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洪安通到了後來,卻熱衷於聽屬下的歌功頌德,便如開國帝王一般,變得剛副愎自用,將老兄弟們都丟在一邊,終於導致了教中鉅變,在群毆中被屬下所殺,並因此而全教覆滅,並且是韋小寶看在蘇荃的面子上,挖了個坑,將他掩埋了的。
韋小寶嘴唇發抖,道:「你、你……」
洪安通道:「白龍使,你不必害怕,我沒死,我不是鬼。」他向地上一指,道:「他才是鬼,是被我殺了的。你聽說過鬼能白日現身、並且將大活人變成鬼的麼?」
躺在地上的,正是救了韋小寶的老者。此時他七竅流血,顯見中了劇毒,死得不能再慘了。
韋小寶的腦子如電光火石,剎那間轉了十餘個圈兒:「老子不怕你是鬼,怕的就是你是個人。老子挑起禍端,攪散了你的神龍教不說,還與你老婆私通,生下了一個兒子,又心安理得地娶了你的老婆做了自己的老婆。如今你不要說別的,就是為捉拿姦夫淫婦,告到官府,按《大清律》,也該問斬。便是老子在朝中有人情,那麼杖責三百、發配三千里外與守城軍士為奴,也是輕的了。他奶奶的。
甚麼樣的黃花閨女老子不娶,偏偏要娶個活寡婦?」
洪安通幽幽嘆息道:「那一日我身負重傷,清醒之後,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鑽出了墳坑。雖說揀得了一條性命,可神龍島已變成了一座荒島…我苦心經營一輩子的神龍教,毀於一旦。」
洪安通又道:「老夫變得一無所有,本來即便不死,也該自行了斷。可是老夫又極不甘心。嘿嘿,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創功立業,枉為人了!……數年來,老夫臥薪嚐膽,練就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功,又長出了一部四尺四寸的鬍鬚,遮住本來面目。哼哼,老子一敗塗地,本來不該有臉,正巧這臉也被鬍子遮蓋了。」
韋小寶忽然放聲大笑。
洪安通怒道:「你笑籤麼?敢恥笑老夫麼?」韋小寶道:「屬下不敢。教主,你老人家知道麼?神龍教全教覆滅,正是屬下安排下的計謀啊。」
洪安通冷笑道:「我自然知道。神龍教原先好生興旺,如今只剩下了老夫一個孤家寡人,當然是你韋小寶所賜,別人哪有這麼大的手筆啊?嘿嘿,嘿嘿,白龍使,你的功勞不小。嘿嘿,嘿嘿!」
洪安通笑一聲,韋小寶周身便打一次哆嗦。他親眼所見,洪安通殺起人來,那等心狠手辣,是從來不容情的。
韋小寶知道此時生命繫於一線,來不得半點馬虎,一本正經道:「功勞麼,屬下是不敢領了。不過,有一日在北京,屬下與矮頭佗、陸高軒兩人閒談,矮頭佗他們說起神龍教剛剛創立之時,那等興旺發達,令屬下好生敬慕,只恨我爹爹他奶奶的混帳,晚生了老子幾年,沒有趕到教主創教的歲月。」
韋小寶的娘是妓女,連她也不知道兒子的父親到底是誰,是以韋小寶與他的親爹素無情感,張口就罵。其實他知道洪安通的稟性:最是恨那些世俗人倫,這樣說話,不過是報其所好而已。
果然,洪安通臉上的神色稍稍和緩,輕聲道:「是啊,想今年老夫初創神龍教,在江湖之上,真正說得上是威風八面。不過,這與你顛覆我神龍教,又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道:「教主的話是不錯,矮頭佗、陸高軒的話,卻錯了一半。他們說,當初若不是一幫子老兄弟們,單憑教主一人,便是三頭六臂,又有甚麼用處?神龍教?哼哼,只怕是神蛇教,他也是創不出來……教主,你千萬不要誤會,這話可是陸高軒他說的,與屬下卻是沒有甚麼干係。」
陸高軒、矮頭佗都是與洪安通一塊兒創立神龍教的有功之臣,不過後來由於洪安通漸漸地與他們疏遠了,是以他們口出怨言,也是有的。何況洪安通為了得到《四十二章經》,確實委任韋小寶為白龍使,與陸高軒他們一起赴京盜寶。
洪安通道:「那又如何?」
韋小寶道:「當時屬下不服,便與他們爭執起來。屬下道:‘教主不是凡夫俗子,是天上的武曲星、文曲星下凡,算無遺策,運籌甚麼甚麼之中,決勝甚麼甚麼之外,我們這些凡人,不過是跟了教主沾光而已,又有甚麼功勞了?」
吹牛拍馬,是韋小寶的一大法寶,他臉皮又厚,說謊說得再是離奇,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邊說,邊察言觀色,見洪安通微微閉著雙目,顯是聽得極為順耳。
韋小寶道:「也是屬下年輕好勝,聽了陸高軒、矮頭佗的話,心中好生不服,突發奇想:索性請教主將神龍教盡行解散,教主白手起家,不用任何人幫助,再建一個嶄新的、呱呱叫、別別跳的神龍教,教他們這些井底之蛙看看,教主沒有了他們做幫手,定然會建起更加興旺的教來。至於原教中的那些叛徒,乘人之危,犯上作亂,實在是屬下始料不及的了。」
洪安通道:「如此說來,白龍使,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了?」
韋小寶忖道:「若是將自個兒說得一朵花一般,沒有一根刺,老傢伙說不定不信。」便道:「全是好心,倒也未必。屬下看到教中的老人,一個個老氣橫秋,對我們小一輩的卻橫加干涉,並且對教主也是大不敬,也想借機清除了他們,這點兒私心卻是有的。」
洪安通點頭道:「好,很好!老夫如今一無所有,你稱心了?」
韋小寶急忙道:「教主,你老人家怎麼會一無所有?你的武功天下第一,智謀天下第一,還有……甚麼甚麼的,全都天下第一。」
洪安通道:「你還忘了說啦,老夫的綠帽子,也是天下第一。」
韋小寶心頭一驚,暗道:「他奶奶的,果然說到正題兒去啦。一個人麼,甚麼天下第一都使得,唯獨這頂綠帽子,不能天下第一。第二也不行。給老子一頂倒數天下第一的綠帽子,老子也不受用。」
好在他有急智,立時道:「這也是屬下的一點兒私心。
要使教主白手起家,索性連個夫人也沒有,那才能顯得教主的能耐。三國上的劉備說過,兄弟是手腳,砍了就生不出來啦。老婆是甚麼?老婆是衣衫,破了,再做一件就是。
是以劉備就有了大黑臉張飛、棗紅臉關公相幫,火燒藤甲兵,七出祁山,八出祁山,七八一十五出祁山,打得大花臉曹操落荒而逃,大叫投降。」
沒有主意之時,便東扯葫蘆西扯瓢,韋小寶最是慣於此道。
洪安通閉目養神,也不知他聽是沒聽,韋小寶心頭打鼓,便住了口。
洪安通卻又睜開眼睛,道:「說啊,怎麼不說下去啦?」
韋小寶乾嚥了一口唾液,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俗話說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教主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洪安通忽然「哈哈」大笑。這笑聲猶如一頭受了傷的野獸,黑夜裡、曠野中,那等淒厲的號叫。
韋小寶讓他笑得心裡發毛,也不敢吭聲。
洪安通直笑得老淚縱橫,待得笑夠了,才緩緩道:「白龍使,老夫當真得好生謝謝你了。」韋小寶不知他的話是真的「當真」還是假的「當真」,含混道:「那也不用客氣。」
洪安通嘆口氣道:「我客氣甚麼?我也犯不著與你客氣。你方才說的壽與天齊甚麼的,若是在數年之前麼,我聽了定是高興得緊。相反的,若是我的屬下不這般歌功頌德,我便認定了他是對本座不忠。就這樣弄得天怒人怨,老夫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的。可自從承你所賜,我在墳坑裡僥倖鑽了出來,從死裡走了一遭兒,明白了天下的諸多事理。」
他定定地看著韋小寶,道:「哼哼,假如一個人哪,挖空心思說你仙福永享甚麼的,還要獨出心裁,加上甚麼連同夫人,那可就要大大地小心,他可要弄頂綠帽子給你戴上一戴了。」
神龍教對教主洪安通的「頌詞」,原先只是「教主壽與天齊,仙福永享」,只是在韋小寶被誘騙入教,並破格擔任白龍使要職之後,他獨出心裁,在「教主」二字的後面加上了「夫人」二字,成了「教主與夫人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韋小寶實在是這個「發明」的濫觴者。
但韋小寶其時只是想討好洪安通與夫人蘇荃而已,沒想到陰差陽錯,後來倒將洪夫人變成了韋夫人了。
韋小寶「嘿嘿」乾笑,道:「教主不喜歡那些不痛不癢的話,也是最好。連康熙小皇帝都說,」他撇著京腔,學著康熙的口吻,道:「‘自古以來,人人都叫皇帝作萬歲,其實別說萬歲,享壽一百歲的皇帝也沒有啊?甚麼萬壽無疆,那是騙人的鬼話!’」心裡卻大是發毛:「他如今不要人拍馬屁,倒是不好辦了,我韋小寶沒有用武之地了。」
洪安通道:「滿清皇帝也能這般,倒也不糊塗。」
韋小寶還有一招:越是在黔驢技窮之時,越是沒話找話,不讓對方的腦子得空。是以他一邊思謀對策,一邊虛與委蛇,一拍巴掌道:「這就叫皇帝、教主,所見略同。」
洪安通伸手抓住了韋小寶的床頭,韋小寶害怕,身子一閃,朝一旁挪了一挪。洪安通輕輕便將床頭的木頭抓下了一塊,手掌一擰,就見一股粉末一般自指頭縫裡散落。
洪安通面色凝重,道:「韋小寶,我再聽到你拍馬屁的話,你那個腦袋,便要象這粉末一般了。」
韋小寶膽顫心驚,道:「屬下不敢,屬下再拍馬屁,便嘴裡生疔瘡,腳底板流膿,不得好死。」
洪安通默然半響,語氣生澀地問道:「蘇……蘇姑娘她好麼?」
韋小寶道:「她好……教主,這事可不怪她,都是我的錯。」
洪安通搖頭道:「今日不說這個。男子漢大丈夫,理當拿得起放得下。老夫若是小肚雞腸的人,那日也不出手救你了。」
韋小寶道:「原來是教主救了我?」
洪安通冷笑道:「你以為是誰?那個老死鬼麼?哼哼,他可是除了吃齋念佛,半點武功也不會的。」
韋小寶恍然大悟,道:「屬下明白了,那河灘開闊之極,藏身之地,只有數十丈開外的那片小樹林。除了教主,天下還有誰能在那麼遠的地方發暗器救人?教主的武功出神入化,天下第一,泰山北斗,仙福永享…」
洪安通勃然大怒,道:「韋小寶,老夫的說話,難道是放屁麼?」
韋小寶猛然想起了洪安通發誓再不許人拍馬屁的話,「啪啪」地連打了自己幾耳光,道:「打你這沒記性的小子!教主,屬下該死,屬下再也不敢了,屬下……」
洪安通冷冷道:「你一口一個屬下,老夫可是不敢當。」
韋小寶連忙道:「敢當的,敢當的。韋小寶對天發誓,洪教主洪安通先生,不但永遠是韋小寶的教主,而且永遠是韋小寶的親爹爹、親媽媽……」心中卻暗道:「老子的爹爹嫖了老子的媽媽才生了老子,嫖客自然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老子的娘就不用說了,是個老婊子。你老人家便去做一輩子嫖客罷,去做一輩子妓女罷。」
洪安通一邊聽,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韋小寶的床板。就見他手到之處,那床板便如有鋸子鋸一般,慢慢斷裂。
「啪」地一聲,韋小寶摔倒在地上。
韋小寶心中更是害怕,暗道:「洪教主的武功,顯見更是精進了。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這手若是摸在老子的身上,不是要將老子鋸成十七二十八瓣了麼?」
洪安通點頭道:「恩,很好。你既是願意做老夫的下屬,老夫也不能太過委屈了你。這樣罷,你不要做白龍使了,我做教主,你便做副教主,咱們兩人聯手,將神龍教再好生辦起來。」
韋小寶叫苦不迭:「老子這條小命,不丟在神龍教手裡,老子就不信韋。」面上卻裝出一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樣子,道:「請教主收回成命,給教主做牛做馬,屬下都不勝榮幸之至,至於副教主甚麼的,屬下實在不敢當。」
洪安通道:「你敢當,哼哼,你敢當得緊哪!小白龍韋小寶,鼎鼎大名的白龍使、韋爵爺、韋香主,你再不敢當,江湖之上,武林之中,還有甚麼人能夠擔當得了如此重任!」
「小白龍」是江湖好漢茅十八在韋小寶還是孩提時,帶他闖蕩江湖為他順口起的諢名;「白龍使」是韋小寶在神龍教的職分;「韋爵爺」是韋小寶在朝廷的爵位;至於「韋香主」,則是指韋小寶在天地會任了青木堂香主了。
韋小寶遍體冷汗,目瞪口呆!,他忖道:「洪教主原先高高在上,只是聽屬下的稟報,哪裡知道老子的身份、來歷?如今他甚麼都知道了,要想再糊弄他,卻是難上加難了。」
韋小寶道:「你,你甚麼都知道了?」
洪安通道:「你不用害怕,咱們兩個既已商定了再度合作,老夫就不會算那些陳年老帳。包括蘇姑娘的事,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從今往後,咱們這一頁就揭過去了,誰若是再提它,教他周身被十八般暗器擊中,死得苦不堪言。」
江湖人物歷來講究一言九鼎,發了的誓決不反悔。洪安通是數一數二的成名人物,自然更不會食言了。
韋小寶放了一半的心,道:「教主待屬下恩重如山,屬下再不知恩圖報,還成個人麼?
沒說的,今後屬下一定對教主忠心耿耿,若是懷有二心,我韋小寶就在這間屋子裡,被人砍成十七二十八塊。」
他的誓發得極是惡毒,其實卻耍了個小小的滑頭:「老子說是在這間屋子裡,換了個地方那便不算。哼,這間屋子好稀罕麼?老子一輩子不來這裡,也就是了。」
洪安通卻沒有聽出,點頭道:「好極,好極。你能這樣想,是咱們大夥兒的福份。韋兄弟,老夫今日極是高興。我二人重歸於好,我年紀居長,總得送點兒甚麼禮物給你才是啊。」
韋小寶的一顆心,這才好不容易地放進了肚子裡,道:「那也不用客氣了。」洪安通想了半晌,自懷裡摸出一粒指頭大的藥丸,道:「這藥丸…」
話音未落,韋小寶已是一把搶過,放進嘴裡,吞了下去。
這一手大出洪安通的意外。
神龍教控制教中之徒的手段,靠的並非是甚麼恩威並重。大部靠的卻是獨門的藥物。洪安通強迫屬下服食了種種毒藥,卻自存解藥。這些解藥一年只發放一次,屆時若是得不到,有的渾身筋骨寸斷,有的血肉腐爛,死得苦不堪言。
韋小寶深知洪安通毒藥的厲害,卻像搶吃甚麼美昧佳餚一般。
洪安通點頭微笑,道:「你果然很精明。光棍對光棍,老夫也將話說在明處罷。這藥叫‘百涎丸’,是一百種毒物的涎水精心煉製而成的。它毒性雖說極大,卻是不礙,老夫自有剋制它的解藥。你吃得這般痛快,足見你對本座的忠心,本座也不會虧待了你。」
洪安通說得輕描談寫,韋小寶卻是暗暗心驚:「辣塊媽媽!這等歹毒的藥物,虧你也做得出來。老子若不是搶著吃了,你自然有更歹毒的本事,逼迫老子吃了下去。老子這叫打腫臉充胖子,光棍不吃眼前虧。」
韋小寶想著,卻又暗自得意:「老子吃了丐幫的獨門藥物,早巳練得百毒不沾了,‘百涎丸’甚麼的,能奈何得了老子麼?」
面上卻又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道:「教主,屬下……」
洪安通打斷了他的話,道:「時候不早了,你先聽老夫說完。這‘百涎丸’雖說歹毒,可對一個人的內力,大有補益。你的聰明機變,那是不用說了,老夫也未必是你的對手,哼哼。」
韋小寶道:「教主過謙了。」
洪安通笑道:「那也不用客氣。不過,你的武功、內力,卻是實在不敢恭維。你服食了‘百涎九’,內力定可大增,武功也必將大是精進。至於毒性麼,只在每年的端午,才發作一次,屆時老夫總差人給你送解藥就是了。」
韋小寶故作驚慌,道:「若是端午節見不上,那怎麼辦啊?」
洪安通搖頭道:「不會的,倘若端午節得不到解藥,那渾身的肌肉,便要腐爛見骨,七日之內,必死無疑,比起甚麼在這間屋子裡被砍上甚麼十七二十八刀,卻要厲害得多。你想啊,性命交關的事體,豈能大意?」
韋小寶大怒,暗道:「他奶奶的,你要殺了老子做肥料麼?」嘴上卻是沒有吭聲。
洪安通道:「咱們長話短說罷,韋兄弟,咱們重組神龍教,經費乃是當務之急。你神通廣大,便將這副重擔承擔下來罷。」
韋小寶以為他要開出何等難辦的「盤子」,豈知只是要錢,放了心,便道:「這好辦,教主,十萬二十萬的銀子,屬下盡力籌措也就是了。」洪安通道:「咱們一切都是白手起家,十萬八萬的沒有甚麼用處。」
韋小寶面呈難色,道:「再多,可就有些為難了。不過教主既然有令,屬下盡力而為罷。」
洪安通逼視著韋小寶,緩緩道:「都不夠用,別的也都用不著說了。你只要將《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寶藏弄了出來,也就是了。」
韋小寶吃驚道:「《四十二章經》?」
洪安通道:「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遵照教主的吩咐,屬下已於數年前將三部《四十二章經》獻給了教主。至於其餘的五部,屬下本領低微,實在是…」
洪安通打斷他的話,道:「這一節你倒是大可放心,老夫又不吃齋念佛,要這麼多的經書何用?老夫要得是經書中的寶藏。」
韋小寶道:「就是這個為難,寶藏藏在經書裡,若將八部《四十二章經》全數湊齊,卻是大為不易。」
洪安通冷笑一聲道:「你就是將八部經書湊齊了,又有甚麼用處!我同你說罷,那些經書中寶藏的秘密,早巳給人盜走了。哼哼,韋兄弟,此中情由,你知道不知道啊?」
韋小寶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又將那地圖毀棄了。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箇中秘密,暗忖道:「聽他的口氣,只是揣測,至多將那書的秘密勘破了而已。藏寶圖的秘密,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怎能洩漏出去?啊,是了,他那三部《四十二章經》是我交給他的,其中秘密失竊,我便是唯一線索,只得著落在我的身上。若是他真的知道秘密,哼,還用得著與老子這般客氣麼?」
韋小寶故作驚詫,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教主,也怪屬下粗心大意,只知道將經書盜了獻給教主,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請教主放心,屬下一定想方設法,弄個明白。」
洪安通道:「那便最好。不過,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若是到時候還弄不到藏寶圖,那‘百涎丸’的解藥,你就不用想了罷。」
洪安通故伎重演,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四十二章經》的法寶,卻不知今非昔比,韋小寶對毒藥已是全然不懼了。
韋小寶將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又將那地圖毀棄了。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箇中秘密,暗忖道:「聽他的口氣,只是揣測,至多將那書的秘密勘破了而已。藏寶圖的秘密,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怎能洩漏出去?啊,是了,他那三部《四十二章經》是我交給他的,其中秘密失竊,我便是唯一線索,只得著落在我的身上。若是他真的知道秘密,哼,還用得著與老子這般客氣麼?」
韋小寶故作驚詫,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教主,也怪屬下粗心大意,只知道將經書盜了獻給教主,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請教主放心,屬下一定想方設法,弄個明白。」
洪安通道:「那便最好。不過,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若是到時候還弄不到藏寶圖,那‘百涎丸’的解藥,你就不用想了罷。」
洪安通故伎重演,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四十二章經》的法寶,卻不知今非昔比,韋小寶對毒藥已是全然不懼了。
洪安通也不理他的胡說八道,站起身來,道:「韋小寶,你慢慢地享用罷。老夫還有些俗事,就不奉陪了。」
韋小寶大叫道:「教主,你不能走,你救救屬下,哎呀……屬下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洪安通也不理他,拔腿便走,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洪安通,這等折騰老子,老子便是做了鬼,也饒你不得……哎呀……老烏龜,老甲魚,老王八蛋,老子在陰間也要做一百二十頂綠帽子,一頂一頂地全給你戴上!……老甲魚,老烏龜……」
洪安通一聲報復之後快意之極的大笑,瞬間消失了。
韋小寶渾身大汗淋漓,連罵人的力氣也不多了。可他此時除了罵人,也實在沒有別的事兒可做,於是罵完了洪安通,又罵丐幫的雯兒:「臭小娘皮,給老子服了甚麼藥,還說服用之後百藥不沾,放你孃的狗臭驢子屁…哎呀,老子要死了,死定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哎呀……」
然而他的心裡卻不糊塗,突然想道:「老子就這麼大喊大叫,引了人來怎麼辦?這裡還躺著一個吃齋念佛的死鬼,地方上必定誣賴是老子殺的,哎呀,謀財害命,見色起義……他奶奶的,一個糟老頭子,又有甚麼色了?……衙門裡若是將老子抓了起來,老子的七個老婆,只怕一個個地落井下石,落石下井,弄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給老子戴戴,那可是大大地不妙。老子還是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罷。」
這樣想著,也不知哪裡來的勁,爬起來,向著外面飛奔而去。
他不敢向大路跑,只揀崎嶇不平的鄉間小道,高一腳低一腳地沒命地奔逃。
跑著跑著,一陣頭暈目眩,他再也支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地……
韋小寶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覺得身子虛弱得要命,似乎所有的力氣,都在奔跑時讓汗水給帶走了。他微微喘息著,想動一下手指頭也不可能。
他微微動著嘴唇,道:「我這是在哪兒啊?」
沒有人回答。韋小寶心頭一懍,道:「天為甚麼這麼黑?這是陰曹地府麼?……我一定是死了,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兒聲息。
韋小寶越想越害怕,自言自語道:「老子死了,黑燈瞎火的,老子的七個老婆,怎麼也不送一盞燈火來?啊,是了,他們一個個地找野漢子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會來管我這個死人?說不定,這眨眼的功夫,老子已經戴上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了。」
這樣一想,便覺心中異常悽苦,道:「他奶奶的,老子枉找了七個老婆,又有甚麼用處?老子再世投生,只找一個,恩恩愛愛,過上一輩子,也活得象個人兒。」
越想心中越是悽苦,忖道:「不行,老子做了鬼,也饒不了臭老婆——還有老甲魚洪安通。老子這就找他們算帳去!」
說著,便要起身,卻聽得身後一個女子老而沙啞的聲音喝斥道:「別動,你不要命了麼?」
韋小寶原先巴不得聽到人聲,這是猛然聽到,加之聲音又是這等地蒼老、沙啞,使這黑暗之中憑添了幾分詭秘。
韋小寶驚道:「你、你是甚麼人?」女子道:「我與你一樣。」韋小寶道:「我、我死了,是個鬼。」那女子道:「我說過我與你一樣,你是鬼我也是鬼。」韋小寶道:「我是男鬼。」
女子道:「那我便是女鬼了。」
韋小寶怵然心驚,思忖道:「看來老子卻是真得死了,在陰間又遇到了一個女鬼。不過聽她的聲音,定是又老又醜,老子與老而醜的女人都沒胃口,不要說老而醜的女鬼了。」
韋小寶大聲喊叫,其實聲音卻是弱如蚊蟲,道:「老女鬼,你不要纏我,我有病,渾身都是病,癆病、羊角瘋,還有楊梅大瘡。你沾了我,我便傳了給你,教你嫁不出去,腐在墳裡。」
「老女鬼」喝道:「你這人當真流氓成性,甚麼髒話都說得出口呀!」韋小寶道:「你當你是冰清玉潔的女鬼,要立貞節牌坊麼?告訴你,你若是再不放過我,老子的髒話還有得是呢。老子在世上—輩子,別的本事沒學會,就是髒話學了一大堆。你信不信啊?你這個臭花娘、臭婊子、臭……」
忽然,他的聲音止息了。原來,「老女鬼」驀然出手,點了他的「啞穴」。
「老女鬼」道:「你怎麼不說了?哼哼,你倒是罵啊?」
她不知道,她點了韋小寶的啞穴之後,韋小寶不能出聲,心裡卻是將她罵得更恨了:
「臭婊子、路倒屍、殺千刀,下油鍋。你上輩子做婊子,做了鬼還是婊子,下輩子託生之後,還得做婊子……」
韋小寶市井流氓出身,罵人的下流話他三天三夜也不會重複的。
「老女鬼」只覺得耳根清靜了,道:「這樣才好?這才是乖孩子呢。我同你說,你身上的劇毒,若不立時逼出來,只怕你活不過今日了。」
韋小寶一怔,忖道:「甚麼要將我身上的毒逼出來?甚麼活不過今日了?難道我沒死麼?」想開口問一問,卻是啞穴被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只覺得自已的小腹癢癢的,忽然,一雙小手緊緊地貼在了他腹部的「丹田」穴上。
韋小寶復又大驚:「老女鬼要做甚麼?難道她要吸陽麼?」
這麼一想,忽然覺著身子涼絲絲的,仔細一體味,才發覺自己竟是一絲不掛,身無寸縷。他暗叫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老女鬼要霸王硬上弓啦。」
可那小手貼在了他的「丹田」穴上,便再也不動了。
那小手柔嫩異常,韋小寶不禁怦然心動,暗道:「這女鬼聽聲音又老又醜,不料這手卻如美貌大姑娘的手一般無二。」
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便覺得那一雙小手掌之中,緩緩地透出沁人心脾的暖氣,剎那間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坦。
不知不覺,韋小寶又睡熟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韋小寶被一陣說話聲驚醒了。
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卻聽得極近處行人道:「那個姓韋的小子中了劇毒,被我擱住了,正想拿了送給小師叔祖,不想雯兒姑娘她突然出現了。侄孫無用,打她不過,被她傷了,劫得姓韋的小子逃了。侄孫趕緊來稟報小師叔祖,請你老人家出手。」
只聽得另一個人道:「咳,咳,他們跑也跑不遠,大夥兒四處搜搜罷,雯兒那賤婢倒是無關緊要,姓韋的小子大有干係。咳咳……」
一聽那咳嗽,韋小寶魂都嚇飛了:癆病鬼小叫花!
面前,「老女鬼」低聲道:「不要出聲,現下驅毒正是緊要關頭,千萬不能走火人魔。」她的聲音壓得低了,反倒極是嬌嫩,韋小寶好象在甚麼地方聽過的一般。
豈知她的話音剛落,就聽得「騰」地一聲響亮,露出了光亮。
韋小寶大驚失色:面前端坐著的,是一個與自己一樣一絲不掛、赤裸裸的美麗之極的女子酮體!……