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哈哈大笑:「走吧走吧,滾回你的中原去!」
齊仙俠果然一夾馬腹,策馬離去。
白煜沒有一直目送齊仙俠離去,反正本就看不真切,就不徒勞費神了。
白煜猛然伸手一拍橋欄,高歌道:「大風起兮!壯哉我北涼!」
被笑稱為北涼武財神的王林泉在見過女兒王初冬後,笑著離開清涼山梧桐院。
只是四下無人時,王林泉笑意淡去,這位在青州便富甲青州、在北涼便富甲北涼的老人,只剩下滿臉疲憊。
徐渭熊私下向他說了一件事情,他作為王初冬的父親,無法拒絕,但是作為徐家老卒,良心難安。
曾是王妃吳素身邊劍侍的趙玉臺輕輕推動輪椅,與徐渭熊一起來到聽潮湖畔,這位面部覆甲遮掩容顏的女子欲言又止。
徐渭熊輕聲道:「姑姑,我不會去拒北城,你也別去。」
趙玉臺顫聲道:「為什麼?」
徐渭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望著那座名動天下的聽潮湖,平靜道:「我們去了,只會讓他分心。既要揹著我們偷偷幫我們安排退路,還要每天假裝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多累啊。」
趙玉臺雙手顫抖。
徐渭熊歪過腦袋,輕輕枕在趙玉臺的手背上:「姑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就幫他照顧好王初冬,去中原找個山清水秀遠離戰火的世外桃源,好不好?」
趙玉臺艱難點頭。
梧桐院,以一部《頭場雪》天下奪魁的年輕女文豪正在絞盡腦汁,因為她剛剛答應要為某人寫一部不輸《頭場雪》的傳世佳作,寫西北狼煙,寫邊陲戰事,寫那些慷慨赴死,寫那些壯闊畫面。
為他正名,為北涼發聲,一起流芳百世,不可以任由後世史官肆意潑髒水。
略顯消瘦憔悴的陸丞燕坐在她旁邊,忙裡偷閒,幫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家磨墨。
王初冬突然抬頭苦著臉道:「陸姐姐,太久沒寫文章了,都不知道如何下筆了。」
陸丞燕柔聲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別急呀。」
王初冬哦了一聲,繼續愁眉苦臉推敲開篇。
陸丞燕緩緩起身後,揉了揉王初冬的腦袋:「慢慢來。」
王初冬驀然展顏一笑,握緊拳頭使勁揮了揮:「放心,我一定會文思如泉湧的,到時候攔都攔不住哦!」
陸丞燕微微一笑:「到時候我一定要第一個翻閱。」
等到陸丞燕走出屋子後,一直給所有人天真爛漫印象的王初冬,突然流淚不止,如斷線珠簾。
一輛馬車途經血腥氣始終沒有散去的老嫗山戰場,一位臉色雪白的年輕將領艱難起身,掀起簾子望去,久久不願放下。
那位爛陀山女菩薩此時坐在車廂內,負責防止他傷勢加重,需要不斷向他渡入一股平和氣機。
謝西陲望著那座北莽屍體全部棄之不顧的戰場,輕聲道:「兩萬僧兵,雖說大多屬於爛陀山其他勢力,可是你的三千嫡系也在其中,更是你這位六珠上師的全部家底,想必你也猜到為何我要去那條廊道了吧?」
一頭青絲幾乎及腰的女菩薩漠然點頭。
謝西陲苦笑道:「這是一箭三雕之舉,我不得不做。既能儘量阻截北莽援軍,還能讓原本雞肋的僧兵步卒在流州成為一支奇兵,最後當然是能夠以此消耗西域底蘊,無論北涼是贏是輸,都只有好處。勝了,傷筋動骨的爛陀山為了追求利益,多半隻能繼續派遣僧兵趕赴北涼;北涼徐家輸了,以後北莽要想順勢南下攻打中原,北莽便最少失去了兩萬僧兵。說來說去,都是北涼佔便宜,你們爛陀山只能被牽著鼻子走。」
她冷笑道:「你謝西陲這位罪魁禍首,要是當時死在那條廊道里,如果流州邊軍也跟著大敗,我會毫不猶豫摘下你的腦袋拿去北莽請功。」
謝西陲笑道:「讓你失望了。」
謝西陲說完這句話,就不得不放下簾子,重新躺回去,很快沉沉睡去。
她繼續閉目養神,無悲無喜。
她默唸一段經文,超度亡魂。
懷陽關內外,南褚北董,兩個天底下最著名的胖子正在對峙。
董卓策馬來到前線,抬頭望向懷陽關外城城頭,兩萬多喪失身份從草原裹挾至此地的罪民,正蟻附攻城。
手握十四萬私軍的董卓根本不奢望這兩萬人馬能夠攻破懷陽關,甚至連拿下外城都不去想。
董卓在耐心等待入冬,等待一場鵝毛大雪的到來。
在此之前,用兩萬不得不送死計程車卒去消耗懷陽關守城兵力,很划算。
兩萬人馬,僅是董卓跟那位老婦人不花一兩銀子討要來的,他一旦動用老丈人那支耶律家族的家底,還能夠從草原大悉剔手上再借來兩萬青壯。
除此之外,董卓已經傳話給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你要是在入冬之前打不下茯苓、柳芽兩鎮,我就借兵幫你打,別客氣,我董卓破天荒大方一回!
以能征善戰聞名草原的老將赫連武威聽聞此話後,連回復都懶得做,大舉攻城,晝夜不停,力度遠勝懷陽關攻勢。
董卓習慣性牙齒敲擊,如同世間最小聲的擂鼓。
褚祿山站在內城城牆上,同樣遠眺攻城大軍,身披鐵甲,氣勢凜然。
這位北涼都護面無表情地十指交錯,輕輕互叩。
北莽太子殿下耶律洪才沒有乘坐輦車,而是身披金黃鎧甲,騎馬位於大軍正中,舉目四顧,草原鐵騎綿延而去,沒有盡頭。
據說歷史上那些中原君主御駕親征,都要乘坐八駿牽動的巨輦,只是草原從不興這一套,不過這位太子殿下覺得以後入主中原,可以適當改一改祖宗規矩。
他其實沒有想到那位自己發自肺腑畏懼的皇帝陛下,竟然當真願意讓自己手握實權,而不是當一個擺設傀儡,四周那些只聽命於自己一人的怯薛軍,就是明證!
雖說耶律東床和春捺缽拓跋氣韻這兩人的出現稍稍有些礙眼,但終究無關大局,只要自己步步為營,那兩人就掀不起任何風浪。一個爺爺是三朝顧命元老,一個父親是北莽軍神,背後的靠山確實嚇人,可比得過自己嗎?
他眼角餘光無意間瞥見身旁一同高坐馬背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名義上的太子妃。
如果說他對她一開始還相當敬重,還算坦誠相待,甚至很多時候她都是自己的主心骨,是需要他仰視的存在,那麼等到那位體己人悄然出現後,夫妻之間便越發生疏起來,幾乎從相敬如賓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
想到那位註定無法公之於眾的情人,北莽太子殿下有些小小的遺憾和愧疚。
但是比起江山社稷,比起一座從未有過草原雄主徹底收入囊中的中原,如何抉擇,顯而易見。
誰讓北涼那個姓徐的年輕人,和所謂的三十萬鐵騎如此不濟事,即將成為自己的階下囚?
北莽太子,第一次如此滿腔豪氣,恨不得放聲長嘯。
我麾下有四十萬騎軍!
一座孤零零的拒北城,如何阻擋?
夜幕中,藩邸議事堂點燃起一根根粗如嬰兒手臂的火燭,映照得一座寬闊大堂亮如白晝。
堂內將領薈萃,擁有一種無形的熠熠生輝,與那種燈火輝煌亮滿堂,交相輝映。
北涼騎軍主帥袁左宗,顧大祖、陳雲垂兩位大軍駐地便在涼州的步軍副帥,還有楊慎杏這位真正融入北涼邊軍的一道副節度使,之前曾以幽州副將身份轉任大雪龍騎軍副將的樂典,此人如今兼領一支重騎軍,還有特意從幽州趕來的曹小蛟、洪新甲等人,以及一大撥臨時被召集趕赴拒北城的境內實權將領校尉,例如陵州副將汪植與黃小快、鎮守涼州東大門的兩位潼關校尉辛飲馬韋殺青、陵州風裘校尉朱伯瑜、北國校尉任春雲、頂替黃小快成為珍珠校尉的焦武夷,諸多武將聚集一堂,共同商議如何戍守拒北城。
其中一手打造出葫蘆口戍堡烽燧體系的洪新甲,其實品秩並不算高,但是此時連同年輕藩王和兩位邊軍副帥在內,都在聚精會神聆聽此人娓娓道來的守城細節。
一大批青衫參贊郎到會旁聽。
瘋子洪書文無疑是白馬義從中升官最快、當官最大的傳奇人物,年紀輕輕,卻已經在陵州將軍韓嶗山麾下擔任一州騎軍主將,此次跟隨兩位副將一起來到關外拒北城。這位早年跟隨世子殿下一起闖蕩過中原江湖、一起趕赴西域鐵門關截殺離陽皇子趙楷的彪悍武人,卻沒有置身於大堂,而是在大門口抱刀而立,獨自閉目養神,氣勢冷冽,就像一尊不講情面的門神,一言不合便要對人拔刀相向。
涼州刺史白煜和禮房王祭酒以及南疆宗師程白霜,三人聯袂走來。三人碰頭後意氣相投,相談甚歡,王祭酒便偷偷摸摸拎出幾壺珍藏已久的綠蟻酒,拉了兩位讀書人一起小酌一番。在半個時辰前參贊郎通知今夜大堂會有一場議事後,酒興正酣的王祭酒便有些尷尬。若是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去往那座戒備森嚴的大堂,既不合時宜,再說王祭酒也沒那份膽識。那幫大老粗武將的刀子眼神,他一大把年紀了,臉皮再厚,委實吃不消。王祭酒很清楚這座拒北城藩邸誰才是軟柿子,不是李功德、楊慎杏這種老狐狸,也不是君子如玉恭謹謙讓的白煜,甚至不是那幫滿腔熱血意氣的軍機參贊郎,分明是年輕藩王嘛!哪怕老先生嘴沒把門兒,洩露了那樁扶牆而出的典故,不一樣雷聲大雨點小,只是在棋盤上被惱羞成怒的年輕藩王殺得丟盔棄甲而已?
除此之外,王祭酒不太敢流露出絲毫清流名士的怪誕放任之風,原因很簡單,老先生知道北涼文武大佬都從不吃這套,而且老人自己也不擅長。所以在使勁搖扇驅散大半酒氣後,王祭酒這才敢拉著兩人來到議事堂門口。
結果門口那尊門神沒有阻攔風流倜儻的白蓮先生,卻把王祭酒和程白霜都攔阻下來。白煜作為昔年道教祖庭龍虎山的天師府小天師,也淋漓盡致地發揚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作風,對身後老先生的求援置若罔聞,大步跨過門檻後,只是轉頭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王祭酒原本還信誓旦旦答應程白霜能夠攜手進入議事堂,一張老臉頓時滄桑悽苦,先對程白霜打腫臉充胖子地豪邁一笑,示意儘管放心一切有我,然後轉頭與那位年輕武將竊竊私語,好說歹說,說王爺對這位南疆宗師頗為信任,程白霜此人風骨錚錚,絕不會橫生枝節,更不會洩露軍機。洪書文雙手抱刀,板著臉根本不搭理,無論老先生如何低頭諂媚,只是攔在門外,不肯點頭放行。
磨破嘴皮子的王祭酒只得撒潑耍賴,不要什麼讀書人的斯文了,瞪眼道:「洪書文!信不信我就在這裡扯開嗓子喊冤,你覺得王爺會不會讓我進入議事堂?」
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洪瘋子仍是無動於衷,冷笑道:「老爺子,你喊便是,到時候只要王爺親口答應下來,我就讓路。否則就憑你這一身不像話的酒氣,我今天還真就跟你較上勁了!」
老先生瞪眼如牛眼銅鈴,洪書文懶洋洋道:「咋的,不服氣?王祭酒要仗著年紀大欺負我練武時間短?」
老人差點一口老血噴在這個不要臉皮的年輕猛將身上,老人不愧是讀書讀出真學識的人物,放低聲音,伸出一根手指。
洪書文斜眼打量,滿臉不屑。
老人忍痛割愛一般,顫巍巍伸出兩根手指。
洪書文自言自語道:「讀書人,就是不爽利。」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伸出一隻手掌,一巴掌重重拍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臂上,滿臉悲苦道:「我只有這個數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洪書文,給句痛快話!」
洪書文挑了挑眉頭,挪了挪腳步讓開路,笑眯眯道:「會議結束,我親自去你那邊取酒。五壺綠蟻,敢少一壺,我就拆了你們那座禮科廂房,反正也沒幾步路。還有記住了,別湊太近,與參贊郎站在邊緣位置就差不多了。」
痛心疾首的老人根本不去討價還價,趕忙跨過門檻,不忘轉頭對程白霜低聲道:「老程啊,屋外清風明月,風景怡人,我就不陪你了。」
王祭酒遠離議事堂大門口七八步後,突然轉身對洪書文指指點點,滿臉小人得志的表情,夾雜有翻白眼晃腦袋的動作。
洪書文頓時醒悟,事先說好的五壺綠蟻酒肯定是打了水漂了,抬腳做了個踹人的動作。
王祭酒勾了勾手指,一副「有本事你來打我來打我啊」的欠揍模樣,只是當老人看到洪書文冷笑著要闖入議事堂後,立馬身形矯健地溜之大吉。
洪書文見怪不怪,轉身後繼續閉眼抱刀。
程白霜大開眼界。
一位談吐儒雅風流得意的白蓮先生,一位早年差一點就要稱霸文壇的上陰學宮右祭酒,怎麼到了北涼這地兒,就這般厚顏無恥了?
文武兼修且皆造詣深厚、境界深遠的程白霜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惱火,更沒羞憤離去,反而站在議事堂門外望向門內,輕聲問道:「敢問這位將軍,我能否站在此地,聽一聽屋內議事?」
洪書文沒有睜眼,沒好氣道:「既然王爺之前準你程白霜在藩邸隨意行走,那麼今夜只要不得寸進尺跨過門檻,那麼你在門外站著聽、躺著聽都無所謂,就算你頭朝地腳朝天,我也不攔著。」
幾乎身負儒聖氣象的程白霜一笑置之。
之前與白煜、王祭酒喝酒閒聊,程白霜聽到了許多用作下酒菜的趣聞逸事,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白煜說那位年輕藩王偶爾會離開位於二堂簽押房右首邊的書房,去往簽押房左側被拒北城笑稱為「菜園子」的屋子,那裡是軍機參贊郎的「總舵」所在。因為這些擁有不同根腳背景的年輕人並無品秩官身,只穿儒士青衫,一眼望去如青綠之色尤為茂盛,眾人聚集,彷彿一塊綠意正濃的菜圃。而且那些人,本就是北涼的讀書種子,不管是北涼道本地出身,還是赴涼的外鄉士子,最終都在拒北城紮根生長。徐鳳年時不時會去那邊坐一坐,不分晝夜,也無規律,從無長篇大論,只是與那些大多是同齡人的青衫讀書人閒聊,多是瑣碎小事,至多是寫文章做學問的修齊之事,泱泱軍國大事反而極少,治國平天下的「治平」二字,那些邊陲戰事,涉及不多。白蓮先生有一次閒來無事,恰好參與其中,那一夜,一位北涼王,一位涼州刺史,被數十位青衫士子簇擁其中,言笑晏晏,笑聲不斷。
當一位軍機參贊郎說自己願上陣殺敵絕對不惜戰死之時,年輕藩王沒有拒絕也沒有認可,只是環顧四周後,看遍那一張張書生意氣的年輕臉龐後,才告訴那位慷慨激昂的外鄉讀書人,讀書人在幕後運籌帷幄,願意為邊事出謀劃策,願意為國事放聲,願意為死戰邊軍鳴不平,這就已經盡了天大的本分,更是誰都不可忘卻的功勞。在此之外,你們讀書人若是願意赴死,肯定是好事,但我徐鳳年絕不推崇此事。從徐驍到我,都一直認為,北涼鐵騎鎮守邊關,既然身在關外,腰佩涼刀騎乘戰馬,那麼退無可退戰死沙場,便是天經地義之事。至於不擅弓馬廝殺的讀書人,有那份心即可,北涼不願意,也不應該要求你們讀書人捐軀赴死。甚至說,不曾經歷過沙場硝煙的讀書人怕死惜命,也無可厚非。書房士子,沙場武人,各司其職。前者以筆端文字書寫正氣抒發胸臆,後者披堅執銳守關拒敵,你做好你的,我做好我的,便是問心無愧。至於生活在市井巷弄的普通老百姓,更不該奢望他們來到邊關殺敵,他們就該好好活著,一輩子太太平平。
程白霜雙手負後,背對議事堂,望向那座牌坊,陷入沉思。
隨著正式敲定一項項緊急方略,議事堂不斷有武將分批匆忙離去,當最後連顧大祖和陳雲垂兩位駐守拒北城的邊軍大佬也跨出門檻,年輕藩王與王祭酒終於並肩走出,來到枯站門口將近兩個時辰的程白霜身邊。白煜早已先行一步去往戶房議事,註定是要挑燈至天明瞭,也顧不得與程白霜打招呼。年輕藩王見到這位在武當山憑藉那位儒家至聖恩澤世間的契機,順勢成就大天象境的南疆宗師,輕聲笑道:「人間在曹長卿和軒轅敬城之後,總算又要出現一位儒家聖人坐鎮氣運了。」
三人一起走下臺階,程白霜搖頭道:「限於格局,我無法躋身儒聖境界。」
徐鳳年疑惑道:「此話怎講?」
程白霜笑道:「哪怕是現在,我仍然沒有那種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心境。」
徐鳳年點了點頭,並未因此便輕視這位早已亡國的年邁儒士。
程白霜突然問道:「王爺,你覺得何謂讀書人?」
徐鳳年想了想,答道:「書生治國,太平盛世。」
程白霜又問道:「那亂世之中,國難當頭,書生又當如何?」
徐鳳年不假思索道:「不當過多苛求他們。」
程白霜笑問道:「難道不應該是毅然奮起,書生救國嗎?」
徐鳳年一笑置之:「那我管不著。讀書人的擔當,讀書人自己挑,願不願,敢不敢,能不能,都是讀書人自己的事情。」
程白霜似乎有些訝異這個話,沉默良久,笑道:「也是。」
天亮時分,拒北城外,一騎從流州老嫗山迅疾向東馳至拒北城外,在臨近城門之前,樓荒驟然勒韁停馬。
轉頭望去,看到一個遠離戰場卻依舊身披鐵甲腰佩雙刀的傢伙,正在抬頭向自己微笑。
樓荒翻身下馬,感受到這位大師兄身上那股極為陌生的濃烈殺氣,不得不問道:「那個姓謝的如何?」
於新郎輕聲感慨道:「只能說還沒死,謝西陲受傷極重。」
樓荒沒有再多說什麼。
於新郎猶豫了一下:「樓師弟,託付你一件事情。」
樓荒毫不猶豫道:「你說便是。」
於新郎傷感道:「可能要麻煩你帶著小綠袍回中原。我帶著她走了很多路,原本以為她可以一直無憂無慮地待在清涼山聽潮湖,與她身邊那些同齡人成天爬樹抓魚,然後慢慢長大……現在看來,很難了。」
樓荒搖頭道:「這件事,你讓徐鳳年找別人去,我幫不了。」
於新郎皺眉道:「你也要留下?」
樓荒冷哼道:「難道只准你於新郎英雄氣概,不許我樓荒豪邁一回?」
於新郎啞口無言。
樓荒遺憾道:「只可惜,你我暫時都沒有稱手的好劍。」
於新郎拍了拍腰間涼刀,微笑道:「用過之後,才發現很好使,手起刀落屍體都不用抬走,挺暢快的。」
樓荒打趣道:「要不然分我一把?」
於新郎果斷拒絕:「休想。」
樓荒嘖嘖道:「我也要你答應一件事。」
於新郎笑眯眯道:「得先說來聽聽,答應不答應,再看。」
樓荒咧嘴道:「如果在接下來的關外戰場,我殺人比你多,以後你喊我師兄如何?」
於新郎拍了拍這位師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雖說不想當師兄的師弟不是好師弟,作為師兄,我能夠理解這份心情,可惜還是不會答應你的啊。」
樓荒並不覺得意外,牽馬前行,嘴角有些笑意。
在東海武帝城那麼多年裡,師兄弟二人,幾乎沒有交集,更不會如此隨意聊天。
看似極好說話實則最不好說話的於新郎,天賦太高,根骨太好,修為太高,悟劍太深,所以哪怕在王仙芝所有弟子中脾氣最好,卻反而會給人一種其實他在居高臨下看你的感覺。
那樣的於新郎,樓荒真的喜歡不起來。
現在的於新郎,勝負心極重的師弟樓荒,反而有些討厭不起來。
於新郎突然說道:「如果還能活著離開北涼邊關,我就去找個婉約動人的女子,找個安詳寧靜的小村莊,共度餘生。」
樓荒點了點頭:「不錯啊。」
於新郎感慨道:「是很好。不過我現在也挺憂心的,以我於新郎的模樣皮囊,找個北涼胭脂郡的漂亮小娘子,那也是信手拈來,可師弟你的相貌,咋辦?萬一我瞧見很好恰好自己又不喜歡的女子,想要介紹給你,可她們偏偏只喜歡我,到時候我很為難啊。」
樓荒深呼吸一口氣,又深呼吸一口,這才忍住出手打人的衝動。
晌午時分,藩邸一棟幽靜院落,白髮白衣的獨臂老人舉杯飲酒,意態閒適。
這位癖好吞食天下名劍的老人,不但與劉松濤一個輩分,不但與李淳罡劍道爭鋒,更是西蜀劍皇和清涼山劍九黃的共同師父。
石桌對面正是東越劍池當代宗主柴青山,雖說就武林地位和中原聲望而言,柴青山遠比那位隱世不出的吃劍老祖宗高出太多,但就江湖輩分來說,年近古稀的柴青山仍是要比隋斜谷低上一輩,甚至是兩輩才對。隋斜谷曾經在而立之年親臨劍池,勝過了一位姓宋的劍池本家長老,後者當時已是花甲之年,雖然落敗,佩劍淪為隋斜谷的入腹美食,但是那位長老臨終之前,仍是對後起之秀的隋斜谷推崇有加,視為劍道一途的同道中人。少年柴青山當初以外姓人進入東越劍池後,與上任宗主宋念卿成為師兄弟,都受到那位師伯祖堪稱傾囊相授的指點,所以今日終於見到隋斜谷真人真容,柴青山發自肺腑地恭敬執晚輩禮。
隋斜谷記起那些陳年往事,緩緩道:「那會兒李淳罡每打敗一名江湖成名已久的劍道宗師,我都要去緊隨其後湊個熱鬧,不過有些劍客敗在李淳罡手上後,劍心蒙塵,劍意隨之支離破碎,我自然勝之不武。」
說到這裡,隋斜谷瞥了眼柴青山,嗤笑道:「宋念卿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師父,便是此類人,根本輸不起,受辱之後便抑鬱而終。反觀你的那位師伯祖,雖說劍術造詣不如擔任宗主的侄子,但心性顯然更為堅韌,輸給我之後,二十年砥礪,之後與我再戰,仍是再輸,可你知道當時那位百歲老人,在親眼看著佩劍被我折斷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柴青山搖頭。
隋斜谷眯眼嘆息道:「那老傢伙大笑說道,他孃的人生竟然只有百年,三尺青鋒如何握得夠?不過癮不過癮,下輩子下一個人生百年,老夫還要練劍!」
柴青山默不作聲,卻心嚮往之。
隋斜谷平淡道:「話說回來,你師父劍道毀棄,倒也不能全怨他心性不堅,畢竟身為一宗之主,尤其還是置身於東越劍池此等源遠流長的練劍世家,大概打從孃胎起,就需要揹負著家族興衰榮辱,自然更難放下。」
至今仍是一宗之主的柴青山由衷感慨道:「確實如此,殊為不易。」
隋斜谷莫名其妙道:「更為不易。」
柴青山微微錯愕,隨即恍然。
就在此時,並未跟隨汪植、黃小快兩位陵州副將離開拒北城的洪書文,大步走入小院,捧著一隻巨大木匣,臉色跟有人欠了他一百萬兩銀子差不多。他將木匣重重摔在石桌上,直愣愣盯著隋斜谷撂下一句:「王爺讓我給你老人家捎來的,一匣六劍,除了蜀道、扶乩二劍,還有聽潮閣內珍藏多年的包括京師、龍鱗在內四劍,一併送來。」
隋斜谷隨手開啟木匣,劍氣森森,小院如正值風雪隆冬時節,果真擱置有包括扶乩在內諸多絕世名劍,如一位位明明傾國傾城卻養在深閨人未識的絕代佳人。
隋斜谷自言自語道:「那小子難得做一筆虧本買賣。」
隋斜谷一揮衣袖,劍匣重新併攏,他抬頭笑問道:「這肯定不是你們王爺的初衷,如果沒有猜錯,是徐渭熊那閨女的意思?」
洪書文可不敬畏什麼吃劍老祖宗,沒好氣道:「我只管送劍至此!」
隋斜谷在年輕人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開口道:「四柄劍差不多就能讓我出手,你隨便取回兩劍,老夫從不是趁火打劫之輩。」
洪書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彎腰開啟劍匣,忙不迭問道:「隋老前輩,敢問蜀道、扶乩兩劍是哪兩柄?」
隋斜谷冷笑一聲,懶得搭理。
名劍蜀道,十分好認,劍身極為狹長,且劍鞘之上刻有銘文,洪書文沒有花費力氣去辨識,可是哪一柄才是與蜀道在重器譜上齊名的扶乩,洪書文就有些吃不準了,好不容易確認其餘三劍,最終在兩柄劍之間艱難取捨,舉棋不定,生怕這一拿錯就害得王爺虧本虧到姥姥家。
隋斜谷伸出兩根手指捻動一縷雪白長眉,笑意玩味。
洪書文一咬牙,就要拿起一柄看上去像是扶乩的古劍,剛握住劍鞘,就聽到東越劍池那位柴宗主輕輕咳嗽一聲,洪書文立即放下手中長劍,抓起另外一柄烏黑劍鞘的長劍,一手握住一柄,歡暢大笑,快步離去。
柴青山猶豫了一下,說道:「希望前輩不要介懷。」
隋斜谷一臉漠然神色:「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