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吩咐他:「你明天帶幾個來。那兩個同志說夜裡餓,沒東西吃。」
說完這句話,小芽扭身就進了屋,生怕林富民因為心疼家裡的東西而表示出反對。
小芽進屋之後才發現,專案組兩個同志已經把外屋的電燈泡換掉了,換上了一個起碼一百支光的,亮得有點晃眼。林芳也已經被傳喚到位,孤零零地坐在電燈光下,四面沒有一絲一毫的依靠,很像審訊室裡面對刑偵員的犯人。燈光從林芳頭頂直射下來,她臉上被燈光照到的部分煞白煞白,額頭、眼窩和鼻翼投下的陰影卻又濃得發黑,這樣一來,白天見到的那種紅潤鮮豔完全消失了,代之而有的是深深的憔悴,憔悴之外還有一絲緊張和焦慮。
小芽知趣地縮在裡屋,關上門,開啟隨身帶著的習題本,開始做作業。她一點兒也不想聽見外屋那些與她不相干的問話,但是她年輕的耳朵實在太靈了,翻來覆去冗長無聊的問題不請自來地使勁往她耳朵裡鑽,想要拒絕都不行。
問話還是白天的那幾句,不厭其煩,如同初學二胡的人悶了頭顛來倒去拉一段民間小調:誰弄大了她的肚子?出於自願還是男方強行施暴?她有沒有反抗?一次還是多次?事情的詳細過程……
戴眼鏡的同志和中年禿頂的同志,兩個人的聲音一高一低,一個緊繃一個鬆弛,一個僵硬一個綿軟,交替著在夜晚空曠的房間裡行走,時而跳躍向前,時而又停滯猶豫,迴旋往復的,有點像商影影在大禮堂裡絞盡腦汁排練出來的舞蹈。
沒有第三個人的聲音。林芳仍舊拒絕說話。小芽想不明白她在這樣的強行逼迫面前怎麼就能夠沉得住氣?她是從心理上抗拒這樣的審問,還是一門心思要替她愛著的那個人承擔起一切苦難和責罰?
那個人到底是誰呢?小芽忍不住地也感到好奇了。什麼樣的男人才能夠使滿不在乎的林芳願意為他付出這麼多?她真的是非常愛他?愛一個人是怎樣的幸福?光是遠遠地看著他、聽他說話、沐浴他的目光還不行嗎?一定要有肉體的參與?要為他懷上孩子?要把他的名字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心裡,寧死也不說出口?
在這個初夏的晚上,小芽第一次意識到愛情不只是思念,它還有很多實質性的內容,它的魅力大到足以讓林芳這樣的女人死心塌地。小芽對此不光有驚訝,還有了另一種很朦朧的期盼。
小芽後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不知道外屋的審問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但是林芳一進來,她馬上就驚醒,直愣愣地站起身,看著林芳。她很想對林芳說幾句什麼,安慰或者是勸解。也希望林芳能對她說點什麼,哪怕只是一兩句抱怨。遺憾的是林芳腳步拖沓地直奔自己床鋪,衣服沒脫,被子沒蓋,甚至蚊帳都懶得去理好塞嚴,滾上席子倒頭就睡,眨眼功夫已經揚起輕輕的鼾聲。
她一定是累壞了,小芽憐惜地想。小芽站在半明半暗的屋裡,聽見遠處有一聲歌吟似的雞叫,明白時間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他們居然盤問了她六七個小時!
小芽躡手躡腳走過去,替林芳把被子拉開,扯了一角搭在她肚子上,又把她的蚊帳放下,塞好。林芳睡得極沉,對小芽的動作沒有絲毫反應。而後小芽到自己床上睡下,卻是怎麼也不能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林芳,擔心她往後的日子一天天的怎麼熬過去。
早晨上學,小芽的腦袋發沉,眼睛也澀得難過,歐老師在黑板前講了些什麼,她迷迷糊糊的,反應非常遲鈍,被喊著站起來回答一個問題,竟木呆呆不知所措。下課後歐老師問她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精神這麼差?小芽光搖頭,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中午她回到自己家裡,飯不吃,先睡覺,足足睡了一個小時,下午聽課才靈醒了許多。
傍晚再回場部招待所,看見林芳的臉上好像有些浮腫,眼圈也泡泡地染著一層黑暈。小芽替她打來粥,她一勺一勺吃得有點勉強。小芽一問,原來林芳從早飯後開始又被足足盤問了一天,屁股基本上沒有離開過板凳。林芳撩起褲管給小芽看她的腿,腿有點腫,踝骨陷進去成了兩個淺淺的肉坑。
小芽勸她:「林芳你就說了吧,你不說,肯定還要受更多的罪。」
林芳鼻子裡哼了一聲:「憑什麼說?最多是個死吧。」
小芽心裡一涼,覺得頭皮那兒麻颼颼的。
三
宣傳隊從縣城回來了。
會演非常成功,江心洲農場代表農業局拿了獎,還被縣裡留下來公開演出了一場,觀眾有一半是江心洲的知青家長。歌劇《雞場新事》特別受到好評,原因也簡單,雞場老太太是葉飄零粉墨登場親自出演的。葉飄零雖說沒有上過臺,畢竟當的是導演,舉手投足,分寸拿捏得很是一回事,一口普通話咬字分明,黃滔主拉的二胡再從唱腔上拼命地託了她一把,事情便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葉飄零回來之後,細心的小芽在她身上發現不少變化。從前的葉飄零總是柳眉高挑,雙眸炯炯,走來走去的時候快步如風,衣袂飄飄,弄出一副不想跟周圍環境同流合汙的樣子。現在她一改常態,喜歡左顧右盼,喜歡揚起面孔快快活活地跟人打招呼,結結巴巴說幾句家長裡短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先笑起來,笑聲短促而輕快,肩膀微微地聳動著,露出一口春光燦爛的牙齒,顯得格外活潑而開朗,甚至比她三十歲的年齡還要青春許多。她不再穿那件長長的風衣了,改穿短褂,短而肥,直腰,小翻領,跟農場裡大部分女人的衣著一個樣式。褲子也是肥肥的,襠部有點長,因為料子質量的緣故,膝蓋總是鼓著兩個包,走動起來,那兩個包便左右地搖擺,盪出呼啦啦的風聲。
小芽遠遠地站著,看著葉飄零那張陽光明媚的臉,那一對因為快樂而飛揚起來的眼角,她憂傷地想,現在葉飄零已經離她更遠了,幸福的女人眼睛裡看到的全都是自己的幸福,她不會再有閒暇關注身外的一切,更不會理解一個十七歲女孩的痛苦,渴望接近一個崇拜物件而又不能的痛苦。
有一天晚上小芽跟著林芳上廁所,走過大路,看見葉飄零從對面過來。她旁邊走著的是賀天宇。賀天宇微垂了頭,沉默寡言,葉飄零卻是一路說笑,其聲朗朗。兩個人從小芽面前過去的時候,小芽沒有聞到從前熟悉的香味,卻驚訝地看見葉飄零的皮膚上有一層銀閃閃的磷光,黑暗中飄飄忽忽的,半懸半浮的,並且穿透她薄薄的衣褲,把周圍空間映出一圈鬼魅一樣的亮。
小芽站住了,緊張地拉了拉林芳。「你看見了嗎?」她小聲地問。
林芳莫名其妙地:「什麼?看見什麼?」
小芽說:「葉老師的皮膚上好像塗了東西。」
林芳不以為然:「雪花膏唄。」
小芽搖頭:「不,是銀光,像螢火蟲的光。」
「我沒看見。」
「肯定有!」
林芳的口氣不無嫉妒:「總不見得你長了不同凡人的眼睛?」
小芽閉了嘴,不敢再說什麼了,但是她心裡堅定地相信她沒有看錯,那的確是一層附著在皮膚上的美麗非凡的光,從每一個毛孔裡柔柔地發散出來,神秘而動人。
此後的又一天晚上,小芽趁兩個同志為林芳辦學習班的當兒回家拿東西,碰見葉飄零從蔬菜隊出來往場部走,她又一次看到了發生在葉飄零身上的神奇現象。小芽想,她不可能是又看錯了,人不會兩次看錯同樣的東西。她站著,膽怯而驚喜地喊了葉飄零一聲。奇怪的是,隨著她這一聲喊,對方皮膚上的磷光像是即刻間隨風飄散,電火花一樣地在空氣中飛舞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見。
葉飄零笑著跟小芽打招呼:「你回家嗎?」
小芽回答:「我回家。」
這時候小芽忽然又聞到了葉飄零身上的香,是她從前熟悉的那股好聞的香。小芽心想這真是怪啊,磷光消失之後香味才會重現,就像人的皮膚在流血的時候不能流汗一樣。
小芽問她:「你是來找賀天宇的嗎?」
葉飄零笑笑:「你怎麼知道?」
小芽說:「蔬菜隊裡你不認識別的人。」
葉飄零跟她開玩笑:「我還認識你爸爸,林富民。」
話才說完,兩個人都笑起來,都清楚她不可能來找林富民有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狡辯。
葉飄零從來沒有打聽過林芳的情況,她對農場裡發生的這件大事絲毫也不關心。也許她認為不應該關心,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當成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不想多說。但是賀天宇卻連著跑來探望了兩次,問長問短,眉宇間寫滿了關切。
小芽問他:「你以前認識林芳嗎?」
賀天宇語氣閃爍地回答了一句:「男知青沒有不認識林芳的。」
小芽心裡就咯噔一跳。她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孩子的父親會不會是賀天宇?
小芽的手腳頃刻間哆嗦起來。我的天哪,這是多麼可能的事情啊!全農場只有賀天宇值得女孩子為他懷孕,為他保守秘密,忍受鄙夷和痛苦啊!
賀天宇伸手摸一摸小芽的肩:「小芽你怎麼了?你不舒服?」
小芽臉色發白地說:「不,我只是害怕。」
賀天宇安慰她:「林芳的事跟你沒有關係,你用不著擔心。」
小芽心裡說:我哪裡是擔心林芳,我擔心的是你,千萬別把你的名字跟林芳連到一塊兒啊。
四
賀天宇安然無事,農場裡卻傳出了另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林芳孩子的父親是場裡分管知青工作的蘇立人!
流言像這個季節的黃梅雨,絲絲拉拉地漫天飄灑,無孔不入,無縫不鑽,無論你躲在何處,雨水都會變成一種沉沉的溼氣,浸潤你的頭髮,衣服,屁股下的凳子,身上蓋的被子,弄得你渾身長毛,煩不勝煩。
蘇立人灰頭土臉,眼睛紅紅的,頭髮亂蓬蓬的,一圈一圈地在場部轉悠。開始的目的只是要洗涮自己,逮住人就解釋一通,後來發現沒用,因為流言的傳播走的是公眾渠道,上百人的口在上百個時間裡說來說去,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張嘴,如何能夠盡數堵上?蘇立人就不再出去了,大部分的時間裡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枯坐,他的皮膚變得暗黃,乾巴巴沒有光澤,胡楂便顯得格外黑,臉頰陷進去,嘴巴突出來,嘴唇翹著一片片白色的死皮,猛看就像個重症肝炎病人,且已經來日無多的樣子。
小芽很同情這個倒霉的男人,而且她一向都對他抱有好感,他是那樣的英俊瀟灑多才多藝,他對宣傳隊的每一個女孩子都由衷地喜愛,溫柔體貼,輕言軟語,彷彿她們都是世上珍奇的寶物。這樣的一個人,他怎麼會弄大了林芳的肚子就把她不負責任地拋在一邊,任憑她日日夜夜被盤查羞辱?
小芽鄭重其事警告林富民:「爸,你可千萬不要相信外面那些話,蘇主任不是那個人,我知道。」
林富民怪怪地一笑:「你怎麼就知道?林芳告訴你了?」
「不是。」
「那就不能打保票了。蘇主任不是老江頭,他對女人有一套的。」
小芽對父親的怪笑幾乎感覺著憤怒,她不喜歡成年人這種幸災樂禍的壞毛病,他們總是無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亂。
林富民反過來告誡小芽:「你也要當心啊,女孩子長得好一點,就容易出事。」
小芽哭笑不得,好像開了門去潑一盆髒水,風迎面一吹,髒水反過來全潑到自己身上了一樣,心裡嫌惡得不行。
跟著發生的就是另一件轟動全場的事:商影影在蘇立人的辦公室裡打了他一個耳光。
商影影為什麼要打蘇立人?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打蘇立人是不是因為有關林芳的那些流言?如果是這樣,她又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誰是事件的目擊者?傳言實在太多,以至於前因後果誰也無法說得清楚。但是有一點真真確確:商影影打過蘇立人之後,激動過度,當場昏厥,是李豔死掐著她的人中把她救醒過來的。
有人說,商影影昏厥過去的樣子很可怕呢,嘴唇烏紫,臉色青得很怪,像一掛沒有漂洗乾淨的肚肺。而且她是說倒就倒,咕咚的一下子,把辦公室的椅子都碰翻了一個。這女孩子也是心氣太強,有什麼事情能讓她氣成這樣?
還有人說,從商影影走進場部的那一刻,李豔就已經盯住她了,李豔知道商影影是來找蘇立人的。李豔跟著她到蘇立人的辦公室,躲在窗外聽了壁腳,所以商影影一昏厥過去,李豔馬上衝上去搶救,掐人中,還做了人工呼吸。要不是李豔及時援手,商影影說不定再醒不過來了,一個人就這麼白白地沒了。商影影要真是救不過來,蘇立人的罪過會有多大?立時三刻拖出去槍決也說不定的,人家商影影的爸爸是縣人武部長啊!
總之,一些好事者們聞訊趕到場部去看商影影的時候,李豔已經乾脆果斷地找了人送她去碼頭,過江回城裡看病。李豔解釋說,商影影說生氣就生氣,說倒就倒,精神和身體都不正常,必須請專家做一個全面檢查才好,否則下回再出什麼事,農場負不起責任。
李豔對人說這番話的時候,蘇立人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所以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一個表情,對這事持什麼態度。
送商影影回城的人很快傳來醫院的診斷,原來她真是有病,風溼性心臟病。
又過了一天,商影影的媽媽帶著農業局的一位副局長親自趕到江心洲,指名要見蘇立人。農場職工們第一次有機會看見城裡的首長夫人是什麼樣的。商媽媽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確涼襯衫,下身一條帶褲縫的軍褲,腳上是普通的解放鞋。她中等高矮,體型微胖,齊耳短髮烏黑髮亮,有著跟商影影一樣的濃眉大眼,白膚紅唇,臉型也同樣地呈月芽形狀,兩頭突出來,中間凹進去,多少破壞了一張臉的整體之美。
商媽媽冰冷冷地招呼蘇立人:「進屋談談吧。」
蘇立人的神態卻是異乎尋常地高傲簡慢:「有什麼事,我願意在外面談,當我愛人的面、當農場職工的面談。這些日子我被人說三道四夠了,我不想再給人留下任何談資了。」
一旁的副局長吃驚地指責他:「老蘇,你這種態度可不對呀,我們今天是代表一級組織來跟你談話的,你怎麼能不跟我們合作?你到底什麼意思?」
蘇立人固執己見:「我不是不合作,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隱隱晦晦,讓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乘。」
副局長更加吃驚:「誰別有用心?你說什麼呢?」
蘇立人冷笑一聲:「背後造我的謠言,說我弄大了女知青的肚子,這不是別有用心嗎?」
商媽媽的神情這時候忽然尖刻起來:「蘇主任!無風不起浪,恐怕你還是先要檢討檢討你對農場這些女孩子的態度。我們影影身體一向不好,因為你信誓旦旦保證照顧好她,我們商部長又必須做子女下鄉的帶頭人,才落戶到江心洲來的。可是你對她又做了什麼呢?你跟一個淫蕩的女知青亂搞關係,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弄得全農場風言風語,讓影影對你非常失望,讓她傷心透頂,你對得起她嗎?對得起我們家商部長嗎?」
蘇立人灰白了臉,一言不發。這時候李豔卻冷不防地殺了出來:「商家媽媽,你這話說得不太妥當吧?商影影跟我們老蘇有什麼關係?老蘇就是搞了別的女人,關商影影什麼事呢?她傷心什麼?失望什麼?我倒是弄不明白了。」
商媽媽看來水平不高,平日裡又是說一不二的人,沒料到李豔有此一問,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好不難看。
副局長慌忙出來打圓場:「李醫生,我們就事論事,不要把話題岔得太開。」
李豔伶牙俐齒:「好,我同意你的話,就事論事。老蘇一直求著我不讓我說,但是為了替他洗涮汙水,我不能不說……」
蘇立人一聲大喝:「李豔!」
李豔不管不顧:「你怕什麼?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驕傲地掃視了一下人群,一字一句宣佈:「老蘇不可能是那個孩子的父親,因為他前年就到縣醫院做過結紮,結紮證明在我的抽屜裡,我馬上去拿。」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莊嚴地轉過身子,擠出人群,往她家的方向走過去,留下一片沉寂的空氣和很多雙驚愕的眼睛。
沉寂片刻之後,蘇立人囁嚅地說:「我本來……我不想說這事,很荒唐。知青辦在辦林芳的學習班,我想她遲早會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到那時候我自然解脫……李豔她真是……」
人們都不看他的眼睛,看地,或者看旁邊人的肩膀。天悶得很,沒有太陽,但是不知怎麼就淌出一身臭汗,是那種梅雨天才有的難過勁兒。
五
小芽幫林芳扯低了竹竿,讓她往拴好的繩子上晾衣服的時候,發現溫醫生站在路邊,眯縫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往她們這邊看。
小芽有好幾天沒有看見溫醫生了。農場裡圍繞蘇立人發生的這一場風波對溫醫生沒有絲毫影響,他每天守著豬場早出晚歸,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也許溫醫生從來就不相信蘇立人會幹出那樣的事。也許他認為即便幹了也沒有太大的罪過。總之,溫醫生和葉飄零的態度相似,他們都表現出了一個上海人的寬容和平靜。
小芽招呼他說:「溫醫生,你今天休息啊。」
溫醫生點點頭,慢慢地走過來,肩膀歪斜著,頭也偏側著,目光始終在林芳的身上打轉。
「你……」他盯著林芳的肚子:「有五個月了吧?」
「差不多。」林芳呲開牙,嘻嘻一笑。
「到底差多少?已經過了,還是沒到?」
林芳不大耐煩:「我怎麼知道?我又沒結過婚。」
「你進屋去。」溫醫生不容置疑地吩咐。「躺到床上,我給你檢查一下。」
林芳嘻皮笑臉:「你學過婦產科?」
溫醫生板起臉,很嚴肅地看著林芳。林芳就不敢再笑了,吐吐舌頭,收了洗衣盆,乖乖地進屋。
小芽好奇,也想跟進去看看,溫醫生回頭攔住她:「你不能進,在外面等著。」
小芽臉一紅,慌慌地後退兩步,在外屋一張凳子上坐下,心裡卻莫名其妙地砰砰跳著,總覺得裡屋的神秘跟自己有很大關係。
算起來,林芳的學習班已經辦了半月有餘。專案組的兩個同志都沒有想到會碰上這麼一個軟硬不吃的女孩子。你硬,她閉起一張嘴,低眉垂目,不理不睬。你軟,她跟你嘻著嘴笑,完全地不顧廉恥。對這樣的人,說起來真是沒有辦法,因為她懷著個大肚子,是受害者,知青政策保護的物件,總不能甩她兩個耳光或者吊起來打上一頓吧?
日夜的盤詰、審問、教育、掰開揉碎地談、苦口婆心地勸,弄得雙方都十分疲勞。禿頂的中年人首先頂不住了,藉口心臟不好,回城休息了三天。接下來是戴眼鏡的同志聲稱老婆做人流,回城也是三天。每回有人走,都得從學校裡借一位老師來頂著,一板一眼毫不含糊,真像公安部門審大案的樣子。
小芽心裡怪怪地想:要是林芳永遠不說呢?不是說「十月懷胎」嗎?抗過十個月,把孩子生下來,那多好玩!
溫醫生從裡屋出來了,兩隻手習慣地張開著,如同平常在醫院裡替病人做了檢查又沒有來得及洗手那樣。他的臉上很少見地透著一種嚴峻。
小芽挺自覺,看見溫醫生要跟專案組兩位同志商量事情的樣子,馬上起身,輕手輕腳回了裡屋。她正好看見林芳從床上爬起來,把褪到大腿的褲子往上拉。林芳的肚子真是顯出份量了,肚臍下面還出現了一條一條淡褐色的細紋,好像瓜果長得過於飽滿而裂出了口子。她的腰也是圓滾滾的,舉手投足都有點笨重。相比之下,兩條腿倒覺得細了一點,皮肉也鬆鬆塌塌的,彷彿四肢的營養全被肚子盤吸過去,肚子十分的心滿意足,四肢卻委委屈屈一副可憐樣。
林芳見小芽盯住她看,自己也就跟著轉前轉後地看看,笑嘻嘻地問小芽:「我現在是不是醜得怕人?」
小芽不忍說破,含混地敷衍一句:「還好。」
林芳低頭想了想,自言自語地:「還是做男人好。男人快活了之後就什麼都不用管了。」
小芽替她不服氣:「你為什麼不肯說呢?他對你一點兒也不好,看都沒有來看過你。」
林芳反問她:「你怎麼知道他沒有來看我?」她臉上浮起一層驕傲的光:「他來過了,不止一次。他是遠遠地看著我的,你不知道。」
小芽目瞪口呆,心裡覺得自己真的是很笨很笨,居然笨到絲毫沒有發覺。
溫醫生在外屋跟兩個同志說著話,突然之間語調變得尖銳而激烈:「不,這太不負責任!要出人命的!」
禿頂中年人解釋:「那我們沒有辦法。是她自己不肯合作。」
「處罰一個通姦者重要,還是保護一個女孩子的生命重要?林芳的孕期起碼在五個半月以上,她沒有經驗,所以糊里糊塗。五個多月的身孕做人流是很危險的,拖下去的危險性更大,你們懂不懂?有沒有醫學常識?」
林芳也聽見了這話,她抬頭看看小芽,臉上現出一絲驚訝,彷彿奇怪自己的孩子怎麼就有五個多月了。
接下來是戴眼鏡的聲音,他邊說話邊用手輕輕拍著桌子:「你這個人真是,你衝我們發什麼火?你以為我們願意在這個學習班上耗著?告訴你,縣裡領導對姦汙女知青的事情很重視,要準備抓典型剎歪風,她不把人交待出來,那是絕對不能撤兵的。」
嘩啦一聲桌椅碰撞的聲音,好像是溫醫生動作很大地站起了身。
「這事我不能不管。我是醫生。」
禿頂中年人回了一句:「希望你管出個結果,也幫我們解脫。」
溫醫生不再說話,腳步聲很重地出了門。
林芳第一次皺起眉毛,小聲說了一句:「他能夠怎麼管呢?」
小芽也說:「是啊,他不過是個醫生啊。」
結果溫醫生還真的管出結果來了。他請假專門去了一趟縣城,不找知青辦,也不找縣委接待辦,而是非常策略地找到了縣婦聯。溫醫生從一個醫生的角度,溫柔耐心地把保護婦女兒童的必要性說了一遍,又把有關懷孕流產的知識說了一遍。縣婦聯那個人高馬大的女主任非常感動,她認為像溫醫生這樣憐香惜玉的男人如今真是很少看到了。女主任外表粗獷,內心實際上善良而細膩,她專門請溫醫生在縣委食堂吃了午飯,又安頓他住進招待所,然後帶了自己的人直奔知青辦,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後來溫醫生才知道,他找到的這位婦聯主任竟是黨的九大代表,縣委常委,縣裡乃至省裡提起來都赫赫有名的先進人物,在當地具有絕對的威信。她一齣面交涉,知青辦自認理虧,立刻把電話打到農場,讓專案組兩個同志親自把林芳護送進城,住進醫院。
經醫院檢查,林芳的胎兒已經過大,不適合流產。醫院怕負責任,甚至拒絕接受林芳入院,勸她回家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溫醫生再一次拿出他溫柔耐心的軟功,他對院長說,不行啊,小姑娘還沒有結婚呢,要是真的生出一個孩子來,事情該怎麼收拾?小姑娘一輩子怎麼做人?讓她生出孩子比為她流產更可怕。院長說那怎麼辦呢?流產確實有難度,我們醫院就這水平。後來溫醫生就提議說,可不可以引產?他願意代表家長簽字,引產出了問題他來負責。院長考慮了半天,覺得溫醫生是上海大醫院下來的醫生,他敢說這話總是有根據的。這樣,醫院終於為林芳施行了引產手術。
林芳回農場之後,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小芽,她對小芽發誓說,以後她再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懷上孩子了。「你不明白那有多疼。」她驚惶未定地告訴小芽,「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那時候我就想自己趕快死掉,早一分鐘死掉都好。」
之後,一直到小芽結婚,到她萬般無奈地懷上孩子,她對即將來臨的生產過程都懷有莫大的恐懼。她很怕自己會疼得受不了而死掉。但是孩子剛剛滿月,她對生產的劇痛已經忘了差不多一半。她很驚訝,拿這個問題去問一個相熟的醫生。醫生笑著說:「不一樣啊,你是正常生產,順其自然,而且新生命的誕生會使你心中充滿期盼。那個知青可不一樣,引產手術本來就十分痛苦,是活生生把未成熟的胎兒撕裂下來,非自然的殘酷。況且她當時的感受只有絕望沒有幸福,那種心理的痛楚一加上去,你就想一想吧。」
小芽晚上睡在床上,摟著自己的女兒,真的仔細想了一想。想著想著,她覺得自己眼睛溼了,她想她當年竟絲毫也沒有讀懂林芳的內心世界和身體語言,是多麼的懵懂和荒唐!
引產手術過後,溫醫生把林芳帶回農場那一天的情景,小芽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夏日的黃昏,夕陽把遠處的江堤和堤下的蘆葦、樹木、莊稼、房屋照得一片金紅,把清泠泠的渠水照得像要著火。小芽跟著蔬菜隊的大媽們在西瓜地裡打枝壓藤,一邊瞅冷子把那些半生不熟的西瓜摘下來啃食解渴。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直起腰來歇息的時候,突然手指遠處大喊一聲:「那不是溫醫生嗎?」
大夥兒一起抬頭,手搭涼棚往遠處看過去。就看見溫醫生瘦小的身影晃晃蕩蕩出現在江堤上,他身後跟著顯然苗條起來的女知青林芳。臉盆大小的夕陽當時正好掛在他們身後,一男一女就像是從太陽裡走出來似的,渾身上下都披掛著燦燦金光。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下江堤,前面的溫醫生一步步矮下去,後面的林芳始終高出他一頭。兩個人的頭終於平齊了,前後拉成一條直線。有一陣子茂密的白楊樹遮蓋了一切,片刻之後樹林順渠水拐了彎,他們又突然地從樹林後冒出來,只是身影更清晰了一些,眉眼幾乎就能夠看得分明瞭。
碧綠的西瓜地裡,十幾個女人就這麼打著眼罩傻呆呆地看著,幾乎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來幹什麼的。又過了很久,溫醫生和林芳的身影已經走到場部,快要消失不見了,小芽的母親李秀蘭才驚醒過來似的,輕輕地發出一聲嘆,說:「林芳這丫頭真是有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