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心裡好笑: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看江豬,哪碼事對哪碼事啊!
小芽起身要走了,她勸溫醫生也走,因為事實上江面的暮靄已經很濃,有江豬出現也不可能看清。
溫醫生睜大眼睛看看江面,表現出孩子一樣的戀戀不捨,說:「真是的啊,怎麼就看不清了呢,真是可惜。」他一邊說,一邊不情願地站起了身,用巴掌拍著褲子後面的土。
貝貝一聳身也跟著站了起來,尾巴使勁地搖著,轉前轉後地張羅,忙著替主人選定一條回家的路。
溫醫生低下頭對它說:「我就知道你早已經沒有耐心了,可是對不起,明天你還得陪我來。不見到江豬我是不會死心的。」
貝貝馬上就耷拉下耳朵,尾巴也疲疲地垂掛下來,表現出十足的垂頭喪氣樣,逗得小芽大笑。
溫醫生伸手要幫小芽拎那隻籃子,小芽死活不肯。籃子確實不重,槐花鬆鬆的沒有什麼分量。小芽說:「你幫我拎了籃子,就要跟我回家吃槐花飯。」溫醫生趕緊鬆手說:「那還是算了,我聞不慣槐花的味。」
小芽第一次跟溫醫生肩並肩走路,她發現他走路的姿勢也有些特別:前腳掌落地很衝,後腳掌只是虛虛地一踩,凌空帶過似的,整個身體便略微前傾,感覺上那步伐便帶了一些蹦跳的意味,像一個歡天喜地的孩子。
小芽說:「溫醫生,看你走路的樣子,覺得你這個人不擔什麼心思,也沒有什麼太複雜的經歷。是這樣嗎?」
溫醫生歪頭朝她看看,反過來問她:「你說呢?」
小芽說:「我說是的。」
溫醫生想了一會兒,忽然一個立正,原地站住。小芽不知所以,也跟著站住。貝貝本來已經歡歡地跑在前面,見溫醫生站住不走,趕快回頭,偎依住他的腿,哨兵一樣立定。
溫醫生看著小芽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小芽我要告訴你,第一,痛苦和歡樂之間從來不存在對立。第二,簡單生活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可惜這世上能做到的人很少。我希望我是一個簡單和單純的人,所以我喜歡你。我從你身上感受到了這兩種東西。」
說完這段話,他彎下腰,手臂輕輕一抄,從地上撈起貝貝,抱在懷中,大踏步地走入前方濃濃的暮色裡,甚至沒有回一回頭。
小芽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她心跳得厲害,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大路,感覺自己孤獨而又羸弱。
很多年之後,小芽還常常想起溫醫生的這一段話。她始終沒有能夠明白溫醫生口中的「喜歡」應該如何闡述。包含有「愛」的意思在內嗎?他愛過她嗎?
可惜溫醫生已經去世很久,小芽的疑問永遠也不可能得到澄清。
四
為慶祝五月裡眾多的紀念日,江心洲中學籃球隊和農場知青聯隊舉辦了一場籃球友誼賽,地點就在學校操場上。坑窪不平而且雜草叢生的操場事先就被體育老師帶了人重整一新,又從場部借了木夯來夯得結結實實。籃球架子也新刷了一遍油漆,藍色和白色勾出來的投籃板精神得像新郎官。兩隻籃球是特地請供銷社主任上縣裡訂購的,主任拍著胸口保證這是兩隻標準的比賽用球,一等一的好貨。總之,向來喜歡埋頭抓學習的江心洲中學難得有這樣的體育盛事,校園裡早早就瀰漫了節日才有的喜洋洋的氣氛。
比賽那天,小芽意外地發現賀天宇也在知青聯隊中。聯隊的比賽服五花八門,賀天宇穿的是剛到江心洲那天穿過的淺藍色帶白邊的運動背心,下面一條同樣顏色的運動褲,腳上是白色回力球鞋。在那些懶散、邋遢和模樣自命不凡的知青中,賀天宇的形象令人眼前一亮,小芽再一次想到了她以前描述賀天宇的那個詞:乾淨。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男孩子的形象氣質多樣多種,能夠用「乾淨」這個詞概括全部的從來就不多見。二十年後日本的青春偶像劇瘋迷中國校園,小芽的女兒硬要拉著母親領受一番青春偶像的魅力,小芽饒有興趣地看完幾盤影碟之後,忽然意識到片中的那些男孩子都跟當年的賀天宇相似,他們共同的特徵便是「乾淨」。清爽,單純,眉目分明,眼神中略略帶一點迷離,高高在上,與凡俗中的男生女生永遠有著一個不小的距離。
小芽明白了之後驚訝地想:遺傳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東西,她和她的女兒在初戀的口味上竟是如此相像,她們同樣都喜歡那種乾淨又帶著點高貴氣質的異性。
管心宏那一天也參加了比賽。他是被體育老師硬拉進去的。管心宏個頭矮小,打起球來卻跟他的學習一樣,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只要抱球在手,他腰一弓頭一埋,咬著牙齒左衝右奔,速度既快,步伐也靈活,差不多的人還真是拿他沒辦法。體育老師就是看中了他這股子惡狠狠的靈活勁兒,起用他專事傳球。
比賽一開始,管心宏就注意到了小芽的眼睛盯在賀天宇身上。賀天宇身材高挑,起跳投籃的每一個動作都飄逸好看,宛如表演,大部分在場的女學生都盯住他不放。別人盯無所謂,小芽也這麼盯著,管心宏心裡就很不是滋味。可是管心宏先天不足,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投出賀天宇那麼漂亮的球。管心宏急了,抱住球在場上沒命地跑,一個人跑完大半個場子再回到籃下。體育老師拿哨子吹他。男生們在場外噓他罵他。管心宏不管,因為他終於把場上很多女生的目光吸引過來了。他覺得吸引過來就是勝利,哪怕她們只是把他當作小丑來開心一番。
管心宏在上半場實在跑得太狠太猛,中場休息的時候就不行了,額頭冒冷汗,面色發白,手捂住左邊的小腹,說他肚子疼。體育老師本來就因為他的反常表現不想讓他再上,見此情景忙喊了一個同學扶他回教室休息。
花紅捂著嘴,幸災樂禍地對小芽說:「報應怎麼來得這麼快呀!」
小芽有點於心不忍:「人家都累病了,你別這麼說他。」
花紅不服氣:「怎麼?說錯了嗎?明明是他個人英雄主義,出風頭好表現。他表現給誰看哪?誰要看他那副熊樣兒!」
小芽笑,一方面覺得花紅的嘴巴過於刻薄了,一方面又承認她說得精確。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下來好久了,管心宏的父親管會計急慌慌跑到小芽家裡,問小芽見著管心宏沒有?他怎麼到天黑都沒有回家?
小芽說:「見著了呀,下午他還參加籃球比賽的呀。」
管會計問:「比賽完了呢?」
小芽說:「比賽沒完,他說他肚子疼,老師讓一個同學送他回教室了。」
管會計說了聲:「那我到教室看看。」拔腿就出了門。
李秀蘭招呼林富民和小芽:「你們倆也跟去看看吧,別是心宏出什麼事。」
三個人匆匆地趕到學校,小芽把他們領到自己教室。江心洲中學因為地處荒僻的小島,學生們住得比較分散,晚上是從不上夜自修的。教室那一排房子黑燈瞎火,教室後面是大片的毛竹林,竹林後面就是蘆葦灘,風吹過去嗚嗚地響,好像千軍萬馬藏在裡面打游擊戰,三兩個人走過去心裡都難免發毛。
管會計邊走邊喊:「心宏!心宏!你在嗎?」他的聲音有點發抖,顫巍巍的那種樣子,給四周的氣氛又添了幾分恐怖。
一陣輕微的風嘯聲過去,他們同時聽見了黑暗中的呻吟:「我在……爸你救我……」
三個人都打一個激靈,拔腿就往教室跑。撲進門之後,林富民划著了隨身帶著的火柴,他們才看見管心宏蜷縮著側臥在門口,滿頭滿身蹭了灰泥,披頭散髮,面白如紙,活像個奄奄一息的乞丐。
原來那個同學把管心宏送回教室後,心裡惦記著下半場的球賽,以為他肚子疼一會兒就沒事兒了,丟下他回了操場。球賽結束,中學隊輸了三個球,大家不免湊到一堆評頭論足指手劃腳,那男生竟完全地忘記了教室裡還有個管心宏。偏偏傍晚所有的人看完球賽直接回了家,一排教室全都空蕩蕩杳無人跡,患病的管心宏徹底被遺忘在這裡。起先他自己也以為趴著休息一會兒就沒事的,哪想到疼痛越來越劇烈,他渾身發軟,心跳頭暈,捂著肚子寸步難行。天黑之前他還哭過呻吟過,後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勉強挪到教室門口,就癱倒下來迷迷糊糊了。
管會計跪下去一把抱住他,心疼地喊:「我兒!你怎麼會弄成這樣!你哪兒不好?」
管心宏張了張嘴,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已經昏暈過去。
林富民說:「先不說別的,趕快揹他上場部醫務室吧。」
幾個人就七手八腳把管心宏撮弄到他爸爸背上。中途林富民又換著背過他幾段路。好在管心宏個矮身輕,一路上也沒費什麼大事。小芽在後面幫忙託他的腳,她感覺他皮膚髮燙,像是還發著燒。小芽心裡想:管心宏這半場球打糟了。
場部醫務室的門關著,裡面也是黑乎乎一片。收發室王麻子從他的視窗看見管會計和林富民背了人走過,立刻大呼小叫地衝出來幫忙,這時候就自告奮勇地去找李醫生開門。林富民算是比較有頭腦,隨著管會計耳朵說:「只怕要找溫醫生看一看的好。」管會計背兒子背得狗一樣喘氣,說不出話,只點頭。林富民就低聲吩咐小芽:「去,請一下溫醫生。」
溫衛庭和李豔差不多是在同一時間趕到的。李豔急慌慌地開了門,拉亮燈,管會計迫不及待地把兒子放在了病床上。李豔湊上去看管心宏一眼,馬上退後一步,客氣地招呼溫衛庭:「溫醫生,你給他看吧。」
溫衛庭沒有半點的推讓,洗了手,站在床前,摸一摸管心宏的額頭,翻開他的眼皮看看,又把了一陣子脈,拿聽診器聽了聽心肺什麼的,問管會計:「怎麼發病的?什麼時間?」
小芽趕快把下午球賽前後的事說了說。溫衛庭面無表情地聽著,伸手把管心宏擺弄了一下,使他呈平臥狀態,而後他冷不防地用手指往病人的左下腹猛地一按。管心宏啊地一聲尖叫,整個人幾乎從床上彈跳起來,彎曲成一個蝦米的模樣。
溫衛庭不容置疑地宣佈:「急性闌尾炎。」又補充說:「已經開始化膿。」
李豔一下子睜大了眼睛,臉色白白地:「化膿了?那不是很危險嗎?要趕快過江送醫院啊!」
溫衛庭點頭:「送醫院吧,請他們立即開刀。」
蘇立人已經跟著李豔趕過來,聽見這話,吩咐林富民騎上他的腳踏車去找船隊尹老大,讓他馬上把船開到碼頭準備送人。
林富民騎了車子出去的當兒,溫衛庭已經給管心宏掛上了水,又收拾了幾樣藥品,準備隨船備用。管會計來不及回家了,從場部招待所拿了一床被子,找王麻子借了茶缸飯盆熱水瓶幾樣用物。蘇立人問管會計:「身上有錢嗎?我這兒有五十塊,先拿上用,過兩天我再派人給你送個一二百。開刀總不是個小事。」說著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塞給了管會計。
李豔在旁邊眼睜睜地看,有點不願意,又不好說什麼。
林富民很快打了迴轉,氣急敗壞報告說:「尹老大不在家,船隊到南通運農藥去了。」
蘇立人腦子轉得很快:「再去碼頭看看渡輪,說不定碰巧停在江這邊了呢。」
王麻子叫住林富民:「別看了,傍黑我才坐渡輪過來,我親眼看見船打了回頭。」
管會計嘴皮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反倒抱住腦袋蹲在地上,嗚嗚地哭出了聲。
李豔火上加油,也是想趁早擺脫干係,慌慌張張說:「完了完了,闌尾炎一旦化了膿,再不及時開刀,後果不堪設想!」
管會計的嗚咽立馬轉為嚎啕,還痛不欲生地拿拳頭捶腦袋。
蘇立人轉向溫衛庭:「溫醫生,你的意見……」
溫醫生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一副見怪不驚的樣子:「闌尾炎是個小手術,如果你們信任我,我可以在這裡替病人做了。」
李豔大驚:「溫醫生,可不是說著玩的話!我們醫務室就這個條件,無影燈、手術刀、止血鉗、縫傷口的腸線……要什麼沒什麼,怎麼動手術?」
溫醫生點點頭:「除了無影燈,別的我都有,在我隨身帶來的手術箱裡。」
「那麼燈呢?燈怎麼解決?」李豔一步不放。
「燈也好辦,弄幾動大號手電就可以了。當年白求恩給傷員開刀,恐怕還不如這個條件。」
李豔鼻子哼了一聲,好像是說:你能跟白求恩比嗎?
蘇立人問管會計:「老管,你怎麼想?」
管會計眼淚巴嗒地回答:「別問我,我頭都暈了,拿不出主意來。我我……我就聽溫醫生的吧。」
蘇立人朝林富民喝一聲:「去敲供銷社的門,拿四把大號手電筒。換上新電池!」
林富民答應著,再一次騎車出門。這邊蘇立人幫著溫醫生坐鎮指揮,給管心宏脫去衣服,各種器械消毒,準備藥棉、紗布、膠布等等用品。蘇立人還擄著袖子說:「如果需要輸血,就抽我的,我是o型。」溫醫生笑笑說:「沒必要,不可能出太多血的。」
四把大號手電,林富民、管會計、李豔、小芽各拿一把,分別站在四個角度,打亮,光圈一起對住了病人闌尾的部位。加上頭頂的一盞百瓦大燈泡,病床上的管心宏被照得通體透明似的。小芽看到他左下腹的那片皮膚下好像有一縷縷血絲滲了出來,紅豔豔一片;又好像藏了一枚小小的心臟,突突地跳個不停。小芽頭暈想吐,覺得自己沒等開刀就已經支援不住了。
果然,隨著溫醫生手裡的刀尖噗地一聲劃開皮肉,濃烈的血腥味猛然衝開,小芽喉嚨裡蟈地一聲響,從她手裡出來的那束手電光上下亂晃,抖顫不止。
溫醫生住了手,抬起頭,很不滿意地看小芽一眼,轉頭找到侯命在旁的蘇立人:「蘇主任,請你接替她打一下電筒。」
蘇立人聽話地上前,一聲不響接過小芽手裡的電筒。小芽在眾人不以為然的目光中滿臉羞慚,面紅耳赤地退出門去。出門以後她趕快衝到菜田裡一陣乾嘔,卻是什麼也沒有嘔出來。她蹲了好一會兒,又站起來大口地吸幾口新鮮空氣,才覺得胃裡好受些。
一天的繁星銀光閃閃,空氣溫暖而鮮甜,摻雜了江堤上槐花的香味。四野裡是金鈴子、紡織娘、青蛙的此起彼伏的叫聲,熱鬧得好像在開演唱會。不知道開始下露水了還是什麼,小芽看到遠處田野裡扯起了一片片白濛濛的霧網,閃爍著水珠兒才有的亮晶晶的熒光。
招待所最南頭視窗的燈還亮著,葉飄零一定還沒有睡覺。她知道溫醫生正在手電光下替病人開刀割闌尾嗎?如果知道她會不會替他捏著一把汗呢?
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則她不會不趕來看一看。多嚇人的事啊!刀子劃開肚皮的聲音多麼驚心動魄啊!還有那些汩汩冒泡的血……
小芽意識到自己的身子在一個勁地發抖。她抱緊胳膊,收攏雙肩,儘可能把肌肉縮得緊一些,以抗拒這種寒熱樣的抖顫。她自己也很奇怪:到底害怕什麼呢?是替誰害怕?管心宏還是溫醫生?
一直到醫務室的手術結束,電筒光熄滅,小芽站在門外沒有移動一步。
五
一星期之後,管心宏又神氣活現地坐到小芽前面的座位上。他變了一個人似的,活潑得甚至有一點輕率,上課總是拼命舉手要求回答問題,讓全班四十多雙目光對著他一個。下課和走在路上的時候,他不是撩你一下,就是捅他一拳,跟從前那個陰沉寡言、總是在背地裡發狠的男孩子判若兩人。還有,小芽好幾次都看見他在人群中撩起上衣,褪下褲腰,驕傲地在大家面前展示肚皮上的那條刀疤。這是他與眾不同的人生經歷啊!島上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擁有一條了不起的刀疤呢!
場部醫務室幾乎在一夜之間變得門庭若市。各隊職工們帶著他們的老人、妻子、孩子旋風般湧到場部,看腰腿病,婦科病,眼病,癩疤甚至豁牙。彷彿做醫生就應該萬能。彷彿能夠在手電光下開刀就能夠對付一切的疑難雜症。有人還巴巴地坐輪渡過江,從他們的老家接來了病歪歪的親戚,揹著抬著送到場部。
林富民就變得很忙,他的招待所總是人滿為患。每晚他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嫌惡地吐著唾沫,指責農場職工們的老家親戚:「像什麼樣子啊!膿呀血的弄得到處都是,把蒼蠅都招來了。一點衛生都不講。」
李秀蘭附合他說:「就是啊,放著縣城裡的大醫院不去,巴巴地擠到我們醫務室來,趕集呢還是湊熱鬧呢。」
小芽當天晚上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所有的人對於生命的渴求都是這麼強烈。溫醫生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和救星。
場部醫務室的空氣熱騰騰的,煙味,汗味,體臭味,膿血味,腐腥味,還有老年人身上那股特殊的怪味,從早到晚地瀰漫在房間裡。愛乾淨的李豔皺著眉頭坐在房間一隅,隔一會兒就要站起身來,把南北兩邊的窗戶開啟透氣。然而討厭的蒼蠅又是些無縫不鑽的東西,它們哼哼地叫著,呼朋喚友地從兩邊窗戶飛進醫務室,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尋找可供落腳謀生的地方。李豔被它們弄得實在煩透了,重新站起來,把窗戶一一關緊,拿一隻蒼蠅拍子躡手躡腳沿牆走動,見一隻打一隻,直至消滅得一隻不剩。之後李豔就灑來蘇水,灑著灑著變成倒,嘩啦一聲,嘩啦又一聲,滿屋子漾開來那種沖鼻子的怪味。
不過十分鐘,屋裡的空氣又變得渾濁濃烈了。李豔忍不下去,又一次起身,開窗,然後再關窗,打蒼蠅,灑來蘇水,重複著剛才的一套程式。
溫醫生對這一切都毫無知覺。他陷在病人和病人家屬們的重重包圍之中,頭昏腦漲,口乾舌燥,無暇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關注李豔的感受和行動。
有一天渡輪從江北載過來一個躺在木板上的病人,跟著過來了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徑直把病人抬到了場部醫務室,擱在地上。溫醫生蹲下一看,病人骨瘦如柴,面色灰黃,氣息奄奄,從嘴巴里撥出來一股極難聞的濁氣。再掀被一瞧,腹脹如鼓,臍四周黃巴巴的一層薄皮繃得幾近開裂,手指一敲,嘭嘭有聲。
溫醫生抬頭說:「抬回去吧,是肝硬化後期,腹水已經非常嚴重,沒有辦法了。」
四個小夥子齊刷刷地對著溫醫生跪下來:「醫生你就伸伸手,治一治老人的病吧,我們是聽說了你的大名才來的,醫生你的大恩大德我們一輩子不忘。」
溫醫生想了想:「要麼送到縣醫院,請他們抽一抽腹水,還能延個幾天的命。」
小夥子們磕頭如搗蒜:「醫生,要抽你抽,你是上海來的醫生,我們信你。」
溫醫生攤攤手:「我們這兒沒條件。」
「那你不是給人開了刀嗎?」
溫醫生解釋:「不一樣,疾病和疾病之間是不可以相比的。」
鄉下人死活不信,哀哀地跪著不肯離開。溫醫生被他們纏得沒法,從藥品櫃裡找了一支什麼藥,給病人打了一針。
李豔離開她的桌子走過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病人和家屬們離去之後,李豔好奇地問溫衛庭:「你給他打的什麼針?」
溫醫生笑笑:「維生素。」
李豔的嘴巴張開,圈出一個好看的「o」型,驚奇而又嬌憨。
溫醫生又豎起一根手指:「病人活不過今天晚上。」
李豔「哦」地一聲,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第二天凌晨,從招待所的某個房間裡傳出來驚天動地的哭聲,得肝硬化的老人死了。
林富民天亮趕到場部,急得雙腳直跳:「我的個娘哎!這叫什麼事啊!老棺材哪兒不能死,偏要死到我的招待所裡!以後城裡來了同志,叫人家怎麼住這房間啊。」
老江頭臉沉沉地白他一眼:「你閉上嘴巴不說,不就行了?」
林富民不敢再嚷嚷了,捏著鼻子幫忙張羅事情,還請木工班趕釘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人臨時裝進去。不管怎麼說吧,人總是死在農場裡的,農場不可能袖起手來不管,這不是國營單位的派頭。
四個小夥子一看農場這派頭,歹心思倒起來了,思謀著再訛上一筆錢,把老爹的喪葬費打發掉。四個人又一次齊唰唰地跪在場部辦公室,硬說是溫醫生一針把老人扎死了,農場只出一口棺材不夠,得賠償人命。
老江頭威風凜凜站在辦公室門口,問他們:「賠多少?你們先說個數!」
四個人小聲一商量,做大哥的那個小心翼翼地:「怎麼著……也得賠個二百塊吧?」
老江頭一點頭:「好辦。但是你們先要跟農場把幾筆賬結清。」
幾個人面面相覷:「什麼……賬吶?」
老江頭捏著指頭:「第一,醫生給你們老爹打的那一針,是救命針,一支是一百塊錢。第二,那口棺材的木料加上工錢,收你們五十塊不算多吧?第三,招待所的房間,兩塊錢一個晚上。第四,農場專門開一條船送你們過江,機油費人工費零件損耗費一共多少?自己算算去。算清了,把這幾筆賬還了,再來找我說話。」
老江頭說完,扭頭就走,回家喝他的老酒去了。
四個小夥子慢吞吞地爬起來,慢吞吞地回到招待所,抬棺上肩,奔了碼頭。
林富民在後面幸災樂禍地哧著鼻子說:「對付這些人,還就是要老江頭出馬。邪的不怕橫的,沒個什麼道理可講。」
蘇立人不同意:「人民內部矛盾,這種解決辦法,太生硬也太簡單化了。」
林富民在兩位領導之間不好再說什麼,打了水,拿上抹布掃把,準備把死過人的房間好好收拾一番,再跟李豔討點來蘇水,多多地灑一灑。
在事情的整個過程中,李豔總認為溫醫生多少會有些愧疚,起碼也要有點尷尬的表示。但是溫醫生沒有。他若無其事地上班,若無其事地給其他病人看病,把一切事情交給領導處理,自己是沒事人兒一個。
李豔心裡就有什麼東西一拱一拱的了。她想,溫醫生也太那個了吧?他擺出這樣一副作派給誰看哪?他以為他自己是誰?
李豔去了一趟縣城,給場部醫務室進藥。這些天病人太多,藥品用得飛快。她回來的時候買了不少東西,給她自己的是一塊素色暗花的絲綢褂料,給蘇立人的是一雙皮製涼鞋,給葉飄零兩雙尼龍絲襪子,給溫醫生一把寫有毛主席詩詞的烏骨紙扇。甚至她還送給小芽一副淡紫色的扎辮子用的尼龍繩。
幾天之後縣農業局來了一紙通知,認為溫衛庭作為有問題的下放人員的家屬,不宜在場部醫務室工作,改任農場專職獸醫。
場部的人不免議論紛紛。大部分人都感到惋惜,覺得溫醫生這麼好的醫道,卻讓他專門去給豬看病,浪費了。也有人高興,比如豬場的場長老張,他一直想為他的豬們請一位獸醫,打了幾年的報告,現在才算如願以償。
林富民特地跑去問溫衛庭:「這豬和人不是一回事啊,你給人看病的那些本事,用到豬身上,行嗎?」
溫衛庭扶著眼鏡笑笑:「都是長了五臟六腑的東西,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找幾本書看看,摸索摸索,問題不大。」
林富民想,這倒也是,聰明人幹什麼都是聰明的,就別替人家瞎操心了。
小芽心裡一直很惦記溫醫生,不知道他在豬場上班能不能適應。端午節那天,李秀蘭煮了不少赤豆粽子,小芽偷出幾隻,用手絹包了,跑到豬場去看他。
小芽離老遠就看見溫衛庭撅著個屁股在忙什麼,走近了看時,才發現他弄個大木盆放滿了水,正挨個兒給一群小豬仔洗澡呢。小豬們剛生下不久,也就跟小貓花花現在的身個兒差不多大小,粉紅粉紅的,小眼睛眨巴眨巴著,在溫醫生手裡快活得哼哼,還轉過頭用鼻子拱他,親他。
小芽驚歎道:「小豬這麼快就喜歡你了!」
溫醫生拍了拍其中一隻豬的小圓屁股:「那當然,我來的那天剛巧母豬生產,我是把它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小芽說:「洗澡有必要嗎?豬多髒啊!洗完了還是髒。」
溫醫生歪頭看著她:「人為什麼要洗澡呢?洗完了不也是髒嗎?」
小芽嘟囔:「那不一樣……」
溫醫生笑笑:「其實是一樣的。所有的生命都應該享有同等的權利。人既然馴化了豬,就有責任幫助它們過人一樣的生活。」
小芽心裡覺得溫醫生的這些想法實在很怪,但是她又很贊同。溫醫生這個人總是有很多的奇思妙想,他跟她生活中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小芽每次跟他在一起,都能感受到一種靈魂上的衝擊和昇華。
溫醫生洗乾淨小豬,把它們送到母豬身邊吃奶,一個挨一個排得整整齊齊,遠看像鋪開了一片粉色的緞子。然後溫醫生用肥皂很仔細地洗了手,還將手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確信沒有什麼異味了,才擦乾手,端一張小凳子,和小芽並排坐在豬場的樹蔭下,分享豬母子們的天倫之樂。
小芽轉頭看著他說:「我原來以為你會不開心。他們不該這樣對你。」
溫醫生沒有聽見,他的目光憐愛地盯在那些小豬身上。忽然他叫起來:「哦,你這個小東西!你不該這麼霸道!」他跳起身,把那隻最霸道的小豬從母豬奶頭上拖開。小豬吱吱地叫著表示抗議。溫醫生說:「不行,我得罰你。等別人都吃完了你再吃。」他隨手拿只籮筐把小豬扣在筐裡。
小芽叫了一聲:「溫醫生!」
溫醫生回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小芽想了想,搖搖頭。
一陣風旋轉著從江堤上刮過來,捲起的灰塵逶迤著形成一條翻滾的龍。小芽面前的一片樹葉也被旋風抓起,忽上忽下,搖曳騰挪,姿態好看得如同舞蹈。溫醫生和小芽的目光同時都注意到了這片樹葉,他們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在心裡欣賞和驚歎著。
過了好一會兒,樹葉已經被旋風帶到看不見的遠處去了,溫醫生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他若有所思地說:「看見了嗎?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都是有生命的,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引導它們,前進,飛昇,旋轉,或者死亡……這種力量很強大,人的本身不可能抗拒。但是我知道它存在著,它會引導我到應該去的地方,所以我不必害怕。」
小芽抬起頭,盯住了溫醫生那雙溫和的眼睛。這是一雙多麼聰明的眼睛啊,它把世界上最神秘的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芽的心裡有一種很遙遠的東西被引過來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