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青鋒環顧四周:「我隨便找個地兒住下,什麼時候想回中原了,也不用送行,估計到時候你也顧不上。等我回去,先幫你找姓溫的,江湖再大,但畢竟都是我的嘛。」
徐鳳年輕聲道:「謝了。」
軒轅青鋒一笑置之,消逝不見。來去無蹤,如鴻雁踏雪泥。
她的身形出現在拒北城北牆之下,緩緩而行。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對另一名女子說過,此言最可恨。
可她不曾說,此言亦是最可期。
徐鳳年默然站在原地,回神之後,發現廣場上那些人都望向自己,神情各異,就連劍道宗師柴青山都在跟武當真人俞興瑞竊竊私語,眼神尤為隱晦玩味。
徐鳳年對此自然無可奈何,更不想多做解釋,那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當徐鳳年來到二堂前院,就看到副節度使楊慎杏站在一名白眉白髮白衣的獨臂老人身旁,頗為苦惱。
徐鳳年瞥了眼那位比掛像上道教神仙還要仙風道骨的老傢伙,也很苦惱:「隋斜谷,上次在清涼山,已經讓你一口氣吃掉包括‘萬壑雷’在內的三柄名劍,這座拒北城就算掀個底朝天,也肯定沒有合你老人家胃口的好劍,當我求你,別整么蛾子了。」
兩縷雪白長眉幾乎垂膝的吃劍老祖宗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小子豈會不知老夫垂涎聽潮閣內‘扶乩’‘蜀道’二劍已久?老夫此次北行,打算跟你做筆買賣:老夫在關外幫你殺兩千騎北莽蠻子,至少兩千騎,你將扶乩、蜀道兩劍送給老夫,如何?」
徐鳳年斷然拒絕道:「我早就說過,那兩柄劍,我二姐很小就鍾情,甚至不捨得帶出聽潮閣懸佩,這才會帶著那柄紅螭去往上陰學宮遊歷求學,退一萬步說,就算我願意拿出雙劍交換,可我敢嗎?」
隋斜谷譏諷道:「確實,再借你徐鳳年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徐鳳年走近後低聲道:「扶乩、蜀道兩劍雖說都在天下十大名劍行列,可中原那邊不是還有其餘那八柄嘛,回頭我給你弄來不遜色於這兩把劍的,如何?」
隋斜谷嗤笑道:「你小子活不活得過今年秋末還兩說,哪來的底氣幫老夫從中原弄劍到北涼?」
徐鳳年自然而然勾肩搭背道:「這還不簡單,萬一弄不到與‘蜀道’一個水準的兩把絕世名劍,我就用二十把稍遜一籌的好劍來換!聽潮閣還剩下七八柄,加上讓北涼境內魚龍幫使使勁,到時候我再跟誰誰求個情,怎麼都能湊出二十把,咋樣?」
只要涉及生意買賣,年輕藩王那是相當不拿捏架子更不稀罕臉皮的。
隋斜谷肩頭輕抖,震掉年輕藩王的那條胳膊,然後伸出雙指擰轉一縷雪白長眉,眯眼沉思,權衡利弊。
徐鳳年趁熱打鐵道:「隋老前輩,你看眼下就有這麼多中原宗師待在拒北城,稍後還有更多頂尖宗師來此,我找機會跟他們要幾把好劍不算難吧?總之,保證先讓老前輩有幾道下酒菜。咱倆啥交情啊,當年那可是並肩作戰與人貓韓生宣死戰一場的換命交情,實打實的傾蓋如故,這你都信不過我徐鳳年?」
隋斜谷停步站在那座書房門口,轉頭望向這位年輕藩王:「我信你?那還不如去信那個姓澹臺的老孃兒們!」
徐鳳年伸出大拇指:「隋老前輩不愧是與逐鹿山劉松濤一個輩分的風流人物,有膽識!好氣魄!連我都不敢稱呼澹臺平靜為老孃兒們!」
那位楊副節度使簡直不忍直視,更不忍心聽下去,直接大踏步離去。
隋斜谷低聲罵了一句:「老夫認栽,年紀輕輕的,臉皮就比我這裝了幾百把名劍的肚皮還要結實!」
年輕藩王坦然受之,笑眯眯道:「前輩過獎了,謬讚了謬讚了。」
兩人進入書房後,隋斜谷實在受不了年輕藩王的故作殷勤,果斷自己搬了張椅子坐下,因為他知道,這會兒姓徐的王八蛋越是刻意殷勤,將來自己越是要吃大虧。
隋斜谷收斂神色,問道:「左騎軍真沒了?」
徐鳳年坐在書案後,點了點頭。
隋斜谷皺眉道:「右騎軍是聯手大雪龍騎軍再擋上一擋,還是任由北莽大軍直奔這座拒北城?」
徐鳳年沒有遮遮掩掩,直言不諱道:「不擋了,也擋不住,與其我方無意義地消耗野戰主力,還不如干脆讓北莽蠻子在拒北城外頭堆積屍體,只要熬過今年秋冬,到了明年開春,尤其是春轉夏,北莽騎軍的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難熬。」
隋斜谷笑道:「你其實也是想讓懷陽關褚胖子的壓力更小一些吧?」
徐鳳年沒有立即回答,眼神中的訝異一閃而過。
江湖百年,歲數直追春秋九國中國祚最短的後隋,老人漫長歲月積攢下來的厚重閱歷,不容小覷。
隋斜谷環視一遍這座書案上沒有擺設哪怕一件文房清玩的簡陋書房,略帶唏噓道:「當實權藩王當到你這種寒磣份上,也不容易。」
徐鳳年哈哈大笑,揮了揮衣袖:「一肩明月兩袖清風家徒四壁,板上釘釘的名垂青史嘛。」
隋斜谷譏諷道:「虧你還笑得出來,也不嫌丟了你爹的臉。」
徐鳳年雙手籠袖,背靠椅背,笑意淺淡道:「做兒子的再沒出息,徐驍再失望,可也沒辦法當面罵我不是。」
隋斜谷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這位曾與劍神李淳罡互換一臂的吃劍老祖宗,陷入沉思,良久過後,緩緩說道:「我活了這麼多年,對於北莽蠻子的印象,其實不深,只不過比起很多隻經歷過春秋戰火的中原人,還算親眼見識過草原騎軍大舉遊掠的場景。當時我才二十出頭,正好負劍遊歷薊州,在一處南北要衝之地,舊北漢史書上應該稱為‘軹關陘’,如今離陽朝廷如何命名,就不得而知了。」
老人語氣平緩,並無沉重或是激烈情緒:「我看到數千騎疾馳入關,我隋斜谷本就並非北漢人氏,何況對於家國也從來觀念淡薄,志只在劍道登頂,根本不問世事,對於王朝爭霸國姓更迭更是興趣寥寥,所以當時並未滿腔熱血地一人仗劍,去做那一夫當關的壯舉。然後北上至薊州邊塞,一路上都是慘死的屍體,有眾多北漢邊軍,也有來不及撤退的百姓,青壯婦孺皆有,死狀各異,大抵上這些死法,你們北涼鐵騎從春秋到如今,也不會陌生。但是有一件小事,你未必見識過。我當時看到路旁豺狼飽腹,恰似太平盛世裡那種大腹便便的富家翁,那些畜生見人竟然不退反吠,當年感觸不深,只覺得弱肉強食,天經地義,反而更讓我堅定了問鼎武道之心。但是我如今再回想起那幅場景,卻有些不舒服。」
這其實便是年輕藩王不奢望中原宗師留在拒北城的根源所在。就如隋斜谷親口所說,數千人數萬人慘死於草原鐵蹄蹂躪之下,被戰刀割顱剖腹,被槍矛挑屍空中,被騎弓勁射穿透身軀,無論如何死,死了多少人,在希望且有希望武道奪魁最終獨佔鰲頭的那撥江湖高手眼中,同樣的場景,在邊軍將士眼中,和在許多江湖宗師眼中,有著天壤之別。甚至或許有人與當初的年輕劍客隋斜谷不太一樣,會選擇挺身而出,主動截殺草原騎軍,但是最後,也一定知難而退,且在盡力斬殺草原騎軍數十數百人之後,已是問心無愧。
當年隋斜谷看過便看過了,雖有三尺劍傍身,卻選擇了冷眼旁觀藏劍在鞘,哪怕至今,也僅是「不舒服」三字而已。
徐鳳年做不到。
未必就是徐鳳年遠比隋斜谷更加菩薩心腸的緣故,只因為他出身徐家,自幼便跟隨那個瘸子姓徐。
也許不在北涼邊關,換成別處,例如薊州,例如兩遼,遇上北莽騎軍南下入侵,徐鳳年如果只是置身事外的武評大宗師,一樣會與某些江湖宗師如出一轍,只是痛痛快快廝殺一番,然後一樣知難而退,不會有那種當仁不讓的誓死不退。
柴青山、薛宋官、韋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等,這些已經身在拒北城或是即將進入拒北城的中原宗師,徐鳳年憑什麼要他們死戰涼州關外,以血肉之軀抗拒北莽數十萬鐵騎?
閉目養神的隋斜谷睜眼後打破沉默,低聲道:「天能發生萬物,也可肅殺萬物。徐鳳年,你當真不怕?」
徐鳳年笑問道:「這是澹臺平靜說的吧?」
隋斜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隋斜谷起身走到視窗,魁梧背影顯得有些寂寞,老人自嘲道:「劍術劍意兩事,我曾經自認不輸任何人,但很奇怪,我向來不喜歡佩劍,倒是喜歡暴殄天物地以名劍為食。也許當年李淳罡說得對,我隋斜谷根本算不得一名劍士,那我到底算什麼?都活到了這把歲數,再來跟自己問這個問題,也真是可笑。」
徐鳳年在隋斜谷離開書房之前,又提出了一筆新買賣。
吃劍老祖宗在錯愕之後,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大步離去。
老人走出書房後,緩慢走在廊道中,突然轉頭望向庭院中那棵鬱鬱蔥蔥的臨窗枇杷樹。
而年輕藩王沒過多久也離開書房,將一封剛剛寫好的密信交給刑房一位拂水房頭目,兩人一起走出那座廂房,年輕藩王最後臉色淡然地叮囑道:「你把信交到他手上後,就跟他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就當我徐鳳年求他做這件事。」
那名年邁諜子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只是使勁點頭,然後領命快馬離開藩邸,離開拒北城。
徐鳳年站在臺階上,安安靜靜眺望遠方。秋風陣陣,無聲而過。
北莽大軍即將兵臨拒北城,有人生前做身後事。
這位年輕藩王輕輕轉過身,仰頭看到肩並肩坐在屋頂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嬰。
他對她們做了個鬼臉。
夜幕深沉,書房左上角燃有一盞瓷質油燈,仿製舊西蜀的疊瓷盞樣式,燈藏唇竅可注水,最宜省油。
年輕人獨坐桌後,瀏覽一封早已熟悉內容的密信。
他去過富饒的江南道,那裡的富貴門庭,家家戶戶,長檠高張照珠翠,悄然彰顯盛世太平氣象。他也去過天下首善的太安城,每逢佳節,京城坊間每一瓦壟皆置蓮燈,燈火綿延,燭光熒熒煌煌,彷彿大軍夜行,最是壯觀。他一樣見過小鎮入夜後的星星點點,燈火依稀。一次次途經大小村莊,偶見一盞極微燈火,便是意外之喜。
他放下那封信,起身繞過書案,來到視窗,輕輕推開窗戶。那封信,並非什麼重要的軍務兵文,而是李彥超向拒北城遞交了一封私人性質的密信,卻沒有經手拒北城兵房,而是直接送至他這位年輕藩王的書房案頭。
這位右騎軍第一副帥用筆極重,墨漬直透紙背。
李彥超並無瑣碎言語付諸筆端,只有簡簡單單兩句話:「陸大遠不該死!北涼任何人都絕對不可將左騎軍的全軍覆滅,視為邊軍恥辱!」
其實李彥超根本不用寫這封信,陸大遠用兵如何,為人如何,他徐鳳年遠比李彥超更熟悉,一個能夠讓徐驍年老後仍在清涼山議事堂多次提起的武將,豈會是尋常人?徐驍從八百老卒出遼東,四十年戎馬生涯,到最後手握三十萬北涼鐵騎,曾經效命於他的麾下武將何其眾多?死在了一座座戰場上的人很多,最終活下來的人也不少,陸大遠這位根正苗紅的滿甲營騎將,老一輩徐家嫡系武將幾乎無人不知,從燕文鸞、陳雲垂到周康、袁南亭再到劉寄奴、李陌藩,都曾對突然離開北涼邊軍的陸大遠頗為惋惜,那份遺憾,絲毫不比當年吳起、徐璞兩位功勳大將的離去遜色。
在陸大遠離開藩邸趕赴戰場之前,陸大遠私下拜訪書房找到了徐鳳年,有過一番掏心窩子的對話。畢竟重新出任一軍主帥,陸大遠並非表面上那般輕鬆隨意,恰恰相反,跟隨徐家鐵騎一起成長起來的陸大遠,比起李彥超、寧峨眉這些崛起於涼州關外的新一代青壯武將,比起這些習慣了「北涼鐵騎甲天下」這個說法的年青一輩武將,要更為熟悉苦仗硬仗,甚至可以說當年的那種苦痛煎熬,刻在了骨子裡。所以陸大遠必須當著年輕藩王的面,把所有話都挑明,陸大遠要讓徐鳳年放心,也讓自己安心。
那場面對面的促膝長談,陸大遠認為兩支騎軍六萬多騎,絕對無法安然游弋在越發逼仄的關外夾縫地帶,除非左騎軍一方退至清源軍鎮北部,右騎軍則直奔重冢軍鎮東部,在東北和西南兩地,徹底拉伸出戰線,才有真正的喘息餘地。
「但是如此一來,六萬騎軍雖然苟且偷生,可拒北城怎麼辦?左右騎軍雖然依舊可以牽制一定數量的北莽騎軍,但說句難聽的,人家北莽蠻子都不用出動主力,隨便丟給咱們兩支只要人數足夠的末流騎軍,到時候咱們就得趴在馬背上看熱鬧。我陸大遠是個大老粗,如何帶兵打仗,當年都是一點一點跟大將軍學的,倒是也跟徐璞、吳起或是袁左宗、陳芝豹這些人請教過,但總覺得到最後不像驢子不像馬的,都不如自己原先那套來得順手。最後我只認定一個道理:騎軍一旦投入戰場,就要一口氣打掉敵方最精銳的野戰主力,絕對不能因小失大,為了所謂的顧全大局去保留實力,否則在一場兵力懸殊的艱苦戰事裡,仗越拖到後頭,就只會越難打,會輸得莫名其妙,更不甘心。難打的仗總歸得有人去打,要不然大夥兒都一退再退,就真是隻能等死了,跟早年離陽兵部衙門那窩老狐狸狼崽子有啥兩樣?」
徐鳳年站在視窗,秋氣滿堂孤燈冷,開窗之後,涼意更重。
徐鳳年轉過身,當初那個男人就坐在書案前的那張椅子上,相貌平平,如果不是出現在這間書房,而是站在關內田埂上,大概就會被當作一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
「王爺,當我和右騎軍同時出兵後,我會在兩軍錯開距離的一日之後,率先加速北突,吸引慕容寶鼎部聚攏主力,如果不出意外,慕容寶鼎必定會聞風而動,向寶瓶州持節令王勇請求增援,甚至極有可能臨時抽調柔然鐵騎,以便策應冬雷私騎。王爺請放心,我左騎軍哪怕身陷重圍,也依然會殺掉對方精銳最少四萬五千騎!
「王爺,勞煩你一件事,回頭幫我跟何老帥說句對不住了,數萬邊軍兒郎託付我手,卻只能帶著他們去死,我良心難安,但我不得不行此事,陸大遠在地底下等著老帥他老人家,到時候任打任罵!不過,最好讓我再等個十年八年的,哈哈,到時候老帥估計揍人也沒啥氣力了,稍微意思幾下,我也就好投胎去了。」
這個男人起身後,望向當時同樣站起身的年輕藩王,沉聲道:「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我陸大遠做錯了,以後誰都不用帶酒上墳,想來我也喝不下那虧心酒……當然,前提是我如果還有墳的話。」
兩人一起走向書房門口,陸大遠突然問道:「王爺,你說幾十年後,還會不會有人記得咱們,記得這裡發生過的戰事?」
徐鳳年當時搖頭道:「不一定。」
「真他孃的……哈哈,王爺見諒,我就是個粗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沒事,徐驍也是,我早就習慣了。」
一切都歷歷在目,那些話語更像是依舊迴盪在耳畔,久久不散。
徐鳳年雙手按在視窗上,身體前傾。懷揣著必死之心趕赴戰場的陸大遠,沒有交代遺言,若說有,未免太過熟悉了一些,年少時的世子殿下,能夠經常聽到,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徐鳳年緩緩轉過頭,望向書房門口。
那位名叫陸大遠的男人,那時候最後抱拳說道:「末將陸大遠!原滿甲營騎將,現任左騎軍副帥!向大將軍請戰!」
徐鳳年當時嘴唇微動,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始終沒能說出口。
準戰!
徐鳳年雙手猛然重重下壓,十指之下的窗沿磚石砰然碎裂。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向窗外昏暗處擺了擺手,示意那邊的拂水房死士不用理會。
他走回書案,從一本泛黃兵書中抽出一張紙。
紙上所寫內容,是一位遠在關外參與拒北城建造的男子,對已經離開陵州家鄉的妻兒的一些碎言碎語。這封家書說這兒入秋之後,天還不算冷,縫製的千層底布鞋夠用,磨損也不厲害,當時帶來拒北城的衣衫也足夠保暖,還碰上兩位陵州龍晴郡的老鄉,得空就會去城外小鎮上喝兩口小酒,價錢比關內便宜。聽說流州那邊咱們打了勝仗,拒北城的城牆很高,北莽蠻子一年半載肯定打不過來,讓她和兩個兒子都放寬心,以後只要每個月還收到寄去的工錢,就意味著關外這邊太平得很,沒打仗。最後男人讓自己媳婦千萬別擔心錢的事情,也別心疼,孩子讀書最要緊。
家書寄往中原某地,是男人的祖籍地。
這張紙只是臨摹而成,真正的家書自然早已寄出。
男人到了關外後,自己不識字,也就寫不得家書,是找了集市上一位籍籍無名的窮酸書生,幫忙代寫。
徐鳳年藉著昏黃燈光,低頭望著平鋪在書案上的那薄薄一張紙。
最後這封家書寄出之時,正好在陸大遠離開拒北城之後。
陸大遠在重新進入邊軍的第一天,北涼拂水房就已經將這個男人那十多年時光,在陵州龍晴郡小鎮上的境況調查得一清二楚,陸續寄往拒北城藩邸,然後彙總擺放在這間書房的案頭。之後陸大遠在拒北城或是左騎軍的一舉一動,拂水房諜子都事無鉅細地記錄歸檔,徐鳳年對此沒有阻攔,正是靠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陰暗規矩,北涼在戰場上少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在陸大遠請人代寫家書一事上,徐鳳年專程去了趟刑房,讓拂水房負責相關事宜的頭目不去插手。
唯獨這封信,徐鳳年反悔了,讓拂水房諜子截住了家書,只可惜那位做代寫家書生意的年邁書生,也已跟隨隊伍離開邊關。真要找,以關外拂水房的勢力,也找得到,但是徐鳳年想了想還是作罷,覺得既然手上有了家書字跡,以他的書法造詣和功力,每月偽造一封信,並不難。
但是徐鳳年此時此刻,又一次後悔。
因為他發現,自己就像是根本提不起筆,哪怕之後一次次提筆,又都落下,更不知道如何去寫一月之後的家書內容。
徐鳳年站起身,走出書房,來到院子。
仍是無法完全靜下心,徐鳳年身形拔地而起,長掠至拒北城南牆的走馬道上,輕輕一躍,盤腿坐在牆頭之上。
走馬道遠處很快就傳來一陣鐵甲震動聲響,當那些甲士發現竟是年輕藩王親臨城頭後,就迅速默然退去,雖然沒有任何交頭接耳,但是各自都發現對方眼中的炙熱。
徐鳳年雙拳緊握,撐在腿上,坐北朝南,眺望遠方的夜幕。
一夜枯坐。
天未亮,他便悄然返回藩邸,才在書房落座沒多久,一位刑房諜子主事就來稟報,說是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位南疆高手,即將聯袂到達城南那座人煙驟然稀少的小鎮集市。
徐鳳年讓他準備一匹馬,在花了大半個時辰處理完昨夜逐漸堆積在案頭的軍政事務後,獨自出城。
倒不是專程迎接三位中原宗師,徐鳳年主要是想看一眼集市,沒有太多理由。
徐鳳年騎馬來到小鎮上,翻身下馬,牽馬緩緩前行。酒肆茶館客棧,還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各色鋪子,沒長腳當然走不掉,只不過生意冷清至極,一些店鋪乾脆關門大吉了。這也在情理之中,短短半旬便撤走三四千人,何況大量參與建城的民夫也開始在當地駐軍的護送下,分批返回關內家鄉。徐鳳年一路行去,有睡眼惺忪蹲在屋簷下打著哈欠的店夥計,生意驟減,樂得忙裡偷閒。有大聲吆喝僕役搬動貨物動身南遷的商賈,神色憂心。有閒來無事便趴在欄杆上仰視大紅燈籠的青樓女子,難得如此早起。有押送陵州珍奇物件來此的精壯鏢客,只管走鏢安穩,才不理會店掌櫃的愁眉苦臉。
徐鳳年突然在街道盡頭看到一位推車往南的年邁道士,骨瘦如柴,臂力羸弱,三輪車上斜插有一杆招徠生意的麻布招子,從上到下,一絲不苟寫有兩行楷字,「紫微斗數,八卦六爻,尚可」,「面相手相,奇門遁甲,還行」。徐鳳年會心一笑,這位算命先生還真夠實誠的,牽馬快步前行,彎腰幫忙推動車子。
老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不倫不類,反正徐鳳年遊歷離陽北莽,都不曾見識過。這也不奇怪,能夠從朝廷官府獲得度牒的道觀宮廟,所制道袍樣式都頗為講究,坊間擅自偽造售賣,一經郡縣衙門發現,罪名絕對不小。當年徐鳳年初次遊歷江湖跟人租借的道袍,同樣是一件來路不正且絕對找不到根腳的袍子,就算官府盯上,刨根問底,也難以定罪。眼前這位,顯然與當年落魄至極的世子殿下,屬於同道中人。
勉強稱為道士的算命先生眯眼道:「這位公子,定然是出身富貴人家啊,貧道所料不錯的話,還是父輩在關外極有實權的將種子弟。」
徐鳳年一語道破天機,笑道:「先生是瞧見我那匹坐騎在鬆開馬韁後,能夠自己跟隨主人,應當是北涼戰馬無誤,加上大戰在即,我竟然膽敢在此帶馬閒逛,所以推斷出我是將種子弟吧?」
算命先生頓時笑意牽強,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那點神仙風範也煙消雲散,被打回原形。
徐鳳年感慨道:「實不相瞞,早年我也和先生差不多,為了生計,裝神弄鬼,擺攤當起了算命先生,先生比我那會兒稍強一些,好歹還有輛三輪車。」
他接著又打趣道:「不過說實話,先生這旗號打得可真夠鶴立雞群的,能有生意?」
老人哈哈大笑:「其實無所謂,在這邊掙錢主要靠給人代寫家書,或是兜售一些黃紙摺疊的小巧平安符,三文錢一枚,生意還湊合,那些北涼外鄉人沒走的時候,都夠我一日兩頓吃上肉喝上酒的。像我這般的老百姓,也就是凡夫俗子,咱們求佛拜神菩薩跪遍,必然是先求平安,求安穩。然後求姻緣,求天時。最後才會求功名,求富貴。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糙理兒?」
徐鳳年點頭輕聲道:「老百姓其實就是用三文錢討個安心,先生是在做好事。」
似乎記起那些喝酒吃肉的痛快時光,老人笑逐顏開,但是很快就情不自禁地憤憤然道:「若是咱們王爺更厲害些,小老兒我的生意總歸還能好上個把月的,哪裡想到這麼早就給北莽蠻子打到拒北城,白瞎我砸鍋賣鐵弄來這身行當,虧大發嘍,這次回到關內,日子難熬嘍。」
徐鳳年笑道:「那位藩王確實該罵,什麼武評大宗師,不頂屁用。」
大概是意識到身邊這位公子哥兒好歹也是將種子弟,與北涼徐家的興衰休慼相關,行走江湖,言多必失是至理,交淺言深也是大忌諱,所以老人很快轉變口風,自己打圓場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咱們王爺也不容易,撐起這麼大一副家當,運道也不算太好,很快北莽蠻子就打過來,連個放屁的機會都不給,王爺和邊軍,還是……還是相當不容易的。」
老人興許委實是編不下去了,越發尷尬,顯得束手束腳,推車的勁道也乏力幾分。
徐鳳年輕輕加重力道,微笑道:「先生這話說得就有些違心了,放心,我雖然是北涼將種子弟,卻也算聽得進別人言語,好話壞話,都不在意。當然了,聽到好話,更開心些。」
老人和徐鳳年一起推車南行,很快就要過橋渡河,老人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巍峨城牆,突然跺腳道:「有些話,實在憋得難受,便是公子你拿我去拒北城問罪,小老兒也得一吐為快!」
徐鳳年苦笑道:「得嘞,保準不是啥好話。先生儘管說,我就當啥也沒聽見。」
老人嘿嘿一笑,挺直腰桿,轉身向北,伸手指了指那座拒北城:「公子,最近我也聽說了不少傳聞,都說咱們王爺膽子太大,放著那麼多老將不用,偏偏要用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這場仗,怎麼打?第一場涼莽大戰,靠誰打贏的?還不是涼州虎頭城的劉寄奴劉大將軍?不是流州龍象軍的王靈寶王將軍?不是靠幽州葫蘆口臥弓、鶴鸞、霞光三座城池的那麼多戰死校尉?不是靠咱們北涼最了不起的大雪龍騎軍和打造多年的兩支重騎軍?年紀輕輕的外鄉人,有幾個?也就鬱鸞刀勉強算一個。要我說啊,別看流州先前打了幾場勝仗,可真到了危急關頭,年輕人,靠不住的!」
老人轉頭望向那名年輕人的側臉,問道:「公子,你覺得呢?」
徐鳳年望向遠方:「老先生說得有些道理,只不過世事奇妙,有一些道理的事情,並不一定就是有道理的事情。」
老人瞪大眼睛:「公子,你到底是讀書人還是將種子弟啊?怎麼你說的話,小老兒就聽不懂呢?」
徐鳳年嘆了口氣:「讀書人的稱呼,我當不起。說我是將種子弟,應該沒錯,我就是喝著風沙聞著馬糞聽著擂鼓長大的。」
斗膽抒發胸臆之後,老人貌似心情輕鬆許多,難得打趣玩笑道:「公子除了不太講得清楚道理,其實還是挺好說話挺講道理的。」
徐鳳年無奈道:「老先生,這到底是誇獎還是貶低啊?」
老人哈哈笑道:「公子只管揀好聽的話聽,一準沒錯。」
徐鳳年也跟著心情輕快幾分,眉宇間的陰霾漸漸淡去,會心笑道:「受教了。」
老人沒有讓徐鳳年幫忙把車子推上渡橋,獨自推車向南,壓低嗓音自言自語道:「如果大將軍還在世,就好了,北莽蠻子哪裡敢往咱們這邊湊,北涼都根本不會打仗,如今打了勝仗又如何,還不是要死那麼多人。聽說清涼山後頭有三十萬塊石碑,盡是虛頭巴腦的玩意兒,能活著,怎麼也比死後留下個名字強吧?」
徐鳳年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老人肯定不會猜到那名年輕人的身份,不會認為一名武評大宗師會幫自己推車,所以繼續絮絮叨叨埋怨道:「要我看啊,既然中原朝廷就不是個好東西,與其咱們北涼邊軍兒郎戰死關外,還不落個好名聲,不如直接開啟大門,放任北莽蠻子入關,只要事先說好雙方別在北涼道關內外磕磕碰碰,鐵定萬事大吉,讓他們中原那群白眼狼吃苦頭去,咱們北涼老百姓過咱們的安穩日子,多省心省力。我也就是見不著那位年輕藩王,要不然一定要勸他別意氣用事,聽一聽老人的勸,別瞎搗鼓逞英雄了。」
徐鳳年眯眼仰起頭,秋風吹亂這位年輕人的鬢角髮絲。
也許是苦不堪言,也許是問心有愧,也許是兩者皆有,所以從頭到尾,年輕藩王都不曾開口說話。
橋南那邊,推車老人的背影愈行愈遠。
徐鳳年似乎記起一事,扯開嗓子喊道:「老先生,南行莫急,還有別忘了兩旬之內,拒北城通往涼州關內的三條驛路,百姓皆可借道,不用繞遠路!」
那位年歲已高的算命先生,竟像是果真聽到了這番喊話,略作停頓,約莫是向年輕人示意自己知曉了,然後繼續南下。
藩邸建成之後,那座書房每日都會收到來自關內外的機密諜報,拂水房、養鷹房皆有。北涼諜報向來按照輕重緩急分為三等,原本有資格送往書房案頭的諜報僅有甲字諜報,但是年輕藩王多要了一等,不是次等乙字,而是末等的丙字諜報。其實軍政意義不大,只是這位新涼王用以舒緩緊張情緒,雖然兩房必然做過一定程度篩選,不可能當真全部送往藩邸書房,但是數量依舊較大,多涉及關內書院情況或是士子輿論。內容五花八門,其中不乏某些年輕讀書人的過激言論,年輕藩王從來只是瀏覽而不批紅。
其中有句評論,年輕藩王親筆抄錄下來,作為每日開卷自省。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此等昏庸藩王坐鎮邊陲,北涼邊軍必敗無疑!」
大軍壓境,父輩遺願,苦寒家鄉,朝廷掣肘,錦繡中原,無辜百姓,天道壓頂。
皆是重擔,層層疊加。
橋北這邊,那個其實及冠取字還不足四年的年輕人,緩緩蹲下身,蹲在河邊,將一根甘草撣去塵土後,放在嘴裡輕輕咀嚼。
滿嘴甘甜。
徐鳳年猛然起身,輕吹一聲口哨,在河畔飲水的戰馬飛奔而至。翻身上馬後,徐鳳年一手拽住韁繩,一手握緊拳頭,在肩頭重重一敲,咧嘴一笑。
南邊極遠處,老人腳步不停,老淚縱橫,低聲呢喃,悄不可聞。
「此時作何感想?」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視野中最多是那大漠黃沙。
聽潮閣謀士李義山,死後並無葬身之地,骨灰盡撒關外。
老人灑然笑道:「義山!生前身後,我皆不如你。」
拒北城南城門口,徐鳳年猛然停馬轉頭,那種憑藉天人體魄敏銳察覺到的些許異樣,稍縱即逝,剎那間便恢復平靜,無跡可尋。
如一片秋葉落於池塘,幾無漣漪,靜謐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