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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五章 袁南亭馳援戰場,洪敬巖擊殺當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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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敬巖眯起眼眸,終於還是緩緩點頭。

耶律洪才臉色漠然地撥轉馬頭,背對洪敬巖,輕聲說道:「我是將死之人,有些話說了,你也別遷怒其他董家兒郎。歸根結底,你今日不願親自出手,不敢殺那個齊當國,還不是怕以後在戰場上被那個年輕藩王追著殺?不過我覺得如果換成拓跋菩薩站在這裡,一定會出手。」

洪敬巖眼中剎那之間掠過一抹冰冷殺機。

但是最後洪敬巖笑道:「你放心去死,說不定我會親手幫你報仇。」

耶律洪才,慷慨赴死。

策馬前衝的途中,他笑了。這個年輕人想起了姐夫身邊那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想起了她經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經嘗試著跟著小丫頭還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卻被姐夫笑罵成比戰馬打響鼻還難聽,在那以後他就訕訕然不再為難自己了。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

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

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

誰家兒郎刀在鞘?

耶律洪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兩處裂口的戰刀,抬頭後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歸了!」

他身後遠處洪敬巖那一騎,以及兩千柔然騎軍仍是巋然不動。洪敬巖不在意一個死人的臨終遺言,但是他無比在意那個死人的那句無心之語。

換成是拓跋菩薩,今日必然殺齊當國。

當初徐鳳年出竅遠遊北莽,途經柔然山脈,在那塊金燦燦的麥田裡,他洪敬巖那次避而不戰。當時洪敬巖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他想要武道和天下兩物一起成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魚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薩走得更遠,走得更高,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所以沒有必要意氣用事,跟一個必死之人兩敗俱傷。

只是洪敬巖沒有想到,那個本該隨著徐鳳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會自動解開的心結,在王仙芝那個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沒能殺死姓徐的之後,越來越阻滯自己的武道境界。

洪敬巖輕輕撥出一口氣,天生雪白一片的那雙詭譎眼眸,怔怔望著蔚藍天空,此時晴空萬里無雲。

這位曾經被北莽視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薩的大宗師,在心中告訴自己,砥礪心境,就從殺你齊當國做起吧。

洪敬巖收回視線,轉頭對那幾名千夫長發號施令。

要他們兩千騎救出那三處中最小戰場上僅剩千餘人的董家騎軍,然後就直接返回駐地。

雖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從軍令的柔然鐵騎依然聽令行事,開始衝鋒。

繼續耐心眺望戰場動向的洪敬巖猛然皺了皺眉頭,然後自言自語道:「果真是天人感應,可見我賭對了。」

洪敬巖轉頭望向東方,嗤笑道:「徐鳳年,你處處跟天道作對,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洪敬巖輕輕勒馬,緩緩前行,臉上笑意無比濃郁。

第三處戰場,兩千白羽輕騎對陣兩千董傢俬騎,戰損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數活人。兩千最後出動的柔然鐵騎也正是去救援此處。

第二處戰場,袁南亭親自坐鎮的白羽輕騎主力勝勢已定,董卓麾下頭號騎將阿古達木在親手陣斬二十餘人後,最終死在了一位北涼無名小卒的刀下。陷入包圍圈的兩千董卓騎兵,在主將戰死之後,依舊無一人投降。

最後那處戰況最為慘烈的沙場,四千柔然鐵騎跟六千鐵浮屠,相互鑿穿陣形已達三次之多!

耶律洪才戰死了。

他的屍體被認出,他的頭顱被割下,被那名鐵浮屠騎軍校尉在戰場上高高舉起。

做出這個動作的北涼校尉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唯有悲憤!

涼莽之戰,要降卒做什麼?

也沒有降卒。

也許這場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說北莽大軍攻破了涼州關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涼道境內,會有人苟且偷生,願意投降。比如說北涼鐵騎長驅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樣會有人願生不願死。

但這兩種情況,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後才會出現。

不親臨西北邊關,不親眼目睹兩軍對壘,也許永遠不會理解雙方的壯烈。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是,離陽中原極少有人敬重北涼三十萬鐵騎,反而是作為生死大敵的北莽,無論如何刻骨銘心地仇視北涼邊軍,在許多人的內心深處,卻始終將那支軍伍視為值得尊重的對手。

洪敬巖那一騎輕鬆愜意地緩緩前奔,似乎在安安靜靜等待什麼。

三處戰場,屍橫遍野,戰馬嗚咽。

廝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身處沙場,卻容不得你怕死。

一個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用無數屍體堆出一個波瀾壯闊的沙場,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當洪敬巖緩緩出現在眾人視野,並且與鐵浮屠和柔然鐵騎所處戰場越來越近後,先是有從頭到尾都盯住這位北莽頂尖高手的拂水房七八騎,迅速撤出戰場,疾馳而去,然後是臨近此人的一百餘騎鐵浮屠幾乎同時開始衝鋒攔截。

袁南亭在從一名董卓私騎的屍體胸口抽出戰刀後,舉目望去,對那位嚴密守護在自己身邊的親衛統領沉聲道:「情況不對勁,那人應該是要對鐵浮屠那邊出手,我們得盡力阻止!」

那名親衛看著氣喘吁吁的老將,一把丟掉鮮血黏糊的頭盔,笑道:「將軍,我帶幾百騎過去!」

袁南亭正要說話,那名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親衛統領已經攏起附近一隊騎軍,轉頭對袁南亭咧嘴一笑:「將軍,說實話,你真的老了,就別拖咱們的後腿了!」

袁南亭彎腰氣笑道:「放屁!」

不等袁南亭阻止,那名親衛已經領著數百騎白羽輕騎一衝而去。

袁南亭想要跟上,卻被一名留下來的親衛扈從拼死攔住去路。

袁南亭惱火道:「讓開!」

那名年輕扈從雖然有些畏懼將軍的威勢,仍是咬牙道:「統領給了我眼色,不許我讓將軍涉險。」

袁南亭怒道:「誰的官大?!」

死活就是不肯讓路的年輕人低頭嘟囔道:「縣官不如現管,都尉私下總跟咱們唸叨說,在戰場上有些時候,他的命令比將軍還要大。」

袁南亭大聲斥責道:「讓開!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捲鋪蓋滾出白羽衛?!」

那個年輕人紅著眼睛,滿臉倔強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袁南亭氣得差點下意識一刀劈下去,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那柄戰刀,嘆息一聲,有氣無力罵了一句:「兔崽子。」

看到這名膽大包天的白羽輕騎似乎想要轉身趕赴今日那第四處戰場,袁南亭怒喝道:「滾回來!」

年輕騎卒欲言又止。

這位白羽輕騎主將望向遠方,輕聲感慨道:「就算是我袁南亭的私心吧,少死一人是也好的。」

袁南亭清楚記得大將軍曾經說過一句話,他徐驍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有人見到他後報名字,因為記住了名字的人將來死了,欠下的債,記得格外清楚,一輩子都忘不了。

精疲力竭的袁南亭大口喘氣,環視四周,白羽輕騎此次奔襲戰功顯赫,可是他心中只有無盡悲涼。

清涼山那裡,原本無名的墓碑,又要多出那麼多新名字了。

袁南亭突然悚然一驚,轉頭瞪眼望去。

鐵浮屠騎軍中有一騎驟然間衝出尚未結束的血腥戰場。

他身材魁梧,手持鐵槍。

大漠黃沙,戰馬漆黑,鐵甲染紅。

齊當國義無反顧地衝向那遙遙一騎,他知道,那個叫洪敬巖的北莽蠻子,是為他而來。

齊當國在三次領頭大破敵陣後,身形已是搖搖欲墜,甚至連握有鐵槍的手臂都開始劇烈顫抖。

面對那位號稱北莽第二高手的柔然鐵騎共主,汗水血水交織在那張堅毅臉龐上,齊當國只是向前衝鋒。

這名漢子依稀想起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那個當時年紀也不大的義父親口告訴他,體魄再出眾膂力再驚人的好漢,打仗打到最後也有握刀槍不穩的時候,可是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心就不能慌,人一怕死,閻王爺就要立馬找上門來。

戰場之外,有個年輕人在清涼山梧桐院得到緊急諜報,在給懷陽關都護府下達一份措辭近乎苛刻的軍令後,棄馬而掠,孤身一人,一路狂奔至關外清源軍鎮,看到了那份字跡陌生的書信。

再然後,他繼續北奔。

那是年輕人第一次看到齊當國的手書。

字不好看。

年少從軍、沙場武夫出身的粗糙漢子,很少寫字。以前在看到那封信的年輕人身邊,每次過年清涼山張貼春聯,人屠六名義子中,褚祿山一定會是那個溜鬚拍馬最殷勤的傢伙,姚簡、葉熙真還會中肯點評幾句,陳芝豹、袁左宗則習慣性不置一詞,但只有這個叫齊當國的漢子,會笑呵呵跟少年世子殿下討要幾副春聯拿回自家府上去,然後絕對不會讓府上僕役去張貼,而一定是他親自動手,年復一年,就連府上的下人們都習以為常了。

年輕人的父親,那個老人生前有一次隨口說起那幾位義子,說陳芝豹心思最重,褚祿山心思最深,袁左宗心思最醇,姚簡心思最雜,葉熙真心思最亂。

唯獨說到齊當國,老人自顧自笑起來,說了句「這個憨子根本就沒有心思嘛」。

當時年輕人跟著老人一起笑出聲。

懷陽關都護府內,褚祿山臉色陰沉地看著一封最新諜報,袁左宗的臉色也極為沉重,轉身大踏步走向大門。

褚祿山搖頭道:「不用去了,王爺……小年已經動身了。」

似乎是在跟自己說話,褚祿山添了一句:「老齊未必會死。」

袁左宗冷笑道:「未必?!」

褚祿山突然勃然大怒道:「袁左宗!你現在去了龍眼兒平原有屁用?!趕得上?!」

袁左宗跨過門檻,平靜道:「我不去虎頭城那邊。流州有寇江淮和謝西陲聯手,事情成不成,看他們本事。我去幽州,去葫蘆口。既然決定了要先發制人,乾脆就來一場大的。」

褚祿山頹然道:「去吧去吧。」

袁左宗停下身形,站在門口,不輕不重道:「如果懷陽關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記得南邊還有座拒北城。」

褚祿山擺擺手:「不用你多嘴,以前也沒覺得你是絮絮叨叨的人啊。」

虎頭城以北,龍眼兒平原,戰場之上。

鐵浮屠主將齊當國倒在地上,身上鐵甲盡碎,鮮血不斷湧出。

七名拂水房高手死士沒能擋住那名下馬步行的北莽宗師,甚至連百騎鐵浮屠和三百騎白羽輕騎也一樣沒能擋住,就那麼被一人撕裂陣形。

只是遞出一槍的齊當國被那人一拳捶在心口,從馬背上摔落在地,倒滑出去十數丈。

那個人飄落在他身邊,笑道:「在你臨死之前,不妨告訴你,徐鳳年正在趕來的途中,其實很近很近了,只可惜仍是有點晚啊。齊當國,是不是死得很不甘心?」

齊當國胸膛急劇起伏,鮮血不斷滲出嘴角,已經說不出一個字。

但是他的手肘繃直,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似乎還想要掙扎起身。

洪敬巖閉上眼睛,陶醉道:「這就是天地共鳴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間天象境界為何會被齊玄幀說成是‘門外光景而已’,這門內景象,真是妙不可言!」

他低頭望去:「徐鳳年來晚了,我洪敬巖卻沒有晚!」

洪敬巖越發開心:「哦對了,再告訴你一個我也是才知道的壞訊息。得知徐鳳年親自趕來之後,原本緩緩南下的拓跋菩薩也開始加快步子了,我只要往北走出兩百里,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就會遇上。」

洪敬巖望向南邊遠處,朗聲笑道:「徐鳳年!拒北城攻破之時,我給你報仇的機會!」

洪敬巖身形飛快倒掠而去,轉瞬即逝。

幾個眨眼工夫過後,一個嘴唇乾裂身穿便服的年輕人盤腿坐在齊當國身邊。

這個漢子彌留之際,視線模糊,但是不知為何硬生生認出了那張年輕的臉龐。

他想要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一個字,反而嘴角鮮血湧出得越發厲害。

年輕人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胸口,觸手之處,鐵甲支離破碎,冰冷甲冑為鮮血浸染,而顯溫熱。

年輕人彎下腰,輕輕搖頭。

這位昔年北涼鐵騎的扛纛猛將,竟然在臨死之前憑空橫生出一股無法想象的氣力,一隻手死死攥緊年輕人的手臂。

沙場自古膂力最盛者扛纛。

北涼鐵騎三十萬,唯有齊當國當之!

而這個男人,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只是想要讓那個年輕人不要為了他去北方。

死也不願鬆手。

年輕人反手輕輕握住那個死人的手,安安靜靜,面無表情,無悲無喜。

大苦無聲。

最後,年輕人將齊當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俯身幫他合上眼睛。

他當時離開北涼王府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懸佩涼刀。

他在齊當國屍體不遠處找到那根鐵槍,握在手中。

一人一槍,北掠而去。

早已遠遁數十里之外的洪敬巖耳畔如同響起炸雷。

「你找死,我就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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