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關外有那馬蹄聲,彷彿老雛之聲,綿延不絕,已經響徹二十年。
關內有些讀書聲,好似雛鳳清於老鳳聲。
這些讀書聲,來自一座座嶄新書院。
涼州城內又新創白馬書院。不同於之前青鹿洞書院皆位於山林勝地,這座書院建於涼州城鬧市,剛剛從京城致仕還鄉的理學宗師姚白峰擔任院主,不但清涼山王府賜書六千卷,北涼王徐鳳年更是親自賜匾,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新任涼州刺史陸東疆、幽州刺史黃岩皆有私人贈書之舉。一時間北涼達官顯貴和豪閥士族紛紛跟隨,無不以捐贈珍本給予白馬書院為榮。
這也讓白馬書院完成一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就是在書院建立日,藏書樓便達到萬卷之多,因此書院藏書樓也以「萬卷」命名。與此同時,姚白峰開創先河,在書院中增設聖賢堂,塑儒家張家聖人以及十哲三十六賢之像,同時姚白峰立碑撰文開宗明義,強調白馬書院入學士子當以傳道求仁為重,故而並不傳授一般府學書院引以為立身之本的科舉「制藝」之術,這與科舉利祿之學顯然背道而馳。除了姚白峰擔任院主之外,享譽江南的龍虎山白蓮先生白煜與舊任陵州刺史徐北枳同時出任副院主,青鹿洞書院山主黃裳等趕赴北涼紮根的中原大儒,也允諾會按時蒞臨白馬書院講學,甚至傳言那位當年率領數千士子赴涼的王祭酒,也答應會與上陰學宮聯絡,保證每年都會從號稱「天下讀書種子出處」的上陰學宮,引薦一位稷上先生入涼授業,一年為期,年年不同。
如此一來,原本只接受八十人的白馬書院便被踏破門檻,不得不破格招收兩百餘年輕士子,北涼本地和外鄉士子人數大致相當。本就是清流名士的涼州父母官陸東疆更是無比熱絡,將扶持白馬書院作為上任之後的第一把火,對書院一切事宜大開方便之門,一副恨不得把書院講堂當作刺史府邸的架勢,三天兩頭就往白馬書院跑,更從陸家名下劃出六百畝良田以涼州官方名義賜予書院。這讓原本對陸氏一族頗有怨言的北涼官場頓時刮目相看,就連原本與陸家關係趨於疏離的副經略使宋洞明,也再次私下宴請這位曾經以書法直達天聽的陸擘窠。
初秋時分,涼州城內一駕馬車緩緩駛向鬧市。馬車很普通,也無扈騎跟隨,馬伕倒是個不像馬伕的中年男子。車簾子一直掀起一角,車廂內那人就那麼安靜地望著街上的畫面,走馬觀花一般。
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有些攤子已經不見,有些酒樓還在賣那綠蟻酒,有些客棧子承父業了。
路經一間新開業大吉鋪子的時候,馬車緩緩停下,馬伕安靜等待主人的吩咐,不敢擅自開口,提醒那座書院裡眾人正在耐心等待他的到來。
提著簾子一角的年輕人看著那間店面。記得以前每次鮮衣怒馬返程的時候,都會去那裡買一大油紙包的醬牛肉,他也正是在那裡認識的呵呵姑娘,當時從未想過那間鋪子的舊主人便是黃三甲。
那時候呵呵姑娘的那隻古怪大貓,還活著。
記得當年也是在這附近,與東西姑娘久別重逢,也初次見到了那個一心想著要成佛燒出舍利子的南北小和尚,更有個爛陀山僧人非要他去西域,讓他與那位日後在襄樊城門口驚為天人的白衣菩薩雙修。那會兒他還覺得是她老牛吃嫩草來著,她太不要臉,他也太吃虧,所以沒答應。後面有段時間只差沒有悔青腸子捶足頓胸來著,不過如今想起這樁事,也無非一笑而過了。不知為何生出滿頭青絲的女菩薩,和當年遊歷江湖在水畔初見誤以為是謫仙人的她,這些動人女子,等到真有近水樓臺的機會,反而沒了那份情愛心思,見時仍覺得好看,但卻不必擁有,不見時更不會掛念。
他放下簾子,輕聲道:「宋管事,去白馬書院。」
宋管事,北涼清涼山王府大管家宋漁。在北涼道可謂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馬車在白馬書院門口停下,徐鳳年走下馬車的時候,突然問道:「這幾年是不是闖入清涼山的刺客不多了?」
宋漁畢恭畢敬站在年輕藩王身邊,微微躬身,平聲靜氣道:「王爺,大概是那幫愚不可及的江湖草莽終於開竅了,今年的清涼山,還不曾有過一次刺殺,太平得很,府上很多人都有些不習慣了。」
徐鳳年笑道:「的確少了很多釣魚的樂趣。對了,似乎拋頭露面的遊俠兒也少了很多?」
宋漁輕聲笑道:「如今江湖高手想要在王爺眼前抖摟本事,也太為難他們了些。」
白馬書院這邊並無興師動眾的迎接陣仗,徐鳳年站在街邊,仰頭看著白馬書院的那塊匾額,感慨道:「不承想咱們涼州也能有書院開張的一天。」
宋漁說道:「都是王爺的功勞,天底下總不是人人都瞎了眼或是給豬油蒙了心去,公道自在人心。」
徐鳳年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宋漁你這些年拍馬屁的功夫一點沒落下啊,別人當面說好話,總是不如你返璞歸真。」
徐鳳年當了多少年世子殿下便貼身跟隨多少年的宋漁笑臉燦爛,似乎想起了早年為世子殿下鞍前馬後欺男霸女的荒唐時光。
宋漁溜鬚拍馬的本事沒減,最近幾年的養氣功夫則更是水漲船高,加上熟稔這位年輕藩王的脾性,對於白馬書院的毫無動靜,也沒有什麼不滿,自然不會做出那種興師問罪的無趣舉動。何況他比誰都清楚身邊這位北涼鐵騎共主,這幾年對讀書人一直極為厚待,否則這座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白馬書院也辦不起來。離陽王朝有錢有勢的藩王不多,卻也不少,就像那位膽大包天的燕剌王趙炳,或是曾經如日中天的廣陵王趙毅,誰能讓那些飽學碩儒在轄境內聚集在一起傳道授業?靖安道在朝堂上還有個青黨,更是臨近上陰學宮的中原腹地,不一樣沒能辦出一座拿得出手的書院?
宋漁不露痕跡地瞥了眼馬車附近的情景。其實除了他們這輛,還有四五輛馬車,一樣不顯權貴遮奢人的風貌。宋漁知道今日除了王爺大駕光臨,其實還有六七位將軍同時蒞臨書院。這不是什麼巧合,而是白馬書院在副院主徐北枳的提議下,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邀請武將為讀書人說沙場事。莫說這在別處書院是從無有過的事情,恐怕在那座天下書院的老祖宗上陰學宮,也從未有過這般咄咄怪事。讀書人眼中的一介莽夫,還能為讀書人說道理不成?這些馬車雖然貌不驚人,可是那些馬匹無一不是體形飽滿的名貴良駒,準確說來,放在北涼邊軍中,非甲即乙。因為本就是出自北涼纖離、天井兩處牧場,只不過走了特殊渠道流入關內而沒有供給邊軍而已,對於這種事,老涼王徐驍也好,宋漁身邊這位新涼王也罷,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絕不追究。
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將軍,一個個戎馬生涯了大半輩子,解甲歸田之後,家中擁有十數匹好馬,有何不妥?
據說今日攜手造訪白馬書院的北涼功勳老人,便有前不久重返邊軍卻暫時沒有實際掌權的尉鐵山、劉元季兩位老資歷副帥。
七八位無一不被春秋硝煙燻過的將軍,都是徐北枳盛情邀請到白馬書院的第一撥老行伍。
還真別說,現在的北涼官場,尤其是文官,恐怕也就只有徐北枳、陳亮錫兩位年輕官員,才能請得動這些老傢伙,哪怕經略使李功德都做不到,名義上的副經略使、事實上的北涼文官領袖宋洞明也做不到,身為「皇親國戚」的涼州刺史陸東疆更做不到。
因為若是說句誅心之言,其實當今北涼文武,唯有這兩個年輕人才是真正的從龍之臣。鐵浮屠主將寧峨眉、幽州將軍皇甫枰、步軍副帥顧大祖之流,比這兩位,仍是要差上一籌。
白馬書院的主心骨,其實不是離陽文壇宗師姚白峰,而是從陵州刺史位置上功成身退的徐北枳。
宋漁作為曾經的梧桐院管事,如今更是整個清涼山的大管家,當然是這位年輕藩王當之無愧的體己人。最重要的是宋漁年紀還不算大,四十出頭的歲數,如果不出意外,以後就有機會做那北涼徐家的三朝元老,分量輕重,可想而知,這跟這個男人有沒有官身穿不穿黃紫公服沒有任何關係。宰相門房尚且七品官,何況是一座藩王府邸的頭號管家?所以宋漁很知足,更感激徐家父子。
宋漁稍稍放緩腳步,跟隨徐鳳年一起走向白馬書院。
白馬書院大門匆匆走出一位年紀輕輕的青衫士子,四處張望,看到徐鳳年和宋漁後微微一愣。他是新近就讀於書院的一位淮南外鄉士子,還不是當年跟隨王祭酒一同毅然赴涼的一員,祖輩與姚白峰是同窗,曾經一同拜師於上洛郡的正緣先生。因為這份香火,他爺爺在聽說姚白峰主持白馬書院重新講學後,就讓這位嫡長孫趕來涼州。因為性格敦厚溫和,家學深厚,上了年紀的姚白峰就讓這個年輕人幫忙一些迎來送往的瑣事,今天那幫北涼軍界大佬的隆重登門,多是他帶人領入書院。白馬書院也是臨時得到清涼山那邊的訊息,說是王爺要來,這在年輕士子看來自然是天大的事情。只不過姚白峰和徐北枳兩位先生的態度都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鹹不淡,只說讓他見到人以後帶路就行。可年輕士子難免犯難,他又認不得那位年輕藩王,不過很快釋然,想必一位權柄滔天的離陽藩王出門,肯定會陣仗驚人。說實話,他對那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年輕藩王,十分好奇,也有幾分仰慕。中原盛傳「南宋北徐」一說,將西楚宋玉樹的華彩文章和北涼徐鳳年的風姿儀態,並稱當世雙絕,頗有當年春秋中「南謝北李」的韻味。
年輕士子望向那名僅有一名扈從的白袍佩刀男子,直覺告訴他眼前男子極有可能就是徐鳳年,可是如此輕車簡從,又怎會是那位成功攪動天下大勢的北涼鐵騎之主?
徐鳳年登上臺階,看到門口擺放有一隻簡陋木架,橫欄上繫有一串精緻玉鉤,用以懸掛刀劍。
徐鳳年曾經在青鹿洞書院建立初期,跟山主黃裳允諾以後無論是哪一位北涼武夫,無論官銜高低,想要進入北涼書院,一律要摘下佩刀。
此時木架上便掛有七柄北涼刀。
木架玉鉤懸戰刀。
徐鳳年走在木架之前,看著那一柄柄戰刀,大多老舊,竟無一柄是最新的徐六刀,其中一柄刀鞘磨損嚴重的戰刀,甚至是也許能夠稱為孤品的初代徐家刀!
要知道即便是在清涼山,也沒有一柄初代徐刀了,即便徐驍生前曾經派人在中原地帶重金收購此類戰刀,依然沒有結果。因為初代徐刀一來鑄造不多,總計不過七千把,二來當時條件惡劣,鑄造工藝十分粗陋,導致戰刀並不優良,在戰場上損毀極多,經不起幾場仗,而徐驍當時帶兵四處征戰,打了很多苦戰敗仗,比喪家犬還不如,說實話當時哪裡顧得上記得要留存幾把刀作為紀念?人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過慣了以戰養戰的生活,至於佩刀是不是自己鑄造,真無所謂。要知道那時候打仗,就連徐驍自己都做過在戰場上直接扒下敵人甲冑披掛在身的勾當。
徐驍生前,只喜歡跟徐鳳年吹噓他的豐功偉績,說他打了多少了不得的勝仗,打敗過多少春秋八國裡聲名赫赫的名將,卻從不跟徐鳳年說自己在那些歲月裡吃了多少苦頭,一句也不曾提過。
很多事情,是徐鳳年很久以後,跟褚祿山、袁左宗這些人的閒談裡聽到。
有些時候,徐鳳年也會想,如果以後自己有了孩子,也有機會等到他們慢慢長大,大概跟徐驍一樣,只會跟他們說,爹這輩子打敗過一位位武道大宗師,而不會跟他們說那些生死一線的廝殺裡,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
世間父子,大抵如此。
不曾親為人父,不知為父之艱苦。
徐鳳年在緩緩摘下腰間佩刀的時候,轉頭望向宋漁笑問道:「宋管事,你家那雙剛剛滿十歲的雙胞胎,會不會厭煩你的絮叨?」
冷不丁聽到這麼個問題,機巧伶俐至極的宋漁仍是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很快會心笑道:「自然會的。每次跟那倆孩子說他們爹見識過多少大人物,總會被嗤之以鼻,恨不得捂上耳朵,倒是跟他們說起王爺的種種壯舉,孩子哪怕聽過太多遍也覺得津津有味。」
徐鳳年在清涼山見過幾次那對粉雕玉琢的姐弟。不同於已經及冠為官的長兄和出嫁陵州的二姐,二人性情跳脫,調皮得很,喜歡在山上山下瘋跑,聽說如今跟陳亮錫從江南道帶來的那個小姐姐、呼延大觀的女兒,還有於新郎留在王府的小綠袍兒,關係都不錯,經常一起玩耍嬉戲。有次徐鳳年在清晨獨自走在湖心長堤上,一幫孩子鬼鬼祟祟蹲在湖邊,用他們自制的粗糙魚竿在釣鯉魚,小木盆裡已經擁擠著四五條肥腴錦鯉,結果被他撞了個正著。他故意遠遠咳嗽一聲,宋漁的幼子立即就掀翻木盆,讓所有人把魚竿往湖裡一丟,然後一溜煙跑路了。哭笑不得的徐鳳年只好幫著這群搗蛋鬼從湖中收回魚竿和木盆,留在原地。
聽潮湖的錦鯉來歷不俗,來自遼東一座巍峨大山頂部的天然大池。這種天池鯉在煉氣士眼中不是俗物,天生金鱗,身負人間氣運。聽潮湖的錦鯉號稱一尾十金,這些年一直是北涼文官夢寐以求的珍稀玩意兒。早年跟隨徐驍的武將都是大老粗,對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不感興趣,當時尚未叛出北涼前往太安城的嚴傑溪之流,又不屑討要,只有李功德當年厚著臉皮跟徐驍求了幾條,徐驍大手一揮,說自己抓去,能抓起多少就都拎回家去。當時已經官居豐州都督高位的李功德還真就親自跑去抓了,最後抓了七八條回去養在自家池塘,據說已經有一塘百鯉的氣象。當然,徐鳳年和李翰林都心知肚明,李功德每次對著池塘笑得合不攏嘴,不是心底有多喜歡那些天生異相的錦鯉,而是那些鯉魚,都是活銀子啊!
那名年輕士子聽到這場對話後,震驚不已,他不敢相信眼前年輕人果真就是那位北涼王,是那個率領北涼鐵騎擋住北莽百萬大軍的人。
徐鳳年摘下腰間涼刀後,輕輕掛在架子上左側最邊緣的一隻玉鉤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此一來,徐家六代戰刀,都湊齊了。
年輕士子有些惶恐,趕緊作揖道:「風塘郡戴遠傑,參見王爺。」
徐鳳年訝異道:「薊州風塘郡?蕉庵先生是你何人?你可是戴家遠字輩子孫?」
戴遠傑更是驚訝,沒料到堂堂藩王會聽說他的爺爺。他們戴家曾是舊北漢世代簪纓的豪門,近三百年來家族子孫便以「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字排輩,到了戴遠傑這一代,剛好輪到「遠」字。只不過戴家與許多春秋豪門一樣,隨著成王敗寇的那場「不義」戰事落幕,戴家就此沉淪,家族子弟恪守蕉庵先生訂立下來的規矩,學而不仕。戴家的藏書樓「八百鐵劍樓」曾是春秋中的六大書樓之一,尤其珍藏有奉版善本百餘種,精刻本、抄本校本更是不計其數。舊北漢被徐驍帶兵滅國後,原本一向不介意外人登樓的戴家藏書樓便不再對外開放,便是家族子弟也不可輕易登樓看書。
這位家學淵源的年輕士子抬頭正色道:「正是家祖!」
徐鳳年臉色有些尷尬:「聽潮閣的奉版孤本珍本,有半數都是早年我們徐家從你們八百鐵劍樓勒索來的,你這趟來北涼如果是討要那些書籍,我回頭讓人整理一番,儘量原數奉還。」
戴遠傑第一次聽到這樁秘聞,爺爺從未對他提及此事,一時間比徐鳳年還尷尬。
他一介文弱書生,能有幾個膽子來北涼跟這位西北藩王秋後算賬?
徐鳳年微笑道:「書擺在聽潮閣那裡也是吃灰塵,還不如還給你們戴家。但是事先說好,書可以還,但前提是你們戴家書樓不可敝帚自珍,需要對別姓子弟和外鄉士子開放。這件事情,你可以先跟蕉庵先生商量一下。當然,這是個不情之請,蕉庵先生未必會答應,但不會影響你在白馬書院的求學,你戴遠傑放寬心便是。實在不行的話,我就把那些奉版書籍以你戴家的名義贈送給白馬書院,你也可以在家書裡與蕉庵先生明言此事。」
戴遠傑權衡一番之後,如釋重負,再次作揖,心悅誠服道:「王爺海量!」
徐鳳年啞然失笑,有些到嘴邊的話還是被他忍住了。其實當年徐驍是靠著刀子「借」來的書,如今無非因為他徐家的數十萬柄涼刀還在,還書一事才會變得「海量」,其實這件事歸根結底,徐家不佔理。只不過徐鳳年也不想跟一名戴家後人說這些。
再好的書,無人翻閱的話,看上去很值錢,其實也最不值錢。
但是徐鳳年也從呵呵姑娘那裡聽說許多黃龍士的怪話。這位黃三甲說過以後的讀書人,讀書一事太過輕鬆,對先賢心血,反而不重視了,所以才會有「古人已把道理說盡」的無奈感嘆。
徐鳳年跟著年輕士子走入白馬書院。
年輕士子沒來由回望一眼,看向那座木架。
春秋之後。
徐家六刀。
列陣於此。
白馬書院遵循中開講堂左右齋舍的舊制而建,三百求學士子就住在那東西六十間齋舍之內,常年待在書院授業的先生暫時只有十九人,姚白峰、徐北枳都在此列,而副院主白煜仍然需要主持清涼山那邊的官邸事務。但是書院接下來打算在今年秋冬邀請的臨時講學先生,多達二十餘人,一大串名字,可謂陣容壯觀。有青鹿洞書院山主黃裳,有推崇法家的新任幽州刺史宋巖,被姚白峰譽為「三個刺史之才」的黃楠郡大儒王熙樺,曾經與徐渭熊、許煌等人一起在上陰學宮韓穀子門下求學的大師兄常遂,據說還有如今正在上陰學宮擔任稷上先生的音律大家魚幼薇。
徐鳳年跟隨戴遠傑緩步其中,最終在藏書樓前的空地停步。姚白峰與劉元季、尉鐵山這些功勳老將圍坐在一起曬太陽,而徐北枳則領著一幫書院年輕士子在曬書。
從京城國子監祭酒位置上退下來的姚白峰看上去精神矍鑠,並非像離陽朝廷傳聞那般老朽不堪因病辭官。其實連徐鳳年也不清楚姚白峰為何會主動離開太安城,又為何不是在京城那邊頤養天年,而是重返北涼。要知道姚氏家學被譽為可與整座上陰學宮相抗衡,雖然有誇大之嫌,但無人質疑姚白峰本人在離陽文壇士林的崇高聲望。事實上,這幾年的太安城,姚白峰幾乎是唯一願意在朝堂上為北涼軍政說幾句公道話的清流文臣,徐鳳年相信如果不是如此「忤逆」趙家皇帝,以姚白峰的清望和學識,早就得以躋身離陽中樞,與桓溫、趙右齡、殷茂春之流並肩而立,而不是待在空有清譽卻無實權的國子監。何況在姚白峰緊隨嚴傑溪之後進京為官後,許多姚氏子弟都順勢出仕,姚白峰此時選擇入住北涼白馬書院,就連徐鳳年都替老人感到有些擔心,以至於之前和宋洞明在清涼山議事,徐鳳年提出是否可以僅讓姚白峰擔任講學先生而不當這個院主,以此來幫助老人儘量減少在離陽廟堂那邊的風言風語。作為昔年元本溪選中的儲相,深諳離陽官場水深水淺的副經略使宋洞明也支援此事,可最後姚白峰仍是婉言拒絕,有「年紀不小,官癮極大。寧為雞頭,不做鳳尾」十六字戲言,執意要求親自做書院的一把手。清涼山或者說是徐鳳年實在拗不過這位德高望重的年邁讀書人,只好讓姚白峰執掌白馬書院。
看到徐鳳年到來,劉元季、尉鐵山這兩位早年的北涼邊軍副帥,沒敢倚老賣老,立即起身相迎,尤其是家族子弟橫行鄉里卻不自知的劉元季,顯得有些心虛。徐鳳年世襲罔替前夕,曾經在那場關外演武的時候,劉元季被舊日同僚的林鬥房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氣得七竅生煙的劉元季趕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個在自己跟前個個恭謹的不肖子孫全部喊到祠堂,以不怕錯殺只怕錯過的姿態,讓家裡上上下下二十幾個姓劉的後輩跪在地上,親自用皮鞭一人狠狠抽了一百鞭,當場就有七八人給抽暈過去,鮮血淋漓。祠堂外的劉府婦人們一個個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當天府上七名管事被打死三人,劉氏年輕子弟的伴讀全部捲鋪蓋滾蛋。從那以後,劉府家風為之一肅,劉元季更是閉門謝客,直到左騎軍統領何仲忽捎話給他,說要他們這幫老頭子重回邊軍效力,劉元季這才扭扭捏捏露面見人,否則估計老將這輩子都不打算跟昔年袍澤們打交道了。
北涼這些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武將功高勳大,桀驁難馴,不服約束,自然都是事實。但是有一點與離陽許多「開國」功臣不一樣,那就是對於徐家或者說徐驍,懷有一種難以言喻且根深蒂固的濃重情結。如果說閻震春、楊慎杏、馬祿琅這些離陽大將軍,是幫著老皇帝打下了趙室江山,那麼燕文鸞、尉鐵山、劉元季這些悍將,是跟著徐驍打下了徐家江山。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很簡單,徐驍跟他們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上陣廝殺,既有那種「君臣之誼」,更有你我換命的袍澤之義。廟堂之上,晦澀難明,最難見真心;沙場之上,生死剎那,最易見秉性。
在聲名狼藉的徐鳳年世襲罔替北涼王前後,暗流湧動,原騎軍主帥鍾洪武被殺,在北涼道私下被稱為不是什麼殺雞儆猴,而是殺虎儆狼,由此可見北涼風氣之剽悍。徐鳳年以世子身份領銜陵州將軍的時候,哪怕徐驍還在世,把持陵州官場的將種門戶不一樣還是鬧出了那場風波?
徐鳳年跟眾人打招呼後,看到蓮子營老卒林鬥房,恍然大悟,那柄徐家初代戰刀肯定是這位獨臂老人的珍藏。記得早年徐驍心心念唸了很多次,說如果當今天下真還存有初代徐刀的話,多半就是當年親自贈送給林鬥房,當作兩家娃娃親定親信物的那一把了。只不過後來林鬥房膝下並無子女,這位蓮子營第一位主將在心灰意冷後也在北涼銷聲匿跡,那樁親事只好作罷。如今的白羽輕騎主將袁南亭便出身蓮子營,那次六百老卒為世子殿下入京送行,林鬥房、袁南亭,還有現任右騎軍統帥的錦鷓鴣周康都曾出現。
戴遠傑給徐鳳年、宋漁搬來兩張椅子,徐鳳年接過椅子後,沒有名正言順地擠佔姚白峰那個中間主位,只是隨意放在林鬥房旁邊落座。至於清涼山大管家宋漁,更是乾脆沒有接過椅子,笑著搖頭拒絕了,屏氣凝神站在遠處。
姚白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一笑,然後臉色轉為凝重,開門見山問道:「王爺,敢問廣陵道春雪樓變故,清涼山可有插手?」
初秋的日頭和煦暖人,但是在姚白峰丟擲這個問題後,即便是林鬥房、尉鐵山這些老將也感到一股心悸,原本意態閒適的坐姿都瞬間變成正襟危坐。
徐鳳年臉色如常,輕輕搖頭笑道:「我倒是想有點關係來著,可惜沒有。」
姚白峰凝視著這位年輕藩王略顯狹長的眼眸,久久無語,似乎沒有抓到預料之中的端倪。老人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亂世之象啊,才過了短短二十餘年太平世道,怎麼就淪為這般光景了?」
徐鳳年臉色依舊恬淡,微笑問道:「姚先生是覺得為何這天下除了涼莽邊境狼煙四起,怎麼就連中原也要兵荒馬亂了嗎?」
姚白峰愕然,隨即苦笑道:「王爺無須如此挖苦,老夫捫心自問,從未覺得為了中原安穩,北涼將士就應該戰死邊關。」
徐鳳年思索片刻,緩緩道:「今日中原亂象,朝廷難辭其咎。離陽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將勢力兩事,大方向是對的,但是落在實處的具體手腕,太過酷厲了。比如閻震春、楊慎杏這撥手握兵權的老人,心向趙室毋庸置疑,還有那淮南王趙英其實也根本不用戰死沙場。恰恰相反,這些人正是離陽的元氣所在。讓其老死病榻,雖然拖泥帶水,但遠比用一場處心積慮的廣陵道戰事,來乾脆利落地死人奪權,也許要好得多。還有,離陽文武百官,誰都不是傻子,如果說給我爹惡諡,還在承受範圍,那麼老首輔張鉅鹿的晚節不保,尤為寒心。當今天子不能說是昏君,原本應該被稱為中興之君才是,種種舉措,例如增設館閣、破格美諡閻震春等,也算大慰廟堂文武之心,只可惜有些事情,身為臣子的張鉅鹿做得好,作為君主的趙篆未必就能做好,最少他的時間就不夠。」
徐鳳年心平氣和道:「現在的中原亂象,亂在何處?亂在人心罷了。淮南王趙英懷怨而死,膠東王趙睢鬱郁而退,靖安王趙珣戰戰兢兢取媚太安城,廣陵王趙毅自汙名聲而求世襲罔替,那麼燕剌王趙炳的起兵北上,也就在情理之中。離陽武將,不說閻楊那些老人,年輕一輩中,盧升象、蔡楠、唐鐵霜等,相信這些人一樣都會有一些難言隱痛。如果張鉅鹿沒有死,哪怕已經離開廟堂退居江湖之遠,又甚至只要不是身敗名裂的下場,今日中原絕對亂不起來。」
姚白峰面有痛苦之色,顫聲道:「不管如何,百姓何其無辜!」
尉鐵山微微搖頭,劉元季翻了個白眼。這些從死人堆裡活下來的北涼老將,大多對這種書生意氣有些嗤之以鼻。
徐鳳年平淡道:「自大秦立國起,八百年以來,分分合合,戰火不斷,哪個朝代的百姓不是無辜?而且先生‘不管如何’這四個字,太過輕描淡寫了。那皇帝趙篆哪怕有千百藉口,但只要他還坐在龍椅上,這場禍事就得由他來負擔。就像我徐鳳年擋住了北莽馬蹄,沒有任由他們長驅直入中原,朝廷不念好,我根本不在意,如果擋不住,第二場涼莽大戰輸了,以後青史罵名也好,當世的中原百姓戳著我的脊樑骨罵也罷,我一樣還是不會在乎。」
蹲在不遠處翻書曬書的徐北枳轉頭重重咳嗽一聲,沒好氣道:「這些大話屁話晦氣話,少說兩句,你北涼王不在乎我徐北枳還在乎呢!還有啊,姚先生是咱們白馬書院的院主,你給我客氣些!」
徐鳳年無言以對,有些吃癟。
姚白峰哈哈大笑,開懷說道:「無妨無妨,王爺今日肯說這些不討喜的言語,我這個脖子都埋在黃土裡的老頭子,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劉元季嘿嘿笑道:「那是當然!咱們王爺是地地道道的北涼老爺們兒,是實在人,從來不說離陽朝廷那邊狗屁倒灶的官腔!」
林鬥房笑罵道:「王爺祖籍遼東錦州!何況也不是出生在北涼!你劉老三這輩子拍馬屁無數,就沒一次上得了檯面。」
劉元季天不怕地不怕,對大將軍徐驍也是敬而不畏,唯獨畏懼林鬥房這個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否則當初到頭來整個北涼就只有林鬥房賞給了劉元季幾記老拳,如果不是尉鐵山等人拼命攔著,估計劉元季還要被踹上無數腳。
尉鐵山欲言又止。
徐鳳年眼尖,溫和說道:「尉老將軍有話直說。」
尉鐵山一咬牙,沉聲問道:「王爺,咱們北涼當真要依靠那些年輕人,把三十萬鐵騎和北涼存亡都交付流州戰事?」
這次輪到姚白峰咳嗽一聲,偷偷丟給了徐北枳一個眼神。
畢竟附近那些曬書的書院士子魚龍混雜,涉及邊關大事,不得不小心行事謹慎對待。
徐鳳年擺擺手,笑道:「沒事,現在在這裡說這個,已經不會洩露軍務了。」
徐鳳年正視尉鐵山:「謝西陲在前往流州之前,曾經私下問過我一個問題:是希望北涼三十萬鐵騎人人轟轟烈烈戰死關外,然後問心無愧地帶著遺憾,等待北涼四州淪陷的結局;還是賭上一把,有可能會揹負千秋罵名,被罵作一位不懂兵事卻貪功冒進的守邊藩王,被後世史家認為是個紙上談兵的典型,去為北涼搏得一線生機?」
一干老將都陷入沉思。
林鬥房第一個回過神,臉色凝重道:「王爺這麼說,我今天就算沒白來一趟,回頭喝兩斤綠蟻酒,原本那一肚子髒話罵話就先放著,要是萬一打輸了,到時候去清涼山的碑林指著那塊墓碑,撿起來肚子裡的東西再罵。」
劉元季訕訕然道:「林鬥房,這也罵王爺啊?」
林鬥房惡狠狠道:「既然當了北涼王,何況手上還有世間戰力最強的精兵,那麼打大勝仗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當年大將軍連大半個中原都打下來了,現在王爺憑啥擋不住北莽蠻子?」
姚白峰一臉匪夷所思,天底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徐北枳幸災樂禍道:「林老將軍這話厚道。」
性情最是平和的尉鐵山忙不迭打圓場道:「老林啊,這還沒喝酒呢,咋就說起酒話來了。王爺,別跟這頭犟牛一般見識,老林這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咱們這幫老傢伙裡頭,不當著王爺面的時候,就他最護著王爺。」
被揭穿底細的林鬥房橫眉瞪眼。
徐鳳年笑眯起眼,滿臉真誠笑意,打趣道:「尉老將軍,我心裡有數,林老將軍畢竟差點做了我的老丈人嘛,不向著我才怪。」
劉元季大煞風景道:「王爺這麼俊,再看看林老頭這副寒磣模樣,就算真有閨女,也絕對配不上王爺啊。」
戎馬生涯中早已習慣了對劉元季拳打腳踢的林鬥房,差點就要一腳踹向這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劉老三,只不過年輕藩王和姚白峰都在場,這才好不容易忍住。
徐鳳年突然輕聲道:「姚先生,我有個提議。白馬書院能否安排一些士子定期去往涼州城內外的村野私塾,為那些出身貧寒的蒙童講學?授業內容不用太細緻,粗淺即可。一來不用耽擱士子在書院的學業,二來那些孩子也聽不懂高深內容。因為我希望我們北涼未來的讀書種子,能夠越早了解中原的風土人情,希望他們知道在寒苦的北涼家鄉以外,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讓他們生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志向。所以書院士子們大可以隨意講學,哪怕是隨口與孩子們說些中原當地的吃食菜餚也好。」
徐鳳年沉默片刻,試探性說道:「可能此事的確有些大材小用,如果書院士子實在無人願意去做,我可以拿出聽潮閣藏書作為外出講學的酬勞。」
此話一齣,姚白峰怔怔出神,半晌無言語。
藏書樓前的空地上,秋天的陽光裡,那些幫忙曬書的年輕士子也許聽不清楚那邊的言談內容,但人人都可看到那一幕。
一個年邁的讀書人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
一位位殺人如麻的北涼功勳武將坐在左右。
一位手握三十萬鐵騎兵權的藩王,更是安安靜靜坐在那邊緣。
然後,年輕人們又看到一幕。
那位桃李遍天下的理學宗師緩緩站起身,對那位年輕藩王畢恭畢敬作揖,低頭時熱淚盈眶,顫聲道:「我姚白峰,我白馬書院,為北涼所有讀書人,拜見北涼王!」
今日太安城養神殿在啟用以來,迎來一場人數最多的小朝會。
中書令齊陽龍、中書省侍郎趙右齡、門下省左僕射桓溫、左散騎常侍陳望、吏部尚書殷茂春、兵部尚書兼徵南大將軍吳重軒、武英殿大學士溫守仁、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常山郡王趙陽、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兵部侍郎唐鐵霜、禮部侍郎晉蘭亭等人,這些手持朝柄的京官都是這間屋子的熟面孔。
而調入京城領平南將軍銜的原青州將軍洪靈樞,現任兩淮道節度使蔡楠、經略使韓林,一同前往薊州負責北部邊防軍務的盧升象和許拱等人,則是相對陌生的面孔。
濟濟一堂,文武璀璨。
那位離陽年輕皇帝趙篆在退朝後換上了一身便服。此衣出自江南織造局,連經斷緯,工藝極佳,雖然不比朝服吉服那般煌煌威嚴,可自有幾分江南獨有韻味。
中原亂象橫生,燕剌王趙炳起兵造反,離開南疆轄境的十數萬精銳勢如破竹,連過四州之地,所向披靡,幾乎毫無阻滯地北渡廣陵江,在舊西楚京城與離陽朝廷南北對峙。春雪樓變故更是讓朝廷原本在廣陵道的縝密收官付諸東流,不但廣陵道名義上的兩位文武領袖官員淪為階下囚,更重要的是一大群離陽功勳武將和西楚姜室降臣都被控制起來。這直接導致趙炳幾乎兵不血刃地全盤接管了廣陵道,吳重軒、盧升象、閻震春這撥名將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大好形勢,為他人作嫁衣裳。廣陵道重新糜爛不堪,甚至可以說一夜之間,燕剌王趙炳便幾乎是坐擁半壁江山。
只不過年輕皇帝在武英殿早朝也好,在現在的養神殿小朝會也罷,並無離陽官場想象中的氣急敗壞,非但氣定神閒,甚至竭力掩飾之下,依舊流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模樣,顯然這位年紀輕輕的文人皇帝,骨子裡到底還是流淌著趙室歷代君主的英武血液。此時趙家天子手裡有一份出自反賊的昭告天下書,內容大逆不道,歷數他這位離陽新君登基後的種種失德罪狀,包括任人唯親、獎罰不公、重用佞臣、傾軋趙室在內,總計十樁大罪。年輕皇帝輕輕放下昭告書,抬起頭微笑道:「據說這份東西是那位宋閥嫡長孫的手筆?」
北徐南宋,南宋即宋閥子弟宋玉樹,文采斐然,哪怕在太安城官場也早有耳聞。
曾經親口稱讚過宋玉樹的坦坦翁,瞥了眼養神殿內那塊「中正平和」匾額,然後開口笑道:「這小子落在趙炳那種匹夫手裡,也就只能寫這種充滿戾氣的文章了,可惜了一塊璞玉。若是在我離陽翰林院或是新設六座館閣任職,定能寫出流芳百世的篇章。既能經世濟民功在本朝,又能在文壇穩居一席之地,絕不至於如此蒙塵,跑去做個貨真價實的刀筆吏。」
年輕皇帝點了點頭:「是有些可惜,前不久朕還答應嚴侍值,一定要為他引薦這棵生於江南士林的宋家玉樹,估計要拖上一拖了。」
天子嘴裡的嚴侍值,屋內諸公心知肚明,當然是那位翰林院新貴嚴池集。如今翰林院在尚書省六部新近建造六所值房,大小黃門郎分班入值,以防被視為身處儲相之地的這些離陽最清貴官員,流於清談。而嚴池集暫時統領六房事務,雖無本官頭銜,但是進階之路已經十分明顯。比起在官場上先行一步進入六部衙門任職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樹、吳從先三人,嚴池集已經有些後發制人的跡象。而年輕天子的隻言片語,又透露出太多值得咀嚼的東西。除了明面上表現出來的對小舅子嚴池集毫不遮掩的親暱,廣陵道宋家的命運似乎也在此刻被敲定了。既然只是「拖上一拖」,那麼先投靠姜室餘孽又依附叛亂藩王的宋家,由於擁有宋玉樹這位簡在帝心的年輕俊彥,在平叛之後,依舊能夠逃過一劫,在離陽官場的上升通道並不會就此阻塞斷絕,相信今日小朝會過後,遠在千里之外的宋家一定可以很快聽聞這番起於宮廷的雷雨聲,多半會因此如釋重負。
年輕皇帝望向位置靠後的兵部侍郎唐鐵霜,溫和問道:「唐鐵霜,大柱國何時從遼東動身入京,兵部可有確切訊息?」
唐鐵霜帶著幾分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回答道:「微臣只知大柱國回覆兵部兩遼邊事緊急,北莽東線主帥王遂近期動靜頗大,蠢蠢欲動,似有大動兵戈之心,大柱國必須佈置妥當方可啟程。」
年輕皇帝嗯了一聲,安慰道:「命兵部高亭樹擬文,告知大柱國不用匆忙南下,兩遼邊務向來是我朝頭等大事,不可因小失大。」
唐鐵霜沉聲領命,心思反而越發沉重。皇帝陛下越是和顏悅色,他這個腦門上貼著「顧黨」兩個大字的兵部侍郎,越是心裡沒底。
如今太安城官場流傳一個說法,叫作「顧劍棠之後兵部無氣運」,說的就是顧劍棠之後主持兵部衙門的大人物們,幾乎就沒有誰的仕途一帆風順。尚書盧白頡先是平調廣陵道,然後在春雪樓成了燕剌王的俘虜。侍郎許拱先是被「發配」遼東,名義上是替天子巡守北關,事實上無疑是被排斥在了京城官場尤其是朝堂中樞之外。盧升象當初以侍郎身份兼領南征主帥,結果從頭到尾戰功寥寥,如果不是後期「擅自出兵」才總算見過幾眼硝煙,恐怕就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至於顧劍棠和盧白頡兩位尚書之間的陳芝豹,封王就藩西蜀,原本還算恩寵無雙,結果到頭來莫名其妙跟著南疆趙炳一起造反,終究算不得什麼好結果。
京城居不易,京官當不易,誠不欺我。
唐鐵霜有意無意看了眼站在稍稍靠前位置上的蔡楠,百感交集。上次韋棟、董工黃等顧大將軍舊部進京,不歡而散,這次蔡楠進京乾脆就沒有拜訪唐鐵霜的意思,待在兩淮道設在京城的面簾子驛站深居簡出。
年輕皇帝轉頭笑望向禮部尚書司馬樸華。祥符三年禮部在尚書省抬階至與吏兵兩部持平,要高出刑戶工三部,司馬樸華自然而然享受到了盧道林、元虢兩位前尚書的許多妙處。當今天子被中原看作文人皇帝並非無的放矢,雖然未必輕視武臣,但重視文官顯而易見,翰林院的遷址和禮部衙門的抬高都是明證。
年輕皇帝看著這位禮部大員,語重心長道:「明年開春就要舉行會試,禮部責無旁貸,正副總裁官人選可有定論?此次春闈規模擴大不少,士子人數空前之多,司馬尚書還需儘早給出一份詳細章程,除了朕會親自過目,禮部不妨把章程一併交予坦坦翁、殷尚書這些主持春闈多次的前輩。」
大概是離陽曆任禮部尚書裡最沒有清望的老人誠惶誠恐道:「陛下,三年一屆的春闈會試,事關我朝文脈綿延,微臣雖在禮部多年,卻從無主持春闈的經驗。況且微臣若論經驗,自認遠比不得坦坦翁與殷尚書熟稔春闈運作;論學識,更比不得中書令大人與溫大學士;若論能力,也比不得陳少保、嚴侍值這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俊彥。陛下,微臣不知如何與禮部同僚選定正副總裁官,並非我離陽人才匱乏,而是恰如小屋門口懸掛一張大珠簾,琳琅滿目,委實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如何揀選啊,故而微臣斗膽懇請陛下親自欽定春闈人選!」
坦坦翁聽著身後禮部尚書大人的肺腑之言,忍不住扭頭望去,伸出一根大拇指。
這個馬屁,可是一下子吹捧了好些人。
司馬樸華面對坦坦翁的手勢,笑意微憨,眼神真誠,無懈可擊。
年輕皇帝攏了攏袖口,微微笑道:「春闈人選一事,朕不畫蛇添足,仍是由你們禮部裁定,實在頭疼的話,司馬尚書回去後多與中書令、坦坦翁交流。不過在朕看來,此次會試主考官除需要德高望重之外,具體負責分房閱卷的人選,倒是可以破格一次,未必講究資歷,禮部、翰林院、國子監,都可以分別揀選幾個年輕人擔任。」
滿臉心悅誠服的司馬樸華趕緊躬身道:「陛下英明!」
年輕皇帝偏轉視線,好不容易才找到與這個小朝會略顯格格不入的洪靈樞。畢竟是剛剛從地方上入京的官員,洪靈樞自身又是青黨領袖之一。青黨在永徽年間多有起伏,尤其是在上柱國陸費墀選擇與北涼徐家聯姻之後,陸家舉族遷往西北,導致整個青州系京官人人自危,好在前不久「老侍郎」溫太乙得以外任高升為靖安道經略使,這才稍稍人心安定。只不過洪靈樞初次入京,在臥虎藏龍的京城官場多有水土不服,也難免面容鬱郁。年輕皇帝嗓音越發柔和,緩緩道:「洪將軍在太安城的宅子可曾修繕完畢?」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充當陪太子讀書角色的洪靈樞受寵若驚道:「回稟陛下,兵部和戶部一起幫忙安排的宅子極好,根本不用微臣稍作更改,隨同入京的家眷都讚不絕口。皇恩浩蕩,微臣感激涕零!」
年輕皇帝笑道:「這件事情上,唐侍郎是花了大心思的,洪將軍要謝就謝他。」
洪靈樞聞言立即對身邊的唐鐵霜抱拳致謝。後者僅是抱拳還禮,並無客氣言語。
洪靈樞心中自有一番深沉思量。他這次擢升入京成為「平」字頭武將之一,得以手握實權,並非沒有人眼紅。因為離陽武臣尤其是京城官場的進身之階,極為有限,就兩條路子:一條是在兵部攀爬,務虛;一條是從京畿之地的都尉校尉做起,步步為營。前者相對簡單迅捷,但是侍郎前後是個大瓶頸;後者講求腳踏實地,速度緩慢,但是隻要成為徵、平、鎮三字將軍之一,前程就十拿九穩,只要熬得住,等到前頭的大佬到了退位的歲數,就能順勢一步一步往上走,反而是如今的兵部侍郎還需要去地方上擔任副節度使一職,最後各憑本事,去爭奪兵部尚書那把交椅。兩者各有優劣,但是像他洪靈樞這般直接從一州將軍升任平字頭將領,屬於不太合理卻合情的提拔。合情在於朝廷需要在數千中原士子奔赴北涼的形勢之下,重用中原腹地的青黨來安撫人心。出京的溫太乙是如此,入京的洪靈樞也是如此。洪靈樞雖說是個地地道道的外來戶,對兵部左侍郎唐鐵霜的前景其實並不看好:一方面是吳重軒的橫空出世,二來唐鐵霜的派系色彩太過濃重。洪靈樞的青黨身份有些時候能夠成為廟堂平衡的官場助力,但是唐侍郎的顧黨嫡系大將身份,意味著大柱國顧劍棠在世一日,唐鐵霜在朝廷幾乎就一日無法登頂。朝廷可以容忍一個總領兩遼軍政的大柱國和一位手握遼東鐵騎的唐將軍同處關外屋簷下,卻絕對不可能允許一位唐尚書與顧大將軍裡外呼應。
洪靈樞並不會因為唐鐵霜對自己的宅子花了心思卻秘而不宣,便因此感恩,但是皇帝陛下看似輕描淡寫地公然揭開,就容不得洪靈樞不去好好思量一番。
年輕皇帝重新拿起那份昭告書,臉色凝重起來,冷笑道:「趙炳貴為趙室宗藩,卻要去做那亂臣賊子,朕容得下廣陵道叛亂,容得下那些投靠西楚姜氏餘孽的文武官員,容得下被戰亂裹挾的廣陵道百姓,唯獨容不得趙炳、趙鑄這對父子!」
這位離陽君主停頓了一下:「吳重軒!」
身材魁梧毫無老態的吳重軒沉聲道:「臣在!」
年輕皇帝面無表情道:「吳尚書為眾位愛卿說一下廣陵道形勢。」
吳重軒不急不緩道:「如今逆賊趙炳總計十一萬大軍入駐廣陵道江北地帶,在隨後半年之內,還會有最少四萬南疆蠻夷青壯進入廣陵江以北。反賊陳芝豹除去目前兩萬蜀軍,接下來半年內亦有三萬左右的蜀地步卒趕赴廣陵道。加上原鎮南將軍宋笠、原薊州將軍袁庭山的兩支兵馬,以及新近吸納的西楚叛軍殘餘兵力,那麼在祥符四年的春闈結束之時,叛軍人數將會達到二十六萬之多。而朝廷目前駐守廣陵道的兵力僅有十二萬左右。」
雖然此次兩大藩王起兵造反,已經讓太安城感到不安,但是當吳重軒明白無誤地說出雙方兵力後,仍是讓溫守仁這樣的中樞重臣都感到驚懼。何況燕剌王趙炳的統兵能力,老一輩官員都心裡有數,那可是曾經能夠與某位瘸子人屠並肩作戰的功勳武人。還有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燕剌王趙炳身邊如今站著一個陳芝豹,一個手握西蜀全數兵馬的白衣兵聖!常山郡王趙陽、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這三位同樣經歷過春秋戰火的武人,無一不是憂心忡忡。趙陽更是春秋戰功前十的離陽大將,越是如此,老人越明白如今廣陵形勢的危殆。
齊陽龍突然輕輕開口道:「顧大將軍率領一部精軍南下平亂是大勢所趨,只不過也不見得就要馬上投入戰場。朝廷練兵,正在此時。就目前來看,軍心不在朝廷而在叛軍,但好在民心在我朝廷,而不在趙炳、陳芝豹兩人。當年徐驍形勢更好,依舊沒有劃江而治,既是不願也是不能,如今不過是二十年後,並非二百年之後,野心勃勃的趙陳兩位藩王,不過是把二十年前的那盤結局已定的殘棋續了下去,只要……」
說到這裡,中書令大人突然沉默不語。
坦坦翁介面道:「只要北涼鐵騎不反,繼續牽扯住北莽南侵的步伐,讓顧劍棠能夠抽得出身南下平叛,趙陳兩位藩王在一鼓作氣過後,自會曇花一現。」
這個「只要」,不知為何讓養神殿許多貴胄公卿都感到一陣古怪意味。
「如果」北涼不願與北莽死戰到底,乾脆捨棄西北,南退千里,繼而與燕剌王趙炳同謀中原,朝廷當如何自處?
要知道溫太乙和馬忠賢這對節度使經略使在到達靖安道後,漕糧入涼一事,果不其然,磕磕碰碰,進展緩慢。
誰會料到二十年太平盛世,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原來,離陽國祚的長短,不知不覺,又一次系掛於一個徐姓之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