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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五章 拒北城大軍壓境,大宗師聯袂衝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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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符三年,秋。

陰氣漸重,露凝為白。

中原涼意,又以西北邊陲最重。

暮色中,拒北城外,浩浩蕩蕩四十萬草原騎軍結營紮寨,綿延不絕,戰馬嘶鳴,匯聚如雷。

不斷有數十騎數百騎的小股騎軍出陣游弋,快速靠近拒北城,然後在弓弩射程的邊緣地帶,抬頭觀望,以馬鞭戰刀向城頭指指點點,氣焰囂張。

僅僅拒北城北城頭,造價昂貴被歷代兵家譽為國之重器的大床弩,便多達四十餘張,射程之遠,威力之巨,絕對超乎草原想象,春秋兵甲葉白夔在西壘壁戰場上便曾由衷感慨:「九牛大弩,一箭摧山,三百大步,可殺宗師!」

但是不知為何,面對那些位於普通弓弩射程之外的北莽騎軍,北涼城頭床子弩始終紋絲不動,沒有絲毫憑此兵家頭等利器率先建功揚威的跡象。

北莽其實早已領教過虎頭城床子弩的威力,但是那一撥負責攻城的草原大悉剔,當時南院大王董卓攻打虎頭城不計傷亡,使得別部主力傷亡慘重,元氣大傷,如今幾乎都還在草原轄境默默舔舐傷口,沒有參與此次南征。第一次涼莽大戰中率軍攻入幽州葫蘆口的大將軍楊元贊,戰死殉國,若非北涼要用這名南朝老帥的頭顱換取虎頭城劉寄奴的屍體,恐怕楊元讚的屍體就只能繼續作為葫蘆口某座京觀的累累白骨之一。至於攻破臥弓、鶴鸞兩城的功勳副將種檀,在密雲一役落敗被擒,如今還被囚禁在拒北城內。而董卓在北方主攻懷陽關,並未跟隨大軍南下拒北城,所以北莽大軍對北涼的印象,依舊停留在「鐵騎」二字之上,這自然要歸功於用計大破虎頭城的董卓。哪怕董卓在辭去南院大王一職後,多次在南朝廟堂提醒同僚,昔年西北邊陲第一鎮的虎頭城,已是極為不易攻打,涼州關外那座傾盡北涼徐家二十年家底打造的雄偉新城,絕非短期能夠攻破。草原騎軍南下之路,如馬躍天塹,要做好折損十數杆大旆的最壞打算。只可惜一來董卓已經丟了南院大王的煊赫官身,說話分量輕了許多,二來在第一場涼莽大戰裡董卓刻意保留實力,為那位老婦人大肆消耗草原悉剔勢力,在南北兩京的口碑越發糟糕。最後則是兩座廟堂的官場之上,都覺得董胖子故意誇大其詞,將攻打北涼新城說得難如登天,無非想要為已經拿下一座虎頭城大功在手的自己彰顯軍功,依舊希冀著有朝一日能夠統攬大權,再一次騎在所有大將軍持節令的脖子上發號施令。

不斷有草原權貴在城外打馬疾馳,跋扈叫囂道:「爺爺在此!北涼那姓徐的無膽小兒,可敢出城一戰?!」

有些膂力驚人的草原武將更是挽弓如滿月,縱馬前奔,弓弦緊繃,一聲砰然作響後,箭矢朝拒北城城門激射而去,迅猛釘入城門,箭羽顫抖不止。

這些享譽草原的神射手在撥馬返回之時,贏得北莽大營前方呼嘯震天的歡呼聲。

原來落在騎軍身後的一架架投石車,不斷沿著大營縫隙路徑向南方推進,總計九百架之多,加上寶瓶州持節令王勇將在天亮之前護送至戰場的一千四百架,那麼光是投石車就有兩千三百架,而且巨石儲備之豐,號稱掏空了南朝龍腰州境內兩座對峙山峰。相傳北莽皇帝陛下與太平令親自抽出時間前往那處,那位身披龍袍口含天憲的老婦人,親自敕封兩山為鎮國山神,承諾未來攻破拒北城,草原最終一統中原之際,兩位暫時失去根基的山神便可分別入主東西兩嶽。

攻城器械中,除了南朝軍器監精心打造的這些投石車,不惜窮其國力來打這一場大仗的北莽,還在不計其數的輜重裡,配有與拒北城等高的樓車百餘棟。由於樓車原本是針對虎頭城而造,在更為雄偉高聳的拒北城建成之後,不得不臨時加高,為此緊急僱用了近萬青壯役夫匠人,連夜開工,以免貽誤戰機被皇帝陛下遷怒。因為工程浩大,南朝朝廷給予軍器監的壓力更是巨大,使得軍器監從上到下的官員都顯得瘦骨嶙峋。但在添置拋石車與加高樓車兩事之上,傳聞軍器監官員僅靠這筆額外收入,便人人賺得盆滿缽滿,被某位鬱郁不得志的洪嘉遺民作詩譏諷,其中有一句「瘦骨嶙峋錢囊鼓,兩袖原來不清風」廣為流傳,專門以此諷刺軍器監官員中飽私囊,大發國難財。北莽南朝軍器監下設兵甲、弓弩和登城三署,樓車等攻城器械皆隸屬於登城署,署官沒料到此事會如此沸沸揚揚傳遍朝堂內外,提心吊膽,差一點就要主動辭官謝罪,不料一向寬待南朝遺民士族的皇帝陛下竟然一紙令下,將那名出身南朝丁字小族的讀書人抓捕,以妖言惑眾之罪斬立決。真正讓署官如釋重負的,還是軍器監主官的一場私下談心,說皇帝陛下親眼見識過我監打造之物,認為並無紕漏,材質上佳,頗為優良,既然如此,便已是大功於草原,些許夜草橫財,無傷大雅。

除此之外,本就模仿中原大舉開闢驛路的南朝,僅是龍腰州一州之地,就在半年之內又建造了橫縱三條驛路用以運輸糧草輜重。龍腰州以北諸州,雖不如龍腰這般不惜竭澤而漁一般地耗盡國庫財力,也都增闢出一條縱向直達龍腰的驛路,北方肥美草原上動輒數十萬計的牛羊,跟隨草原兒郎的戰馬鐵蹄一同南下。這一切,無疑都是為了那場拒北城攻守戰做鋪墊。與此同時,幾乎整座南朝的全部資源都向與涼州關外邊境接壤的龍腰州傾斜,董卓能夠輕而易舉獲得大量草原青壯圍困懷陽關,亦是歸功於此。第一場北莽大戰之前拓跋菩薩清肅草原北庭勢力,出現大批失去悉剔庇護的流徙罪民,只得前往戰場之上憑藉軍功恢復身份。當時因為楊元贊部南征主力出人意料地全軍覆滅,導致攻破虎頭城的北莽中軍也隨之功虧一簣,這才給了北涼邊軍一些喘息機會,相信這一次,北莽絕不會輕易退兵,哪怕流州戰場黃宋濮都已戰死,落得與楊元贊同樣的悽慘下場,成為北莽官身最高的北莽戰死武將,噩耗傳遍南朝,廟堂一片哀鴻遍野,北莽皇帝陛下仍是毫不猶豫,讓太子殿下耶律洪才行監國之職,率領大軍南下拒北城,她則親自坐鎮西京安撫人心。

這場大戰,北莽志在必得!

大概是北涼拒北城的悄無聲息,更加助長了草原武將的桀驁,加上御駕親征的太子殿下並未下令約束麾下猛將,率領精銳扈騎出營游弋,彷彿成了南朝邊軍大將和草原北庭悉剔的不成文規矩,好像不去拒北城城頭那邊走一遭就是懦夫行徑。開始有人別說那些沉默而猙獰的大型床子弩,連尋常守城步弓也視若無物,以身涉險縱馬向前,只恨無法策馬躍上城頭。有些出身北庭高門的年輕武將身披金銀甲冑,在夕陽映照之下光彩奪目。對這些年紀輕輕就從怯薛衛轉任一軍百夫長甚至千夫長的草原權貴青年而言,打小就聽膩了那支自立門戶的離陽邊軍,耳朵都起了老繭子,他們甚至腹誹極多,覺得皇帝陛下在南朝所器重之人,除了董胖子還算有些能耐,黃宋濮、楊元贊、柳珪這幾個老頭子,實在是不值一提。若非陛下當年迎接洪嘉北奔那些跑到草原避難求生的喪家犬,莫名其妙訂立下了南人治理南人的盟約,黃宋濮這些徒有虛名的老傢伙哪裡當得上大將軍?

有兩騎出營後沒有直奔拒北城,而是沿著大營外圍緩緩騎行。這兩騎俱是年輕人,披掛甲冑懸佩戰刀也是普通,但是其中一騎腰間所繫的那條鮮卑扣玉帶,讓兩人暢行無阻。這位年輕人正是北莽王帳成員耶律東床。北莽鮮卑扣也分高低,按照玉帶之上鑲嵌寶石的數目而定,耶律、慕容兩姓子弟大多可以鑲嵌兩三顆,然後以軍功大小遞增。慕容寶鼎這等身居高位手握兵權的皇親國戚,或是三朝顧命大臣耶律虹材,即耶律東床的爺爺,能夠鑲嵌八顆。耶律東床的鮮卑扣上原本只有六顆,被敕封為鎮國將軍兼領西京兵部侍郎後,節制包括君子館、瓦築在內四座軍鎮之一,便增添了一顆碩大貓眼石。他原本應該留在西京廟堂,或是身在四座軍鎮之一的姑塞州邊關,但是這次破例隨軍來到拒北城,與身旁那名年輕騎士都是以中路監軍身份,位高權不重,錦上添花而已。

耶律東床身材矮小,肌膚黝黑,卻充滿好似草原野狼的彪悍氣息,轉頭對身邊並駕齊驅的年輕男子笑道:「拓跋氣韻,大功在前,你我二人卻只能乾瞪眼,憋屈不憋屈?」

另外一名年輕人正是北莽軍神拓跋菩薩嫡長子的拓跋氣韻,他是草原四大捺缽中居首的春捺缽,比夏捺缽種檀、秋捺缽端孛爾紇紇以及冬捺缽王京崇三人,都要更加背景深厚。原本種檀最被看好,不但親歷過第一場涼莽大戰,而且手上已經握有幽州臥弓、鶴鸞兩城的不俗戰功,只要成功招徠西域爛陀山的佛門勢力,那麼在南朝平步青雲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加上家族底蘊深厚,父親種神通更是北莽十四位大將軍之一,種檀甚至有望成為下一位無藩王之名卻有藩王之實的大將董卓,在未來的中原版圖之上,一姓兩藩王,並非奢望。現在種檀在西域不知所終,生死不知,春捺缽拓跋氣韻就又少了一位天然勁敵。

拓跋氣韻平淡道:「以你我父輩家族的身份,只要打下拒北城,就算我們在馬背上從頭到尾都在打盹,何愁沒有軍功自己跑到囊中?」

耶律東床皺眉道:「聽春捺缽的口氣,覺得打下拒北城還有變數?」

拓跋氣韻猶豫了一下,藉著夕陽西下的餘暉,轉頭側望那座高大雄城:「逼得北涼主力下馬作戰,未必全是好事。」

耶律東床哈哈大笑:「你們這些讀書人,學問多了,有一點不好,就喜歡怕這怕那,可仗總是要打的嘛。」

拓跋氣韻一笑置之:「中原名士喜歡手談對弈,其中有金角銀邊草肚皮一說,先前那場三線大戰,北涼只是幽州葫蘆口大勝,讓董卓中路大軍遺憾北撤,就是明證。」

耶律東床手腕扭動,輕輕揮舞馬鞭:「如今我們老嫗山又是大敗,連前去增援的南朝邊軍五萬精騎,都被人包了餃子,難道說要重蹈覆轍?」

拓跋氣韻搖頭道:「恰恰相反,我們更該南下攻打拒北城。這其實是太平令有意為之,要以南朝西京換取拒北城。那些從中原逃難到草原的春秋遺民,經過二十年紮根生長之後,漸漸站穩腳跟,已經隱約有尾大不掉之勢。其實皇帝陛下不是對此沒有顧慮,整座南朝四大州,文官勢力盤根交錯,連一向排外至極的隴關豪閥都不得不放低身架與之聯姻,方能以固其位,足可見那些中原士族的影響之大。長此以往,南朝遺民恐怕就會由刀變劍,雖仍有一鋒傷人,但一鋒則要一不小心就會傷己。」

耶律東床咧嘴一笑,如野狼齜牙,格外陰森瘮人:「既然如此,只要北涼有魄力動用清源一帶的涼州野戰主力,趕赴流州,不妨讓他們勢如破竹攻入南朝腹地便是。反正死的都是些與春秋遺民千絲萬縷牽扯不清的兵馬,就當幫咱們草原剔除一些隱患,錯殺便錯殺,不錯放即可,到頭來西京廟堂變得一乾二淨,等於北涼騎軍幫咱們皇帝陛下當了次劊子手,還能夠保證涼州關外的廣袤戰場少去些變數,兩全其美。太平令真狠啊。」

拓跋氣韻低聲感慨道:「這種手腕,可能是跟中原人學的吧。」

耶律東床撇了撇嘴:「以後等到咱們入主中原,我定要讓那些士子文人吃足苦頭,教他們斯文掃地!」

那位春捺缽沒有答話,只是瞥了眼那座拒北城雄偉而沉默的輪廓,就像屹立在草原鐵騎洪水之前的中流砥柱,它悄然凝聚了中原八百年渾厚氣數。

北莽西京宮城之內,一位身形傴僂的老婦人走在圍牆之下,細碎緩慢的腳步,剛好踩在夕陽餘暉與濃郁陰影的界線上。

老婦人身邊默默跟著那位棋劍樂府的太平令——一朝帝師,一位志不在一座西北拒北城而是中原太安城的老人。

老人突然說道:「陛下為何不肯讓耶律東床留在姑塞州,抵擋流州騎軍?冬捺缽王京崇從離陽兩遼邊線拉回來一萬邊騎,在老嫗山大敗之前足夠與鬱鸞刀的幽州騎軍周旋,可如今就難免有些力所未逮了。雖說南朝破碎並不影響大局,可終究陛下的面子上,有些過不去。那些老一輩洪嘉遺民,哪怕退出了官場,可不乏聰明人,也許會因此心生戒備。」

沒有讓人攙扶的老婦人蹣跚前行,冷漠道:「聽李密弼說那王篤安分守己了二十年,最近也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為子孫謀,竟然與好些大人物偷偷來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小王京崇,就讓他為國捐軀好了,反正大不了朕到時候賜下十幾條鮮卑扣,給王篤老兒一個天大美諡又何妨?王篤此類苟活至今的老一輩春秋遺民,比起年青一輩的遺少,實在屬於老而不死是為賊,當年朕已經十分注意他們對南朝官場的潛移默化,不料仍是無法阻擋他們的滲透。朕當初好意收留他們,給他們吊命的一碗飯,結果他們就留給朕這麼個爛攤子!」

老婦人語氣漸重,疾言厲色道:「我草原鐵騎南征北戰數百年,自大奉起便所向披靡,靠的正是一心殺敵,若有私慾,也是在戰後瓜分戰果之時,何曾如幽州葫蘆口和流州老嫗山這般,戰前便各自算計,私心矇蔽?!若非隴關豪閥還出了個完顏銀江,朕這次藉著流州騎軍幫南朝刮骨去膿,肯定連包括完顏家族在內,這些世世代代生長在草原之上的隴關蛀蟲,誰也不放過!該死!該殺!」

太平令輕輕嘆息一聲。

心情激盪的老婦人緩緩收斂情緒,眯眼望向腳下那條明暗鮮明的界線,如兩國邊界,又如陰陽之隔。

老婦人緩緩道:「有個好爺爺幫忙出謀劃策的耶律東床也好,我那個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弟弟慕容寶鼎也罷,甚至連同大將軍種神通在內,皆是狼子野心,看似城府深厚,其實在朕眼中,都不如董卓聰明,唯有這個滿嘴抹油的董胖子最是拿得起放得下。天險懷陽關誰都不願意打,軍功不大,而且就算打下來,也就只有褚祿山一顆腦袋上得了檯面,到時候肯定要傷筋動骨,最少死傷十幾萬。如此一來,就算朕答應按照軍功敕封為王侯,麾下沒了兵馬,一般人也坐不穩那位置。所以先前要慕容寶鼎去打懷陽關,這位橘子州持節令就跟死了爹孃差不多,獅子大開口,跟朕白白要了那麼多柔然鐵騎還覺得不夠,就想著出工不出力。什麼大局,他明明知道輕重,卻就是不願去管,可恨至極!」

老婦人冷笑道:「只要董卓拿得下懷陽關,哪怕他無法參與攻打拒北城,到時候朕都會還給他一個南院大王,由他領軍進入北涼關內。」

太平令皺眉道:「那就是被離陽封王就藩於西蜀的陳芝豹了,放虎歸山,天大的遺禍。」

老婦人低沉笑道:「遺禍?朕自己都沒有幾天可以活了,還管得著耶律、慕容兩姓的白眼狼是死是活?」

太平令默然不語。

老婦人安慰道:「先生,只要草原鐵騎的馬蹄踩到太安城,踩入廣陵道,踩到中原最南方的土地上,青史之上,都忘不了你與朕二人,至於最後龍椅是誰來坐,是姓耶律,還是姓慕容,或是姓董,又如何?」

太平令苦笑道:「若能夠一統天下,那麼少死些人,總歸是好事。」

老婦人哈哈大笑,大袖一揮:「那你可就得熬著多活些年了!」

北莽帝師駐足原地,身影蕭索。

老婦人獨自負手前行,餘暉逐漸消失在她的腳下。

陰暗之中,老婦人喃喃自語:「明年遼東錦州你老家那邊的大雪,也許我瞧不見了。你說,當年如果我沒有返回家鄉,而是留在你身邊,現在有沒有……子孫滿堂?」

天將亮未亮,拒北城藩邸,後堂宅院,一棟屋內燭光煌煌。

一柄涼刀擱在桌上,一位年輕人開始默默穿起那件藩王蟒袍。

屋外,有位年輕女子身穿縞素,捧著紫檀劍匣,神情堅毅,安靜等候他出門。

同在藩邸內,一宿沒睡的薛宋官緩緩坐起身,穿上靴子,抱起那架古琴,輕輕推開房門。

武當山老真人俞興瑞,剛好在小院內打好那套創自小師弟洪洗象的拳法,神清氣爽,負劍離開院子。

一位白衣白髮白眉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桌上劍匣大開,老人一手持劍,兩根手指一寸寸崩碎劍身,輕輕丟入嘴中,如嚼黃豆。老人隨手丟掉僅剩劍柄,瞥了眼空蕩蕩的劍匣,緩緩起身,笑了笑。百年劍氣滿腹間,是該一吐為快了。

一棟小院的石階上,身為吳家劍冢當代劍冠的年輕劍客,蹲在那裡,猛然起身,轉頭望了眼背有一柄古劍素王的劍侍翠花,後者破天荒睜開眼眸,對他嫣然一笑。

有一棟小院,武帝城師兄弟二人,同時走出房門。玉樹臨風的王仙芝大徒弟摘下腰間一柄涼刀,高高拋給另外一人。而後者也會心一笑,將昨天送到手上的兩柄名劍蜀道、扶乩,一柄丟給了師兄。兩人一人懸佩涼刀一人懸佩名劍,動作如出一轍,最終各自懸佩刀劍,大踏步並肩走出院子。

一位白布綁腿的中年男人在出門後,轉身向站在門口的苗女媳婦揮了揮手,她笑著朝他伸出大拇指。

同一棟雅靜小院,年邁儒士在屋內放下手中那本聖賢書,正衣襟而起。坐在一旁的年老劍客舉杯喝了一半杯中酒,然後倒酒在那柄出鞘長劍之上。屋外,魁梧老人抱刀而立,閉目凝神,等候兩位老友。

拒北城藩邸的議事堂之前,那座木牌坊之下,有人斜提鐵槍,身邊站著東越劍池的宗主。

拒北城內一處,紫衣女子蹲下身,將裙襬繫了一個小結。

拒北城南城頭,相貌平平的中年劍客盤腿而坐,橫劍在膝,眺望遠方,似乎等待日出東海。

這座城頭不遠處,站著一位白衣人,正在仰頭痛快喝酒,身邊那位朱袍女子,神情安詳。

年輕藩王穿好那襲蟒袍後,佩好涼刀,在即將開啟屋門的時候,稍稍停頓,然後猛然拉開。

北莽大軍攻城在即,只等天亮。

有一騎突兀衝出,這名北莽萬夫長策馬來到距離城牆不足百步處,猖狂大笑道:「狗屁的北涼鐵騎甲天下!到現在還沒有一人膽敢出城一戰?!」

日出東海,霞光萬丈。

天地之間,西北塞外,陽光恰似一線潮水,由東向西緩緩推進,帶來無限光明。

拒北城城頭之上的一杆徐字王旗,城外北莽大營中央地帶的一杆大旆,幾乎同時被陽光映照。

北莽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騎乘一匹汗血寶馬,身披絢爛金甲,正在向南方城頭眺望,志得意滿,滿臉笑容。

而城頭那杆王旗之下,築有一座高出城頭走馬道丈餘的擂鼓臺,一名身穿縞素的年輕女子拾級而上,站在一架牛皮大鼓之前。只見她摘下背後劍匣,重重砸在地面上,然後上前一步,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深呼吸一口氣,拿起那根鼓槌,緊緊握住。那些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拒北城老將老卒,看到這一幕後,都不可抑制地激動起來。

也許如今的北涼邊軍,雄甲天下的北涼鐵騎,真正的中堅力量,已經屬於李陌藩、李彥超、寧峨眉這些正值壯年的赫赫武將,甚至不需要多久,兵權還會轉交到鬱鸞刀、曹嵬、寇江淮、謝西陲這些更年輕的武將手裡。這就像一個人的生老病死,不容抗拒。可在那些北涼老人心中,尤其是親身經歷過春秋定鼎之戰西壘壁戰役的老卒,對於那架大鼓、那襲白衣縞素,最是記憶猶新。對於這座雄踞西北邊關國門的嶄新城池而言,僅次於掛匾的重要事情,並非大將軍藩邸正式建成,而是在外人看來相當匪夷所思的築臺架鼓!

這架大鼓來自清涼山庫藏,徐家已經珍藏多年,就連鼓槌也一併歷史悠久。大鼓製成於西壘壁戰事之中,在人屠徐驍封王就藩西北之後,便跟隨徐家軍一同進入北涼。自古兵家便有聞鼓聲而進鳴金聲則退一說,也是擊鼓鳴金的來由。按照大秦時代的陰陽家闡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天理迴圈,鼓以木製,寓意氣機生髮,故而擂鼓上陣,而秋屬金,當收斂,在兵事上便用來象徵收兵撤退。中原聽說西北徐家在退出中原去往邊陲後,北涼蠻子便有了個「西壘壁後,徐家不聞金聲只擂鼓」的傳統,離陽朝野那邊大多將信將疑,天底下的軍伍,不管何等雄壯精銳,哪能真正做到只戰不退,想來肯定是誇大其詞的說法。

鼓還是那架牛皮大鼓,女子卻並非當年的女子了,可劍匣依舊,白衣縞素依舊,傾城傾國更是依舊。

女子轉頭望向走馬道,那個修長背影正緩緩走向城頭中段位置,走向懸掛匾額的那處城門上方。他身穿來自陵州金縷織造局的藩王蟒袍,在陽光照耀下,那件黑金蟒袍熠熠生輝。

似乎是感應到女子的目光,年輕人轉頭回望,對她笑了笑。

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絕色女子頓時心境安寧。心安處即吾鄉,她從不曾對他說過,只要視線所及能夠望見他的身影,她便心安。

她低頭瞥了眼腳邊的那隻紫檀劍匣,然後緩緩抬頭,眼神堅毅起來。她雙手持鼓槌,準備擂鼓。她如今要像當年那名姓吳的女子劍仙一樣,一鼓作氣,為北涼為西北,為他壯聲勢。

城頭之下,那名北莽萬夫長在叫囂著北涼無人膽敢一戰後,笑聲更重,身體微微後傾,抬頭望向拒北城的城頭。這名草原魁梧男子意態驕橫,顧盼自雄,當真是視城頭錚錚鐵甲如無物。

只不過當他看到那一襲離陽藩王蟒袍出現在城門正上方的位置後,便情不自禁地勒緊了馬韁,坐直身軀,一隻手下意識按住莽刀刀柄。

他沒有見好就收立即撥馬離去,而是就這麼正大光明地抬頭望向那位傳說中的離陽異姓王。這位背後有四十萬草原騎軍作為靠山的龍腰州萬夫長,雖然心中隱約有些驚慌,可天生對權勢的狂熱追求壓下了那股恐懼。他無比清楚,今日兩軍對壘,自己這番言辭,註定已經傳遍拒北城內外,很快還會傳遍草原兩京和北涼關內,甚至傳入皇帝陛下的耳朵,以及傳入太安城那位離陽年輕君王的耳中。哪怕尚未上陣殺敵,這已是滔天軍功,必然直達天聽,誰都無法遮掩。若是能夠再與那位年紀輕輕的新涼王說上幾句話,更能幫助自己揚名兩朝。所以他平緩了一下思緒,故意撥馬一圈,用馬鞭指向城頭,明知故問地竭力喊道:「你就是徐鳳年?!」

只可惜那個年輕人的視線投在了北莽大營,好像在尋找什麼,根本就沒有搭理這位三言兩語便將首功收入囊中的萬夫長。

自討沒趣的北莽萬夫長正要繼續挑釁一番,沒料到隨著那杆大旆之下金甲騎士的大手一揮,北莽大軍響起一聲聲號角聲,攻城戰事就這麼拉開序幕。

黑壓壓的北莽步卒率先開始緩緩向前推移,如蝗蟲過境,由北向南。

從拒北城的城頭北望,密密麻麻的蝗群之中,兩千三百架大小不一的投石車,在南朝軍器監官員的忙碌督促下,最終在各處落地生根,列陣成弧,以拒北城作為弧心。北莽投石車分為六種,既有需要拽手多達兩百餘人的巨型投石車,也有二三十名膂力出眾的拽手便能成功驅使的小型拋石車。相較北莽投石車第一次大規模現世的虎頭城之戰,這一次攻打拒北城,不但投石車總數更加驚世駭俗,且大型投石車佔據多數。這自然意味著拒北城需要承受更加恐怖的一場場「天女散花」,那場「瓢潑大雨」,只能是直到北莽用盡兩座山峰的巨石儲備才罷休。

蝗群之中,同樣夾雜有南朝軍器監特製的床子弩。不同於中原大多作為守城利器的那種床弩,天然擁有騎軍優勢的北莽,床弩作用很簡單,只需要將一支支粗如鐵槍的箭矢釘射入城牆之中,便於攻城步卒攀緣蟻附。被北莽邊軍譽為千金之卒的敢死士,類似南朝頭等精銳的步跋卒,就會躲在攻城步卒之中。他們不通過目標明顯的架設雲梯或是高聳樓車攻上城頭,而是放棄盾牌,僅披輕質皮甲,嘴銜一柄戰刀,憑藉那些插入城牆的箭矢,矯健身形如山野猿猴,迅速攀登晃盪而上,作為出其不意的一股股奇兵,對守城方進行襲擾。

北莽大軍壓境,除了那杆最為鮮明惹眼的皇室大旆,一杆杆草原帥旗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北莽太子殿下突然皺了皺眉,因為他胯下那匹神駿大馬一側,突然出現了一名身材敦實的木訥漢子,並未披掛鐵甲也未懸佩戰刀,腰間僅僅系掛有一隻布囊。

這位御駕親征的太子殿下微微彎腰,頗有中原名流的禮賢下士之風,和顏悅色笑問道:「鄧宗師,為何這麼快就現身,難不成北涼還有人能夠一路殺到此地不成?」

囊中藏有一支斷矛矛頭的男子默不作聲。

短短三四年時間,北莽武道宗師七零八落,一副江湖氣數將盡的慘淡光景。以無上神通降伏一頭年幼麒麟的道德宗宗主,已經飛昇離開人世,提兵山第五貉死在新涼王手上,棋劍樂府的洪敬巖死於龍眼兒平原,銅人師祖不知所終,公主墳小念頭和鐵騎兒等一大撥宗師皆死在北涼關內,北莽魔道第一人洛陽和呼延大觀早已隱世不出,傳聞身在中原江湖冷眼旁觀。如今的北莽高手,可謂屈指可數,除了拓跋菩薩依然屹立不倒,種家二當家種涼投軍,便只有這位姓鄧的男子能夠撐起大局了。

所以他被北莽朱魍領袖李密弼安排在太子殿下身邊,以防不測。畢竟這位金甲鮮亮的年輕人,是北莽四十萬大軍名義上的主帥。

隱藏在暗處的斷矛鄧茂之所以出現,理由很簡單。

他知道那位昔年讓整個草原俯首低頭的白衣魔頭到了,而且即將進入戰場!

對於那位曾經一人一騎鑿穿北莽南朝北庭兩地的女子,鄧茂比誰都清楚她的修為深淺。

北莽萬夫長知道自己不管如何都應當後撤了,身後大軍馬上就要對拒北城展開一輪齊射,用以掩護攻城步卒的迅猛推進。

可就在此時,剛要撥馬轉身的魁梧武將感到身邊拂過一陣清風,駭然轉頭,發現胯下戰馬一側不知何時站著那名身穿蟒袍的年輕人。敵我雙方一人面向城頭一人背向城頭,那個名動天下的年輕人安靜地望向草原大軍。

如何都想不到這位堂堂藩王竟會親身涉險出城,肝膽欲碎的北莽萬夫長呆若木雞,顫聲道:「你怎麼出城了?!徐鳳年你怎麼敢……」

不等這位萬夫長說完話,胯下戰馬像是被大山壓倒,不堪重負地四腿折斷,馬腹砰然觸地。年輕藩王隨手一揮,那名萬夫長身軀不由自主地向他傾斜滑去,最終頭顱被年輕藩王攥在手心,輕輕向前一丟,驟然間七竅流血的騎將屍體就被丟出去數十丈外,當場斃命。

拒北城城頭之上,女子擂鼓。

這大概是北涼第一次向這方天地放聲。

循著鼓聲,當徐鳳年出現在城外後,一道道身形如同一顆顆流星,紛紛墜落在拒北城外的地面之上,與年輕藩王同處一線,向北而立。

位於年輕藩王左側,是一位由西蜀趕赴北涼的中年劍客,武評四大宗師之一,鄧太阿。他雙手負後,腰間懸雙劍,大風拂面,讓這位因為相貌平平而常年行走江湖,卻從未被人識破身份的桃花劍神,終於流露出一種天下劍道唯我獨尊的劍仙風采。

年輕藩王右側,是一襲白衣,正是擁有北莽公主墳大念頭和離陽逐鹿山教主雙重身份的魔頭洛陽。她沒有轉頭望向徐鳳年,而是目視前方淡然道:「你失約了。」

年輕藩王微笑不語。

徐偃兵手持鐵槍重重落在鄧太阿左側,輕聲道:「不承想今生還有機會與桃花劍神並肩作戰。」

鄧太阿簡明扼要地回答道:「我亦是幸甚。」

一襲紫衣飄然落地,輕輕跺腳,裙襬打結處輕輕鬆開。

軒轅青鋒笑意釋然,如天真無邪的世俗女子,當年那場大雪坪變故之後,這位驚才絕豔的女子第一次如此輕鬆。

此戰之後,你我再無相欠,那就再無相見好了。

朱袍徐嬰落在白衣洛陽身側,轉頭嫣然一笑,滿臉歡喜,看著她與他。

白衣白髮的隋斜谷落地後,抬起那條獨臂,雙指捻動雪白長眉,這位吃掉世間無數名劍的老人依舊不曾佩劍,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杯酒滿日月,吐氣摧五嶽。

目盲女琴師薛宋官抱琴而立,腦袋微斜,併攏雙指輕輕按在琴絃之上,一觸即發。

叩指問長生,叩指斷長生。

吳家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望向前方的北莽大軍,嘖嘖笑道:「比起咱們吳家老祖宗當年遇上的陣仗,可要大了不少,以後定要跟溫不勝好好吹噓一番,走過這一遭後,小爺我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了。」

一直閉目示人的劍侍翠花轉頭睜眼望向城頭,看了一眼那位擂鼓如雷的白衣女子,收回視線後,小聲說道:「我是不是醜了些,脾氣也差了些?」

吳六鼎愣了愣,咧嘴笑道:「翠花!自從吃過了你的酸菜,你便是我吳六鼎此生第一等的良配佳人!必須的!」

不遠處揹負一柄桃木劍的武當大真人俞興瑞聞言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倒有幾分貧道那位小師弟的風采。」

另一邊,刀法宗師毛舒朗、年邁儒士程白霜與南疆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三人並肩而立。

毛舒朗閉目養神,手心抵住腰間刀柄。

嵇六安眯眼望向北方,看著如同滔滔洪水湧來的北莽大軍,泰然自若。

與儒聖境界只差一步之隔的程白霜一手負後,一手抬起捻鬚,望向天空喃喃自語道:「先生,誰言我輩書生無膽氣?」

最左方,南詔第一人韋淼雙臂環胸,身邊是東越劍池宗主柴青山。

韋淼用蹩腳的中原官腔問道:「柴宗主,聽說東越劍池風景很不錯?」

柴青山點頭笑道:「不比你們十萬大山險峻幽遠,卻也獨具特色,韋先生以後若有機會去我東越劍池做客,我定當拿出那三罈子自釀杏花酒待客!」

最右側,於新郎和師弟樓荒各自腰懸刀劍,佩劍分別是躋身世間十大名劍之列的蜀道、扶乩,佩刀則只是尋常的北涼戰刀。

樓荒一本正經說道:「你別忘了約定。」

於新郎一笑置之。

西北關外,一線之上。

十八人。

北莽大軍之中,春捺缽拓跋氣韻和皇親國戚耶律東床面面相覷,後者終於開口道:「這也行?北涼算不算垂死掙扎?」

拓跋氣韻轉頭望向南方,答非所問地緩緩說道:「太子殿下身邊的斷矛鄧茂,加上你二叔種涼,還有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這才三位武道宗師,就算朱魍李密弼還留有後手,似乎仍然略顯捉襟見肘啊。」

耶律東床扯了扯嘴角:「如此蕩氣迴腸的宗師大戰,你爹難道會缺席?」

拓跋氣韻眼神中有些遺憾,搖頭嘆氣道:「我爹不曾說過要親自來此,也許當真要錯過了。」

耶律東床撇了撇嘴,輕輕揮動馬鞭,懶洋洋道:「那就真是人生最大憾事嘍。」

就在此時,兩騎之間的空地上,憑空出現一道魁梧身形,雙臂及膝,隱約間有金色光芒迅速流轉全身,如一尾尾金色龍蟒浮現雲霧之中。

來者面無表情道:「你們兩人立即向後撤去十里。」

貴為北莽春捺缽的拓跋氣韻二話不說便撥馬向北方奔去。

哪怕是桀驁不馴如耶律東床,在聽到這個男人不容置喙的言語後,也毫不猶豫地跟隨拓跋氣韻一起臨陣退縮。

當這個身影出現在北莽軍中之際,守護在北莽太子身邊的鄧茂,與大將軍種神通並駕齊驅的魔頭種涼,以及位於大軍前線的持節令慕容寶鼎,三位北莽最頂尖的高手,都不約而同地心神一顫。

此人站在原地,不動如山,他雖身處平地,氣勢巍峨卻如天下山脈祖龍之崑崙。

拒北城之上,一聲鼓響最重。

一襲蟒袍大袖飄搖的年輕藩王隨之重重默唸一聲:殺!

其餘十七位中原宗師,心有靈犀地同時默唸一聲殺字。

北莽中路結陣雄厚的步軍向前穩步推進的同時,左右兩翼各有一支五千人的精騎突出,馬蹄如雷動。

兩支精於騎射的騎軍配合中路步射,負責向拒北城城頭進行密集攢射,用以阻滯壓制城頭的弓弩,讓攻城步軍快速推進至城下。

十八宗師一線潮,分別位於左右最外邊的樓荒、於新郎和韋淼、柴青山,四位中原武道宗師兵分兩路,各自坦然向前掠去,擋在騎軍衝鋒路線之上。

北莽大軍迅猛推進的路線之上,因為那十八人出城拒敵,原本要晚於步射箭雨和投石車之後的床弩,一支支凌厲破空而去的巨大箭矢,竟先行出現在戰場之上,彷彿一位位出自陸地劍仙的傾力一劍,向那十數位攔阻去路的宗師激射而去。

前掠最為快速的吳家當代劍冠視野之中,兩粒黑點瞬息便至,他大笑道:「若論馭劍之術,誰能與我吳家劍冢一較高低?!」

談笑之間,年輕劍冠側身繼續向前,伸出雙臂,五指如鉤,兩支原本幾乎同時刺向他雙肩的床弩箭矢被他一前一後虛握。粗如槍矛的箭矢帶著巨大的慣性,與年輕劍冠五指間的濃郁氣機劇烈摩擦,迸射出一陣陣匪夷所思的電光石火。吳六鼎身形被等人長度的兩支箭矢向後拖曳出十數步,雙腳在地面上滑出飛揚塵土,終於變虛握為實握,雙手五指各自攥緊一支強弩之末的箭矢,一擰,身形旋轉一圈,怒喝一句「還給你們」,以不輸於先前的速度丟擲出手中兩支「長劍」,破空而去,一口氣釘穿兩列之上的六七名持盾步卒,屍體串成糖葫蘆一般。

年輕劍冠猶不罷休,雙腳一前一後站定,雙指併攏,向後一扯:「劍冢養氣第七勢,大雁渡歸!」

那兩支破陣殺敵的兇狠箭矢瞬間倒拔而出,返掠回年輕劍冠身前。位於吳六鼎身邊的劍侍翠花抽出古劍素王,輕描淡寫向前隨意劈下,將一支勢大力沉的箭矢劈成兩半,斷箭從她雙肩肩頭不足一尺外向身後徒勞飛去,頹然滑落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之上。

重新與劍冠並肩而立的女子劍侍皺眉輕聲道:「出招便出招,臨敵出聲是劍冢孕養意氣之大忌,最傷換氣。」

年輕劍冠輕喝一聲:「走你!」在將兩支箭矢再次丟擲向前之後,轉頭對她笑臉燦爛道:「總覺得悶頭打架,顯不出高手風範嘛。」

劍侍翠花無奈地一笑,緩步向前,又是抬手揮劍,將從右首邊掠向城頭的一支巨大箭矢砍成兩截。

一支床弩箭矢向大雪坪紫衣迎面而來,她腳尖一點,身姿曼妙地輕輕躍起,落地之際,剛好踩在那支箭矢中間。箭矢尾端猛然下墜觸及地面,箭頭翹起,繼續向南方艱難滑去,直至徹底停下。

軒轅青鋒就這麼站在箭矢之上,稍稍偏移視線,只見那襲蟒袍之前,有意擋在年輕藩王身前的一襲猩紅朱袍如蝶肆意飛旋,所過之處,一支支氣勢如虹的箭矢如同以卵擊石,瞬間崩碎,化作齏粉。

一支箭矢並未能夠精準射向吃劍老祖宗,而是堪堪擦肩而過,只不過百無聊賴的隋斜谷仍是主動伸出獨臂,手心抵住那支箭矢,老人手臂紋絲不動,後者卻寸寸折斷。

有數十支漏網的床弩箭矢穿過宗師間隙,僥倖向城頭射去。

不知不覺位於所有宗師之後的目盲女琴師,突然站定,將古琴擱置在身前,在當世指玄造詣能夠躋身前三的女子氣機駕馭之下,古琴懸空而停。閉目琴師聽著天地間的風聲,拇指輕輕抹動琴絃,落指於琴絃的速度,越來越快,每次琴絃輕顫,並無琴聲響起,但在薛宋官四周卻必然會有一支箭矢無緣無故地當空炸裂。

在床弩勁射之後,北莽中路大軍中便響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砰然巨響,一片黑壓壓的大雨,隨即起於大地之上。

站在那支箭矢之上的徽山紫衣輕輕揚起下巴,視線追隨著那片黑雲壓頂越來越近的滂沱箭雨。

就在此時,連同軒轅青鋒在內眾人耳畔,響起目盲女琴師薛宋官的獨有沙啞嗓音:「諸位不用理會頭頂之事。」

然後又有年邁儒士程白霜微笑出聲道:「就讓老夫來助薛姑娘一臂之力。」

這位在武當山小蓮花峰證道儒聖的舊南唐讀書人,閉上眼睛,聽著身後傳來的清越琴聲,喃喃道:「眾器之中,琴德最佳,因此自古以來,士無故不撤琴。不承想程某不撫琴,已二十年矣。」

薛宋官面對那片鋪天蓋地朝拒北城潑灑而去的箭雨,深呼吸一口氣,頭一次雙手按住琴絃,當她竭力撥絃之時,恰好程白霜高聲道:「大音希聲!至樂無樂!」

數萬支去勢洶洶的北莽箭矢,在拒北城外的高空,應南唐儒聖之聲,應西蜀琴師之弦,凝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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