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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四章 生養地陳望還債,武當山軒轅求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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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小菜圃,能夠讓兩位武評大宗師先後視若雷池,不得不說讓人匪夷所思。

徐鳳年出乎姜泥的預料,非但沒有直截了當溜下山去,甚至都沒有太過遠掠,而是老奸巨猾地躲藏在了洗象池附近的人流中,蹲在一個擁擠攤子後頭,跟那位風韻猶存的老闆娘買了兩張武當春燒餅,細嚼慢嚥,吃得極慢,好似品嚐斷頭飯。婦人也好奇這位蹲在她腳邊的俊俏公子,為何不願落座。她俏臉微紅,他莫不是有那種心思?她心頭倒是沒有太多旖旎漣漪,只覺得早知是這般情況,剛才就該跟他多收兩文銅錢的。

這個攤子隔壁就是一位山羊鬍老道人在給人解姻緣籤。老傢伙穿著一件縫補厲害的老舊道袍,看樣式顯然不是武當山上的道士,小桌上擺放有一隻摩挲得油亮的青竹大籤筒,任由客人抽籤,然後解簽收錢。

徐鳳年抬頭望去,有些驚訝這個攤子的生意興隆,竟然有不下三四十號信男信女在等著抽籤。老道人老神在在坐在桌後,眯眼捻鬚。桌對面搖籤的客人是位身段婀娜的妙齡女子,約莫是江南道那邊千里迢迢趕來武當山燒香的香客,個子雖然不高,容顏稍顯稚嫩,胸前分量卻很重。老道人不動聲色地微微抬起屁股,方便瞥向她的腰肢。嘖嘖,真細的小蠻腰,他都要擔心她會不會一個風吹,就把腰肢吹斷了。

徐鳳年難免有些腹誹,當年自己落魄時,也曾幹過這種無本買賣,可哪裡遇上過這等好光景,往往等到熙熙攘攘的廟會結束,也沒有一雙手的客人。

瞅見徐鳳年的神情,婦人在閒暇之餘輕聲笑道:「公子,這位吳老仙長雖然不是武當道人,但是如今方圓百里,都聽說他的姻緣籤極其靈驗哩,我就親眼看到好些涼州那邊的千金小姐,專程趕來抽籤。甚至都有人在得償所願後,又趕來給吳老仙長送銀子,最多一人,足有十兩銀子,真真正正是心誠則靈。」

徐鳳年使勁啃了一口武當春燒餅,沒好氣道:「我若是在這裡擺個解籤攤子求財,也會捨得本錢僱請一些女子來演戲,久而久之,不靈也靈。」

婦人哭笑不得。作為一位寡居文君,也曾好奇多於希冀地跑去隔壁抽籤,聽到這個年輕客人這麼大吹法螺後,她也不好說些難聽重話,只好說道:「公子你真是……愛說笑話。」

徐鳳年一笑置之。

那名腰肢纖細胸脯壯觀的小娘子搖出一支籤後,使勁攥在手中,怯生生低頭望去,有些茫然,伸手遞去姻緣籤,嬌嬌柔柔問道:「道長,此籤何解?」

她興許是出身大家門戶裡的女子,遞籤時雙指僅是小心夾住尾端,有些惋惜沒能假借接籤機會揩油的老道士,低頭看了眼手上的籤,又鄭重其事抬頭看了眼她,然後才端起茶壺喝了口茶,潤過嗓子,這才緩緩說道:「‘再,斯可矣。’此乃二十八籤。」

小娘子忐忑不安,靜待下文。

老道人微微一笑:「姑娘放心,雖不是上吉絕佳之籤,卻也是不錯的上平之籤,意思是說姑娘心儀之人,若是一次求不得,切記莫要氣餒,總有柳暗花明之日。」

額頭都已經滲出汗水的小娘子如釋重負,笑意盈盈,那份北涼少見的婉約風情,差點讓老道人看得痴了。

小娘子讓身旁丫鬟多掏了一百文銅錢,欣喜轉身離去。

下位客人是個身材壯碩的年輕人,抓起籤筒就是一陣使勁晃動,甩出一支籤後,抓起來重重拍在桌上:「瞧瞧是啥籤!」

老道人眼皮子直顫,板著臉撿起竹籤,言簡意賅道:「‘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十六籤,下籤。」

年輕人愣了愣,怒道:「連那小娘兒們的二十八籤都是上平,為何老子第十六籤卻是個狗屁下籤,老王八蛋!找削不是?!」

老道人對此置若罔聞,微微偏移視線:「下一位。」

年輕人惱火道:「老子不給錢!」

老道人不愧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長,淡然道:「貧道替人解籤,有個規矩,無論簽好籤壞,一律信則百文,不信的話,離去便是,貧道絕不為難。」

年輕人顯然給震住了,氣勢驟減,問道:「這費長房是啥玩意兒?」

老道人冷笑道:「是大奉王朝鼎鼎有名的一位道教長生真人!」

老人略作停頓,滿臉肅穆之色,沉聲道:「這位費師,與貧道的本門祖師亦是至交好友,最後更是相約聯袂飛昇,人間盛況,莫過於此,莫過於此啊。」

年輕人不由咋舌,最後竟是乖乖掏出一百文銅錢,輕輕放在桌上,憂慮重重地黯然離去。

經過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老道士盡顯得道高人風範,以至於他身上那件破敗不堪的道袍,好像都有了一種滄桑的歲月感。

徐鳳年從頭看到尾,對他刮目相看,老騙子確實還是有些道行的,於是他看熱鬧越發津津有味起來。接下來求籤客人的籤文都比較平淡無奇,既無極差下籤,也無大吉上籤,只不過有趣的是,許多內容都取自王初冬的《頭場雪》。像一位年輕少俠就求得一支「輕泉刀若土壤」,以及之後的「不忍重看卿鬢綠,卻遇客衫黃」,都是摘自《頭場雪》膾炙人口的佳句。相傳早年離陽皇宮裡幾位身為尊貴至極的娘娘,都曾對《頭場雪》十分喜歡,不但如此,就連北莽棋劍樂府的三個詞牌名,都選用了《頭場雪》幾個首創的新穎詞牌名。可想而知,王初冬要是出現在中原士林,必是第一等的座上賓。

每聽到一句熟悉的言語,徐鳳年便眯眼微笑,最後又都有些神情恍惚。他記得當年有位遠嫁千里之外的女子,最是痴情於此書。

徐鳳年嘆了口氣,正要起身,突然又迅速蹲回去。鄰近攤子那邊絡繹不絕的求籤之人裡,出現了兩個熟人。

幽燕山莊的少莊主張春霖,揹負劍匣藏有四劍,應該分別是雛兕、僧廬、霜刀、無根天水。

徐鳳年當年正是在幽燕山莊,第一次遇上了那撥觀音宗的白衣仙師,其中就有賣炭妞。後來在西域,徐鳳年跟張春霖偶遇,沒想到這位年輕人始終把自己當作恩人,連鑄自水龍吟劍爐的那把佩劍都取名為「霜刀」,估計這種身為劍士卻不尊劍道的悖逆行徑,在江湖上肯定會惹人非議。只不過好在如今的幽燕山莊如日中天,龍巖劍爐和水龍吟爐,陸續鑄出十多把名劍,使得幽燕山莊一舉躋身離陽十大幫派,排名還要在江南笳鼓臺和北涼魚龍幫之前。

另外一位則是春神湖畔快雪山莊的女子,也是少莊主,尉遲讀泉。

不同於張春霖的孑然一身行走江湖,她身邊站著一位衣衫樸素卻氣象威嚴的中年男人,想必是她的父親尉遲良輔。

徐鳳年看著結伴而行的張春霖和尉遲讀泉,忍不住會心一笑,倒是門當戶對的一雙良配。

張春霖沒有抽籤的意思,只是站在尉遲讀泉身側,看著她小心翼翼搖籤的俏皮模樣,眼神溫柔。

老道人看人下菜碟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只要不是那種確鑿無誤的下下籤,其實遇上被他認作是大富大貴的客人,都能無比嫻熟地把一支平籤說成上籤。歸根結底,他最近趁著那場武林盛事捎來的東風,瞅準機會在武當山上擺攤子解籤,不過是一錘子買賣,哪裡還計較什麼回頭客。所以當那位一看就是出身不俗的年輕女子遞過竹籤,看清楚簽上的內容後,老道人毫不吝嗇笑臉,開懷道:「姑娘,你這可是難得的上吉好籤啊!‘滿殿英雄都在此,不知誰是狀元郎?’這裡頭還有一個典故,是說先帝一統中原後,大開科舉,第一次取士,看到站滿大殿的俊彥,龍顏大悅,故有此問!此籤寓意極佳,相信姑娘身邊不缺良人追求。哈哈,其實貧道已經不用多說什麼,只多嘴一句,就是姑娘莫要挑花了眼,白白耽誤了年華才好。」

尉遲良輔微微一笑。身為當之無愧的江湖巨擘,他自是看得出這名老道人的斤兩,但是不管怎麼說,自己閨女能夠抽中一支好籤,自然沒有不高興的理由。

尉遲讀泉扭頭對父親雀躍道:「爹,我就說這裡的籤很靈吧!」

尉遲良輔眼神滿是寵溺,微笑道:「靈,很靈。」

她想起什麼,轉頭試探性問道:「道長,我能拿走這支籤嗎?」

老道人有些為難。

只是當他瞥見女子父親的掏錢動作後,立即笑道:「姑娘取走也無妨,貧道當場重寫一支便是,舉手之勞,不打緊不打緊。」

尉遲讀泉雙手接過竹籤後,對父親眨了眨眼睛。

尉遲良輔無奈一笑,乾脆就將整隻錢囊都擱放在桌上。

她將那支竹籤高高舉過頭頂,秋日溫煦的陽光下,她仰起頭,專注而歡喜。

一旁張春霖也跟著開心起來。

因為兩座山莊同為離陽江湖名列前茅的新貴,又不像早先江湖上吳家劍冢與東越劍池或是龍虎山和武當山那種對立關係,快雪山莊和幽燕山莊雙方擁有天然盟友的潛質。事實上尉遲良輔對於脾性溫良的張春霖,在年輕人第一次投帖拜訪的時候,便一眼便看中,心底早已視為佳婿人選。尤其是驟然富貴的張春霖,進入江湖之後,並無沾染上呼朋喚友肆意江湖的惡習,作為偌大一座幽燕山莊的唯一繼承人,竟是僅負劍匣單獨登門,更讓城府深重的尉遲良輔十分認可。況且年輕人的父母,幽燕山莊那對賢伉儷,素來以為人厚道享譽江湖。但是內心深處,尉遲良輔也有些不可與人說的考慮。如今離陽北派扶龍士凋零殆盡,江湖秘聞張春霖的母親出自南海觀音宗,曾是天賦異稟前途遠大的煉氣士,尉遲良輔就不得不想得更深更遠:如果快雪山莊與幽燕山莊成功聯姻,表面看似是後者稍稍高攀,將來未嘗不是快雪山莊的先見之明。

當然,若是自己女兒與張春霖無緣,尉遲良輔也不至於做出強扭瓜的勾當,畢竟,女兒的幸福,在充滿梟雄心性卻喪偶後便不曾再娶的尉遲良輔看來,也很重要,甚至比莊子的江湖地位更重要。

尉遲良輔從不否認自己為了快雪山莊的崛起,費盡心思,不乏冷血手腕。可是這個中年男人始終堅持,自己在江湖上的那般用心,就是為了獨女以後在江湖上,可以不用心。

得償所願的尉遲讀泉在與尉遲良輔並肩離去的時候,冷不丁湊過去腦袋,小聲問道:「爹,你打算還要耽誤柳姨幾年啊?柳姨可不年輕了哦。」

被揭穿老底的尉遲良輔老臉漲紅,雖說那名女子從未出現在山莊,可是莊子上下約莫多少還是有些耳聞,不過尉遲良輔怎麼都沒想到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讓自己閨女都聽說了。

尉遲良輔微微眯眼,念頭急轉。

如果被他查出是誰洩露了天機,那就別怪他把那個傢伙丟進春神湖餵魚了。

尉遲讀泉好似全然不知她爹的難堪臉色和陰沉心思,彷彿漫不經心道:「那就娶了唄,多大點事啊!爹,藏藏掖掖的,真是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小心我以後不崇拜你了哦。」

尉遲良輔恢復正常臉色,輕輕嗯了一聲。

她莫名其妙加了一句:「可不許生氣。」

尉遲良輔微笑道:「知道了。」

就在張春霖跟隨那對父女轉身之際,眼角餘光掃到一人,立即瞪大眼睛,無異於白日見鬼。

不過當他看到那人豎起手指噓了一聲後,張春霖就強自鎮定,神色自若地繼續前行。

吃完武當春燒餅的徐鳳年在阻止張春霖出聲後,拍拍手掌準備起身離去。小泥人在御劍當空尋找無果後,便氣呼呼地打道回府,估摸著這會兒差不多也消氣了,最不濟應該不至於見面後就拿劍砍人。至於是被痛罵幾句還是吃閉門羹,以徐鳳年的厚如拒北城城牆的臉皮,都不算個事兒。

可就在此時,呂祖亭和洗象池之間的這股密集人流轟然分開,恰如武當老掌教王重樓的一指斷江。

徐鳳年揉了揉額頭,站起身,卻沒有就此離去。

是那名走出呂祖亭的徽山女子。哪怕今日不知為何沒有身穿名動天下的紫衣,也仍是給某位地位不俗的眼尖江湖人率先認出身份。

然後她就如同一尾蛟龍闖入蟻穴,身前道路上的人流,不由自主向兩側移步。

尉遲良輔停步抱拳笑道:「軒轅盟主。」

軒轅青鋒置若罔聞,直接與他們三人擦肩而過。

尉遲良輔好似習以為常,駐足原地,等到那位大雪坪缺月樓樓主走出去十數步,這才繼續動身前行。

尉遲讀泉忍不住轉頭望了一眼,那個讓整個離陽江湖無數豪傑臣服在紫衣裙下的傳奇女子。

祥符十三魁,她獨佔三魁。

傳言她曾將當今皇帝拒之門外,更傳言她在牯牛大崗上一夜觀雪悟長生。

尉遲讀泉呢喃道:「果真是好漂亮的女子,就是冷冰冰的。」

尉遲良輔趕緊瞪了女兒一眼。

軒轅青鋒徑直走到老道人的攤子前,後者嚥了咽口水,不知所措。

她俯視著那位噤若寒蟬的吳老仙長,淡然問道:「靈不靈?」

老道士又不是瞎子,更不是聾子,在知曉了這位漂亮女子當世獨一份的身份後,別說過過眼癮了,就是讓他突然之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道教大真人,也沒膽子生出半點歪心思。

大雪坪軒轅紫衣的喜怒無常,離陽朝野幾乎無人不知。

她敢在廣陵江上攔阻武帝城王仙芝赴涼,她敢在京城下馬嵬驛館攔阻北涼王徐鳳年,她敢在太安城外攔阻大官子曹長卿。

她敢如此瘋狂,因為她是軒轅紫衣啊。

離陽江湖再大,但是這般不可理喻的瘋子,又有幾人?

所以老道士在聽到她的問話後,硬著頭皮戰戰兢兢答道:「回稟盟主,不太靈。」

他是真不敢自誇半句,萬一不合她心意,這不是自己揮鋤頭給自己挖墳嗎?

軒轅青鋒扯了扯嘴角:「哦?」

心知不妙的老道士如喪考妣,趕緊亡羊補牢說道:「大多時候還算靈驗,卻不敢保證次次都靈!」

一旁看熱鬧的徐鳳年有些由衷佩服這個老道士的急智了。天底下任何的坑蒙拐騙,最關鍵的就是把話說圓,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技術活兒,一般人做不到。

可惜他囊中羞澀,沒法賞。

軒轅青鋒面無表情,伸手握住那隻裝有一百零八支姻緣籤的竹筒,微微抬起手臂,輕輕晃動。

她潤如羊脂美玉的手腕,緩緩擰轉。

籤筒每轉一次,老道人的心肝就要顫動一次。

以往那是意味著一百文錢入賬,當下則極有可能老命不保啊。

終於一支籤跳出竹筒。

她拈起後,緩緩道:「‘兩世一身,形單影隻’,是第幾籤?」

老道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支破籤還需要他解籤?

老道人癱坐在長凳上,顫聲道:「是第八十四籤。」

生死一線,老道人靈光乍現,壯著膽子高聲道:「盟主!這次正是屬於不靈的那種情況!」

附近不少心善的香客都替老道長捏了一把冷汗。

軒轅青鋒將那支籤丟回竹筒,繼續轉動。

老道人目不轉睛地死死盯住那隻籤筒,在心中唸唸有詞,把漫天仙佛菩薩都給祈求了一遍,別說是坐鎮武當的那尊真武大帝,就連他河州家鄉的土地祠也沒忘記。

只是,當那名女子報出第二支籤的內容後,老道人就徹底心如死灰了。

「緣木求魚,終不可得。」

她依舊問道:「是第幾籤?」

汗流浹背的老道人輕輕哀嘆一聲,有氣無力道:「是五十四籤。」

她一手持籤一手握筒,既沒有把竹籤丟回籤筒,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眯起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眸。

老道人低頭頹然道:「我的籤,不靈的。」

老人都已經不敢自稱貧道了。

她不露痕跡地瞥了別處一眼,猶豫了一下,開始第三次搖動籤筒。

一支竹籤輕輕跌落在桌面。

老道人閉上眼睛,裝死算了。

只聽頭頂傳來那個清冷的嗓音:「卜以決疑,不疑何卜。」

已經接近崩潰邊緣的老道人眼神恍惚,一時間沒有回過神。

不知是誰,替他回了一句:「十一簽,中平之籤。」

終於醒悟的老道人滿臉狂喜,撕心裂肺道:「盟主!是中平之籤,真的是中平之籤!」

老道人一時間喜極而泣。

世情皆如此,鬼門關走過了一遭,回到陽間,相信只要有口冷水喝有個冷饅頭吃,就已經是天大幸事了。

世人皆言事不過三,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陷入沉思,笑了笑後,第四次搖動籤筒。

這一回,認命的老道人不知哪裡來的精氣神,左右張望,試圖找出那位先前幫忙出言解籤的恩人。

只是茫茫人海,何其難哉。

軒轅青鋒這一次抽出那支竹籤後,沒有自報籤文內容,而是看過後便遞給老道人,如同最尋常的求籤之人,問道:「何解?」

老道人顫顫巍巍接過竹籤,驢唇不對馬嘴地大聲回答道:「中籤!中籤!中籤……」

老道人只是反覆高聲「中籤」二字。

她也沒有生氣,等到老道人稍微平靜後,繼續問道:「何解?」

老道人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淚水,艱難站起身,雙手握籤作揖之後,臉色惶恐地說道:「回稟盟主,此籤是第九十六籤,‘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此籤是說姻緣一事,欲速則不達,需耐心靜待。」

老道人不忘說道:「未必準,未必靈。」

軒轅青鋒不置可否,伸出手。

老道人趕忙將那支竹籤遞給這位閻王爺一般的可怕女子。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驚愕的言語:「你的籤,挺靈的,很好。」

她低頭放下竹筒,先後從中抽出三支籤,其中兩支在離開竹筒後就在她指尖瞬間化作齏粉。

於是她只留下兩支籤。

她抬起頭,看向如同剛從洗象池裡爬出來的老道人,略作思量,說道:「你替我解了四籤。」

老道人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嘴唇乾澀。

只聽她緩緩說道:「黃金一百兩,道教秘籍一本,北涼陵州宅院一座,徽山頭等客卿一席,你可以任選一樣。」

老道人喜極而泣,老淚縱橫道:「我要去徽山!去大雪坪做客卿!」

軒轅青鋒臉色冷漠地轉身離去,帶著那兩支姻緣籤。

恍若隔世的老道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不知道在碎碎唸叨些什麼。突然,他一腳踢掉那條長凳,哈哈大笑道:「做個屁的道士!今兒起,我就是徽山客卿了!頭等的!」

顯而易見,即便老人打算繼續擺攤解籤,也不會有誰還有興趣求籤了。

老道士耳畔驀然響起一個略帶打趣意味的嗓音:「老仙長,這可是在滿山道士的武當,你這麼說話可不妥當。」

正是滿腹豪氣時候的老道士皺著眉頭轉頭望去,看到一位他覺得勉勉強強能稱為玉樹臨風的年輕公子哥,老道士冷哼一聲:「說了又如何?貧道可是徽山頭等客卿!就算陳老神仙和俞老真人這兩位,貧道若是現在遇上了他們,想必也能討杯茶喝!」

年輕人伸出大拇指,讚歎道:「了不得!」

年輕人身邊的婦人氣笑道:「老吳,剛才正是這位公子幫你說話,你豬油蒙心了吧?!」

老道士愕然,立馬轉變臉色,笑逐顏開道:「是貧道失禮了,公子莫要怪罪。」

老道士大踏步走向婦人的攤子,道袍大袖晃盪得厲害,頗有龍驤虎步的風采:「韓妹子,來來來,幫老哥還有這位公子來兩張武當春燒餅,記得把餅攤大些,老哥不缺那銀子,何況咱也從不是小氣人!」

婦人自顧自搖頭,有些無奈。

她手腳伶俐,且熟能生巧,很快就分別遞給兩人一張分量十足的武當春燒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接過春燒餅的時候,老道人想要順手摸一把婦人的手,後者更快一步抽回手,沒讓這個老不修得逞。

老道人咬下一大口春燒餅,笑眯眯道:「韓妹子,還做這苦累活計幹啥,起早摸黑的,也賺不到多少銀子,要不然陪著老哥我去那徽山如何?」

婦人白眼道:「去那中原作甚?」

老道人嘿嘿笑道:「老哥我的心思,妹子你還不清楚嗎?」

婦人先是一愣,然後惱羞成怒道:「滾!」

老道人不死心道:「妹子,你男人不是很早就在涼州關外那邊沒了嗎,這麼多年後改嫁又咋了?你們一家子孤兒寡母的,多可憐,有個靠得住的男人照顧才是好事啊。再說了,你之前不也讓老哥解過籤嗎?」

已是怒極的婦人臉色蒼白,上前幾步,扯過老道人手中的春燒餅,摔在地上:「滾!我賣給誰春燒餅,也不賣給你這種噁心人!給再多銀子,我都嫌髒!」

老道士倒也不生氣,只是遺憾道:「唉,韓妹子,你是好女人,可惜就是沒享福的命。罷了罷了,就當咱們有緣無分。」

婦人不再理睬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

老道士自顧自唏噓一番,轉頭對那位年輕人笑道:「得嘞,貧道只好自個兒去中原享福嘍。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公子,以後若是去徽山遊玩,報上貧道的名號即可。」

年輕人笑道:「好的。」

老道人瀟灑離去。

年輕人問道:「老道長,連攤子也不要啦?」

老道士沒有轉身,揮揮手,貌似豁達道:「要那麼些不值錢的物件做什麼,跌份兒!你要喜歡就歸你了!」

等到老道士走出很遠,婦人對年輕人輕聲道:「連姓什麼叫什麼都沒有與公子知會一聲,還報他的名號呢,見過臉皮厚的,真沒見過這麼厚的!幸好我聽說這個老傢伙是河州那邊的人,否則真是丟了咱們北涼的臉。」

徐鳳年笑問道:「聽口音,大嫂是咱們北涼陵州人?」

婦人眼神古怪,半晌才冒出一句:「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正在吞嚥武當春燒餅的徐鳳年差點噎到。

婦人掩嘴笑道:「瞧把你嚇的,嫂子逗你呢。」

徐鳳年委實哭笑不得,一邊咬著春燒餅一邊走向隔壁攤子,扶起長凳,轉頭微笑道:「大嫂,請我吃春燒餅的傢伙跑路了,要不然我替你解一簽,就當餅錢了?」

經過那名氣勢嚇人的女子一折騰,婦人攤子的生意都冷冷清清了,她坐在長凳上伸手輕輕捶打腰肢,看著那個笑臉溫和的年輕公子哥,懷疑道:「你會解籤?」

徐鳳年點頭道:「老本行了!」

婦人搖頭笑道:「公子你啊,可沒那個老傢伙能騙人,大嫂哪裡會上這個當,放心,餅錢就算了,大嫂請你。」

徐鳳年好奇問道:「大嫂,怎麼從陵州跑來這武當山擺攤子了?」

婦人平聲靜氣道:「我孃家是這邊啊。前些時候來山上燒香祈福,見到這裡的光景後,琢磨著自己剛好會這些手藝,閒著也是閒著,就覺得擺個攤子能多賺些。」

徐鳳年笑問道:「我猜大嫂家的孩子都在蒙館學塾讀書了吧?也對,咱們北涼這邊,書籍貴著呢,最吃錢。」

婦人又不說話了,直愣愣瞧著徐鳳年。

有些憋屈的徐鳳年無奈道:「大嫂,我真不是吳老頭那種人!」

婦人忍俊不禁道:「真是經不起逗,可不像咱們北涼的爺們兒。」

徐鳳年佯怒道:「大嫂別罵人啊。」

婦人擺了擺手,端了一條小板凳和一碗定神湯,坐在徐鳳年對面,笑道:「餅是送你的,這碗定神湯,就算是解籤錢了。大嫂不識字,可不許騙我。」

徐鳳年吃完春燒餅,俯身拿過定神湯喝了一大口:「哪能啊!」

婦人雙手捧起竹筒,眼神虔誠。

徐鳳年正襟危坐,微笑不語。

落簽在桌後,她以雙手拇指食指拎住首尾,大概是既然不識字,就不用多此一舉去細看什麼了。

她亦是用雙手遞給徐鳳年。

那份無言的沉重莊嚴,好像在交付性命。

從來與青史無緣的老百姓,總歸是相信頭頂三尺有神明的,會事死如事生,才願意相信來世福報,才會不辭辛苦地登高燒香祈禳。

徐鳳年接過竹籤,看過籤文後,嘴角翹起,柔聲道:「‘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第七十二籤,上籤。」

婦人不識字,籤文內容則大致聽得明白,至於上籤二字,更是簡明扼要,毋庸置疑。

她釋然而笑。

徐鳳年收回竹籤放入竹筒,喝了口定神湯,笑道:「大嫂是好人有好報。」

她笑意恬淡。

之後兩人隨意閒聊,多是她說他聽。她說起了她眼中的陵州鄉土風貌,當然最多還是家裡兩個孩子的蒙學情況。她說年齡大些的孩子還不錯,沒那麼頑劣,雖說也從沒人聽說學塾先生誇獎過什麼,多半是考不中秀才的,便是通過縣試成為童生估計都相當不易,可是每次看著那個孩子挑燈讀書,擺出那副讀書人獨有的搖頭晃腦的模樣,她就會沒來由很高興。而那個小些的孩子就讓她很頭疼了,寧肯下田勞作,也不樂意去私塾背書,小小年紀就想著打仗殺蠻子。她最後還說如今不曉得北涼其他地方如何,前兩年最少陵州那邊大小私塾,孩子們都能拿到很便宜的書籍,便宜到讓她這種家境貧寒的人家都覺得便宜。是因為之前陵州有個姓徐的大官,是他的主意,好像是那位大官說了句北涼人少,但讀書人可以多些。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那幾本蒙學書籍比前五六年,的確是便宜了一大截。

所以她說,那個姓徐的大官,是個好人,只可惜聽說離開陵州去涼州當官了。

徐鳳年笑臉溫柔,望向遠方,輕聲道:「橘子他啊,什麼都好,就是酒品差了些。」

婦人沒聽懂,也沒有多問。

她攤子那邊有生意了,婦人問道:「公子,我能要回那支籤嗎?」

徐鳳年笑道:「那我得找找,嫂子你先去忙,我找到了就給你送去。」

她點了點頭,起身後,婦人突然臉色微紅道:「公子,喊我姨也好,別喊嫂子了!」

徐鳳年一頭霧水,婦人冷哼一聲,去隔壁攤子忙碌起來。

徐鳳年搖了搖頭,不明就裡,倒提竹筒,倒出竹籤,在尉遲讀泉和軒轅青鋒之後,原本一百零八支姻緣籤,就少去了五支。

他找出婦人搖出的那支竹籤,起身送去。

她發現這位遊手好閒到去當算命先生的年輕人,似乎仍沒聽懂她的意思,於是反而有些難為情了。

她瞥了眼竹籤便小心收起,抬頭問道:「是那支籤?可別騙我。」

徐鳳年搖頭正色道:「不騙人。」

她笑眯眯道:「去吧去吧,嫂子就不耽誤你騙人銀子啦。」

有些鬱悶的徐鳳年坐回桌前,重操舊業,熟門熟路,開始大大咧咧招徠生意。

只是山羊鬍老道人留下那麼個爛攤子,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加上附近攤位認定徐鳳年是個鑽錢眼裡頭的神棍,而且年紀輕輕,當下又沒有披件唬人的道袍,自然給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印象,一撥撥香客遊人來往路過,顯然都沒停步抽籤的興致,難得兩三位年輕女子欲語還休,想要上前搖籤,結果都給家裡長輩或是身邊同齡男子婉拒了事。徐鳳年只得小口小口喝著定神湯,委實百無聊賴。徐鳳年逐漸從道貌岸然的正襟危坐,變成蹺著二郎腿,再變成趴在桌上晃動籤筒,最後乾脆自己搖出一支支竹籤,也不看那籤文,隨手丟回。

隔壁婦人抹了抹額頭汗水,調笑道:「哪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天底下最難的事情,本就是從別人袋子裡拿錢,公子你倒好!」

徐鳳年嘆息道:「難道真要我去跟武當借件道袍?」

婦人納悶道:「公子也不像是缺錢的人,真稀罕那點銀子?」

徐鳳年下意識瞥了眼茅屋方向,柔聲笑道:「我媳婦最沒出息了,只喜歡收集銅錢,大的小的,她都不嫌棄,就像個守財奴。」

婦人樂不可支:「也虧得你媳婦不在!」

然後她勸解道:「女子持家都這樣,公子你想開些。」

徐鳳年深以為然:「燕子銜泥,積少成多,是這個理兒。」

婦人長撥出一口氣,抬手捋了捋浸透汗水的鬢角髮絲:「嫂子先回了。」

徐鳳年奇怪問道:「這麼早就下山?零零碎碎這麼多物件,搬得動?」

她指了指一位從呂祖亭外山路緩緩行來的年輕女子,笑道:「她是我侄女,在山上更高些的玉清觀那邊賣胭脂水粉,估摸著是早早賣完了,以前都要更晚才來幫我搭把手,今兒我也偷個懶,早點下山。」

徐鳳年起身道:「從這裡下山,可還有不少山路要走,嫂子,我還是幫你挑一段路吧?」

她搖頭堅決道:「不用,我這兒東西瞧著多,其實都不重。」

徐鳳年玩笑道:「嫂子,就當我用心不良,好歹送你們到山腳牌坊那邊,行不行?」

婦人輕啐了一口,瞪了口無遮攔的徐鳳年一眼,氣笑道:「你不怕閒話,嫂子怕!我那侄女可潑辣得很。怎麼,難不成是你瞧上了她?那嫂子倒是可以當回媒婆。」

徐鳳年瞥了眼那名越來越近的年輕女子,倒抽一口冷氣。她那腰肢,可不是啥柳樹,而是大槐樹啊,他只好苦笑道:「還是算了吧。」

她趁著年輕侄女尚未臨近相鄰兩座攤子,面對徐鳳年,眉眼柔柔低斂,輕聲問道:「你到底想什麼呢?」

此時此刻,她看到那個年輕人,模樣英俊,尤其是眼神清澈,乾淨得就像她年少時初次登上武當山見著的洗象池。

徐鳳年說道:「我去過涼州關外,去過懷陽關,也去過虎頭城。」

她臉色平靜道:「這樣啊。」

徐鳳年咧嘴一笑。

她沒來由問道:「你說北莽蠻子會一路打到這裡嗎,會打到陵州嗎?」

徐鳳年神色堅毅,說道:「只要我們北涼鐵騎還剩下一人,那麼北莽蠻子的馬蹄,就踩不到北涼關內的一草一木。」

她點了點頭,然後展顏笑道:「口氣真大,說得好像自己是大官似的。」

徐鳳年打哈哈道:「我可不是當官的。」

她沒好氣道:「這也用說啊。」

徐鳳年猶然不願死心:「嫂子,真不用幫忙挑擔子?」

她接下來一句話讓徐鳳年呆若木雞:「別嫂子嫂子的,我這些天見多了江湖人,聽他們說啊,咱們那位年輕王爺以前闖蕩江湖的時候,有句口頭禪,叫什麼‘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

徐鳳年伸手抹了一把臉,悲憤欲絕。

我在大雪坪之巔說的那句「還個屁」,沒人跟你提起過嗎,難道不比這句口頭禪更牛氣些?

再說了,這句話也是某位吊兒郎當的木劍遊俠兒,不知在什麼地方道聽途說然後非要教我的啊。

婦人眼神促狹,不再言語,轉身去收拾物件。

徐鳳年望向她的背影,終於沒敢再稱呼嫂子,只是問道:「官府那邊的撫卹銀子可有剋扣或是拖欠?」

她動作一滯,沒有轉身,搖頭道:「不曾,他的老伍長前些年還經常寄給我們額外的銀子,去年才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道:「今年春我才聽說,老伍長死在虎頭城了。」

之後她始終沒有轉頭。

她其實知道,自己最先搖出的姻緣籤,並非懷中那支竹籤,她不識字,卻牢牢記得那支籤的字數。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要緊的事。

老百姓,日子再苦,只要還有盼頭,咬咬牙就能過下去。

她的盼頭在於兩個孩子,至於今天搖出的籤是好是壞,其實無所謂。

最後,她與侄女挑起擔子離去之前,無意間瞥見那個給人感覺總是乾乾淨淨的年輕人,他挺直腰桿坐在桌後,雙手握拳放在腿上,安安靜靜。

不怎麼像年輕人,倒像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春光遠去,只能默然曬著秋季的和煦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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