,那位魔頭洛陽都算是你在棋劍樂府的晚輩,你來說說看,你殺不殺得掉那位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北涼王?」

洪敬巖面無表情抱拳道:「殺不掉。」

老婦人點了點頭:「那讓你跟慕容寶鼎,還有種神通的弟弟種涼三人聯手,又如何?」

洪敬巖依舊搖頭道:「殺不掉。」

老婦人哦了一聲:「如此說來,到了那位年輕藩王的境界後,就只有拓跋菩薩才能與之一戰了。真是可惜了,如果不是西楚那個姓姜的小妮子從中作梗,當時李密弼在西域就可以得手。」

洪敬巖默不作聲。葫蘆口一役,連同主帥楊元贊在內全軍覆沒,唯獨他的柔然鐵騎僥倖避開北涼兩支重騎軍,得以突圍而出,雖然傷亡頗為慘重,但是好歹保住了柔然騎軍的建制,不至於淪落到被瓜分殆盡的地步。可洪敬巖在北莽的名聲也因此大為受損,如果不是北庭有一幫勳貴幫忙說話求情,柔然鐵騎就不會繼續姓洪了。事後董卓最恨洪敬巖的避戰自保,把涼莽大戰的失敗根源歸罪於柔然鐵騎的擅離職守,如果洪敬巖願意阻滯涼州騎軍,等到他麾下那支董家騎軍馳援葫蘆口,大將軍楊元讚的兵馬就算難逃大潰,也絕不至於盡死於葫蘆口內。

老婦人笑了笑:「那個徐瘸子一輩子只是個小宗師境界,倒是有個有大出息的兒子。難怪早年跟朕說過,說他爹生前喝了酒後總說你徐驍不要長大了就心太大,以後孫子能頂你兩個徐驍。」

黃宋濮、柳珪這撥功勳卓著且忠心耿耿的老將軍,臉色有些古怪和難堪,而拓跋氣韻、種檀這些青壯將領也是一副大開眼界的模樣,畢竟有些在北莽流傳多年的宮闈訊息,不管如何言之鑿鑿,只要當事人不點頭,那就都當不得真。

老婦人玩笑道:「曹長卿死在太安城外,但是除了徐鳳年,還有個桃花劍神鄧太阿,如果這兩人再喊上兩三位境界相差不多的幫手,比如隋斜谷之流,那麼朕的這顆腦袋,是不是跟當年弱水畔的舊北院大王徐淮南一樣,徐鳳年那小子說拿走就拿走了?不妨告訴諸位,不僅僅是離陽欽天監的煉氣士死得七零八落,咱們北莽也好不到哪裡去,如今那些個飛來飛去的陸地神仙,他們的動向,已經不易掌握了。如果今天徐鳳年突然出現在大殿外頭,你們如何阻攔?」

大殿上寂靜無聲,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刁鑽且誅心的問題。

老婦人拿著匕首輕輕敲碎一塊冰,也沒有為難這幫位高權重的北莽重臣,輕聲感慨道:「總說江湖武夫不過百人敵,沙場大將才是萬人敵,又說破家縣令滅門郡守,看上去好像只要當官,不論文武,都是要比習武要威風的。所以朕一直不明白,當年那個徐鳳年放著好好的世子殿下不當,跑去江湖逛蕩然後去武當山練武算怎麼回事,更奇怪徐瘸子怎麼就能容忍嫡長子的肆意妄為?那時候朕只以為徐鳳年是無奈之舉,想要跟陳芝豹爭奪北涼鐵騎的兵權。戰功聲望,肯定拍馬難及,只好想著給自己找條退路,既然廟堂廝混不下去,趁著還有些家底,不如跑去江湖耀武揚威。回頭再看,徐鳳年若不是真被他折騰出一個武評大宗師,陳芝豹就不會離開出涼入蜀……」

說到這裡,老婦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董卓悄悄嘆了口氣,然後這個胖子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打量一名年輕女子——郡主耶律美瑜。

如果當年徐鳳年「理所當然」地不堪大任,陳芝豹最終在北涼取而代之,那麼涼莽大戰也許根本就打不起來,北莽多半會選擇遼東或者是薊州作為南侵入口。道理很簡單,一方面是忌憚白衣兵聖陳芝豹的用兵如神,更重要的一方面是陳芝豹通過耶律美瑜,向北莽隱蔽地傳遞出一種姿態,那就是北莽如果在北涼以外的地方開戰,從薊州南下中原也好,跟顧劍棠的兩遼邊軍展開決戰也罷,北涼邊軍都會袖手旁觀。但是陳芝豹只承諾北莽打下太安城之前選擇作壁上觀,之後的打算並未給出任何承諾。這份默契,自然不可能留存紙面,但是董卓相信陳芝豹當年的確有此打算。

要說正是徐鳳年親手把北涼拖入兩國之戰的泥潭,也不全是荒謬之論。當然,那時候整個北莽都不認為自己會輸,而僅僅認為即便打下北涼也屬於無利可圖而已。最終的結果,讓北莽和離陽雙雙措手不及。現今北莽已是騎虎難下,哪怕之前堅持要先下兩遼直撲太安城的北莽權臣,不管內心如何幸災樂禍,都不敢流露出半點異議了,因為坐在眾人眼前的皇帝陛下,別看是那般慈祥老嫗的溫和模樣,其實所有人心知肚明,這個時候誰敢揭她的短,真的就是死路一條。

老婦人收起思緒,緩緩道:「太平令稍後就到,那麼現在這棟大屋子裡,差不多聚集了北莽所有說得上話的人物,接下來朕希望各位暢所欲言,不過在共商國是之前,朕有件小事要你們去做。」

所有人頓時如臨大敵,不約而同地擺出洗耳恭聽的恭謹姿態。

老婦人提起那柄沾帶些許冰碴的匕首,指了指董卓、柳珪兩人:「虎頭城附近的龍眼兒平原一帶,以及流州北境,北涼斥候肆意游弋。世人皆言白馬遊弩手是天下第一等的斥候,朕不願意相信。董卓你的烏鴉欄子,還有柳珪你的黑狐欄子,都是我北莽最精銳的馬欄子,朕希望在入秋之前,不論你們戰死多少人,都不想再看到哪怕有一標北涼遊弩手的蹤影。」

董胖子一臉肉疼,柳珪欲言又止。

老婦人沒有收起匕首,冷笑道:「我們在北涼關外死了三十萬兒郎,再死個千把人算什麼!所有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全部撒出去!」

老婦人臉色越來越冷冽,厲聲道:「別說離陽朝廷地方上刺史一級的邸報,我們連節度使、經略使的邸報都能獲取,但是與北涼大戰在即,竟然連北涼邊軍的具體兵力部署,都拿不到半點有用的諜報,一封都沒有!真是天大的笑話!」

柳珪躬身沉聲道:「微臣的黑狐欄子不惜死在大戰之前!」

董卓不得不附和道:「烏鴉欄子也一樣。」

此時太平令捧著一支卷軸步入大殿,在北莽女帝的眼神授意下,鋪展在臺階下方。是一幅巨大的涼莽對峙形勢圖,長寬各一丈有餘,虎頭城,懷陽關,柳芽、茯苓、重冢三座軍鎮,再到正在火速營建的拒北城,整個涼州關外盡收眼底,至於四州城池關隘,更是詳細精確到縣城的地步。在地理之外,北涼大雪龍騎軍、左右騎軍、龍象軍、兩支重騎軍等所有野戰主力,也都標註在某個駐地附近,從領軍主將到大致兵馬人數,都有硃筆批註。

老婦人站起身,將那柄匕首隨意丟入冰水交融的瓷盆,走下臺階,低頭看著那巨幅地圖:「朕自登基以來,除了任命領軍大將,從不對具體兵事指手畫腳,這次破例一回。」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聚精會神地俯瞰地圖。太平令站在她身邊,平靜道:「第二場南征大戰,定在入秋之時,不設主帥,為了避免出現某些情況,拓跋菩薩已經卸任北院大王一職,只領一路親軍。」

太平令安靜看著南院大王董卓。

那個胖子一臉無懈可擊的茫然。

北莽元老耶律虹材嗤笑道:「董胖子,這次裝傻可不管用嘍。」

董卓在眾目睽睽之下硬是「茫然」了很久,終於還是敵不過太平令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先是哭喪著臉望向皇帝陛下,發現老婦人始終無動於衷,董胖子很快恢復吊兒郎當的常態,嬉皮笑臉道:「既然咱們軍神都不當北院大王了,我董卓何德何能,哪敢一個人在官職上領銜群臣,這個南院大王,我也不當了。」

等到董卓鬆口,太平令這才繼續說道:「第一線總計四路大軍,董卓,黃宋濮,慕容寶鼎,柳珪,各設副將一名,分別為洪敬巖、種檀、耶律東床、拓跋氣韻。」

設定四路大軍並不奇怪,但是這副將一說,就很值得咀嚼玩味了。董卓和洪敬巖這一路,曾經是爭奪南院大王的對手,董傢俬軍和柔然鐵騎一步一騎,皆是北莽頭等精銳,真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

黃宋濮和種檀這對老少搭檔,很讓人期待。老將黃宋濮不用多說,昔年名義上的南朝群臣領袖,本身又是北莽十三位實權大將軍之一。而種檀已經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證明了虎父無犬子,雖說葫蘆口一役是北莽大敗,但是這並不能否認種檀在之前三場攻城戰裡的亮眼功績,作為大將軍種神通的嫡長子,未來北莽出現史無前例的父子兩人大將軍,已經被視為板上釘釘的局面。而慕容寶鼎和耶律東床,僅是兩個姓氏,就很讓人遐想聯翩了。大將軍柳珪和四大捺缽之首的拓跋氣韻,兩人同領一路,也足以寄予厚望。

太平令沉聲道:「董卓和慕容寶鼎這兩路大軍,過虎頭城南下後,負責涼州關外戰事,黃宋濮進攻流州青蒼城,切斷流州龍象軍跟涼州拒北城的聯絡,還需牽扯清源軍鎮一帶齊當國的鐵浮屠,以及袁南亭的白羽輕騎。柳珪屯兵幽州葫蘆口外,以防幽州騎軍將此處作為出兵口。在這之間,種檀尤其要注意北涼騎將曹嵬一部的兵馬動靜,以防此人在臨謠軍鎮一帶突入我南朝腹地。董卓步軍務必要在入冬之前,拿下北涼都護府所在的懷陽關,而慕容寶鼎你的任務就是殲滅柳芽、茯苓等軍鎮的北涼騎軍。」

太平令看著神態各異的八名將領:「也許各位要問假若何仲忽和周康的兩支北涼主力騎軍向北推移,我們當如何應對,答案簡單至極,第一線之外,我們還有第二條戰線與你們呼應,同樣是四支大軍。種神通,完顏金亮,赫連武威,王勇,你們各領一軍,到時候駐紮在虎頭城北部的龍眼兒平原,伺機而動。何仲忽的左騎軍何時北上,種神通和完顏金亮就何時南下。與此同理,赫連武威和王勇針對周康的右騎軍。」

不等大殿眾人提出異議,太平令又說道:「太子殿下和拓跋菩薩會各領一軍,作為第三線援軍,會緊隨第二條戰線的大軍向南推進,只要涼州關外戰場出現意外,就需確保在一日之內趕至戰場。」

這樣的調兵遣將,讓人瞠目結舌。

不是太劍走偏鋒,更不是太過高屋建瓴,而是太「正」了。就跟稚童打架一樣,只會蠻力,一拳一腳,你來我往,沒有任何招式可言,所以顯得格外平庸無奇。

這根本不像是北莽帝師殫精竭慮後該有的大手筆,差不多隨便從北莽大軍裡揀選個用兵平平的千夫長,就能給出這樣一份部署。

最關鍵的在於這種用兵,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冷血殘酷,擺明了要逼著第一線四路大軍,尤其是中間兩路去跟北涼死磕到底,沒有花哨,沒有迴旋餘地,就是拼了命去跟北涼邊軍互換兵力,要麼慘勝,要麼死光,總之絕對沒有好下場。

董卓眼神陰沉,慕容寶鼎更是滿臉怒色。

無形中跟慕容寶鼎變成一根線上螞蚱的副將耶律東床,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轉頭看向爺爺耶律虹材。老人只是搖搖頭,示意他少安毋躁。

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和寶瓶州持節令王勇等人,雖然不是第一線主力,但大多心情沉重。

種檀面無表情,拓跋氣韻如釋重負,繼而會心一笑。

極少在朝堂露面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給人一種全然置身事外的悠閒感覺。

太平令對朝堂上的凝重氛圍視而不見,低頭將視線偏移到離陽河州薊州等北邊地帶:「這場仗,既是戰於北涼拒北城以北,更戰於北涼以外。我有幾個問題,諸位是我北莽砥柱棟樑,不妨為我解惑。第一問,是兩淮道節度使蔡楠和經略使韓林對北涼的態度,一旦北涼戰事不利,以蔡楠所部為主力的兩淮邊軍是見死不救,還是願意冒險西進?」

一向沉默寡言的赫連武威破天荒率先開口道:「絕對不會,離陽朝廷剛剛為蔡楠封侯,不管蔡楠本人心底對北涼持有何種心思,肯定不敢擅自出兵,況且蔡楠作為顧劍棠舊部大將,他的舉動很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註定不願連累包括唐鐵霜在內的一幫同僚。」

太平令點頭道:「第二問,在薊州將軍袁庭山帶走李家雁堡騎軍後,並且離陽朝廷如今已經將其留在廣陵道,與宋笠一同輔佐吳重軒收拾殘局,在這個前提下,離陽多半會讓盧升象或是許拱其中一人趕赴薊州,他們的到來,對兩淮邊事走向有沒有決定性影響?」

拓跋氣韻微笑道:「在我看來,不但盧升象會進入兩淮,恐怕兵部侍郎許拱也會同時到達。只不過這兩人的用處,對北涼戰事並無裨益,而是跟先前顧劍棠的主動出擊一脈相承,都只是離陽希望我北莽鐵騎堅持打北涼的決心而已,並且還能夠防止一旦北涼潰敗,我方勢如破竹地兵臨太安城。有蔡楠大軍和這兩位離陽名將親臨北邊,再加上顧劍棠的兩遼大軍,想必那位趙家天子才能真正安心。所以盧升象、許拱的到來,改變不了接下來的北涼戰況。」

太平令對這名後起之秀微笑致意,然後又問道:「第三問,先前北涼曹嵬一萬騎隱藏在西域,試圖繞道長途奔襲我南朝腹地,若非那場青蒼城戰事告急,不得不浮出水面,實為大患。如今流州青壯和爛陀山數萬僧兵盡為北涼所用,流州兵力不減反增,又有西楚雙璧之一的寇江淮擔任流州將軍,雙方與龍象軍三足鼎立,可有應對之策?」

種檀淡然道:「流州青壯我們自然動不了,可那爛陀山不是不能策反。爛陀山之所以傾向北涼,除了北涼王徐鳳年本人對天下佛門表現出善意,那位女子菩薩的作用至關重要。我們可以雙管齊下,殺不了徐鳳年,可以嘗試著刺殺那位六珠上師,同時跟爛陀山其餘勢力接觸。我北莽滅佛不假,但不妨敕封爛陀山高僧為我朝國師,只不過這需要陛下的一道聖旨。」

太平令點頭道:「聖旨已經備好。」

種檀毫不奇怪,乾脆利落地抱拳道:「末將願親自前往那西域爛陀山。」

太平令答應後,說道:「第四問,兩淮事了,西域事了,蜀詔是不是可以添一把柴火?」

李密弼微笑道:「南詔那位讓轄境怨聲載道的趙姓郡王,其實早已是我北莽內應。西蜀道也有一位被我精心策反的大人物,官至經略使。若說這兩人幫忙領兵越境去打北涼,那是高估他們了,只不過成我北莽大事不足,敗離陽事則有餘,而且是綽綽有餘,到時候大可以當棄子用,讓北涼王徐鳳年徹底變成臭名昭著的離陽叛逆。有大雪龍騎軍擅離藩王轄境在前,又有兩人打著北涼旗號起兵造反在後,相信離陽聰明人都看得明白,可是中原百姓嘛,估計就要信以為真了。大概只有等到北涼邊軍死絕之時,徐鳳年戰死之際,才會恍然大悟,哦,那姓徐的其實沒有造反。」

完顏金亮嗤之以鼻,赫連武威皺了皺眉頭。

這種鬼蜮伎倆,且不說用處大小,但歸根結底,就跟李密弼的身份一樣,見不得光,也難登大雅之堂。

太平令笑著說道:「此舉真正的意義,不在那點虛無縹緲的中原民心,而是給離陽朝廷一個理直氣壯去約束漕糧入涼的絕佳理由。離陽的中原腹地,從靖安王趙珣到經略使溫太乙再到副節度使馬忠賢,都與徐鳳年積怨已久,相信他們會樂見其成。即便太安城那邊最終說服年紀輕輕的趙家天子放開漕糧,但是讓他們慢上一步,讓北涼邊軍為此多死幾千甚至有可能是幾萬人,總是好事。」

一直低頭俯瞰腳下地圖的北莽女帝,突然抬起頭,問道:「朕有第五問,那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甲天下,徐鳳年麾下武將號稱足以讓我北莽和那離陽自慚形穢,那麼朕就向諸位問一事,褚祿山、燕文鸞、袁左宗、陳雲垂、顧大祖、何仲忽、周康等,僅是二品從二品大將,就有如此之多,北涼如此之多的當代名將,如此之多的大好頭顱,我北莽百萬大軍,為何不取之?!」

老婦人猛然間踏出數步,重重踩在地圖上,朗聲道:「朕不需要你們回答第五問,朕有第六問,殿上諸位,可有誰願意開疆裂土,封王拜相?!」

大殿眾人俱是心口一顫。

老婦人大笑道:「聽好了!那離陽版圖有三十州,接下來的大戰,殺北涼三品將領者,如涼州將軍石符、陵州將軍韓嶗山、幽州將軍皇甫枰、幽州騎軍主將鬱鸞刀、流州將軍寇江淮等人,一律封侯!

「殺北涼道三品以及三品以上文官,諸如李功德、宋洞明、楊光鬥、常遂、徐北枳、陳亮錫之流,一律封侯!

「殺陳雲垂、顧大祖、何仲忽、周康等人者,封雙字王!日後吞併離陽,便可在那中原就藩一州之地!

「殺褚祿山、燕文鸞、徐龍象、袁左宗四人者,封一字王,在離陽中原就藩兩州之地!」

老婦人臉色猙獰,最後說道:「殺北涼王徐鳳年者!封一字並肩王!兼任轄境囊括整個中原的南院大王!特別敕封為涼王!除去北涼道四州作為其藩地,還可另取中原任意膏腴一州!」

滿堂沉默。

寂靜無聲。

董卓哈哈大笑,眼神熾熱,抱拳高聲道:「啟稟陛下,褚祿山的頭顱,我董卓定當笑納!」

慕容寶鼎掃了一眼地圖,眯眼道:「那麼錦鷓鴣周康等人的腦袋,我就收下了。」

黃宋濮朗聲笑道:「所幸流州還有徐龍象、寇江淮、楊光鬥和陳亮錫這四顆腦袋,還算值錢。」

老婦人緩緩前行,一步一步踩入地圖上的北涼境內,最終一腳踏在清涼山。

今年下雪之前,朕就要讓你們北涼每一寸土地都染上鮮血!

武當山大興,許多香客不辭辛苦,千里迢迢趕至武當燒香,外鄉香客尤以京畿和靖安道兩地最多,武當諸多山峰的大小道觀都提供借宿,以至於連前不久才「開山」的小柱峰,那座嶄新的青山觀也是香客絡繹不絕。武當主峰紫虛觀和洗象池,小蓮花峰柿子林和龜馱碑,玉柱峰的巨幅祥瑞壁畫,這些景點無疑是引人入勝的風光獨到處,但武當道士的平易近人更是讓香客如沐春風。輩分高如陳繇、俞興瑞,尊貴如掌教李玉斧,也會一直遵循呂祖訂立「我山道人,每旬解籤」的規矩,為登山香客無償解釋籤文。只不過武當山香火這般鼎盛,有個人堪稱厥功至偉,那就是曾經在山上結茅修行的新涼王徐鳳年。他當年所住茅舍不遠處的洗象池如今成為當世江湖人的朝聖之地,更為武當山吸引無數慕名而來的女子香客——燒香是真,思慕那位「北徐」亦是真。那位年輕人實在太富傳奇色彩,身為異姓藩王,位極人臣,手握北涼三十萬鐵騎,作為武人,躋身武評四大宗師,而且據說長得玉樹臨風,口口相傳,更是被譽為人間謫仙人,其風流不輸當年西楚曹長卿。如此一來,武當山便出現了極其有趣的一幕:不同於別地寺廟道觀,武當的女子香客越來越多,且多是妙齡女子攜伴而來。

當徐鳳年和李玉斧、餘福在暮色中分別,師徒二人繼續登山前往武當主觀,徐鳳年則前往那棟茅舍,不料在那邊吃了個閉門羹。遠處望去屋內明明有依稀燈火,等他臨近後,先是燈火驟然熄滅,然後就敲門不應。徐鳳年有些莫名其妙,只當是她難為情,沒臉皮跟自己同住一屋,這讓徐鳳年啞然失笑。其實當年她搬書登山後,兩人就住在一起,只不過跟同床共枕無關。他睡那張小床板,她只能可憐兮兮地在屋內角落打地鋪。那會兒世子殿下可不會憐香惜玉,再者估計小泥人也絕對不會承他的情,若是徐鳳年果真提議他睡地上,估計她才要睡不安穩,只會以為世子殿下不安好心。由此可見,那時候的清涼山丫鬟小泥人,真是被無良的世子殿下欺負得慘了。兩扇纖薄木門,就這麼把這位連欽天監都硬闖入內的年輕藩王給擋住了。徐鳳年轉身,看到一張大概是她忘了收回屋子的小竹椅。徐鳳年坐在那張當年還是騎牛的親手編織的椅子上,雙手插在袖子裡,抬頭望著銀河流淌的璀璨星空。天階夜色涼如水,只可惜沒有輕羅小扇撲流螢。

徐鳳年獨坐片刻,實在是百無聊賴,就藉著星光去毗鄰茅舍的菜圃看了一趟。居然綠意盎然,被小泥人打理得有模有樣。菜圃搭起了許多木架子,爬滿了藤蔓依依的黃瓜絲瓜,開著許多朵黃色小花,稍稍低矮一些,便是那些青椒,竟然還有些圓滾滾的西瓜躲藏在綠意中。徐鳳年數了數,有五六個,大小不一,不知道是不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徐鳳年總覺得它們長得嬌憨可愛,心想等它們長大以後,摘下來拿去洗象池內冰上一冰,一定會很好吃,但他也許又捨不得吃。

徐鳳年回到小竹椅上坐下,閉上眼睛,但是什麼都不去想。

吱呀一聲,屋門輕輕開啟,只開了一條縫隙,姜泥偷偷看著那個背影,有些惴惴不安。她獨自登山以來,一開始習慣性打地鋪,後來鼓起勇氣,把竹蓆往小床板上一鋪,這些日子睡著都挺有滋味。先前聽到徐鳳年的熟悉腳步,她第一件事就是光腳跳下床,關門,然後掀起竹蓆往地上一丟,躺在席子上裝睡,捂住耳朵恨不得裝死。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很有宗師風範。等了很久,等到他起身離去又返回坐下,然後就徹底沒有了下文,反而讓姜泥開始發怵。倒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怕那個最喜歡記仇的傢伙來個秋後算賬。她好一番天人交戰,這才壯起膽子開啟門縫,結果看到那傢伙破天荒安安靜靜坐在外頭,絲毫沒有跟自己計較的意思。

突然一個清脆聲音響起,姜泥就像被踩中尾巴的貓,瞬間勃然大怒,既心疼又憤懣道:「徐鳳年!你偷我東西!」

正在啃咬一根黃瓜的徐鳳年轉過頭,一臉天經地義的欠揍表情:「什麼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怎麼可以說是偷東西?」

姜泥板著臉伸出手,斬釘截鐵道:「給錢!」

徐鳳年似乎早就料到這一茬:「身上沒錢,先欠著,明兒跟李掌教他們借些銅錢,一根黃瓜你收我幾文錢?一文還是兩文?」

姜泥猶豫片刻,底氣十足道:「兩文!」

徐鳳年笑意溫柔,咬著黃瓜,含混不清道:「你就不知道喊價三文啊?」

姜泥先是愣了愣,隨即惱羞成怒道:「說兩文就兩文!」

她很快補充一句:「但不能是永徽通寶的二文錢,必須是祥符通寶的二文制錢!」

徐鳳年打趣道:「喲,集齊了洪嘉和永徽大小十六泉,今兒開始打算收藏祥符制錢啦,小泥人,你野心不小啊?」

姜泥氣呼呼道:「你管我?!」

徐鳳年轉回頭,默不作聲。

姜泥來到他身邊,防賊一般警告徐鳳年:「西瓜還小,你可不能偷摘了去!」

徐鳳年嗯了一聲。

他不知為何想起了清涼山梧桐院,二等丫鬟有黃瓜、綠蟻、白酒等,一等丫鬟有紅薯和青鳥。有些人還在,有些人已經不在。

姜泥回屋子搬了張小椅子坐在離他稍遠處,用眼角餘光看著他慢悠悠吃著黃瓜,像是在吃著她的銅錢,兩文錢。

徐鳳年停下嘴,拎著半截黃瓜,輕聲道:「謝西陲他們都挺好,你不用擔心。廣陵道那邊也如我先前所說,除去西壘壁戰場之後的零星廝殺難免血腥,離陽朝廷的收尾大體上還算溫情脈脈,對文官都很善待安撫。宋家成了新廣陵道本土官員的領頭羊,趙家天子特別下旨徵召那個宋茂林入京擔任翰林院學士。原廣陵道經略使王雄貴得以重新回京,新任是江南道老供奉庾劍康的一位得意門生,對廣陵道讀書人素來天然親近,一到廣陵道不是先去衙門任職,而是大擺筵席,曲水流觴,喊了數百位江南名士一同清談,加上邀請二十餘位上陰學宮的稷上先生,堪稱一樁十年難遇的文壇盛事。而作為戍守廣陵道主要武將之一的宋笠,也馬上跟一位出身廣陵道豪閥的女子成親。種種跡象,都證明太安城不希望廣陵道再起波瀾。」

姜泥沒有說話。

徐鳳年轉頭望去,看著那張傾國傾城的動人容顏,柔聲道:「這個天下,有些事情,往往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你的運氣一向不錯,也在這個‘往往’之內。」

姜泥淡然道:「不用安慰我,我從來就沒覺得西楚復國有多麼需要我。」

徐鳳年笑道:「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姜泥突然問道:「那麼北涼呢,是不是沒有了你就一定不行?」

徐鳳年跟她對視,鄭重其事道:「沒了我當然不行啊!」

姜泥翻了個白眼。

徐鳳年笑了笑,重新吃起了黃瓜:「如果徐驍沒死,如果我師父李義山還在,如果陳芝豹願意輔佐我當北涼王,如果朝廷對西北邊事不加掣肘,如果北莽慕容耶律兩姓內訌,如果北涼邊軍不是三十萬而是五十萬……只可惜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所以我就顯得很重要了。」

姜泥歪著腦袋:「你在跟我訴苦?」

徐鳳年還了一個白眼給她:「我又不苦,顯然是跟你臭顯擺來著。還記得嗎,當年我跟你說我這麼天賦異稟根骨清奇的習武天才,只要給我兩三年工夫,就能練出一個天下無敵人生寂寞如大雪崩,你那會兒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白痴差不多,現在如何?」

姜泥沒有反駁什麼,但露出「你踩到狗屎而且還是個大狗屎窩」的不屑神色。

徐鳳年抬手高高拋掉那一小截黃瓜屁股,滿臉揚揚得意:「我收了三個徒弟,以後江湖假使還有武評的話,那麼王生、餘地龍、呂雲長他們三人,肯定都可以登評前二十,餘地龍那個小兔崽子更是有望獨佔鰲頭。」

姜泥哦了一聲:「餘地龍?就是那個在幽州騎軍裡當斥候的孩子?」

徐鳳年點點頭。

不承想姜泥下句話的威力無異於飛劍取頭顱:「連我在武當山上,都聽說了那個扶牆而出的著名典故,真是好厲害的天下第一。」

徐鳳年呆滯當場,然後姜泥就聽到那位「扶牆宗師」在那裡碎碎念著「清理門戶」。

姜泥抬頭痴痴望著那條懸掛在天空的銀河。跟隨棋待詔叔叔去了廣陵道後,一直聽那裡的百姓將其說成是「天上廣陵江」。

徐鳳年跟隨她一起望著那條天上大江,喃喃道:「聽說南疆有十萬大山,聽說遼東大雪猶勝西北,聽說南詔有座蝴蝶泉,無數色彩斑斕的蝴蝶首尾相接,從樹上一直垂掛到水面……」

姜泥聽著他的唸叨,輕聲道:「那些讓你心心念唸的地方,你以後都會去看一遍嗎?」

徐鳳年眯起眼眸:「當然想啊。」

姜泥收回視線:「明天我想去山頂的紫虛觀燒香。」

徐鳳年納悶道:「祈福許願?還是跟人求籤?」

姜泥沒好氣道:「要你管!」

徐鳳年一笑置之:「如果我沒有記錯,明天會有武當掌律真人陳繇親自解籤,不管你睡懶覺起得多晚,我也能讓老真人第一時間幫你解籤,誰讓我是武當山的天字號大香客,他們哪敢怠慢。」

姜泥正要刺他幾句,徐鳳年已經率先開口道:「當年鄧太阿贈送給我十二柄袖珍飛劍,後來跟韓生宣、王仙芝和拓跋菩薩那幾場死戰,毀壞了許多,已經湊不成一套,我後來便讓清涼山後山的墨家大匠重新打造了一套九柄,分別跟我的幾種劍意相契合,九柄飛劍的名字分別叫作酆都、蟻沉、蠹魚、水精、老蛟、美髯、稚趣、野狐和羊脂,怎麼樣,是不是聽上去就很有意思?」

姜泥不客氣道:「酸,真酸!」

徐鳳年哈哈大笑,收斂笑意後,輕聲提醒道:「對了,明天燒香的話,有些瑣碎事情得先跟你說上一說,省得你無頭蒼蠅亂撞。請香不用多,不是買一大把就顯得心誠,三炷香足矣,而且請香的銅錢必須許願之人自己出,借不得。在武當燒殿香和壇香又有分別,尤其前者講究一個‘香不過寸,過寸則不靈’,後者以檀香為佳。真正的香客,都是自帶香火的,不是你這般臨時抱佛腳,哦不對,是抱真武大帝的腳,這麼說好像更不對了……進了道觀,男左女右,無論是走臺階還是過門檻,都不要走正中間。許願之時,不要隨意許諾日後供養之事,這在道觀和寺廟都是一個道理,菩薩也好,真仙也罷,都不差你那一炷香。還有,在武當燒香,據說求平安順遂最靈,切記不要許願太大。以後若是許願應驗,莫忘了還願……」

聽著徐鳳年不厭其煩地絮叨,姜泥心境祥和,心底還多了一些讓人感到暖洋洋的溫暖。只不過徐鳳年果然沒有讓姜泥「失望」,最後一句話露出了色坯本色的狐狸尾巴:「最最最重要的是,在武當山許願早生貴子也是可以的!」

姜泥深呼吸一口氣,想起了當年的《月下大庚角誓殺帖》,末尾處,是姜姒誓殺徐鳳年。

徐鳳年看著她呼吸時胸口微顫的風景,笑眯眯道:「小泥人,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姜泥冷笑不止,不再僅僅是當年吵架鬥嘴總是一敗塗地的小泥人,如今頗有幾分西楚皇帝陛下的風采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武當諸峰的悠揚晨鐘同時響起。

武當主峰大蓮花峰的紫虛觀外廣場上,站著數百位各個輩分的武當道士,不但如此,還有數百位或者昨夜就借宿在此、或者在夜色中登山的香客,一同打起那套相傳是上代掌教洪洗象從古籍裡翻出的拳法,圓轉如意,中正平和。

領拳之人,是三人,武當現任掌教李玉斧、徒弟小道童餘福,還有一襲青衫懸玉佩的北涼王徐鳳年。

清風徐來。

自然而然。

滿山霧氣,仙氣,俠氣,意氣。

原本信誓旦旦要獨自去燒香的姜泥,偷偷站在廣場後方,踮起腳尖看著那個修長身影,聽著好些女子香客不知羞的竊竊私語,她笑了起來,臉頰兩側浮現兩個酒窩。

姜泥在徐鳳年打拳結束後,正大光明地穿過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那些女子的視線之中,微微紅著臉牽起他的手。

他昨夜說過,他的習武,起始於武當山,那麼他的江湖,也應當終於武當山。

在這始終之間,甚至在始終之後,都有她。

兩國之戰,先死諜子。兩地之戰,先死斥候。涼莽之戰,諜子斥候皆死。

離陽祥符二年的大暑時分,大戰尚未正式揭開序幕,但是西北關外已經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氛圍。不同於先前邊境雙方探子的相互游弋觀望,在勃然大怒的北莽女帝下旨後,一股股北涼遊弩手和北莽馬欄子開始相互換命,幾乎是見之即死戰到底。短短兩旬,大小遭遇戰四十餘場,北涼白馬遊弩手已經傷亡多達八百騎之多,董卓的烏鴉欄子、柳珪的黑狐欄子作為北莽斥候主力,折損更在千騎之上,至於出自南朝隴關邊軍的雜流馬欄子,更是不計其數。天底下大概只有這座黃沙飛揚的戰場,才可能出現敵我雙方大規模斥候捉對廝殺的遮奢手筆。要知道在中原歷史上,不乏寥寥百騎流寇便可剽掠數州之地,以至於流毒千里令京師震動的記載。由此可見,無論是前哨斥候,還是野戰輕騎和用以一錘定音的重騎,涼莽都達到了足以讓後世歎為觀止的騎軍戰力巔峰。

隨著虎頭城一帶邊境線上斥候戰況越來越慘烈,這也意味著兵力更勝之前的北莽大軍,即將孤注一擲地傾巢出動,到時候便會是草原大空,盡起兵馬舉國南下,寇邊涼州。

入秋之前,一場戰事決定了涼莽雙方大部分斥候,最終都沒能熬到秋風起時。

前任南院大王董卓的小舅子、烏鴉欄子統領耶律洪才,和大將軍柳珪的心腹愛將、黑狐欄子主將林符,在龍眼兒平原以兩百騎隴關馬欄子誘敵深入,總計伏兵一千四百騎精銳,誘使涼州白馬遊弩手三位校尉之一孫吉所率領的四百騎,孤軍闖入虎頭城以北一百六十里的龍眼兒平原腹地。校尉孫吉戰死當場,三名都尉悉數死在斷後途中,僅有一百二十騎遊弩手突圍撤至龍眼兒平原南端,人人負傷,但是依舊被林符兩百黑狐欄子截斷退路。

此時林符麾下騎卒列陣於一百多騎北涼遊弩手和虎頭城之間,他的背後,依稀可見那座昔年離陽王朝邊關第一雄城的輪廓,董卓在破城之後,曾經登上城頭親手摺斷一杆徐字旗幟。

林符身披輕甲,騎乘一匹神駿非凡的胭脂大馬。他是年少時親歷過洪嘉北奔的春秋遺民,原本憑藉戰功已經官至柳珪大軍主力的萬夫長,照理說不用親自領軍參加這場斥候之戰,但是一來黑狐欄子是柳老將軍的心血,二來祖輩出身中原青州望族的林符,也有一筆陳年舊賬要跟徐家人好好算一算,就想著先來收收利息錢。況且現在別看雙方斥候兵力不多,可當下明擺著皇帝陛下和一大幫大將軍持節令,個個都瞪大眼睛盯著每封傳入南朝廟堂的戰報,就連對做官向來沒有獨到心得的恩主柳珪,在離別之際也語重心長地有過一番私下交代,要他林符此次務必好好表現,坦言將來能否由萬夫長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由柳珪心腹順勢轉變為自立門戶的一員南朝重臣,成敗在此一舉。

先前一路南下銜尾追逐北涼那群喪家犬,沒有近身作戰的林符都很優哉遊哉,不曾挽弓也不曾抽刀,故而連同他在內,身邊一直在養精蓄銳的兩百黑狐欄子,相比眼前那些傷痕累累的遊弩手,自然而然就顯得更為兵強馬壯,以至於最終驟然加速繞至北涼騎卒的前方,也顯得十分輕鬆寫意,遊刃有餘。

北涼鐵騎甲天下,白馬遊弩手冠涼騎。

林符高坐馬背,情不自禁地嗤笑一聲。倒不是他小覷這支負責虎頭城方向的北涼遊弩手實力,而是林符身為萬夫長,對於敵人這種兵力懸殊之下窩窩囊囊的戰死,覺得不太值當,同時也覺得似乎不夠酣暢淋漓。三支涼州關外遊騎,老資歷校尉孫吉居中,魏土木駐紮在先前北涼那兩支重騎軍悄然出關的涼幽邊境處,而新任年輕校尉李翰林的六百騎,主要遊蕩在涼州西門戶的清源軍鎮以北。此次為了一鼓作氣吃掉孫吉所有遊弩手,林符不得不邀請皇室子弟耶律洪才的烏鴉欄子一起參與這場狩獵,他實在是對南朝隴關貴族調教出來的那幫廢物馬欄子沒有信心,簡直就是辱沒了北莽馬欄子這個稱號!兵力相當的接觸戰中,面對北涼白馬遊騎根本毫無勝算,也難怪當年被北涼邊軍笑話為「驢欄子」了。

一名黑狐欄子副手都尉瞥了那一百多且戰且退的北涼騎軍一眼,眼神越發炙熱,拍馬來到林符身側:「將軍,接下來咋說?咱們總不能把軍功都白白送給那個姓耶律的外人吧?將軍你瞅瞅,那個叫孫吉的傢伙的腦袋,這會兒可就掛在了那位董卓小舅子的馬背上,自家兄弟們可都眼紅死了!按照陛下給出的說法,一顆遊弩手校尉的腦袋,金貴得很哪,若是再加一顆魏土木或是李翰林的腦袋,差不多都能直接封侯了。嘿,將軍你真不動心?」

林符環顧四周,猶豫片刻,給出一個讓副手大為洩氣的憋屈答案:「不急,再耗一耗這幫北涼騎軍的銳氣,咱們繼續後撤,只要堵住他們的退路即可。」

一聲令下,黑狐欄子跟隨北涼遊弩手的動靜,繼續徐徐後退,如同草原上伺機而動的狼群。

林符有一種多年戰事薰陶出來的敏銳直覺:咬住魚餌丟掉性命的孫吉當然是一條大魚,但上鉤的大魚不一定只有這麼一條,提竿太早容易崩斷魚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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